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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步行至旅舍门前,只见拾竹快步走来,榆禾连忙上前道:“怎的站在外面等我?里头来贵客了不成?”

还未读懂拾竹为何难得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神情,院内的客人随即缓步而至,对方一袭雅致的淡青衣袍,温润的书生气息携风而来。

“臣子闻澜见过世子殿下,因圣上与家父所托,特于每日进学后,额外指导您一个时辰的课业,现下还未至时辰,殿下可先进来歇息片刻。”

陡然间,榆禾莫名有种自己是宾客来访的感觉。

料到对方应会找上门来,本以为上午的经义课结束时没来,今日许是就能有幸逃过一劫,未曾想,对方居然在已方大本营守株待兔,甚至还打着加课时的主意!

瞬间,那些美味的点心铺与酒楼化为过眼云烟,干巴枯燥的经义又奸笑着在面前满天飞,榆禾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地紧抓住身旁人衣袖,“阿景,你可不许临阵脱逃的!”

第46章 我要换人! 两人对面,闻澜作辑道……

两人对面, 闻澜作辑道:“请殿下见谅,闻某只答应为您一人传道授业解惑。”

“闻先生。”榆禾甜笑着上前,“您是文伴读, 他是武伴读, 我们仨正巧各霸一方, 三足鼎立, 如此刚好可以稳如泰山, 拿下小小国子监!”

听及此,那波澜不惊的远山眉似是都略微抽动几息, “殿下确有灵气,可仍需匠心雕刻方能尽善尽美, 既是殿下所愿,闻某自是听从。”

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人, 榆禾乐滋滋地领着两人往里走,这才有功夫关心拾竹, “适才是怎的?身体不舒……”

刚迈过门槛,鹿皮靴久久停滞于半空,根本不想踏入,毫不夸张,打眼一看里头壮观的场面,榆禾转身就想骑着阿韧,以最快地速度跑回宫。

谁能告诉他, 这满满三大红木箱的书籍是怎么回事?这纵向的长度, 目测都能到他腰间,横向更是得张开手臂才能抱住,谁抬进来的?孟凌舟来了都要自叹不如,这才是真正的天生神力罢?他都用不着走近, 远远一瞄就是正经书啊!那宣纸和油墨味,都快把他就地腌入味了!

闻澜不解两人为何举步不前,率先迈过门槛,这才瞧见惨白的小脸,“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心慌……”榆禾立即拧起秀眉,捂住胸口,迅速下蹲,脸埋在膝间,断断续续念着:“还有点气短,腿软,晕眩,站不住脚……”

旁边的景鄔脸色大变,伸手欲扶,闻澜先一步攥住腕间,搭脉道:“无碍,闻某也是略通医理,观面瞧殿下脸颊红润,气血充盈,蹲步平稳,中气沛然,似是精力无处去之相,无需担忧,坐下来念篇文章便可调理好。”

蜷缩的身影微顿,榆禾刚想使出屡试不爽的绝招,掐大腿肉,未料,景鄔一刻不离地紧盯他,才偷摸着伸手,身后人径直握住另只手腕,他不可置信地扭头,气音道:“我们俩才是一边的!”

“殿下,今日练骑艺辛苦,久蹲易腿麻。”景鄔轻捏他腕间,眉间全蹙着忧虑,“还能站起来吗?”

“哎呀哎呀……”榆禾双手都被按住,只能将小脸皱巴成一团,“闻先生,当真不好意思,先前练武确实有些用功过头,眼下这腿也立不直,手也抬不起的,不然今日……”

“今日就由闻某念,殿下听便是。”那张圆脸虽红润,但颊边的青丝干燥柔顺,闻澜扫过去的视线目若秋水,慢慢说道:“殿下可还有什么要求,闻某尽力满足。”

也是头一回碰上不吃他这套的,榆禾蹲半天也确实脚酸,索性就不装了,借着景鄔的力道起身,幽怨地飘去那恐怖三连箱面前,“这些都是闻先生搬来的?”

“正是。”闻澜逐一介绍,“左侧这两箱是闻某依据殿下的全部课业与旬考答卷,融贯汇总,挑选出来的典籍,正适合殿下初步进学。”

“右边这箱。”闻澜抬手打开唯一封合的红木,面色虽平静,但也潜藏几分傲气,“是闻某量身为殿下所编撰的拟题集,里头涵盖的学识,足以支撑殿下摘得甲等上的资质,誉满辟雍。”

这份量身定制有些过于耀眼,榆禾要不起,但也说不出退回这等下人面子的话来,含泪商量道:“闻先生,我不用如此高的成就,差不多拿个乙等就行。”

“闻家所授业之辈,皆不会低于甲等,殿下不必忧心。”闻澜道:“先前那份旬考卷,闻某以逐字览阅过,确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基本的经义仍旧生疏,今后闻某也会着重在这方面下功夫。”

上回收到几箱书有多喜不自胜,这回看院内实打实的三箱就有多想哭,现如今都不用掐大腿了,榆禾用力挤挤眼角,还是能憋出来些许泪光的,“当真不能减半?这到我结业都看不完罢!”

“结业?”闻澜凝眉道:“这是岁考前的量,因伴读之事突然,拟题集暂时只编出这些,殿下先写,闻某尽力在两天内将今年的理出。”

天塌了!这下真的是天塌了!榆禾忍无可忍,呜呜哇哇地抓住景鄔,藏在挺直的宽肩背后,似是有底气般地喊道:“写不了!都拿走!我要换人!”

景鄔将人挡得严实至极,状若山峙,眼神也未分去,直言道:“此举过于咄咄逼人。”

红木箱旁,闻澜也确实不解,这些对他而言,真就只是十天的量,他还特意为殿下放宽到月余,怎就闹成这般?祖父先前在家中可是好一通称赞世子殿下聪慧乖巧,现今的状况,为何跟祖父口中的完全不相符?

思绪间,闻澜如实道:“若殿下想换人选,自是可以,但世子伴读不是小事,所换之人定是要与闻某切磋一二,方能定论。”

清楚地记得此人是首辅之子来着,榆禾不免担忧地望向身旁人,“阿景,你说云序或者凌舟能比得过吗?”

此时,被这双期盼的目光注视,景鄔极想颔首,但他属实对这些不重要的人,未曾留心关注过,甚至连名和脸都未对上,只知其姓氏家族的根系,脉络分布,朝堂的部分流向而已。

闻澜再次先一步道:“是慕公子和孟公子罢,闻某曾指点过二人的策论,多少有些了解。”

这便是比不过的意思了!榆禾又呜呜咽咽地抱住景鄔手臂,逃避地不去看那三大箱,默默盘算着从阿珩哥哥那把墨七要来的可能。

申时已到,闻澜取来本典籍和拟题集,自然地落座于书案旁的师位,“殿下,闻某答应的事必将恪守,言明一个时辰的讲学,若是缺几柱香,也是要延迟片刻,将其补回来的。”

被这还要拖堂的架势惊到,榆禾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拽着景鄔走过去,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落座在当中,拍拍手边软垫,“阿景你坐这。”

闻澜虽不喜这人,但不会驳殿下的意,将典籍递过去,“殿下先看,若遇不顺之处,闻某随时可讲解。”

秉着死贫道,道友也得跟着去的念头,榆禾极快地将其推给景鄔,“阿景也看。”

见此,闻澜从容地再取来一本典籍,拟题集也顺手多拿两本,“闻某还不知,殿下您这位武伴读,旬考成绩如何?”

榆禾快速道:“丁等。”

想来也是,礼仪举止如此不雅,学问定是浅薄,闻澜将两册拟题集交由殿下,“那闻某所编撰的,对他而言,到着实勉为其难了。”

一本书册拿在手中,份量着实不轻,榆禾连忙将这烫手山芋分景鄔半只,“阿景,你答应陪我的,不许说话不算话。”

要是阿景想反悔逃走,他立刻让砚一把人抓回来,反正绝不自己受苦!

景鄔温声道:“好。”神色没有分毫,提笔就写。

这下,榆禾才稍微好受点,捏鼻子喝苦药般,抖着手翻开拟题集,将首页从头览至尾,挠挠头道:“好像有点眼熟。”

“不错,看来今日殿下是听课了的。”闻澜随即递过沾好墨汁的毛笔,“那便先写写看罢。”

怪自己嘴快,这眼熟跟背诵完全不相干啊!骑虎难下,榆禾只好接过,提着笔杆,抓耳挠脸,余光悄咪咪去瞟阿景的纸面。

“殿下。”打开的典籍横在榆禾脑袋旁,彻底阻隔他飘忽的视线,只得转头看去,闻澜微扬其颌,“自己做。”

在对方微眯的注视里,榆禾只好卖乖地笑笑,下一瞬就低头瘪着嘴,动笔开始写,当真是做得艰难磕绊,这些个诗词经纶,虽从耳旁进,但完全不过脑啊。

吭吭哧哧花去小半时辰,才堪堪写完一面,书页之中,在那风骨劲秀的瘦金体中,时不时挤进去几行点画圆润的字迹,倒也不显突兀。

尽管前头嚎得响亮,现在也是听话地认真书写,还算是五分乖巧,闻澜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日的课业便是这些,粗略看去,殿下掌握不深,还有些时间,将典籍这些页熟记罢。”

指间精准地翻出几页,对应的全是书写中的错漏之处,俱都附着前后大意的详解,只可惜榆禾看不出,还当是他一题也未对,不然怎的要看如此之多?

敢怒不敢言地接过,榆禾翻看间,突然想起阿景来,眼下写完课业,他总能正大光明地去看。在欣赏完那苍劲飞沙般的行书后,随意读去两句,双眼瞪得溜圆,就是依他的水平也能评判,得丁等当真是不冤。

瞧见那脑袋凑过去,全然没有转回来的迹象,闻澜举着书册,随意道:“殿下,您这位武伴读可是也写完了?闻某曾帮过夫子批阅过课业,现今倒也能评点几句。”

阿景既陪他英勇赴义,他也不能放着对方岌岌可危的脸面不管,侧着身将那书页挡住,睁眼说瞎话道:“闻先生,还未写完呢。”

“写多少便是多少。”闻澜抬眉,“殿下不是想创三足鼎立的盛举吗?闻某自是不能让一方垮台。”

榆禾倒是还想再找借口,手心内却突然平添重量,他瞪圆双眼,回头朝阿景挤眉,未料,闻澜伸臂先一步抽走,只片刻功夫,榆禾都不敢瞧那沉如墨的脸色,也只有景鄔完全不在意般,轻声问他手酸不酸。

砰一声,书册不轻不重地落在桌案,闻澜道:“恕闻某直言,殿下,您这位武伴读,当真念过书?如此胡乱不通之作,实属有辱经纶。”

想来阿景应是不久前才来此,即便南蛮与大荣言语相通,但文教殊途。闻澜这评价虽犀利,却也合理,更是无从辩驳,榆禾支吾道:“他身为武伴读,自是文学造诣要欠缺些。”

“殿下何故为其找补。”闻澜掩卷,冷哂道:“不是些许,依闻某看,是连小儿开蒙都未曾经历,我朝向来文武并重,殿下,闻某建议您,还是谨慎考虑武伴读人选罢。”

第47章 实乃大荣将来之栋梁 接连数天,榆……

接连数天, 榆禾过得无比充实,学堂听课时,小话都不跟祁泽讲了, 俨然一副亲哥气质上身, 心只向经义的坚定, 不过也坚持不了几柱香, 就又回归左耳进右耳出, 目光涣散,开始发呆的神情。

午后的骑艺课, 景鄔更是一改唯殿下令的作派,当真拿出师父的架势, 每节课都教得极为细致,指导得丝毫不出差错, 比王教头的经验还丰富,现如今, 他都能自己坐在玉米背上,绕着校场跑几圈了。

好在这人还经不住他撒娇,只要拧眉撇嘴,声都不用出,景鄔自会立于马下同他道歉,正好能借此,央着人陪他溜出去玩半个时辰, 毕竟接下来的那位, 可谓真的是油盐不进。

抽掉对面手里的奏折,榆禾随手将桌案上的都垒起来,夸张得向榆怀珩伸直手臂比划,“你知道那三大箱有多少吗?全拿来装这奏本, 能让你不眠不休七天七夜!”

“他每天都盯着我写课业啊!那眼神比拿戒尺的夫子还可怕,我都不敢乱写。而且,一日假都不给休,旬假前一天还得把两天的份一齐做了!阿景都会给我休息的!”

“马车里头,消停点。”榆怀珩将来回蹦跳的榆禾揽过来坐好,救走眼看就要变皱巴的奏折,继续翻阅,“闻公子倒是上心,那拟题集,你写完几册了?”

被敷衍地塞来几块重阳糕,榆禾也不嫌弃,安分坐好,双手捧着啃,语气轻快道:“一本也没写完!”

料也是如此,榆怀珩轻笑道:“我看那闻澜已是很退让了,还能容你得寸进尺,讨价还价。”

嘴里的糕顿时不香了,榆禾莫名有种感觉,幽幽开口:“不会是你让他给我布置这么多课业的罢?”

将手里头批完的奏本搁下,榆怀珩悠然道:“确实想过,这不是有人抢先了?”抬臂揽住扑过来闹腾的人,“忘了先前闻首辅所言,他很是欣赏你的灵气,许是见不得你泯然众人矣,这才着闻澜多费心些。”

完全无法理解文人,把欣赏之情化作为使劲塞课业的举动,榆禾无力地赖在对方身上,呜呜闹着:“真的不能换人吗?这份欣赏太承重了,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我要归还回去!”

“也不是不可。”看着榆禾当即活力爬起身,亮着眼眸,期待地等下文,榆怀珩挑起丹凤眼,“若是闻澜不行,便只能是闻首辅亲自教导,他可一直盼着你去闻府做客呢。”

那岂不是会有堆满整个库房的拟题集等着他写,只要想象此等课业大山的恐怖场景,榆禾猛得一激灵,窜到对面榻间,哇哇乱叫:“我这辈子都不要去他们府上!”

榆怀珩眼底泛起愉悦,抬手将他扶正坐好,抚平衣摆,“行了,精力如此无处使,待会爬山可不许喊累。”

那还是要喊的,榆禾拿来糕点掰着吃,时不时就两口茶水,视线瞟过那闭目养神的脸三回,装作不经意道:“怎的不见福全?”

榆怀珩慵懒地倚在榻背休息,掀起眼皮瞧那忙活半天的人,“也不知今晨是谁,当那金玉膏不要钱般,三罐五罐地送去他屋里头,孤一看啊,哪敢劳驾福公公带伤爬山啊?”

榆禾拍拍手上碎屑,讨好地凑过去,“我这不是怕福全还没养好嘛,万一在半山腰走不动路,谁来伺候我们太子殿下呀,可不得准备得充足些。”

榆怀珩轻笑,“这是怪我罚得重了?”

榆禾支吾道:“他也是忠心护主……”

“是忠心。”榆怀珩屈指点他额间,“倒是把你护得满院乱跑。”

“我才没有乱跑。”榆禾哼哼道:“我跑得笔笔直!”

榆怀珩道:“那么简单明了的调虎离山都看不出,更何况我当日的命令是寸步不离,也就是你说情,我才继续留着。”

榆禾举着甜糕当卷轴,学着那些文人摇头晃脑,“古人云,吃一堑长一智。”

看得眼晕,榆怀珩攥住那细腕,用甜糕堵他嘴,“碎屑全撒我衣袍上了。”

三两口吃掉,食饱犯困,榆禾打了个哈欠,重阳持续整个九月,上半的宫宴举行完,月尾便是以登高辞青作为佳节落幕。

前些年,榆禾都能仗着年岁小,躲懒不来,今年,史官似是有所预料,那奏折从开春,同国子监的折子一道,轮番递去御前,更甚者,还会在正事的阐述中夹带,皇帝太子皆无法,毕竟那些人就差指着他们鼻子骂纵容小儿了。

为此,榆禾也只当是出门玩一番,就是寅时被抱进马车,路上总归没有院内睡得舒服,现在很是困倦,眼皮都快黏在一起,重新倒回榻里,浑身慵懒得很,“那等会史官又要参你仪容不正了。”

“哎哟。”额头又被敲,榆禾哼哼着挪远,躲开那长臂范围之内。

榆怀珩招墨一打水进来,“你也醒醒神罢,当心跟我一块儿被参。”

榆禾无奈爬起,脸上随即搭来湿帕,“他们当真精力旺盛,爬山如此累的事,他们还有功夫四处检阅不成?都是年事已高之辈,当心闪着腰啊。”

“没这能力也担不起。”榆怀珩沾着些微凉的水给他净面,“等会是跟父皇和我在前头走,还是,你要自己在后面玩?”

重阳登高望远与宫内的宴会不同,宗室与各四品及以上的大臣,皆得按品爵官位从上至下,不可逾矩,更不可私自结交走动。但世子殿下倒是能够随性些许,无论是以爵位走在上方,还是以学子身份谦谨下行,都挑不出错。

榆禾戒心顿起,眯着双眼,“闻家人在哪里?”

榆怀珩忍俊不禁,“怎就怕成这样?”

大好休假听不得经义,榆禾坚定杜绝此等坏事发生,摆手后退,“我不跟你走,他们定是在前头。”

“也罢。”榆怀珩给他理玉饰,“爬山还戴这么多,也不嫌重。”

榆禾今日一袭正青色的宽袖衣袍,配饰皆为碧玉为主,乌发全束于顶,两侧飘着绯色丝绸,他仰着下巴,可劲儿显摆,“拾竹专门以山水风挑出来的,定是和山中景色极为相配,待会还要让砚七为我作画留念呢。”

环佩叮铃声随着车轱辘穿插而行,东方欲晓时,大队车马终于陆续停靠,太子车架离山脚极近,榆禾探头往上看,那千涧山顶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榆禾吞吞津液,“日头落山前,能登顶吗?”

榆怀珩先理好衣袍下车,“午时就须登顶。”随即展臂一捞,将那欲往车里钻的人拦腰抱下车,“京郊不比宫里头,你全当出来游玩,爬不动就在凉亭内等我跟父皇折返,可知晓了?”

榆禾颔首,小声道:“那史官在山顶参我可怎办?”

榆怀珩轻嗤,“那便是刑部侍郎案还不够棘手,我们自会为御史台留足大显身手的戏台。”

本以为今天要累得够呛,没想到还有此等好事,榆禾连忙道:“我在半山腰等你跟皇舅舅!”

“就知你这么讲。”榆怀珩轻拍他手腕,“再蹭衣袍就皱了,我先过去父皇那,你自己注意着点。”

语毕,榆怀珩踩着最后时限,大步朝前头走去,榆禾放下挥舞的手,刚转身,睁圆眼道:“墨一叔,你怎么还在这儿?”

墨一道:“回小殿下,太子命属下照看您,殿下那有墨二在,不必担忧。”

人多爬山也热闹,榆禾分出一块重阳糕给他,又招来拾竹,“我们等阿景过来,就慢慢往上走。”

未料话音刚落,远远瞧见极高的身影快步而来,六品官及亲属虽没有资格前来,而景鄔作为世子殿下伴读,可另获恩典。

隔着两个身位,景鄔止步行礼道:“殿下久等。”

榆禾笑嘻嘻地拉来人,消去两人间这突兀的空隙,转身挥手,“齐啦,我们……”

“殿下。”可怕又熟悉的音色从远方逼近,“家父见您在此,嘱咐闻某过来陪伴。”

差点一个踉跄绊倒,榆禾撑着景鄔有力的臂膀,“多谢闻首辅记挂,闻先生实在不必拘束于此,前头文人多,你们定聊得来。”

“闻某与他们不是一路人。”闻澜从容走至榆禾身旁,“殿下这是嫌闻某叨扰雅兴?”

“没有!”榆禾坚定道:“巴不得闻先生赶快来呢,文武伴读一个也不能缺。”

“哦?”闻澜挑眉道:“今日正巧准备了几篇关乎一览众山小之意的赋论,闻某念,殿下听即可,如此也算是不负文伴读之名。”

这哪里是会负啊?现今简直是过甚了啊!榆禾瞠目结舌间,旁边再次传来:“还是说,殿下想在明日的授业中抒发已意,亲书一篇?”

“不不不!”榆禾连忙摆手,“今日事今日毕,劳烦闻先生了。”

郊游的心情彻底消散,迎面而来的风都变得沉闷,再好听的嗓音也弥补不了枯燥的诗篇,几人缓步爬山的途中,各路官员经过,皆要夸赞世子殿下一句勤勉进学,用功至极,实乃大荣将来之栋梁,高冠盖得,榆禾直接倒在景鄔怀里,“不想走了。”

此时,正巧经过半山腰,景鄔扶着他转向凉亭,今日殿下的确步行许久,远胜平日练武的量,也未撑着他借力,全程都是自己迈步走上去的,“殿下很有帮主风范。”

相伴时日已有月余,景鄔大致了解殿下最爱听何言语,果不其然,身旁人弯着眉眼,疲倦尽消地与他玩闹。

墨一早已提前着人布置完善,榆禾刚落座,就能品上温热的茶水,“闻先生也来润润嗓罢。”他是当真佩服,怎会有人连讲带爬山,始终喉间不哑,连气也不喘的,他只字不言,此刻嗓间都干得慌。

“多谢殿下。”历年都是随着祖父和圣上一齐登顶,闻澜这厢还是头回立在这千涧山腰峰,景色虽不似山顶开阔,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第48章 沾沾福气 举杯饮茶间,诗兴迸发,……

举杯饮茶间, 诗兴迸发,闻澜随手捡起枯枝,蘸取周边的清泉水, 执枝若笔, 断裂的枝头也掺着文人力道, 转腕挥舞几许, 一篇以千涧山半腰之景的诗词便已作好。

凉亭内, 榆禾消耗过大,正抱着墨一递来的纯肉油饼啃, 望着闻澜看似很忙的背影,好奇地走过去探头瞧, 只一眼就在原地愣住。

不用回首,便能知晓背后定是挂着张苦哈哈的小脸, 闻澜轻启唇,抬高声音:“殿下, 来得正巧。”

莫名打了个寒颤,榆禾完全不留念,捏住油纸袋,蹑手蹑脚地准备悄悄折返,脚尖还未落地,身后便传来,“这空谷传响, 苔痕苍苍, 别有番舒朗气象,几日前,闻某刚好讲解过中庸之美,不知殿下能否以此, 言几句诗来?”

将嘴里的油饼艰难咽下,榆禾扭身正对闻澜含笑的眼眸,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不了罢,我的所学还很浅薄,就不作诗出来吓人了。”

在他眼里,闻澜手里头的枯枝,和那夫子师案旁的戒尺没有任何区别。

只听闻夫子又道:“既如此,倒是闻某不是,耽搁些许进度,殿下放心,从即日起,课业增加……”

“作!”榆禾连忙道:“作作作,不过一首诗罢,如何就难了?”

豪言间,目光紧急往身后转悠,落在景鄔身上,瞬时就离去,以阿景的实力,那还不如他自己来。

这厢指望不上,榆禾悄摸道:“砚七。”

堪称半分动静也无,砚七也以气音回道:“不若属下来幅山水画?”

单凭是画作,定然糊弄不过闻澜,榆禾垂头耷脑片刻,只能可怜巴巴望向墨一叔,对方也默然走近,“属下善武。”

至此,他最后的希望只能落在一人身上,拾竹不负所望地回以坚定视线,榆禾大喜,脚步轻盈地跑过去,嘴里大声念着,“拾竹,帮忙好好拿着油饼,待我作完诗再吃。”

背对着人,底气特别足,榆禾丝毫没有要将饼放下的意思,还低头大咬一口,鼓着脸颊慢慢嚼,满眼亮晶晶的,期待着拾竹的大作。

拾竹不急不躁,娓娓道来,为方便殿下记忆,特地将每句都拆分开,梳理好含义,以防被那人陡然问住,榆禾虽不善诗词,记忆倒还不错,一只饼下肚,拾竹作的诗便也背完了。

身旁,景鄔适时地递来湿帕,榆禾信心倍增,擦拭完唇间,大步朝那还在赏山水之人迈去,骄傲地弯着眉眼,一字不落地道完整篇。

闻澜耐心听完,仿若全然不知那些欲盖弥彰的动静,“起承转合皆在规矩之内,徒俱形骸,未添生气。”

中规中矩也无碍,过关就行!榆禾挂起甜笑,刚想抬步离开,那枯枝便横在前方,抽在鹿皮靴前两寸的地上。

榆禾震惊地转眼望去,闻澜从容道:“这篇诗词缺少些殿下特有的灵气,就如……”

枯枝的顶端轻敲,将那悄悄挪动的皮靴打回,这才接着道:“就如两日前,拟题集第十六页的下数八行,两段用语皆气韵贯通,机杼同一,如出一手。”

眼见被当场抓包,还是一连抓两包,榆禾也只得放弃挣扎,低头站在那任训,如何也想不通,只是让拾竹代写仅仅八行字而已,这都能看出来?!

旁侧,陡然附来身影,榆禾被景鄔挡在身后,左右环视才发现,后头三人竟不知何时都围过来了。

景鄔道:“身为伴读,别逾矩。”

闻澜敛眉,收起枯枝,不动声色地靠近榆禾,“皆为伴读,又凭何兴师问罪,再者,伴读之责在身,更是应行劝学之事。”

被夹在两人当中,榆禾不敢吭声,唯恐课业翻倍,骑艺加练,与拾竹他们摆手示意无事,便默默蹲下叹气,郁闷地揪着手边草,大好休沐日,何故浪费在此处。

这半山腰的植被很是枝繁茂盛,榆禾手边的数株,皆翠绿细长,拔起几根轻嗅,貌似是野葱,随即来了兴致,又去拔景鄔附近,略显宽些的,刚连根拔起,就有股冲味扑来,大抵是野蒜。

正巧有些馋野菜,榆禾刚准备喊拾竹过来一起多摘些,就发觉,那青葱底下的泥土,深褐里夹杂着灰黑色,表面还泛着浅淡光亮,内里似藏着一颗颗银色的碎粒,无序地排布在泥土中央。

而前方的野蒜底下更是晃眼,赭红色与黄褐色交织,似是还有黄澄澄地一角暴露在泥土外,榆禾撑着景鄔小腿借力,努力伸直手臂,整个上半身都横在半空,抬手欲挖。

上方对峙的两人,骤然被榆禾的动静惊到,皆弯腰去扶,闻澜离得近些,先一步按住那莹白手腕,“不加课业就是。”

景鄔伸臂托着,隔着衣物,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榆禾腹部的软肉,“殿下,挖泥无趣。”

他五岁就不玩泥巴了好不好!榆禾羞愤难言,身体又被两人制着,挣脱不开,这般防得,他都快以为自己是要往那泥里面扎了!

好在这番凝滞情景只留存片刻,墨一及时出手,将殿下从左右两人之间解救出来,待榆禾站直后,重振旗鼓,袖袍一挥,“砚一,你挖东边,砚七,你挖西边。”

二人动作极快,不多时,就将殿下指定的泥土表层全部清理开,榆禾美滋滋地去瞧那金灿灿的石块,全然未注意在场几人皆惊喜不定的神情。

砚七收到墨一指令,身影悄然退去,此时已日悬中天,皇帝携群臣正好迈至山顶,照旧抒发几句登览骋怀之情,有圣上起头后,群臣才乌泱泱地你言上句,他接下句的喧闹起来。

墨二先发觉砚七,还以为是小殿下那块出事,闪身至树影接头,紧皱的眉间骤然竖得老高,快言交待几句后,折回时都顾不得隐匿踪迹,两侧的叶片在空中旋转几瞬才落地。

这厢,群臣还在回望曩昔,抚今追昔,榆怀珩不动声色地侧身,墨二声音虽放得低,但难掩兴奋,“世子殿下发现金银同矿。”

听及此,向来喜行不容于色的太子,首回在外眉峰高扬,唇角笑意尽显,“告知元禄。”

上首,榆锋自是注意到那厢动静,待元禄归来,居然也是那副如出一辙的狂喜面容,抬眼无声看去,元禄这才迅速收敛,掩面激动道:“圣上!世子殿下勘得金银同矿!”

若不是在上首主持大局,榆锋都想快步去半山腰,好好揉搓一番天赐福星,再将人捧到山上,让那些不识好歹,吵得他脑仁嗡嗡作响,还在不断谏言世子躲懒的史官好好瞧瞧,这等躲懒都能立下惊世功劳的天赋,他们这些只知动嘴的,有何底气挑刺?

元禄收到皇帝暗示,清清嗓间,挥着拂尘,扬声道:“肃静!有要事宣布!”

“突闻喜讯,世子殿下于这千涧山的腰眼处,为大荣,寻获一处金银同矿!”

回声在山顶间传荡,群臣间骤然爆发欢呼。

“金魄银魂共蕴一脉,此为天地精华所钟,实乃千古未有之奇遇,世子殿下堪称天眷啊!”

“老臣遍览舆图,矿脉之志,金银二气,素来各循其道,泾渭分明,此番足以另辟新篇,重纂典册。”

“金银同矿,犹如同见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之天象吉兆,非大福大德者不能遇也啊!”

阵阵喧哗间,群臣俱蠢蠢欲动,急切地想前往半山腰,亲眼见证这珍罕之景。

注意到皇帝抬步,坠在末尾的四品官员们立即动身下山,群臣浩浩荡荡朝着金银矿处疾行,连各位御史都瞠目结舌,一个个步伐堪称小跑,紧赶慢赶地往先前还被他们大批一通的山腰处走。

陆陆续续赶至山腰处,忽地,那山谷之间云霞翻涌,异彩流动,绯云铺满半边天,瞬时,百鸟之鸣夏然而止,山野间万籁俱寂,唯余清风过隙。

阵阵惊呼炸开,只见一团光华自九霄垂落,金芒为羽,赤焰为翎,青紫流光曳于其后,其在空中展翅盘旋,眸间似是被什么吸引,发出清悦鸣啼,拨开云雾,直冲下方而去。

榆禾也是适才从墨一叔那知晓,他无意间拔野草,竟拔出金银同矿来。

刚听到不断临近的鸟鸣,抬头就被这惊鸿游龙般的盛景吸引,一时间全然忘却躲闪,周边众人皆想去护,尽数被墨一拦下,此刻凉亭前方正中央,唯矜贵的殿下独立其间。

顷刻间,榆禾被夺目的彩翎包围环绕,其羽拂动间,屡屡清香传来,蹭过脸颊时,却宛如清润玉珏,无比亲昵地贴着他细嫩的肤间游走,每寸羽毛皆不甘落后地片片划过,冰凉中带着些许微痒。

辗转回旋间,榆禾在不远处的群臣眼里,周身光华大盛,五彩祥瑞如流水般倾覆而下,全身皆被笼罩其内,当真就如那从九霄云端乘凤来游的仙人般。

“天光骤开,五色神鸟,辉映寰宇,此乃百年难遇的凤凰祥瑞之象啊!”

此等旷世奇景,群臣在惊呼过后,皆朝那方向虔诚叩首,“天佑大荣!”

似是极不舍般,凤首低伏于前,榆禾下意识抬手去抚,凤音悦耳上旋,随即再次振翅,乘风而去,眨眼间,发丝间隙落满尾羽,服饰间皆被羽毛覆盖,手心内悄然躺着数片彩色凤翎,堪称一小座羽毛山。

堪称是步伐飘浮地从山腰走下,被榆怀珩护着坐回马车里头时,榆禾仍旧还有些恍神,“我当真是醒了,不是还在睡梦里头,那真的是凤凰,话本子里头的神鸟?”

此话已然重复好几回,榆怀珩没有那葵花鹦鹉的耐性,继续翻着剩余的奏折批,对于榆禾能接连不断引来祥瑞之事,很是有种理应如此之感。

见人不应话,榆禾直接从他的环臂间钻进去,撞开奏折,“你怎都不震撼!”

“凤凰也没法帮孤批折子。”榆怀珩索性先阖上,任由小世子兴奋地闹腾,唇边的笑意始终不落。

榆禾极大方,分出一根凤翎给他,“用神羽批,保管如有神助。”

榆怀珩捏起羽根,尖端轻扫榆禾下巴,“当真送我?”

“不许挠痒痒!”榆禾侧头躲,“你再这样我就收回了!”

轻笑出声,榆怀珩转手收进袖袋,“送祥瑞羽毛跟赏金银似的,那捧都少去小半罢?”

当时在场几人,见到殿下那副快被羽毛淹没的场景,都含笑上前帮忙整理,榆禾大手一挥,每人都领到一根,他也乐得开心,骄傲地仰起头,“反正还有得多,大家都能沾沾我的福气!”

第49章 荷鱼帮正式成立 相隔几里之外,缓……

相隔几里之外, 缓慢行驶的车架内,榆怀璃抱臂睨向金笼内,犹似麒麟外形的青鹊, 看其不断扑腾着的双翅, 鸟毛在空中胡乱扬起, 颇有喜感地插在那灰白胡须里。

他哼笑开口:“这就是外祖父精挑细选得来的祥瑞?本殿看, 不过是只秃头鸟罢, 还没锦鸡来得毛多。”

中间桌案内,茶盏上方雾气尽散, 宁远候端坐对面,阖眼道:“它背部的龙鹊纹本能大做文章, 可惜只差一步。”

榆怀璃扯了扯嘴角:“就算抢在前头又如何,先有金银矿, 再添新异象,怎的也比不过啊。”

宁远候缓慢睁眼, 饮尽冷茶,“三殿下不必担忧,暂时的蛰伏,才能行得更远。”

榆怀璃道:“那本殿恭候外祖父大计。”

微笑着目送宁远候离去,榆怀璃漫不经心的神情散去,瞥向德运,“盯着点。”

德运伏首, “小的明白。”

金银同矿现世后, 当日下午,户部立即带人将那千涧山围得密不透风,尚书亲自坐镇,盯着部下直接开工, 百姓也想见识这难能的鸿运,争相在离山脚处的十几里地外眺望,周边的茶水摊贩都连着摆上数来天。

景星庆云,天降祥瑞,凤凰来仪接连现世之后,天子脚下的百姓们消息最是灵通,如今每每都要朝着那瑶华院的方向虔诚作辑。

更甚者,还在民间掀起一阵拔野草风,众人皆想撞撞运气,看是否也能挖出那么一两的金银来,几天里,还真有人在家中后院内挖出古董来,这下,小世子的名号愈发传得神乎其神。

更别提户部,堪称将世子殿下奉为再世财神,金元宝般的存在,不少大人每日上值前,都要专门绕远路,蹲点世子的上学时辰,好蹭一蹭这番财运,旺一旺仕途,说不定今岁的擢升名单里,自己就榜上有名了呢。

有户部领头,其他五部自是不甘落后,纷涌而至,京城内最宽敞的长街都变得寸步难行。马车有回实在是被堵得走不动道,而世子殿下的轻功正巧小有所成,跳个树或是翻个墙,已然不成问题,在枫秀院的捣蛋功力猛增。

那日不知是挂到树枝,还是绳袋没系牢,鼓鼓囊囊的荷包从腰间散开,那金鱼、金米粒和金稻谷花,真如下金雨般,当头朝着六部大人们砸去。

世子随身带的金块儿和打赏的不同,里头可全是实心的,从天上落下去,一顿砰砰作响,隔壁街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酒楼开张大吉,在连着放鞭炮,顿时都走过来瞧个热闹。

据说还有大臣直接被砸晕过去,躺倒在地砖时,都是满面笑容,人是晕了,手里头抓的金块依旧牢牢不放,抢都抢不走,最后还是皇城司挤开众人前来,疏散完这场混乱。

当天午时,棋一奉命亲自去六部各走一圈,效果堪称立竿见影,小世子第二日上学路中,那宽敞清净的,给拾竹和砚一分别安排辆马车,都足以他们三人并排走。

自从落金雨奇景后,世子殿下百瑞俱臻的名号彻底打响,当真在百姓心中坐实,是天赐的散财童子。

八角重檐凉亭内,榆禾被围坐在正中间,无奈对上张鹤风的视线,那里头就跟看金光闪闪的活元宝精没什么两样,也不知吏部尚书怎么养他的,怎的这般缺钱?

张鹤风搓搓手,倾身道:“殿下,您能碰碰我吗,我也想体验回被金子砸晕是何种感觉!”

他才靠近半分,裴旷立即抬肘将其击开,以保护姿态挡在殿下面前,慕云序站在后侧,扶着眼前人的肩膀,将殿下往自己身边带,祁泽伸出的右手倏地捞空,轻啧一声,眼神不善地扫去旁侧。

对面,孟凌舟似是嫌弃地移身,隔开好一段距离,生怕沾上傻气,“殿下,您一掌把他扇晕也是一样的。”

骤然被排挤在外,张鹤风很是遗憾不能体验被金子包围的幸福感,只好改口:“那殿下还是保佑我今年岁考皆拿甲等,顺利升上舍罢。”

坐在石凳上,半身后仰在慕云序臂弯,榆禾从袖袋里抽出一根凤翎,“喏,求神鸟保佑罢,求我,你只能得乙等。”

整根羽毛似是还能瞧出那日的华光之影来,张鹤风连忙双手接过,以拳抵住肩膀,颇有江湖少侠之风,“在下定每日虔心将其和殿下一起朝拜,生是荷鱼帮的人,死是荷鱼帮的鬼。”

倒也不必如此,榆禾现今是相信,张鹤风看的话本量确实不比他少,随即搭上身旁悬空已久的手臂,用羽尖戳他掌心道:“自是不会忘了你的。”

“小爷才不在乎这个。”祁泽攥住他手腕不放,“怎的第二个想起我?”

准确来说,加上之前的,阿泽大抵是连第二也排不上,榆禾轻眨双眼,“你也未先要啊。”见对方似是被噎住,偷笑着抽回手,全当看不见那憋屈的目光。

暗恨慢人一步,裴旷刚转身,手背就感受到羽尖轻蹭,榆禾仰脸笑着道:“算是迟来的武状元贺礼,从前都是舅母操办长公主府的礼单事宜,我也不通这些,刚巧得了这彩头,提前祝你入军营功铭燕然,最重要的是平安顺遂。”

正稀奇裴旷怎在原地愣神,面前直立的身影猛然单膝跪地,镇重地摊平双手,举过头顶,全然臣服地垂首,此番隆重,榆禾被他膝盖砸地的动静吓一跳,快速将凤翎丢去他掌心,“这是作甚……”

“定不辜负殿下所望,建功立业,守卫荷鱼帮,誓死效忠世子。”似庄严接过此生唯一佩剑般,裴旷珍重地将凤翎贴身收好。

这番话说得像他们荷鱼帮马上就要一统江湖般,实际,帮派成员一个都还未结业,榆禾窘迫捂脸:“快先起来。”

随即似是后怕,按住肩膀上的手,榆禾转身盯住:“云序,你可不能来这套啊。”

慕云序倒是很享受殿下适才往自己怀里缩,怎可能莽撞地平白将殿下拱手让出,妥善收好凤翎,“谢殿下,在下不才,只能担任荷鱼帮的谋士之位了。”

“云序不必自谦。”牵住对方手腕,榆禾关切道:“那两桩案子都过去好些天了,云序怎还是如此清瘦,你方才进的也不多。”

慕云序笑道:“许是那段时日过于劳累,这顿有殿下相陪,已是比平日多用不少。”

“那定是零嘴吃得少。”榆禾连忙起身,拽着人坐下,“这金乳酥是胡大厨最近的得意之作,很是香甜,剩下三枚你吃完才能走。”

慕云序捻起一块递到还留有酥皮碎片的唇边,“殿下目光就没怎么离过,还是不夺您所好。”

的确是没吃够,榆禾挣扎一息,还是张嘴咬去半只,“那剩下两个给你吃。”

生怕自己反悔般,一口将剩余的也包进嘴里,绕着石桌半圈,走到孟凌舟身旁,“凌舟,给你的。”

平静的眼神泛起波澜,孟凌舟双手接过,“殿下,在下也愿入荷鱼帮。”

本是来送礼的,莫名变为帮派入门仪式中,交付信物的环节,跳脱如榆禾,也一时无法和他们的心绪搭上桥,不过,他的荷鱼帮总算是能正式成立了,天大的喜事啊!

张鹤风剥着松子,“殿下,午后您要跟我们去临时旅舍那看看吗?早间我特地去大致瞧了瞧,居然布置得还不错。”

孟凌舟:“新扩出来的地,待学舍建好后,还要重新改为庭院,供各斋舍的学子自由对诗赋论。”

早间学侍们就挨个通知,近日工部就要着手修缮学舍,监生们今日都得将物品暂置于另处空院,最迟都得在这旬内整理好。

榆禾也想看看那处荒废地是如何大变模样的,“若我能把课业写完,便去寻你们。”

慕云序笑道:“闻公子如此严厉?”

长叹一口气,榆禾捧着果饮道:“别提了,虽然量从未增加,但写一题的时间,都够之前写三道了。”

孟凌舟也览过殿下近日不少课业,“下回旬考,殿下有望得甲等。”

“不敢不得啊。”榆禾瘪嘴道:“不然怕是闻先生能让我一题都写不出来。”

慕云序安抚地轻拍殿下,“在下定尽力提升学识,早日有资格能成为殿下伴读。”

榆禾满怀期望地看着对方,尽管云序在课业上也不好说话,但不管怎么说,应是不会再严过闻澜了,“今年可以吗?”

“这般着急?”慕云序轻笑道:“总要待来年科举放榜,才好有底气提出这事。”

“好!这般说定了。”想到只要明天开春就能逃离闻先生掌心,榆禾顿时觉得耳清目明,能再来两大盘金乳酥。

几人毕竟在国子监入学有些年头,旅舍内的杂物众多,榆禾大手一挥,速速放荷鱼帮新成员们先去妥善整理物品,他作为帮主,也得回院修行了。

第一天入学时,确实嫌这南面的旅舍太过孤僻,与其他旅舍间,相隔好些距离,整片白漆墙内,只有他这一座主院落,后头似是还有座即小又窄的,还未曾来得及探访。

这回的工部修缮,他这片地都不会再动,如此说来,到有些对不住那位同窗,榆禾正考虑着要不央阿珩哥哥帮人布置些许,也未注意看路,差点一脑门撞进来人怀里。

榆禾定睛一看,笑道:“阿景?怎来我这里了?今日骑射课歇一天,你也快去收拾屋里罢。”

殿下撑着他臂弯而立,景鄔也不好松手,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垂眸道:“不用收拾。”

突然觉着对方很是心虚,榆禾微眯着眼凑近,莫名想到:“后头那屋子不会就是你的罢?”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榆禾不高兴道:“都快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竟一次都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你,阿景你故意躲我?”

“没有。”景鄔快声道:“恰巧错开时间罢。”

榆禾根本不信,“那你怎么不提跟我住一块儿的事?”

“小禾从未问过。”景鄔纠正道:“是两个院落,不算一起。”

榆禾哼一声,拍开他的手臂站直,绕开人往前走:“本还打算帮后头那处重新修缮,现在,你就继续住老破小的屋子罢。”

景鄔寸步未离,后半步跟着殿下,“现在就很好。”

“鉴于此事,阿景惹我不快。”榆禾趾高气昂道:“今日不想练跑马了。”

景鄔立即道:“好,那便不练。”

“当真?”榆禾惊喜地打量对方神色,确实是没有分毫迟疑,很是果断,这才眉开眼笑:“既然如此,就原谅阿景一回罢。”

第50章 多哄哄我呗? 事实证明,再老实的……

事实证明, 再老实的人,也会有钻言语空子的一天。待榆禾换好骑射服,戴好护指, 立在射靶场门口后, 郁闷的气息在头顶直冒, 根本不愿接过紫檀木弓。

两人间虽只隔半个身位, 榆禾却觉相距甚远, 中间仿若有道山谷裂缝,撇开脑袋, 不愿与人对视,幽幽道:“阿景, 我要收回那句话。”

景鄔持弓而立,身量高出不少, 姿态却放得极低,认真致歉道:“只练半个时辰, 一刻不延,半息不加,等结束后,给您做七宝擂茶。”

闻言,榆禾转身回视,望进那无尽包容的眼神里,眉头逐渐放平, 好奇道:“擂茶是什么?跟娘亲日注中所写的奶茶类似吗?”

景鄔道:“是用炒熟的梗米、芝麻和花生等与茶叶一起碾碎烘烤, 最后用热水冲成米糊。”

景鄔:“是我见识浅薄,奶茶这词从未听闻,无法为殿下做比拟。”

“是我忘了阿景平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榆禾骄傲抬起下巴,“奶茶可是我娘亲的独创, 用茶叶和奶熬煮,最后自己添蜜糖进去调味,每次元禄午间送来,不消片刻,壶里一滴也不剩。”

趁着世子殿下心情大好,景鄔不动声色地走近,抬臂将弓箭悄然举在榆禾触手可及的位置,“我屋内所备的食材简易,风味恐不及奶茶。”

榆禾一把将横在当中,略有些碍事的紫檀弓拿来,置于身侧,兴奋地拽住黯色衣袖道:“那么点大的地,你还建炉灶了?”

盯着那葱白指尖,只一眼,景鄔压下眼皮,抬步带人往里走,“搭得简陋,望小禾见谅。”

丝毫未觉出不对,榆禾紧跟其侧,思索着在自己院内或许也可搭个小膳房,到时若真要食宿在此,还能给自己开开小灶。

特意择了处稍偏的场地,离门口没多远,不一会儿,榆禾抬眼便能瞧见熟悉的朱漆木靶,尽管对练弓没多大厌烦,但脾气还是要发的,简简单单一碗擂茶可哄不好他。

榆禾抱着弓道:“本我还想着,待会让拾竹煮些奶茶让你尝尝鲜的,现在阿景只能看着我喝。”

景鄔从容立于殿下身后,分腿而立,虚环着人,耐心帮着摆正拉弓姿势,左手附在玉手下方,调整射箭位置,“下月中旬便是秋猎,小禾想要什么,我都帮您猎来。”

眯眼瞄着靶心,榆禾捏住箭尾,肘部后移,划过身后胸膛,“一只游隼罢,我养的那只葵花鹦鹉,没人在时就不爱动弹,找只鸟好好锻炼它。”

“好。”景鄔略微使劲定住木弓,“可以松指了。”

箭翎破风而出,正中靶心,榆禾扬起眉尾,侧头笑道:“阿景,我都练到这般水平,是否能歇息了?”

刻意隔出的些许距离,蓦地全然贴合,景鄔虚扶在侧的手暗中收紧,镇定道:“那位若是见您得空,课业许是会布置策论。”

虽然题量骤减为一道,但策论所要书写的字堪称满满两大张宣纸,所耗费的时辰,能写三天的拟题集。

榆禾立刻抬弓立正,也不要景鄔帮忙定位,搭上箭翎就松手,远远瞧见射偏在木靶外圈,松口气道:“射艺不精,射艺不精,如何能躲懒?还是在这儿多练会儿罢。”

后方,景鄔眼底盛满笑意,轻握住殿下手腕,“这别太用力,易伤着。”

为躲过文伴读的过度倾囊相授,榆禾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转身投入武伴读的贴身指导。

景鄔似是自那天,被闻先生一句更换人选所激,尽管在平日里也对他言听计从,可唯独在练武这厢,硬是有种从同窗升为长辈之感。

从头到脚,脖颈如何摆,腰身如何正,双腿如何站,都得经阿景师父逐一过目,上手调整到位,才能算完整的练习一回。

直至靶内扎满二十支箭,靶心足有五支时,已然略显沉重的半石弓,终于被有力的臂膀取走,榆禾挺直似玉树的肩背顿时舒展,累到蹲在原地不想理人。

景鄔也跟着半蹲在对面,“半个时辰虽未到,但今日学得极快,练得准头也稳,便提前结束可好?”

丝毫没觉着不到半个时辰,榆禾有种已举着弓,足足拉满两时辰的酸胀感,埋脸在膝间,闻此言语,忍不住抬头瞪他,随即扭身,换个方向继续蹲着歇息。

见人抗拒他的接近,景鄔垂首,双足似扎进泥地般沉重,“抱歉,让小禾累着了。”

双手紧攥成拳,景鄔眼底晦暗不明,嘲讽那不该有的妒心,更是唾弃自己的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正当所有厌已情绪交割凌迟之时,眼前突然伸来勒出红痕的手心,即使轻微呈淡粉,但在景鄔眸中分外刺眼。

榆禾蹲在原地,向后伸去半天,阿景居然也没来帮他按摩,刚想拧眉转回,就听双膝骤然砸地的声响,吓得他没蹲稳,弹跳着起身。

景鄔哑声道:“在下该……”

“准了!”榆禾抢先开口,弯腰拍拍他肩膀,“既然阿景如此诚心诚意,我同意你加入荷鱼帮了!”

见人还是那副石塑般跪地认罪的身影,榆禾眯着眼道:“若你再不起,我就会认为阿景是在觊觎我这帮主之位。”

僵直的身影微动,榆禾收回抚在他肩头的手,景鄔立即听命站直,眼底尽是愧疚自责。

“如果你再要退回两月前的言行,那我当真就不要你再当武伴读了。”看见对方猛然抬头,满是方寸大乱的神情,榆禾满意道:“那么阿景,现在可以回去做七宝擂茶了吗?”

敛起所有酸涩沉重的情绪,景鄔平复呼吸道:“小禾,不会再有下次,是我太心急了。”

“没错。”榆禾笑着贴过去,“我写一道题,无论对或不对,闻先生都会道声不错,阿景只有在结束后才夸我。”

随即,停在对方身前,榆禾仰着脸,轻眨双眼,“阿景师父,以后练武时多哄哄我呗?”

景鄔喉结轻滚,稳着声音,似是立下誓言般的坚定,“好。”

两人并肩穿过碑林小路,榆禾嘀咕着能不能将七宝再添三样坚果,改成十宝擂茶时,一只体型较大,毛发丰厚的狮猫陡然从草地里窜出,跃身而至。

与其威风凛凛的表情不相符的是,它仰躺在鹿皮靴旁,摊着肚皮,一副供人肆意抚摸的姿态,尾巴还圈住脚踝不放,即使刻意放低的嗓音,还是如同虎啸般沉闷,景鄔见此,眼底尽是冷冽。

全然难抵如此神态的大猫,榆禾笑弯眉眼,半蹲在那,对着柔软的肚皮一顿虎摸,眼见那前肢揽住手腕,榆禾弯腰将它抱起,“哎哟,你比葵花重多了。”

看着这狸奴牢牢扒住人不放的模样,景鄔抬手帮忙:“我来拿吧。”

腕间也确实酸,榆禾正要把狮猫递过去,就见它猛啸一声,快准狠地挠向景鄔手臂,刹那间,衣袍撕开三道口子,鲜血直涌而出,而狮猫仍嫌不够,正要抬爪再补,榆禾及时按住。

景鄔眼眸紧缩,急忙轻握住榆禾手腕,拉至面前检查,见手心依旧白嫩无瑕,连适才的红痕都消失殆尽,这才长松口气。

即使看到那狸奴见殿下伸手,就立刻缩爪,心间仍旧高悬不定,亲眼看过才能放心,刚松开力道,反倒是被榆禾拉着手细看。

狮猫似是极通灵性,见状从榆禾怀里跳下,紧贴着人,尾巴依旧勾在踝间不放,高仰着头而站。

连忙从袖袋抽出锦帕,榆禾简单包扎后,拉着景鄔快步往回走,“你都看到它要挠人了,怎的不知躲?”

许是怀揣着自我惩罚,和迫切想看殿下这副还会记挂他的神情,按捺住翻涌思绪,景鄔道:“看着深,不疼的。”

他小时候爬树蹭破点皮都要嚎半天,听此话,只当对方嘴硬,“就该让你再被挠一下。”

景鄔当真不觉着痛,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殿下与他,不再是隔着衣袍,而是直接的肌肤相贴,破损的衣袖被固定在肘部,柔软的手心贴在他臂膀上,严丝合缝的温热,全然感受不到血流不止。

余光发觉那狸奴亦步亦趋地紧跟,景鄔问:“小禾想养吗?”

眼见榆禾看看他,又瞧瞧脚边的纠结模样,景鄔轻笑:“喜欢便养。”

榆禾亮着眼眸:“我会帮它修剪爪子的。”

景鄔道:“不必,正好可防身。”

一路步行至院落外,随意抬眼便瞧见,学舍的牌匾居然都已挂好,那题字间,沉浑定鼎的独断之气,出自谁手,简直一目了然。

盯着荷鱼帮这三个大字,榆禾红着脸道:“皇舅舅怎也跟着凑热闹。”

元禄候在门边等世子已久,笑眯眯上前:“自那日闻首辅提及此事,圣上当晚便写好这块匾,今日工部才将这外头花样雕刻完善好,老奴刚接到手,立刻就送来了。”

虽然羞于他闹着玩的帮派名号被如此郑重对待,但内心满是欢喜,“晚上我去瑞麟宫陪皇舅舅用膳。”

元禄乐道:“老奴定会准备妥帖,保管都是小殿下爱吃的。”

随即,元禄视线陡然一凛,直冲旁边那身影而去,“景公子,既伤重到都要殿下扶着,可需老奴为您请医官来瞧瞧?”

察觉景鄔欲抽回手,榆禾低头瞥去,那锦帕间的颜色果然又加深些许,急忙按住对方,解释道:“元禄公公,是我养的这只狮猫不小心挠伤他,这才赶回来涂药呢。”

元禄听闻,担忧得皱眉道:“小殿下当真要养?这狸奴性子似是凶猛得很,唯恐伤着您啊。”

此时,砚一现身,“元禄公公放心,这狸奴只亲殿下。”自他看到这猫奔向殿下的殷勤姿态,便知其又是和那尖喙利爪的鹦鹉一个德性。

有砚一作保,元禄自是也知晓小世子有多受动物欢迎,这才安心,“那殿下与它玩闹时可得当心着些,老奴先回去为您备膳。”

笑着目送元禄离去,榆禾蹲下望着此刻无比安分的狮猫,认真叮嘱道:“我要走开会儿,不许挠院里的砚一和拾竹,不然就不能住我这儿了。”

狮猫抬起前肢扒住衣袍,用大脸蹭着膝间,低沉地呼噜一声,似是当真听懂般,榆禾满意地起身,“砚一看着它点,小心别被挠,我去后头那院子帮阿景上药。”

拾竹绕开狮猫,上前道:“后头那处看着灰尘大又狭窄,光线也定是昏暗。”

砚一直接道:“殿下,他右手没伤。”

榆禾探头看眼屋内,没有熟悉的身影,凑过去小声道:“我先过去躲躲,万一闻先生提早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