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鄔快步上前,取出袋松子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别难过。”
“就三个字?”榆禾撇嘴,“一点都不会哄人。”
景鄔:“抱歉小禾,我会尽力学。”
“这如何学?”榆禾来了兴致,盯着对面踌躇不语的神情,眼尾莫名上翘起来,“进来罢,给你找点话本子学学。”
第56章 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来? 营帐内,桃……
营帐内, 桃酥回来后,径直扑向地毯那处的软垫,似是体力耗尽般, 都没精力追着小主人玩闹了, 一旁, 百宝描金屏风上空, 雾气腾腾, 拾竹从里侧快步走来,“殿下, 白日赶路辛苦,先来泡泡热水罢。”
里头炭火供得足, 榆禾只着单衣,闻言也感觉乏得很, 举手掩哈欠时,领口松散开的幅度更加宽阔, 锁骨窝清晰显眼,慵懒地开口问道:“阿景,你可梳洗过了?”
“嗯。”景鄔不自在道:“衣物也换了新的,还熏了香。”
前面在外头没看清,眼下被烛火一映,这身行头确实隆重,榆禾凑近嗅嗅, 正寻思这股熟悉的香料味从哪闻过时, 砚一极快地来至他身前,抬手将大开的衣领拢好,又用厚实外袍将他严实裹住,二话不说, 带他朝屏风后头走去。
几步路的距离,榆禾都快热出汗来,“门窗都盖得好好的,不会着凉的。”
拾竹接过只露出脑袋在外,满脸无奈的殿下,忍笑道:“如今已是深秋末,殿下还是当心为好,秦院判这回也是随驾来了的。”
几排针囊似是在眼前一闪而过,榆禾立刻肯定道:“你说的是,但现在沐浴,总该可以脱了吧?”
“殿下稍等。”砚一快步离去,折回时又带回一叠屏风,将浴桶周边围得密不透风,“可以了。”
这场景真是莫名熟悉,他们大荣何时也这般保守了?榆禾诧异道:“今天不是轮到你……”他还未说完,砚一迅速又干脆地将自己也隔去外头。
隔着屏风,榆禾瞧不见外面的场面,此刻灯火通明的帐内中央,骤然如临冰窖,两人对峙而立,景鄔神情平静,情绪皆蛰伏于眼底,而砚一如未出鞘的匕首,周身刺骨的寒意完全不遮掩,两扇屏风相隔开的,犹如冰火两重天之景。
凝滞的气氛间,仿若无数刀光剑影无声较量,而榆禾听到的声音仍旧一如往常,“殿下,外间不能只留客人在此。”
干晾着人在外确实也不好,榆禾只当是砚一替他招待,顺从地任由拾竹褪去衣服,舒服地趴进浴桶内,青丝散落,浮于水面,将那白瓷般的玉背半遮半掩,嗓音也如掺了蜜:“那你们俩都搬把椅子坐过来,陪我聊聊天。”
一触即发的气氛就这么散落云烟,两人隔得极远,落座在左右两端,目光皆聚在那若隐若现的身影。
榆禾正用热锦帕敷着肩颈,透过朦胧雾气,突然想起:“阿景,你熏的香,不会是我送你的香囊内的罢?”
景鄔平声道:“是。”
砚一神情瞬变,冷声质问:“如何窃取的秘方?”
宫内的制香手艺为天家独有,而贡给世子的香囊更是秘方中的独家,无人胆敢外泄,砚一紧绷肩背,随时准备将这贼子当场缉拿。
景鄔不愿跟殿下身边的人交手,如实道出:“在下嗅觉异于常人,香料有几味,所用几两,皆能感知。”
全然不知外面快要打起来的场面,榆禾抬臂让拾竹擦洗,热水氤氲中,嘴角扬起,感叹道:“我的品味竟这般好,每个香囊都如此受欢迎。”
拾竹将洗净的湿发包在锦帕内吸水,“听您其他同窗的小厮说,他们也常帮着采买类似的香料呢。”
坐于左侧的景鄔,眸间墨色刹时加深,砚一观其神情终于微变,心中暗嗤,不再分出注意,只留神于屏风内。
不消片刻,水声哗啦溅起,隐约能瞧见屏风映出那腰肢下方的曲线,随着抬腿出浴的动作更显圆润饱满,两人皆极快地起身后退,待榆禾穿着寝衣而出,看到的便是隔着好长一段距离,拎着椅子罚站的两人。
榆禾的面颊泛着热气熏出来的淡粉,发梢还在慢落水珠,疑惑道:“怎么今天都喜欢罚站?砚一帮我擦头发,阿景过来念话本。”
精挑细选出一本落魄书生凭口才征服朝野的话本,榆禾舒服地趴在软榻里,左边指挥着阿景念,右边享受着砚一按摩头皮,疲惫逐渐消散。
待青丝干燥柔顺地贴在背部,榆禾自然地翻身,刚想枕在阿景大腿上,脖颈突然接触到软垫,撇撇嘴正要喊砚一,脑袋就被轻托住,如愿躺好。
“阿景怎的知晓我要喊砚一?”榆禾抬手推开那挡住脸的话本,“这是心有灵犀呢?还是心思不在话本上?”
那些话本里油嘴滑舌的词句,景鄔扫过后,念出来的皆是删减版,“喜欢听这些?”
“那得是看谁说罢。”榆禾也听过一遍这本,喜欢倒也论不上,看个消遣而已。
榆禾钻进景鄔的双臂中,撑着坐起身,目标明确地翻到一页异族朝贡的图画,侧过头,一眨也不眨地盯住身后人:“这铜钱辫还挺新奇,我瞧着,阿景这个身量,这种粗硬发质,倒是适合这般造型。”
殿下此刻抱膝坐进他怀里,景鄔鼻间全是淡雅的皂荚气息,还有些若有若无的,似是从那细腻肌肤里散发出来,直钻心头的甜香。
景鄔不敢乱动,控制着肩臂不去碰到那单薄衣料,猜测也许是殿下从梦境里回想起些许片断,心里担忧那红珊瑚的影响竟还未消散,面上仍旧看不出异色,指着那发间的宝石珠链道:“可是看中这头饰,下回我去寻来送您。”
料想对方定是会对此等极具南蛮特色的装束避之不谈,不过这些亮眼的头饰当真是好看,榆禾欣然接受,“这个月就要。”
景鄔暗中想象殿下戴着的模样,耳根都滚烫起来,极快地逼自己清醒,“好,还不困吗?”
“待会再睡。”榆禾转身跪坐着,仰着脸,开始秋后算账:“白日怎的不来找我,还是说,阿景就喜欢挑这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来?”
此刻,难得和太子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些话本当真得仔细筛选,景鄔侧开视线道:“我去时,您已不在马车。”
榆禾转看向砚一,得到对方肯定后,这才起身趴回软榻内,撑着脑袋道:“那阿景明日要早早来找我。”
寝衣的面料单薄贴身,随意滚动间,衣领再度散开,景鄔不敢再看,俯身取来里侧的锦被,细心掩好,“小禾明日能早起?”
听着阿景语调里明显的打趣,榆禾拉住他的掌心,笑着道:“自是起不来,但我要一睁眼就看见你,阿景只好早起啦。”
在小世子的观念里,只要不是自然醒的时刻,那便都算作早起。
景鄔隔着被褥轻拍着背,低声道:“好,等小禾睡着,我再走。”
躺在舒适的被窝,困意涌上大半,榆禾打着哈欠道:“若我睡着,还抓住你不放怎么办?”
景鄔深不见底的眸间都化满柔意,“那便守着你。”
刚想赞叹阿景这突飞猛进的哄人学习成果,困意汹涌而来,榆禾脑袋一沉,彻底熟睡过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甫一睁眼,发觉阿景当真在软榻旁守着,榆禾不可思议地默默道:“我睡着后的力气竟这般大吗?”
拾竹猜测殿下是时候该醒了,正巧打水进来,“昨晚景公子是想留下的,但我们担忧今日还有秋猎,怕他精神不佳,最后还是客气地请人回去歇息了。”
景鄔也未反驳昨晚那差点动手清人的场面,很是自然地将榆禾扶坐起,看那迷糊的神情,轻笑道:“还未睡够?”
榆禾没醒神的时候,是最爱黏着人不放的,拾竹晚来半步,他只好先没骨头般地趴在景鄔身前,倒是还记得正事,揉着眼道:“不能睡了,回头大家都狩猎归来了,我连一只锦鸡都没有,那多丢脸啊!”
景鄔放松身体,让人趴得舒服些,“我打来的都算是小禾的。”
榆禾挣扎着从回笼觉里脱离,“其实我也想去玩玩的,待在国子监里头学那么久,可闷坏了!”
随即一骨碌爬起,快速梳洗好,今日拾竹给他备的是深青色骑装,配饰依旧华丽,不过都是些精致的小物件,丁点不繁重,很是灵巧。
桌案内的吃食,大都是些干粮,汤水盛得不多,榆禾还是最钟爱油饼,招来三人陪他一起再吃些,“早间有人来寻吗?”
拾竹道:“祁公子来过三回,知您未起,就没进来打扰,说是先前给您猎来锅子的食材,其余公子出发前也皆来问候过。”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榆禾默默盯向旁边,见砚一揺首,轻哼道:“我今日定要满载而归,让他刮目相看!”
云朔围场的占地极大,划分出四块区域来,鸣镝川内,以小型灵巧的动物为主,一般多是诱捕来进献给贵人,猎狩的安全性极高,国子监内的世家子们,皆被安排在此历练。
伏虎川那处,河流穿杂,虎群众多,各品级的将领齐聚前往,是一番实打实的武艺较量。
而射熊谷,堪称是云朔围场无人敢踏足的禁地,其间不仅危崖耸立,草木杂乱,黑熊更是藏身于幽邃洞窟,极难察觉,若是谁能猎得熊掌,便是当之无愧的秋猎魁首,上一位荣获称号的,还是少年时期的榆锋。
文人重风骨,武将重能力,因此,群臣间广为流传着,储君要想位子坐得稳,射熊谷便是见真章的历练,荣朝惯例向来如此。
而榆禾来到的是裂云坡,此处的飞禽众多,正好方便寻只合眼缘的游隼,不能太过威猛,防止葵花打不过,也不能过于柔弱,毕竟葵花的体型敦实,利爪打起架来,也是能让鸟褪层羽毛的。
悠哉骑着玉米,此时也不过午时末,榆禾半点也不急,若是能寻到只捕猎极佳的,更是可以事半功倍。
阿韧跟玉米并排而行,全靠景鄔用力紧拽缰绳,手背都鼓起青筋,才没这马首贴到殿下身旁去。
此处的树林茂密,时不时传来悦耳的鸟鸣,空气也甚是清爽,榆禾全然忘却出发前的豪言壮语,一心只想待这慢慢地郊游闲逛。
裂云坡也似鸣镝川一般,是舒适悠闲的猎狩地,宗室旁支的富家子弟也很是爱来,热闹的交谈声在树丛间不断翻腾,榆禾突然捕捉到熟悉的字眼。
“嗨,你说四皇子?你爹是刚来京城上任的罢,我们这儿,现今谁人不知,他那腿疾,早就治不好咯!”
“可我远远瞧见过一回,走路与常人无异啊?”
“倒也没废到只能坐着的地步,不过也仅限步行,跑跳骑马一样都不能了。”
“这……是太子还是三皇子?”
“你这蠢货不要命了?讲这么大声作甚?这两位我这个宗室都惹不起,你一个小小官员之子,哪天怎么断气的都不知道!”
“是是是,多谢郡王提醒,我这嘴没把门的!不过太子今日就带了一个人去猎熊,当真是勇猛啊!”
“秋猎你还想带多少人,小心御史大夫一个图谋不轨的帽子扣过来,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但听你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按理说太子一派的将领应是会跟着去的,早间我看似是,都被绊住脚了。”
榆禾紧握缰绳,越过足有人高的草丛,马蹄重重踏在两人身前,冷着脸俯视道:“此二人涉谋害储君之嫌,拿下。”
第57章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 宗室子是见……
宗室子是见过矜贵小世子几面的, 见人气势汹汹地前来,定是听到他二人的妄言,冷汗瞬间席卷全身, 两人皆惊惧不定地从马背滚落, 颤颤巍巍地伏首于地, 结巴地道不出连贯的问安话来, 只知一个劲地磕头认错。
右边那个眼生得很, 左边这位宗室子弟也叫不出名来,榆禾没功夫听他们在此罪来罪去, 能被放过来做饵的,再怎样费时费力也审不出多少有用的。
榆禾随即猛拽缰绳, 掉转方向,直朝射熊谷而去, 常日蕴着笑的琥珀眸此刻清冷无比,担忧与急切掺半, 小脸紧绷得厉害,景鄔一言不发,追随其后。
砚一也策马而来,落后半个身位的距离,快语道:“是徽州前任知府之子,此月因其父擢升至兵部,这才举家进京。”
“又是兵部这狗皮膏药。”榆禾眉间尽显厌烦, 与他猜想的差不多, “砚二他们都回来了罢?”
砚一知晓殿下重情,只字不劝,全然跟从,“殿下放心, 属下们听任差遣。”
射熊谷位于最东面,抄近路都得从这里横穿大半个围场,山谷的地势又高,策马至半路时,陡升的坡度对于练骑艺才两月余的初学者而言,吃力得紧,如此这般,榆禾仍旧没吭一声,直挺着肩背,速度甚至逐渐加快。
景鄔始终关注着身旁人的神情,看他紧咬下唇,脸色泛白,手心更是明显能看到被勒出的红印,他首回没问殿下的意愿,缩近两马间的距离,脚踩马镫借力,侧身展臂一捞。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榆禾下意识松开手,衣诀翻飞间,已稳坐阿韧之上,适才全凭内心的冲劲硬挺着,突然卸下力道,榆禾这才发觉手心已然充血,目光空落落地聚不到实处,映在身后景鄔的眼中更是犹为刺眼,马蹄声愈发急促。
景鄔稳声道:“别担心,保证半柱香内赶到。”
阿韧似是能感应到小殿下的心切,发狠劲地向前狂奔,若不是景鄔及时察觉,猛勒缰绳,硬生生将马首偏离,就要直接撞上侧方来人。
前蹄高扬半空许久,才重重落地,榆禾被护在身前的手臂硌了下,回神朝前方看去,“你怎么在这儿?”
伏虎川与此处堪称南辕北辙,依封郁川的性子,定然不会选择毫无挑战的裂云坡。
榆禾紧接着道:“来得正好,跟我走一趟射熊谷。”
“小禾听话,那地方太危险,我过去看看就是。”封郁川策马横在路中,阴沉的狼眸直刺向那后方之人,“景鄔是罢,身为武伴读,任由殿下涉险,居心何在?封水,留下护好世子。”
“我不用你护。”没时间再耽搁下去,榆禾放快语调:“他们不敢对长公主府的人动手,只有我去,隐在暗处的人才会忌惮,行事前总要掂量后果。”
长公主立下的军功,文武两臣无不钦佩,若是何人因私心伤其亲眷性命,必将遭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没有任何一方会放弃交好的机会,想不开的与他结仇。
封郁川自是知晓,但只要有丝毫的不妥,都不欲让榆禾踏足,不愿和他争辩,直接抬手示意封水。
榆禾瞪圆眼,一时忘记此人在西北堪称强盗的作风,眼看着封水就要跟景鄔打起来,连忙道:“你看不住我的,你知道砚字辈的本领,是现在你护我一道去,还是等你走后我偷溜去,你选罢。”
封郁川咬牙切齿:“榆禾,他不是你亲哥。”
“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哥,今天就算是龙潭虎穴,我都要闯!”榆禾压着怒意,策马离近几步,缓声道:“若是你被困,我也会去,谁真心待我好,我都知晓。”
封郁川的心绪瞬间变得纠扯,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复杂,胸腔似是被紧闷住,透不过气,也无法再劝言,退一步道:“好,但你必须在远处看,寸步不能离近。”
“一言为定。”榆禾急忙拍拍阿景,“再快些纵马。”
“等等。”封郁川伸臂,“你乘我这匹,更快。”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较劲谁快?”榆禾打开他的手,瞪眉过去,“回来后,你们俩自己比去!”
也不顾封郁川还想再说什么,榆禾先开口:“阿景,还愣什么?”
“小禾坐稳。”阿韧随着话音同时破空而发,封郁川也只好握紧缰绳,沉着脸,策马并行于旁。
射熊谷内的气温都要比其余地方凉上不少,草木枯枝无序地纵横交错,谷口静谧,隐约还能听见,从遥远处传来的野兽怒吼声。
榆禾听得心惊不已,几瞬便确定方向,随着阿景一齐扯缰绳,直奔前方,还没行几步,唯一平坦宽敞的山路中间,数匹野狼悄然从远处隐匿的林间现身,俱都双眼充血,不自然地抽搐肢体,只隔约莫二十步远,逐渐朝他们逼近。
封郁川先一步扬手无声叫停,戒备地横马挡在最前面,神色严峻至极,“不对劲。”
封水也紧护在殿下身侧,低声道:“将军,这些似也是被下了斗兽禁药。”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榆禾嫌恶地蹙起弯月眉,“什么禁药?”
封郁川简言道:“最近查的一桩驭兽楼伤人案,两虎在八角笼相斗时,突然发狂冲出铁笼,肚膛被铁杆扎穿都能冲出束缚,咬伤明家嫡子。”
“明家清流的盛名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榆禾之前在国子监与明家嫡子也擦肩而过几回,诧异道:“他那种手里时刻不离四书五经的,还爱看这种血腥场面?”
“人皮兽心罢了。”封郁川凝神,“封水你护着世子先走,这里有我。”
“逞什么英雄好汉啊!封水不许听他的,你留下。”榆禾又招来砚四,丢去一堆药粉和防身物件,“足以保你俩全身而退,我们先行一步,把它们迷晕了速速跟上,跟狼打架可没意思啊郁川哥哥。”
眼见前头的狼首目射凶光,咆哮狂奔而来,榆禾让阿景带他下马,指向早已看好的岔路口:“快!我们从小路绕过去,阿韧你自己躲起来。”
掩在杂草中的碎石路实在难行,景鄔全程不敢让榆禾落地,稳稳揽着人,快速穿行其间,越往里走,阳光被遮挡得更多,地面只留存些许斑驳的亮光。
景鄔对气息的感知分外敏锐,无声从巨石高处落地,潜藏山体后,此时,明显能听到兵刃与利爪狠撞的尖锐磨蹭声。
榆禾着急地望向身旁,砚一颔首,“周边草丛确有异动,砚二他们已过去帮忙。”
景鄔轻攥住殿下手腕,将泛红的指尖从唇间移开,心脏似是被摁在酸水中般,“再咬会破皮。”
“阿景……”对方严严实实地堵住他所有视线,榆禾连想钻个空隙瞧的机会都没有,“我总得露个脸罢,野兽好对付,可藏着的人难防啊。”
榆禾刚想让砚一带他过去,就见对方脸色陡然变换,凝神护在他前面,身后的景鄔也同样,揽着他的臂膀都收紧些许。
“在这里!抓住那个浑身金灿灿的,把所有首饰都扒了,记住,只要财,不准伤人!”
刚想趁着景鄔有些松动,再央着让他看看战况如何了,陡然被这粗矿的吼声吓得一哆嗦,榆禾差点以为野熊能开口说话了。
景鄔随即将他护得更严,砚一率先出手,一己之力把数十人皆拦在原地,不能离殿下太远,只能用暗器尽快将人放倒,对面似是身手也颇为不错,但碍于不能胡乱放箭,处在下风,几番交战,还有半数人未倒,战况一时较为僵持。
榆禾轻蔑道:“看到来的帮手多,就装起土匪来了,这么蠢笨的策略,也亏得你们好意思用。”
突然,景鄔顿觉一阵熟悉的痛感直击颅内,护着人的手臂都微晃几许,顷刻间,他只能看见榆禾担忧的神情和不断张合的唇间,耳旁再无清润的音色。
榆禾正在考虑如何将他们背后之人一网打尽,被景鄔猛然踉跄的动静惊到,“阿景?阿景?怎么了?头痛吗?”
看对方一直紧按着头,神色痛楚,榆禾连忙从袖袋里掏出药瓶,取出一粒,双手着急地掰他的嘴:“别咬牙了,这个药效很好的,我肚子痛一吃就好,都是止痛的,头痛应当也差不离罢。”
景鄔神情迷惘,低喃道:“小禾……”
榆禾趁他张嘴,极快地将药丸推进去,谁知,还未收回的指尖被轻叼住,“哎哎,松口,这是我的手,不是药啊!”
景鄔的犬牙虽尖,潜意识里仍旧收着力道,来回刮蹭着指腹的软肉不放,墨色瞳仁里翻滚着极强烈的情绪,跟平日那言行止于礼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榆禾看得惊奇,指尖只有痒痒的感觉,倒是不痛,但也不能放任,怎的还把他手指当成磨牙棒不成?等回国子监就给阿景送最硬实的石头饼,天天盯着他啃。
榆禾迅速抽回指尖,随即挑起景鄔的下颌,手动帮他闭嘴,刚想打趣几句,就被对方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怔住,懵懵道:“这药还有迷晕人神志的作用吗?我吃着没有啊,难不成因人而异?”
突兀的“嘶嘶”声打破榆禾的思绪,他抖了下肩,硬着头皮转身看过去,立刻大为震惊,赶紧一巴掌拍醒景鄔,“别愣神了!有蛇啊!好多蛇!”
毒性的痛意和药丸的功效相撞,两股力道很是割裂,扯动间好似活生生开颅般,但景鄔此时全然感受不到,只觉得有什么香香软软的东西拂面而过。
榆禾吓得跳到景鄔背上,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把蛇都招过来,“阿景你醒醒啊我怕蛇!我不会把你药傻了罢……”
景鄔立刻抬臂托住人,逐渐从锥心刺骨间回神,数条鲜红的蛇信子慢慢清晰地窜入眼帘,刹时警惕四起,由于暂且丧失听觉,只能暗中给苍狼打手势,叮嘱其看顾好殿下的后背。
此时,山谷中央。
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杂乱不堪,放眼望去,豺狼虎豹的尸身交叠,遍地浑浊刺鼻,最显眼的还要属仰首而立的黑熊,左眼血流不止,哀嚎怒吼地,朝前方喘着粗气之人,愤恨挥去利爪。
几番殊死搏斗间,腥热的血液顺着剑身滑落在地,衣摆的玄色染得更深,榆怀珩立在黑红粘腻之地,抬袖拂去溅在脸上的红痕,些许墨发散落额前,半遮住未散去的嗜血杀意,周身丝毫不显狼狈,肩背仍如立于朝堂之上般,端仪尽显。
利落干脆地取完熊掌,榆怀珩平复几息,缓慢转身,在看到不远处,墨一后方的几人时,眼里的漠然被汹涌而来的恐慌冲碎,大步上前,掌心的剑柄都有些握不住,踹开捆伏于地的黑衣人,失态质问道:“为何不在世子身边?!小禾呢?!”
第58章 洗洗还能要! 山石后方。 ……
山石后方。
眼下的情形确实有些不妙, 砚一察觉到殿下那边遇见危险,才刚动身,就被那伙人团团围困, 原本收着分寸, 打算留活口问审, 此刻全然没了顾忌, 一招一式俱冲着要害而去, 不一会儿,草丛间逐渐挂满大片血迹。
这厢, 榆禾强忍害怕,扭头环视一圈, 不看还好,这一眼就恨不得从阿景背部直接跳到树上去, 只可惜才有此念头,半空中的枝头, 猛得窜来个硕大的楔形蛇头。
亲眼目睹这如电般的窜行速度,榆禾的呜咽声都被止在嗓间里发不出来,圆润的琥珀眼盈着泪光,就在蛇信子即将触碰到脸颊时,蛇身陡然被徒手抓住,刀刃快准狠地扎进七寸,刺耳的嘶嘶声骤然停止。
“谢天谢地, 阿景你可算是醒了……”榆禾才刚松口气。
此刻, 四面八方匍匐而来的群蛇,不仅没有被唬退,反而条条蛇眼都冒着不同寻常的冷光,各色鳞片在微弱的阳光映衬里更显刺眼, 极大的干扰出手时对方向的判断,刀刃挥斩间,都比适才略带迟疑。
榆禾极力平复心绪,快速掏出一大兜药粉,连忙往两人身上狂撒,剩余的小半袋,瞄准蛇群最多的地方,用力往那边砸去,特制的纸包触地即爆,淡黄的粉末弥漫升空,被药粉沾染的地方,过路之蛇皆接连抽搐,片刻后动弹不得。
“嚯,砚四这秘方诚不欺我啊。”榆禾半张小脸还挂着泪,在看到数条歪着蛇信子,死得千奇百怪的景象后,莫名来了兴致,分给阿景一袋药粉,极力推荐:“快拿着,用匕首砍多费力啊,这里头都是特制的药丸,扔出去就会炸开粉末,跟摔响炮一样。”
景鄔前倾着半身,让他抱得更省力些,耳旁只拂过温热的呼吸,大抵也只殿下在说些什么,“小禾留着防身。”
短短几字的言语间,又是三条黑蛇被拦腰斩断,刀刃控制的力道极精准,丝血都未溅去那金贵衣袍半分。
榆禾瞧这杀伐果断的刀法,当即恍然大悟,应是阿景大半日未曾狩猎,将砍蛇当成猎鹰满足手感了,他们南蛮人还真不愧是草原民族,对秋猎这等事宜真是从心底里热爱啊。
就在景鄔如同切菜般地切蛇,榆禾随机挑几条丢个炮的间隙,一条青绿色的箭头蛇,悄然从杂草间穿梭而来,不似其余蛇扭转着身形,它行得极笔直,半身露出土地后,前半段的颜色竟与地面融为一体,完全逃过在树枝头放暗器的苍狼眼底。
只见周围的蛇已然被消灭得差不多,榆禾正想寻个干净的地方,跳回地面,冷不丁觉得小腿传来不似寻常的寒意,似是有什么鳞片的凉感,隔着布料直达肌肤,紧贴他的小腿环绕两圈,已然越过膝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一路朝上。
榆禾哆嗦着身体,泪珠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掉,努力平稳着语调,趴在阿景耳边低声道:“我……我的腿好像被缠住了。”艰难地说完,立刻紧闭着眼不敢低头看。
景鄔立刻感受到殿下不似寻常的颤抖,侧首扫视间,一眼看穿完美藏匿于衣袍表面的蛇身,压低声音道:“不怕,马上就好。”
景鄔无声地将虎口搁在蛇头前方,它果然掉转蛇信,张大蛇腔,尖牙立刻刺破皮肤,紧咬猎物不放,他趁此借力,将整条堪有手臂粗的蛇身一举从腿部抽离,猛掷于地面,刀锋深扎进七寸。
见此,榆禾的双臂瞬间失去力道,软绵绵地从背部滑落下来,好在景鄔扶得快,才没有狼狈地跌坐在地,怔然几息,被不远处浓烈的血腥气唤醒,连忙朝那边喊:“砚一,我没事,留个能说话的!”
那厢,匕首止步在最后一人的脖颈,砚一干脆地将其劈晕,也没捆伏的功夫,瞬间闪至殿下身边,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满目急切。
榆禾眼尾都还泛着水光,此刻扬起笑脸:“无碍,不就是沾了些血,回去洗洗就是,过来罢。”
榆禾正想让阿景扶着他过去瞧瞧砚一如何,刚察觉对方不自然地将右手背在身后,山石前方就传来数道急促的脚步声。
榆怀珩沉着脸疾步赶来,先是被这边满地蛇身残骸和倒地一片的尸身,惊得骤然眼前发黑,定住心神才看见那浑身污渍未沾,发冠未歪,依旧很有活力的身影。
奋战大半日的疲惫如海沸山摇般将他吞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蚕食最后的意志力,榆怀珩全靠以剑身撑地,才没有跪倒在泥地间。
榆禾自是最先听到动静,原本舒展的眉眼顿时皱成水波纹,拖着发软的双腿,一路顶着张泪水打花的小脸,呜呜咽咽压着哭声,全力跑过去接人。
榆怀珩才刚刚稳住的身形,差点被怀里人一撞,双双狼狈倒地,丢尽两位殿下的颜面,“我身上脏。”嘴里说着让其放手,揽着人的臂膀丝毫没有要松的架势。
榆禾哇哇喊着:“洗洗还能要!”
榆怀珩愉悦地勾起嘴角:“不是说后日前都不要理我吗?”
榆禾呜呜道:“你先开口,我才搭话的,不算违约。”
榆怀珩轻拍着他的背:“那夜元宵节,后来我送了一箱花灯去,你一觉醒来,收了那般多的礼,许是就踢去哪里落灰了。”
“还有昨日的课业,我已帮你写好新的,模仿你那幼稚的字迹这么多年,定然不会被发觉。”负伤的手臂没有力气再抬起,榆怀珩慢慢阖眼,安抚道:“我今日起得过早,现在撑不住精神,只是歇一会,可能会睡得比较沉,别趁机闹腾我啊。”
话音刚落,榆禾顿然感觉肩头一沉,满眼泪珠地转头:“墨一叔……”
墨一快言道:“小殿下不必忧心,殿下当真没有大碍,只是体力消耗过甚。”
话落,墨一极快地扶着两位殿下坐进备好的轻便车辇,山路颠簸难行,即使有坐垫缓冲,榆禾仍旧被颠得七荤八素,双手却依旧紧扒着榆怀珩不放,给他充当软枕,对方当真睡得极沉,这般情形都未睁眼。
直到晕着脑袋送人回营帐,榆禾在听到秦院判亲口认定的只是皮外伤和虚脱乏力之后,也撑不住双腿,直接软到在地面,刚平静下来的太子营帐内,顷刻间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在数道寒光视线里,秦院判擦擦额间汗,比给太子诊断还要谨慎,搭脉良久,才如实道:“是舟车劳顿造成的晕眩,胃中又有些空虚,谷气匮乏,再加之受惊,这才昏睡过去。”
拾竹这才从溺水般的窒息中喘过气来,连忙帮殿下妥帖洗干净,换好衣物,扶着人躺进软榻,睡在昏迷的太子旁边。
趁殿下休息期间,墨一还有众多事务急需处理,他们这边和小殿下那厢抓来的黑夜人皆还未审问,网已然收来大半,营帐内自是安全,随即吩咐砚一速速整理好,和其余人在此守着,便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邬荆仍倚在石壁旁,腕间紧扎着绷带,漆黑的血液顺着指节蜿蜒淌下,随着毒素不断排出,先前还听不到苍狼的聒噪,陡然恢复听觉,入耳的便是这般粗音,很是厌烦地皱眉。
苍狼不知,还在一个劲念叨:“少君,咱真的没银子了,铺不了羊绒地毯,你知道大荣这边的羊毛有多贵吗?嗬,说出来吓你一跳,简直是暴利啊,看得我都想夜间溜回南蛮,白天做这倒手生意,一夜暴富不是问题啊!”
苍狼:“您也别在这硬撑了,前面就该跟着小世子一块儿回营帐,兴许您这蛇毒早就解了,何苦动用这古法流血的招式,咱剩余的银两连买伤药都够呛,就别说补品了。”
苍狼:“不是我说您,您也是的,上个学用得着喝那么好的茶叶吗?以前也没见您好这口啊,我们带来的物件都快当完了,真省着点花罢,老大不小了,怎么不知道当家呢,看谁以后敢跟您。”
“闭嘴。”邬荆道:“把这些蛇毒都取了。”
苍狼大为震撼:“您也别剑走偏锋啊?这是做什么,以毒攻毒?”
邬荆简言道:“狂躁的兽药粉融进这蛇毒里似是能当作一味解药,还得继续试验。”
苍狼挠着后脑勺:“还真这么就误打误撞了?那这个月的接头呢?”
邬荆起身:“去。”
苍狼跟着道:“您这回可千万把药给足量咯,您看今日多惊险,小世子如此需要您英雄登场的时候,欸,听不见了,这不是盲人失杖嘛!”
接收到寒刃般的视线,苍狼改口:“行行,您看得见,你只是聋罢了。”
注意到远处逐渐逼近的步调,苍狼即刻噤声,才隐去身形不过片刻,景鄔无视侧面大跨步而来之人,正想直行,刚有动作,长刀便横在前方。
封郁川随意扫了眼地面:“你将这毒牙都拔下,意欲为何?”
景鄔道:“家父研制出的秘方,取蛇毒与其他草药制成的香囊可防蠹虫,以保文渊阁古籍不遭破坏。”
“那倒是本将军想岔了。”封郁川道:“封水,替这位景家小子送趟货。”
封水核对完数量后,封郁川这才收起长刀,“例行询问而已,走罢。”
等人走远后,封水又将此地的药粉残余尽数搜集好,才回到将军身边待命,低言道:“德运适才飞鸽传来书信,言其手里有将军感兴趣的东西。”
“三皇子?倒是有意思。”封郁川用长刀翻着那头狰狞的黑熊,漫不经心地点评:“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这剑法,说他在西北混过几年,我都信。”
封水静默几息,还是开口:“将军,无论如何,这巡察疏漏之责都推不掉啊。”
“急什么,有人比我们更急呢。”封郁川哼笑着,一刀扎进熊肚内,“敢找本将军合作,就得做好被我反咬一口的准备。”
封水左手提着一堆狼皮,右手拎着不少野味,大步跟上,“将军,可是先回营帐?”
封郁川快步道:“你先回罢,把东西烤上,我去瞧瞧某个嘴上念着大家都是哥哥,实际偏心偏得彻底的小家伙。”
第59章 逾矩也无碍,孤护得住 太子营帐内……
太子营帐内。
榆禾眼皮微动, 感觉全身都酸胀无力,挥舞着四肢伸懒腰,才刚扭身, 顿时感觉被褥上面, 有什么东西接连不断地滑落去旁边, 随手往旁边一抓, 抬手一瞧, 就是两本奏折。
难怪梦里都是被迫做题的场面,榆禾用脑袋拱着身旁人, 抗议道:“你又拿我当桌案使!”
候在旁边的福全见此,连忙笑着上前:“小殿下醒啦, 那刚猎来的熊掌,正在炉子里头用鲍汤焖着呢, 可要先来点什锦羹暖暖胃?里头放了不少鹿肉丁,野鸭丝, 还有鹧鸪肉糜,很是鲜美。”
榆禾听得胃口大开,干脆地坐起身,瞄一眼里侧还在处理事务的人,高声道:“我要在这吃。”
“你不也拿我的床当食案?”榆怀珩的肩膀还束着绑带,单手举着折子,吩咐道:“配点清淡的。”
福全连忙应声去办, 榆禾抢走那碍眼的奏折, 顺手将床铺里头的都尽数扒拉过来,胡乱整理好,随手塞给候在旁边的拾竹,让人赶紧拿这些放去远处, 活脱脱一副院判看不听医嘱的病人般,谴责道:“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
榆禾边嘀嘀咕咕,边将那大敞的领口拉好,学着舅母的口吻:“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知晓这天气最容易着凉吗?”
榆怀珩疏懒地支着头,半倚在背垫上,长发也未束,就这么随意散在身前,抬手轻按凑近的眼角,睡了两个时辰,刺眼的红晕还没退。
“倒是装起长辈模样来念叨我了。”榆怀珩回敬道:“我还当你是长大了,不再爱掉眼泪,原来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哭包啊。”
“那可是蛇啊!”榆禾伸着胳膊给他比划粗细,“少说也有百来条,会吓哭是人之常情。”
“知道是陷阱还往里头钻。”榆怀珩眼底还余留些许后怕,蹙眉点他:“下次还敢不敢再冒失了?”
“还敢!”榆禾笑嘻嘻地凑过去,小心避开伤处,邀功道:“好在我去得快,不然这会儿你还再跟三波黑衣人搏斗呢,哪会有闲情逸致躺软榻里批折子。”
“他们不敢真拿孤如何,无外乎干扰狩猎罢。”榆怀珩捏住那尖俏下巴,难得的沉下脸,正色道:“倒是你,把人都支走,准备徒手接暗器吗?”
榆禾嗫嚅道:“他们也不敢拿我怎样的,何况我身边还有两个人,也不算都支走……错了错了,不许再点我额头了!我今日立这么大的功劳,你还要凶我……”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本想着今日定要给人好好长长记性,看到这张委屈巴巴的小脸,明知七成是装出来的,榆怀珩每每也是最先低头的那个,大抵也不会再有别的人,能让太子这般心甘情愿地退让。
榆怀珩轻叹一声,转而捏住他的脸颊,“那小禾以后要不要好好练武了?不只为摘果子而学轻功?”
榆禾连忙应着:“学!一定好好学,我寅时,嗯……辰时末就起来认真练,下次定和你并肩作战,来熊砍熊,来人晕人。”
“说笑的,哪用你保护,下次也不用让砚一留手,几个小喽啰,杀便杀了,你的安危最重要。”榆怀珩轻笑着,“你哥我如今,能在这般险境里功成身退,今后你无论闯多大的祸,我都能护你无忧。”
榆禾不乐意道:“我哪有成天闯祸,你宫里一草一木都好着呢!”
“那是你还未寻到罢了。”榆怀珩认真地将他那凌散的碎发理好,“想练自然好,不想练就不练,你是孤的弟弟,随心所欲即可,逾矩也无碍,孤护得住。”
瞧着榆禾又有眼泪汪汪的趋势,榆怀珩惬意地靠回软垫,愉悦勾唇道:“我这关你是过了,父皇那头,哥哥也爱莫能助啊。”
感动的心绪顿时戛然而止,榆禾哇哇叫着紧抱住人不放,“今晚我都在这住下,晚膳也在这吃,不走了!”
榆怀珩揽着人拍背,故意念道:“虽然父皇从未罚过你,但这次不一样,情形严重,还不拿自己安危当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作为舅舅倒是也能代劳。”
榆禾莫名打了个寒颤:“代劳什么?”
榆怀珩慢慢说着:“你也知父皇有一柄,以沉香木所制的如意摆件,平常最是爱把玩,份量极重,挥起来很是顺手,当作戒尺用再合适不过。”
榆禾默默吞口水:“不会是要打手心罢?”
榆怀珩故作高深地揺首,目光落在他后腰下方,一字一句道:“自是打,肉最多的地方,才好让你长记性。”
福全刚端着两碗羹汤走进来,差点被小殿下的一声吼,吓得将瓷碗摔在地上,好在墨一接得及时,满勺香喷喷的肉羹及时堵住小世子的嘴,营帐内这才安静下来。
待两位主子都用起吃食来,福全也静静候在一旁,不禁感叹,他自小跟在二殿下身边,亲眼看着殿下接过太子重任,奔波劳碌许久,他见着都觉得殿下平白添上不少年岁来,也只有跟小殿下相处,才找回些弱冠之后该有的肆意来。
甚至都重回年少的心性了,适才定是又在吓唬小殿下,他们太子瞧着是稳重,私底下那股孩子气简直跟小世子如出一辙,不愧为表兄弟。
榆禾郁闷地埋头吃,榆怀珩还当真有些怕人会消化不良,“行了,刚才是我逗你的,父皇今晚可没功夫抓你问话去,等晚宴开场,多的是官司待他审呢。”
榆禾可怜巴巴扭头:“那明晚呢?”
榆怀珩无奈道:“过了这股气劲,谁还能硬得下心肠?”
尽管就算是在气头上,也没人舍得打,但总归要给人一个威慑,不然小世子是惯会顺杆往上爬的,下次还会哪有危险往哪直冲。
有了此话作保,榆禾这才放心,由着拾竹再帮他打扮得光鲜亮丽,随着榆怀珩一道漫步去晚宴的大戏台。
走出营帐没多远,榆禾就瞧见封郁川的身影,快步跑过去绕着人检查一圈,“还好还好,没事便好。”
“区区几匹狼罢了,我赤手空拳都能敌。”封郁川眯眼瞧他,“若是我不来找,你何时才能想起,还有位哥哥在涉险呢?”
榆禾拍拍他的肩膀,露出钦佩之情,“这是对封将军能力的认可,无谓的担忧才是对你实力的亵渎。”
封郁川轻呵一声,刚想去捏那偷笑的小脸,十步之外的太子健步而来,淡声道:“封将军如此悠闲,想必是有十足的应对之策了?”
封郁川站直身子,抱臂扬手:“不劳太子殿下费心,自保当然没问题。”
“是吗,孤拭目以观。”榆怀珩侧首道:“小禾你慢慢走就是,孤先过去。”
榆禾朝榆怀珩挥挥手,目送其快步向前,小声道:“其实先前,如果你没来拦,我也是要让人告知你一道去的,以你前去护驾和西北的军功作底,再拿出那些狂躁兽药的证据,我让砚一将黑衣人送去给你几个,虽然都无法开口了,但也能算半个人证,借此向皇舅舅申请彻查此事,用来功过相抵,最后应是罚俸加禁足罢。”
封郁川耸肩道:“大不了我就收拾收拾回西北。”
看他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榆禾都觉得自己刚刚那段真真是白费口舌,只听封郁川还在道:“怎么?舍不得我啊?那跟我一起回西北玩段时日呗?我回来前,刚盯着建好学堂,在我那念书也是一样的。”
“去去去,你自己回罢!”榆禾抬脚就往前走,没好气道:“白给你想这么多。”
封郁川扬眉追上:“国子监都没结业,毛还没长齐,操心这么多作甚,这么点小事若是处理不好,岂不是枉比你多经历这么些年岁?”
见人还在背着生闷气,封郁川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不过,我们小禾当真是长大了,确实当得起帮主称呼,知道罩着我这个小弟了。”
榆禾推开他的头,嫌弃得很:“我们帮里没有你这号人。”
封郁川瞧他不再拧着眉,随即也摆正神情,严肃道:“这些私下跟我说说就好,朝堂里那些乌遭破事,无论何时你都离得远远的,一旦沾上,很难甩脱得掉,可知道?”
见人微动着唇就要反驳,封郁川先一步道:“是,威宁将军府名声赫赫,可也树大招风,明里暗里盯着的不计其数,榆秋现今又不在京城,都等着从你这儿捞好处呢。”
榆禾:“一般人我才不给他捞,从小被抓着旁听那么多政事,这些弯弯绕绕我还是知道的。”
封郁川:“心里有数就行,晚宴专心吃饭看戏就是,我让封水烤了不少新鲜东西,待会挨个尝尝,爱吃哪种告诉他,明日回程前我多备点,接下来许是有段清闲时日了,正好在府里头做些西北蜜炙肉干,记得来探望我。”
榆禾不免还是有些担心,提醒道:“依兵部那小心眼的肚量,上回在你这里栽了跟头,这次定是要加倍补回来。”
封郁川不屑道:“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榆禾无语:“说得你好像能将人拉下马一般。”
“那暂时有些难啃,姑且先让他们,再栽两个跟头。”封郁川扶住他的肩膀,将他转向对面,“你那几位同窗在那躲好一会儿,啧啧,这胆识不够格啊,看来我是得多往校场走几圈了,行了去玩罢,大人处理大人的事去了。”
等封郁川大步离去后,榆禾才被团团围住,太子将消息封锁得极好,大多不知情的臣子只会在晚宴前一刻才知晓,周边几人还如昨日般兴致昂扬,跟献宝似的,他怀里和脖颈,顿时被许多毛茸茸占领。
张鹤风拊掌道:“我就说,这只的成色最好,凌舟兄的眼光还是没我好。”
孟凌舟:“那不过是你未抓住的托词。”
榆禾按住不断蹭着他的白狐,又抽空将头顶的雪貂抱下来,双方都想独占怀抱,差点一左一右交上爪,他很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两只的热情。
张鹤风和裴旷见此,连忙帮着将两只分开,榆禾这才喘口气:“我会给它们和桃酥安排一只一院的。”
慕云序笑道:“这两只方才可是安分得很,谁知转眼到殿下面前,竟一改本色。”
榆禾骄傲地走到祁泽身边,“怪我太受小动物的欢迎了,这种幸福感,某些受尽动物冷眼之人是不会懂的。”
祁泽轻嗤:“有本事别吃小爷这儿的鹿肉锅子。”
“我还可以选羊肉锅子。”榆禾撞撞祁泽肩膀,“走罢走罢,那头差不多也要开席了。”
第60章 那您还是烧蛇罢 锦帐连绵起伏,摇……
锦帐连绵起伏, 摇曳的篝火四起,各式宴席围着中间的烤炉而设,榆禾跟着元禄慢步至远离群臣, 最上方的席位。
挨着皇帝落座后, 榆禾瞧榆锋神色平平的模样, 心间顿时放宽, 拉着元禄嘀嘀咕咕, 指着前头烤炉里面看中的炙烤羊肋排,叮嘱给他取焦脆些的来。
榆锋瞥了眼那似是什么事都未发生的小脸, 开口吩咐:“元禄,盛碗蛇羹来。”
乍一听如此恐怖的菜名, 榆禾毫不留念地放下甜糕,刚抬臀, 就被宽厚的掌心按回原位,元禄见此, 给小世子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匆匆下去准备了。
榆禾强颜欢笑地转身,抱住榆锋的手臂商量道:“舅舅,别煮这么吓人的东西,多浪费御厨的手艺啊。”
榆锋未转首,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平淡道:“待会进这么多烤制品, 正好败败火。”
榆禾连忙挪近过去, 微晃着龙袍:“舅舅,我知道错了……”
都不用看,那小脸定是写着下次还敢,榆锋攥住细腕, 握住那白嫩的手心,抬掌打了三次,“下不为例。”
一点痛感都没有,榆禾弯着双眉凑过去:“舅舅,你分明就让棋一叔跟在后头保护,不然我哪里能进得去射熊谷,半路就被拎回来了。”
榆锋揉着他的手心肉,抬眼睨去:“还龙潭虎穴都要闯,朕看你是真长能耐了。”
榆禾摆摆手道:“这才是我们江湖儿郎该有的豪情壮志。”
看他还得意上了,榆锋气得不行,火又不能朝人发,冷声道:“回头就将你那话本子都烧了。”
榆禾哎哎道:“那您还是烧蛇罢,别嚯嚯我的宝贝了。”
“出息。”榆锋接过蛇羹,不轻不重地放去榆禾面前,“一滴不许剩。”
“您来真的啊!”榆禾看对方摆出再无商榷余地的脸色,只好苦哈哈拿起勺子,皱巴着脸翻动,尽管香气扑鼻,但这可是蛇啊!
榆禾小声开口:“舅舅,我看您火气也不小,不如我们分食这一碗罢。”
榆锋:“若是我来喂,份量就是两碗。”
榆禾当即拿起勺子开吃,速度快到,元禄在旁边看着,都怕小世子吃呛着,眼神担忧得很。
一小盅的量,几息便真干净见底,榆锋一刻不错地盯着榆禾的面色,尽力掩住嗓音的期待:“感觉如何?”
榆禾抿嘴,回味片刻:“好像还蛮好吃的。”
榆锋一时哑然,情急间倒是失了些平常的缜密,全然忘记问他确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探得蛇毒可以替代一味解药之后,棋四与秦院判马不停蹄地闭关研制好些时辰,确保安稳可用后,还要苦思冥想如何能让世子不起疑地服下,刚熬出这一小盅,连忙就送了过来。
元禄适时开口:“圣上,老奴前头听墨一道,小世子回来便歇下,还未来得及唤平安脉,可要老奴先领世子去秦院判那处一趟?”
“甚好。”榆锋装作没看见榆禾那大为震惊的神情,直接将人拎起来,拍拍背催他快些,“去完回来,你心心念念的炙烤羊肉刚好能端上桌。”
御营内。
秦院判来回踱步许久,另一侧的棋四,看着虽神色无异地立在原地,眸间瞧着已然放空许久。
榆禾刚迈进去,就见秦院判急匆匆地跑过来,连忙伸手去扶,“秦爷爷,就算一个月没替我扎针,手痒得慌,也不必如此心急罢。”
秦院判看他笑得分明的双眼,哪还能不懂,也就圣上爱甥心切,自以为瞒得好好的,随即握住他的腕间,片刻后,终是长舒一口气。
棋四见状,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放松,快步过来,斟酌问道:“蛇羹味道可好?”
“原是棋四叔做的啊!”榆禾点点头,“下回可以多放些胡椒吗?稍微有一点点的淡。”
棋四颔首,即刻复盘烧制的过程,秦院判倒是不惯着他,冷哼一声:“下次直接给你搓成药丸子!”
一想到那感觉比黄连还苦的药丸,榆禾蔫巴道:“还不如扎针呢。”
“想得美,老夫的针技从来是轻易不出手,在你小子这,硬生生变成寻常手艺了!”秦院判捋把胡子,又回身从架子取来两个药瓶,“蓝色的七日服一次,绿色的两日服一次,全用完来再来找我瞧瞧。”
不用拧开,榆禾仿佛都能闻着苦死人不偿命的药味,“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秦院判:“你小子不是可聪明吗?自个儿猜去罢!行了行了,回去参加晚宴罢,别耽误老夫用晚膳了,忙活儿这半天,滴水都没进!”
“我让元禄给您送点熊掌补补,不过您也年岁不小了,不能吃太多油腻的,别怪我送得少啊。”榆禾扭头朝旁边看去,“棋四叔倒是能多进些。”
秦院判吹胡子瞪眼:“我俩彼此彼此罢,你也消停点,老夫可不想深更半夜又被叫起来施针了!”
榆禾笑嘻嘻地走出御营,挥来不远处的元禄,“哎呀,走那么远做什么,不小心听到的话,不跟皇舅舅讲便是。”
元禄赶忙迎过来:“哎哟小殿下,圣上看咱们这些,眼里可不会隔层纱啊,那龙眸轻轻一瞥,老奴都觉着要脱层皮喽。”
榆禾应和着:“舅舅确实凶,下回我说说他,我们元禄公公如此忠心耿耿,别老来吓你。”
元禄笑着看小殿下逗趣的表情,也跟着道:“那老奴先谢过帮主出头行侠仗义了。”
榆禾高兴地摆摆手:“小事小事!”
刚回到宴席外围,榆禾就被里头堪称和街井赶集没两样的吵闹声惊得没敢往里走,小声问道:“怎的狩猎一天了,中气还这么足呢!”
元禄自是见识过多次群臣扯皮的场面,安抚地拍拍小世子,轻言道:“估计是还有得吵呢,小殿下待会先去世子席位坐,烤好的各类吃食都已送去,老奴先过去圣上那边。”
目送人离去,榆禾带着拾竹和砚一,绕了好大一圈,才姑且算是避开众多注目礼,安稳地落座。
叉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榆禾只听一会儿,就已无聊得打了好几个哈欠,这些大臣全然不懂就事论事,吵起架来,他未出生之前发生的矛盾,此刻都能重新翻出来再次掰扯。
榆锋不必说,还是摆着那副运筹帷幄的面容睥睨众人,榆怀珩也很是淡然地耐心听着,只有榆禾,他默默拉着身旁两人道:“你们说,这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待会儿会不会原地打起来?!”
拾竹道:“殿下,他们应当不想如此早得告老回乡。”
想想也是,榆禾又转头看那中间跪得直挺挺的背影,也不知封郁川前头如何回禀的,眼下这乱糟糟的情况,似是还来不及顾上他。
吵罢吵罢,越吵暴露的问题越多,皇帝才更好下手,他们大荣如此强盛兴旺,百姓安乐,也是多亏数位重臣嘴皮子利索,毫不藏私,可劲儿往外抖料了。
榆禾嚼着熊掌,无聊地环视一圈,见榆怀珩旁侧的席位空着,小声道:“榆怀璃呢?”
砚一低声道:“三皇子遇到的黑衣人也不少,中了暗箭,眼下在营帐休息。”
榆禾惊道:“这么没用?他不是最自傲他那武艺了吗?”
拾竹给殿下布些素食来,“马失前蹄罢。”
“人还是不能说大话啊。”榆禾左看右瞧,目光落在眼前的盘内,“既是受重伤,那便不能吃油腻的,将这碟时蔬送去给他罢,就当是我的慰问了。”
拾竹将盘碟往殿下面前推去一些,“待会着人送份新的就是。”
砚一也道:“殿下,您今日是该用些了。”
眼见逃不掉,榆禾只好不情愿地夹起清水煮的蔬菜来,正要入嘴,前方便传来极为高亢的嗓音。
只见兵部侍郎立于最前:“回禀圣上,据微臣所查,祸乱秋猎的数批黑夜人,乃是周遭的村民,其熟知山谷环境,特意制造混乱,欲富贵险中求,谋得贵人财物,不料误伤三皇子,更是险些伤及储君,臣以为,其罪应以谋逆论处。”
高座之上的榆锋轻嗤:“戏言。”随即扬手示意。
元禄躬身领旨,一甩拂尘,高声道:“来人,将兵部侍郎拿下,带去后头,即刻砍首。”
“冤枉啊圣上,微臣句句属实啊!”凄惨的叫声渐渐远去,片刻后,归于沉寂。
榆禾当即放下金筷,将盘子往前一推:“过于血腥,先不吃了。”
砚一和拾竹哪里瞧不出殿下躲过一劫的喜悦,圣上特意为了世子着想,才没在原地斩首示众,没曾想,倒还成了世子逃避吃蔬菜的借口。
榆锋睨向群臣各个噤若寒蝉的神色,再次开口:“众卿,三思而言。”
静默片刻,封郁川掷地有声:“臣有失职之责,其罪难赦,然臣擅离职守皆因在此地发现,与驭兽楼相同的禁药。”
明家嫡子被此楼殃及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毕竟明家是京城百年来的清流贵族,实难想象其竟会看如此粗鄙之事,在众文臣眼里,极为不上台面,更别提,据说那明烛当日还在当众行那伤风败俗之事,被猛兽一冲撞,听说似是今后都不能人道。
据府邸离明府近的官员小道相传,明家主当晚就将明烛从族谱除去,同胞幼弟当即升为长子,顾忌着世家名誉,定是不会对外宣布,等其伤养好,还是得接着上国子监的。
秋猎出现兽类被下禁药是极为严重的疏漏,兵部尚书刹那间阴下脸色,此事虽不致全降罪于他一人头上,但也极为不利,他倒是小瞧了封郁川,行此共谋之事,还敢反水,就不怕他这孤舟撞上礁石,覆水难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