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及此,榆禾满脸谴责地看着他:“你早说啊,这有何难?你要听什么?”
榆怀璃顿时被噎住,气急败坏地将人放下,烦躁道:“错过时机了,现在不管用。”
榆禾轻呵一声,瞬时感觉浑身充满力量,利落抽来对方怀里的剑,轻笑道:“剑术嘛,打着打着自然就会了,榆怀璃,你今日定要被我抽着走出这里!”
榆禾绕着这块练武场,追着人整整打了三圈,直到瞧见往这走来的高挑身影,这才木剑一扔,朝那边挥手,景鄔迈得步子比榆禾快上许多,接到人后,用锦帕给他擦拭额间汗,无论殿下说些什么,他都浅笑着颔首应下。
榆怀璃立在原地,看那倦鸟归林般雀跃跳过去的欣喜神情,和那头也不回就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失落,几息间,被那面容普通的武伴读,竟敢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激出层层怒火,比撞见榆怀珩还要不爽。
看太子再不顺眼,对方到底是姓榆,这个低等官员之子又算是什么东西?
第66章 姜还是老的辣 尽管离岁考还有好些……
尽管离岁考还有好些天, 国子监内的温习氛围依旧非常浓厚,随便挑条小路,都能瞧见学子走路时, 口中还在念叨经义的场面, 那些平常玩物不离手的, 也都换成书册, 愁眉苦脸地补进度。
榆禾都不用被这氛围鼓舞, 光是闻澜日日上午和他打照面,已经够他跟着大家一块儿收心学了, 那师案都快成为闻夫子授课时,他的专属座位了, 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盯着,躲懒都找不到时机。
实在写得累极时, 榆禾就在对方手上乱画一通,解气之后, 才肯埋头继续写,整堂课下来,闻澜总得带些乱七八糟的墨水画离去。
午后的练武,那更是混乱,榆禾夹在榆怀璃和景鄔当中,一个半步不肯退,非要他练剑, 一个虽不语, 但那弓都要直接塞到他怀里来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到简直可以一触即发。
榆禾是当真不解,榆怀璃在发哪门子的疯,要不是他拦着, 皇子和朝堂官员之子可就要在国子监公然动手,还不是闹着玩的打法,榆禾瞧他那架势,分明是像冲着性命去的,他们两都未见过面,怎的与人结下这般仇?
再看景鄔,一点没有想要避战的神情,像是全然不顾,也不惧对方的皇子身份,同样也不准备收着力道,和他武考藏拙的举动堪称是判若两人,砚六带回来的情报只有景鄔一直抓南蛮探子往太子那边送,没跟三皇子有过任何交集。
暂时想不通的事先放一边,眼下,这两人年岁比他还大,身量比他都高,竟还没他明事理,为此,榆禾发了好大一场火,把他们二人一起训了一顿,直到骂得两人皆垂首默然站在原地,这才收声。
阿景会低头自然能料到,倒是榆怀璃,居然也破天荒给他认错,榆禾惊讶的同时,再次确认,这人最近的确是不正常,无法得知对方又在憋什么坏招,如此还是放在身边看着,才最为稳妥。
年关将至,皇帝和太子都忙得没空陪他吃饭了,早些将这人的小动作及时制住,也好给他们少添些烦心事。
但也不能太过给人甜头,榆禾最终拍板决定,一天练弓一天练剑,以冷脸镇压榆怀璃还要再争先练剑的提议,直接抱起景鄔递来的弓,毫不客气地赶人回宫。
这般辛苦地熬过好些天,终于是等来旬假,还没等榆禾撂下谁也不许喊他,要大睡一整天的豪言,熟睡中的他,就被连人带被抱上马车,一睁眼,已穿戴齐全,只未束发地身处闻府。
榆禾从没有如此大惊失色过,再也没有比旬假睡醒后,发现最严厉的夫子正捧着大叠书册,好整以暇地待你过去接受烦人课业的洗礼,这等吓人场景更可怖的了。
闻澜也没抬首,轻飘飘传过去句:“醒了?趁着早上精神足,先写新题。”
乍听此话,榆禾双眼一闭,倒头就睡回软枕里,还特地面朝里,不让人瞧出他还没睡着的神情来,背对着人,但耳朵竖得老高,听对方似是起身走过来,连忙绷紧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闻澜刻意放重脚步,见招拆招道:“还困?那正好修改昨日错题,方便助你醒神。”
耐心等上半刻,似是料感榆禾要与他斗争到底,闻澜轻叹一声,把人从床铺里挖起来,榆禾打定主意,非要装作睡着的模样,左歪右倒地不肯坐直,闻澜只好揽他进怀,以肩颈给他乱动的脑袋作支撑。
先前为了让小世子安心念书,打发他身旁两人去前厅待着,而他寝院内也从来不让人值守,此时,闻澜看着眼前这瀑布般的乌发,头回有种手足无措之感。
他束发向来随意,只求不失文人风雅,不追求所谓美感,但就他见这位矜贵小世子每日的装束,稍微有些许为难。
闻澜也没有太过纠结,取来用于捆扎帷幔的绸带,掌心拢住顺滑的青丝,转腕间,随手给人束好低发,绸带虽然素净,可滑落在莹白玉颈间,却平添几分艳丽之色来。
闻澜收回视线,移开虚环住人的双手,平声道:“殿下,若是您要睡到午时,那么晚膳,也将待在闻府用了。”
榆禾震惊地起身,询问道:那岂不是要错过宫门下钥的时辰?”
适才只顾着后面,倒是未曾注意,榆禾身前还多出两缕未束进去,其与绸带一起交缠贴于颈前,绸带尾端顺着衣领开合,随着肩颈扭动,滑进去半截,闻澜的目光转瞬即逝,回道:“那便只好委屈殿下,在闻府暂宿了。”
“我不要!”榆禾完全不想抱着除话本子以外的书册入睡,迅速地从闻澜身前爬起,似是站在地上更有气势,俯视对面道:“不管写没写完,我都要回宫!”
闻首辅缓步进来,看到的就是小世子生龙活虎地闹腾,而他那平日无甚表情的孙儿,也是头回浮现如此生动的无奈之情,他当即是笑得红光满面,颇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
闻肃让后面的小厮先进来布膳,自己走过去道:“课业什么时候都能写,不着急,小禾啊,跟闻爷爷过来先吃早膳。”
闻首辅突然出现在榆禾视野,虽然对方笑得实在和蔼,榆禾就是莫名觉得,那顿丰盛早膳的背后,定是整个库房的拟题集在朝他招手。
闻澜看他爷爷这副终于盼到小世子来府的欣慰表情,稍稍有那么些心虚,老人家还不知道,他们姓闻的,早就在榆禾这儿,种下根深蒂固的坏人形象。
闻澜看着身旁满脸纠结着会不会吃一口加一题的榆禾,故意道:“若是不饿,那么先看点策论开开胃?”
榆禾当真如兔子般,几步就跑去食案前坐好,闻首辅见状,笑得更是爽朗,少年人嘛,就该这般活泼好动,随即大手一挥,让膳房老早就聘来备着的厨子,再多加几道拿手菜。
闻澜理好衣摆,也起身走来,“爷爷,他不能吃多。”
“噢对对,你看我真是,老咯老咯,记性差咯。”闻肃又连忙喊住小厮,“少备点量就是,让小孩子尝尝味道。”
桌案内的吃食都跟他平日用得差不离,榆禾没有跟祖父这类的长辈相处过,待闻首辅落座后,他挑了几块好入口的糕点,送到闻肃面前的碗里,“谢谢闻爷爷,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爱吃就好,爱吃就好。”闻肃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背,“那以后常来爷爷府里玩。”
再见榆禾这般僵住的神情,闻首辅深耕官场几十年之久,如何看不明白,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着急请人来府里玩,倒是忘了自家孙儿一板一眼的脾性了。
闻肃侧身面向旁边:“澜儿啊,不用太严格,小禾这般聪明,定能顺利考进上舍的。”
话音刚落,榆禾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两人连忙起身过来帮他拍背,闻肃温声道:“慢慢吃啊慢慢吃,爷爷这儿的饭肯定管够。”
闻澜倒是一眼瞧出来,双目微凝:“你不知晓考上舍的事?”
榆禾的眼尾都呛出泪花来,一手捂嘴,一手还抓着甜糕,好生可怜地嘀咕:“没人跟我说啊……”
一不注意又栽进皇帝跟太子给他设的陷阱里,闻澜只得坏人当到底:“现在知晓了?待会用完膳,能安心温习了罢。”
这早膳当真是鸿门宴啊!榆禾连忙拽住闻首辅的衣袍:“闻爷爷,三思啊,若是我没考上,闻先生得跟我一起丢脸啊!”
“不怕不怕。”闻肃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有闻爷爷给你把关,国子监的小小岁考算什么?明年科举咱们都能搏一搏,榜上有名不是难事!”
榆禾瞪圆双眼,连忙道:“闻爷爷,我们还是一步步来,先岁考罢!科举不着急,等我再学个几年!”
看着这边似是今日刚相认般的祖孙又重归于好,相互夹菜用膳,闻澜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哄得小世子边说谢谢,边往坑里跳。
整个白日里,闻肃和闻澜轮流给榆禾授课,每当小世子要听得眼冒金星时,闻首辅都会率先开口,领着人出去晃悠两圈,醒醒神。
几回下来,闻澜有些觉着不对,在榆禾分明精神头十足,还装晕得跟爷爷出门的那次,悄悄跟在后头。
这祖孙俩还挺有警惕心的,当真是先绕着池塘散步一圈,紧接着停在离书房最远处那头,背着身窸窸窣窣的,闻澜一眼便猜出其因,大步走过去。
果然,老的在偷吃甜食,小的在偷吃肉干,闻澜依次全部没收,还专门检查爷爷的衣兜,确保没问题之后,才放两人接着溜达。
祖孙俩哪还有心情再逛,一老一小唉声叹气地走回书房,榆禾问道:“闻爷爷,你怎的也不能多食?”
闻肃摸着胡须:“唉,老咯,易齿痛,吃东西不能随心所欲咯。”
榆禾感叹道:“那是不能多吃甜的了。”
闻肃连连颔首,也嘱咐道:“肉干难克化,小禾今日也只能吃这些了,待养好身子,爷爷这边的零嘴管够。”
榆禾再次道:“不要紧闻爷爷,我陪你一起忌口。”
闻澜看着这两人在他眼前一唱一和地演戏,扶额无奈道:“再拖迟,当真写不完了。”
榆禾立刻活力百倍,先一步冲回屋内继续做,午后没再怎么耽误,休息也只在屋内活动,终于是赶在申时前写完了所有课业,眼下离宫禁还早,闻首辅自是不想放人这么早走,让小厮快快去门房那,将那毛发蓬松的大白狗牵来。
榆禾顿时被吸引全部的注意,跑到院内和大狗玩得欢,砚一还当场制来个简易的布球,榆禾接过来跟大狗来回抛接着玩,又取出些给桃酥准备的零嘴,掰着喂给大白作奖励,他本以为闻府这般文人世家,给狗取的小名也定是极为风雅,没曾想如此接地气。
闻首辅看着闹腾的庭院,心间感慨,一时老泪纵横,独子与儿媳皆在十年前的赈灾中护救百姓而亡,老伴走得也早,自这座宅府只剩他们祖孙俩之后,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只可惜圣上护得紧,很难接过来住个把月的,不过小世子迟早是要住去威宁将军府的,他倒是可以搬过去住段时日。
闻肃极快地用袖袍擦拭眼角,附着孙儿过来扶他的手背,脸上是真心满足的笑容:“不碍事,老了老了,还能再平白多得个金孙,你爷爷我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闻肃乐呵道:“小孩子是闹腾了些,澜儿年长,多让让昂,接触久了,会觉得他哪哪都好的。”
闻澜看那比闷在屋里面鲜活千倍的神情,也跟着轻笑:“现在也挺好。”
第67章 通通白学了!!! 岁考当日。 ……
岁考当日。
瑶华院内, 榆禾破天荒地早早醒来,也没再睡回笼觉,翻坐起身, 呆呆地坐在床铺中间愣神, 床头床尾两人都支着脸撑在榻边, 坐在矮凳上睡得沉, 难得未被他这番动静惊醒。
昨夜, 榆锋本想过来这边看看,可被政务绊住脚, 脱不开身,只得遣元禄走了好几趟, 御膳的茶点和宵夜供应不断,祁兰也怕给他平添压力, 悄悄让明芷时刻关注着些动静,榆怀珩索性直接将奏折搬来他这批阅, 陪他温习到子时才离去。
砚一和拾竹见状,也没有去外间睡下,都留在里间陪着殿下歇息,怕人考前紧张,睡得不安稳,如此守了大半夜,闭眼小憩时没撑住, 也都睡了过去。
还是砚一最先发现帷幔里面坐起的身影, 极快清醒过来,束扎好半边,看着这张懵懵的小脸,放轻声音道:“殿下, 时辰还早,再歇会罢。”
榆禾从脑内不断飘浮翻动着的页页书册里回神,拉着砚一让他坐过来,双眼清明,没有残留分毫睡意,音调都带着轻快:“闻先生的授课当真有用啊,我现在感觉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思绪从没有这般清晰,随便抽道题来,我都能立刻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砚一看他这副欢快的神情,心间放松不少:“殿下天赋极佳,学什么都很快,现下轻功都练得稳当不少。”
榆禾睡觉不爱穿多,寝衣很是单薄,砚一拉过厚棉被给殿下披盖好,年底将近,寒意无处不在,即便院内的炭火生得足,也得注意点才是。
榆禾笑着将砚一冰凉的手也包进被间:“还有砚一师父教得好,待放岁假时,叫上砚二他们,我们一块儿去京郊那打冰球罢。”
自天气冷到结冰后,京郊有处浅湖泊,湖面平阔宽广,冰层瓷实,很适合作为天然的冰球场,年年都是京城世家子冬日内最爱游玩之地,连周边庄园都因此扩建修缮好几亩里地,供这些富贵公子哥歇息落脚。
榆禾为了不出糗,带着砚一和拾竹,在幼时打群架的那片湖,三人配合着练了好段时日,眼下虽然场场都能赢不敢作保,但若是对上冰球熟手,那也是不带怵的。
榆禾的想法刚美滋滋地飘去玩乐,拾竹正巧也醒来,比寻常都慢去半拍才起身,全然没注意到天还未亮,以为是他自己起晚了,匆忙道:“我马上去打热水。”
拾竹跑得快,榆禾都没来得及叫住人,懒洋洋地倚着砚一,“拾竹怎么比我还紧张呀。”
刚说完,就觉得身后的软垫也正不自觉地僵硬着,榆禾无奈转身,趴在人肩头道:“砚一放心罢,这次不用你帮着射靶,我也能得甲等了。”
榆禾还有些不高兴地撇嘴:“你又不是没瞧见,榆怀璃和景鄔那两人,摆弄我像摆弄布娃娃似的,我现在只要拉弓提剑的,手腕都似是有记忆般,一息就举到位了。”
砚一的神情也添上几分笑意:“岁考的形式简单,殿下定能拿甲等上。”
他知晓殿下惯爱嘴上抱怨,实际练武的时候专注又认真,不仅底子极好,身形更是灵巧,弓法和剑法是最适合他学的两种,那两人也是时时控制着度,否则他定会前去阻拦。
殿下还有闲心同他嬉闹,那定是习武也没受多少累,无论如何,比起念书时总要折腾一番的情形,那是学得轻松百倍。
难得早间的时辰不赶,待榆禾慢悠悠洗漱好,穿上件崭新的天青色底袍,据拾竹说,历年的状元郎,平日都爱穿这类文雅的颜色,有这等风水坐镇,岁考定是能顺顺利利。
虽然不知,为何国子监的岁考怎就和科举齐头并行了,但榆禾欣然接受这份祝福,拍胸脯跟拾竹保证,这必是他今日一举夺魁的战袍。
等榆禾走到和鸾院时,八仙桌旁已有人落座,三个方位,是三张相似的川字眉,待听到他前来的声音后,脸色转变之快,如同从一个戏班而出,只可惜还没有达到结业水平,通通都很不自然。
见榆禾满脸都是瞧他们热闹的表情,榆锋率先清咳一声,嘴边扬笑,招他过来:“合着只有我们在这瞎担心,你这个待考学子,倒像是没事人般。”
榆禾也笑着走过去,抱着榆锋的手臂晃:“我这次若是能考到甲等,要十箱话本。”
榆怀珩执盏浅饮:“哪家书阁的进货,能跟得上你看的速度?墨七都快被京城所有的书行,列进拒往名册了。”
榆禾悄悄附在榆锋耳边:“太子没本事,舅舅有本事,这点儿数量,难不倒您罢?”
榆锋无奈点点他的额头:“棋五都吃了不少回闭门羹了,哪有如此多不重样,又能入你眼的?”
祁兰朝他招手,帮他理着颊边碎发:“无碍,让景福宫的人轮流跑跑就是,或是,直接给你寻个说书先生如何?想看些什么,直接让他作就是。”
榆禾高兴道:“还是舅母最疼我了!”
眼见三人都被他哄好,面上看不出紧张的神情来,榆禾这才仰着头,骄傲落座,指挥榆怀珩给他布膳,每样都得给他盛来一口。
“惯会使唤人。”榆怀珩挑着他爱吃的夹,慢悠悠道:“上回折子批得不错,考完正好空闲,我那还有成山般的奏折等你瞧。”
榆禾急忙咽下嘴里的糕点,把盘内剩余的都推回去:“舅舅你看他,公然躲懒!”
两兄弟向来是年头斗嘴到年尾,榆锋习惯得很,转眼似是想起什么趣事般,笑着道:“说起来,那几位大臣取回奏折后,一看到圆溜溜的字,全都喜极而泣,沐浴焚香后,才将那折子供在家中最高处,每天都要拜。”
两兄弟还在打冰球似的,用筷子打盘内的栗子糕,主要还是小世子最起劲,两根金筷挥舞得生风,太子时不时拦一下,省得那糕点飞他头上去。
榆锋取来枚新的放进榆禾碗内:“这个提议着实不错,挑几个今年贡献大的,让小世子写个批复,全当是年节奖赏了。”
祁兰也笑着哄他:“小禾写个吉祥话就是,政务让他们父子头痛去。”
榆禾吃着香喷喷的栗子糕,欣然应下,写两句吉祥话可比看厚厚一本奏章轻松多了!
用好早膳,榆禾还是蹭太子车架前去国子监,一路上又是狮子大开口,捞来不少口头承诺,笔头承诺之类的好处,才心满意足地从榆怀珩要来敲他的手里灵活钻走,今日他这脑袋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经义,可不能敲一下丢一条的。
岁考期间的国子监,比平日里的管理更为严格,只有学子能够进入集贤门,其余随侍皆得候在门外,连后院也不能进。
榆禾索性也没让砚一和拾竹下车,挥手和几人暂别,脚步轻快地跑去前方,祁泽他们皆在那等他。
走近集贤门内,张鹤风这才似是被解开封印般,低声道:“小殿下,您的表哥最近这气场,八百里开外都能震慑人了。”
榆禾是感受不到的,只好猜测道:“大抵是因为年节将至,快要封笔,折子反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慕云序也道:“近日来大理寺催促结案之人也颇多,各衙门都是连轴转,忙不过来啊。”
祁泽揽着榆禾往前走,“我大哥今月刚巧去户部上值,几天都不着家了,旬假还想抓我去当壮丁呢。”
榆禾乐道:“你连我们经营的小食摊的账都算不清,祁大哥真把你拎去,那才是忙上加忙。”
祁泽郁闷道:“是真当苦力,搬箱子去的那种,年底了,各地县衙的帐册一车车运来,都快把整个户部给淹了,这些又不好经外人的手,只得嚯嚯自家人。”
榆禾恍然大悟:“难怪太子哥哥近日都兴致不高,甚至还想抓我去批折子,这确实忙不过来啊。”
张鹤风凑过来道:“殿下,您能不能也批批我家老头的,上次吏部侍郎拿着您过目的折子去吏部炫耀,老头嘴上不说,实则眼馋得很呢。”
“不就是吉祥话嘛。”榆禾大手一挥,“待岁考完,我拿宣纸给你们每人写几句就是。”
张鹤风拍掌道:“这个更好啊!我怎么没想到,谢谢殿下,今岁老头肯定得给我个沉甸甸的荷包了!假期请殿下吃遍全京城!”
孟凌舟也跟着道:“殿下,我们小食铺的收益也很可观。”
榆禾爱听这个,从祁泽臂弯钻走,跑去跟两人闲聊,正好可以用赚来的这笔银子,去最近正火爆的飞鸿楼用餐,是一家主打蜀地菜肴的,里头还请来戏班表演变脸,若不是闻澜布置的课业实在多,在月中刚开业那天,他就去光顾了。
几人相约考完直接在飞鸿楼见面,一路有说有笑地步入学堂,这厢氛围可谓和周边还在临时抱佛脚的众学子之间,隔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沟距离。
岁考比以往的旬考规矩更多,众学子按斋舍,打乱分散在不同学堂,一间堂内只能容五人,以确保公允性。
祁泽他们都分去辟雍的西面学堂,榆禾只好自己走去东面,还未走至门口,就瞧见阿景在朱漆红柱前等他。
榆禾漫步过去:“阿景可是跟我分在一块儿?”
景鄔心中暗自遗憾,面上倒是看不出:“我在隔壁。”
“那也挺近的。”榆禾与他并排往前走,“温习得如何?先前让你与我同去闻先生府邸听学,你也没来,想必是准备得很充分了?”
景鄔也未提被闻府拒之门外一事,应声道:“小有所成。”
榆禾很是讶异,毕竟数天前他还看过阿景的课业,只能说是堪堪丙等的水平,难道他为了岁考不眠不休了?
榆禾鼓励道:“好好考!争取我们一起去上舍。”
景鄔沉声道:“定不负小禾所望。”
闲聊许久,榆禾踩着最后时限迈入学堂门槛,另外四人都面生得很,大抵是诚心堂的学子,他径直走去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岁考升学的试题难度确实提得颇高,不过好在有闻爷爷和闻先生的双重授课,榆禾下笔如有神,无论遇见何类题型,脑中的经义都是争相涌现,完全不担心无话可言,再加之他自己新奇独到的见解,长篇的策论也写得特别顺畅。
书写完最后一句,榆禾满意地搁下紫毫,刚想从头欣赏一番,阵阵极为刺耳的爆破声翻滚而来,顿时耳内嗡嗡作响,连周边的惊叫呐喊都被掩盖。
堂内的数根支柱瞬间猛烈摇晃,瓦片咔嚓咔嚓不断往下落,房梁再也撑不住,整间房顶土崩瓦解,骤然塌下。
榆禾被紧护在怀里时,仍旧还没从奋笔书写中回神,懵懵看着宣纸和书案一齐被石块砸得粉碎,随即脸也被按进胸膛,他不禁想要怒吼,辛辛苦苦连话本都戒了的一个多月,通通白学了!!!
第68章 每根手指都包成萝卜 尽管榆禾被及……
尽管榆禾被及时地抱进怀里, 还是不可避免地呛进去不少粉尘,埋在身前人的胸膛内断断续续地咳着,嗓间痒得厉害, 感受到背后拍扶的手, 力道逐渐显得十分不从心, 榆禾担忧道:“砚一?砚一你没事罢?”
砚一按住殿下的脑袋, 不让他抬头看自己现在极力忍耐的表情, 尽量平稳着声音道:“无碍,殿下别怕, 砚二他们已在外面清理碎石,很快能救您出去。”
再如何掩饰, 榆禾与他相处这般久,怎会听不出对方话间的硬撑, 小心地探出手,贴着衣袍检查, 果然摸到一手的粘腻,忍着哭腔道:“衣服都被血浸湿了,你老实说,哪里受伤了,不许瞒我。”
砚一护在殿下背后的手,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左手仍旧紧紧护着人, 单腿跪在地面支撑, 安抚道:“殿下没事的,碎石划出来的皮外伤。”
眼下的情形不算太好,爆炸的方位处于西南面,而这间学堂位于最北面, 相隔如此远的距离都能被波及,外围的状况只会更糟。
来救援的人手,得从最南面开始清理,才能疏通道路,赶来他们这边,现下只能靠砚二几人尽量快些探明他们的位置,可这处的石壁属实倒塌得分外错乱,轻易搬动恐会引起二次塌陷。
好在殿下的书案不远处就是墙根拐角,在断裂的墙角横面,盖住块宽厚的石板,上方落满碎瓦片,板身的侧面也无裂纹,砚一赶在房梁落下前,护住人躲进狭小的空间,右肩还是被重重砸到,当即就没去大半知觉。
即使这处暂时安全,也不能将所有安危都寄托在石板的庇护,砚一缓慢地更换姿势,用大半肩背抵住上方,榆禾整个人蜷缩着身体,蹲在砚一半跪地的双腿中间,半粒石子都未碰到,甚至还有活动双手的空余。
借着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榆禾将所及之处快速打量后,从袖袋里掏出小巧的白玉瓷瓶,一点儿不信砚一说的没事,取出一粒摁在他嘴边,不由分说地直接推进去,这类救命药丸向来是入口即化,见效极快。
砚一的心绪瞬间无比割裂,一半浸泡在殿下如此珍重待他的境象中不愿抽身,一半为殿下因他而浪费数量稀少的灵丹妙药而感到不值,几番纠扯间,神思逐渐不清醒,声音近乎于无,僭越地唤着殿下的小名:“小禾……”
“这药倒是让人性子大转变啊。”榆禾握住他无力垂着的右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板着张冷脸,比我还神气地说,暗卫不需要名字,每天宁愿在房顶吹风,也不待在我院内。”
砚一轻声道:“有了名字,就算落地生根。”会有牵挂,会留存多余的情感,从此一脚陷落深不见底的湖泊,双手甘愿被藤条束缚,即便有再上乘的轻功,也难以逃脱。
榆禾凑过去,认真和他对视道:“你现在有名有姓,是我从小到大,和今后一直的家人,所以砚一,在保护我的时候,也顾忌着自己些好不好?”
原以为有了牵挂,出手会犹豫不决,没曾想却是更不惜命了,当他发觉不对时,全然忘记自己会武,凭借着横冲直撞将落石一应挡开,不在乎自己会伤得如何,只愧疚他没守在学堂窗边,房顶到底还是距离远了点,平白让殿下多呛几口灰。
砚一看着榆禾眼角簌簌滚落的泪珠,啪嗒砸进他掌心,每一滴都是因他而落,可他却连温度也感知不出,无力抬起的右手更加让他心切自责:“好,殿下说什么我都答应,别哭了。”
榆禾撇嘴道:“没哭,我这是被尘沙迷住眼了。”
砚一轻笑道:“比您小时候爬上树下不来,抱着树枝哭,说是被树打了要可信。”
榆禾震惊,他都将小时候的诸多糗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身边人人都记得如此牢,羞愤地戳戳他掌心:“等回去我就让秦院判给你手臂扎满针!”
榆禾还想吓唬他,会熬最苦的药给他喝时,突然觉着指尖的触感不对,大冷天的不应该如此烫,连忙伸手探向对方的额间,惊呼道:“怎么有点发热了!”
砚一自是明白,这类丸药只会吊住人的性命,其余伤还是得靠自己恢复。
砚一刚想找个由头岔过去,榆禾突然注意到,前方那横七竖八的乱石堆后面,好似有动静,砚一也察觉出,刚平和的脸色再度警醒:“不是砚二他们。”
话音刚落,石堆就被极有技巧地快速挪开,支撑住房梁横木的纹丝不动,只空出半个身位的间隙,榆禾侧头看去,先是被那鲜血淋漓的双手惊得哑然,等到景鄔赶至他身边时,才揪心道:“一个个的都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回去就把你每根手指都包成萝卜。”
景鄔半蹲在榆禾身边,稍显强硬地将殿下握着人不放的手腕拽来他这边,屏息探完脉象,惴惴不安的心才逐渐回归原位。
先前他在隔壁学堂时,嗅到一股奇异的药粉燃烧味,与南蛮瘴气林间的草药如出一辙,正想寻理由出去察看时,西南面骤然发生爆炸,余波的威力直接将周边所有学堂一应波及。
刹时被限制行动,他既忧心这未探明的药味到底会对殿下有益还是有害,又惶恐殿下会被落石和木刺所伤及,尽管知晓榆禾身边有人护着,他仍旧神思不定,方寸大乱,好些杂物都没避开,还是快被木片迎面袭来时,才迅速抬臂遮挡,易容破了倒无大碍,真皮决不能留疤。
榆禾的腕间瞬时被糊满血液,下意识想抽回手,见景鄔垂头不语,缩肩塌背才能挤进这处,就似是草原身量雄健,擎空蔽日的猛禽,被迫待在葵花那窄小的金笼里面。
榆禾看他连展翅都费劲的神情,大方地将手给他牵,用衣袖给他止血,另只手还贴在砚一额间,他冬日的手脚比常人更凉些,正好用来当作冷帕使。
景鄔心神安定后,猝然被榆禾袖边大片的斑驳血迹直刺眼底,对自己莽撞的厌恨之情直达顶峰,殿下那样白净的手心,怎可沾上他低贱肮脏的血,更是唾弃自己,卑劣地不欲松手。
三人各有所思,凝滞几息,本就幽闭的氛围更显寂静,时不时传来些许学子们的喊叫,榆禾听周围似是皆精神不错的样子,也稍稍轻松些,只是不知道祁泽他们境况如何。
榆禾干蹲着等也只会更加忧心,正想问问阿景考得如何,让人念点写的内容给他听听,以他现在的水平,批阅阿景的答卷自是不成问题,也好看看他前面到底有没有在说大话。
突然,外头似是刮起大风来,都能透过石块的缝隙间,往人面上扑,榆禾还没开口,莫名觉得眼皮特别沉,身上也使不出力气,只字未言,就歪头栽进砚一怀里,搭着两人的手也顿时松开,顷刻间反被握住。
景鄔的心也随之坠落至冰窖,最担忧的事情仍旧没避开,脸色骤然沉如铁,微抖着腕间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全然忘却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正要伸手去捏开榆禾的嘴,差点被匕首削去半掌。
砚一刚恢复小半,适才的防备依然拼尽全力,将殿下紧紧护住,绷紧肩背,他殊死一搏的时间,足以撑到砚二他们赶来。
景鄔即便再看他碍眼,可知对方在榆禾心中的份量,不好出手,快速吞进一粒自证:“你知道我身份,不会害他。”
简直是谬言,砚一不可能拿殿下去试险,取出秦院判备在他这的药丸,喂进榆禾唇间,紧接着将人护在颈间,牢牢托住腿弯,稳步跨过横在地面的木板,“外头着火了,得尽快护殿下出去。”
此时,飘进来的气息,掺着渐浓的硝烟味,尽管砚一很不想与这人合作,但眼下,还是急需一个继续挖石开路的工具。
那药味扩散的速度也更快了,景鄔一言不发,攥住榆禾的腕间,片刻后,眼底的墨色化开,任劳任怨地清理废墟,掌心没有一块好皮,也丝毫感受不到,脑海内全是榆禾从昏迷转为昏睡后,那张恬适安然的小脸。
这一路极为漫长,在厚实的木材石块掩盖下,仍旧能听到风声愈加呼啸,火势不减反增,大有朝他们这边包围席卷的动向,两人只好再次更换路线,朝北面唯一没有热度的方位重新探路。
辟雍门前。
监丞上回恭迎圣上亲临辟雍授业时有多欣喜,这回就有多战战兢兢,双腿直打颤,眼前这片面目全非的两排学堂,都没有此刻,圣上和太子两人的脸色可怖。
在派出去的人没在原位发现小世子时,监丞就差伏首拜天发誓自己绝没记错,索性圣上开口让他们跟着踪迹追,他才没被同样阴沉着脸的元禄公公拖出去乱棍打死。
附近的火势极快地被控制住,阵阵浓烟盘旋空中久久不散,似是像大片的黑云将整个国子监尽数覆盖,众人的心在压抑至极的氛围笼罩里,不断往下沉。
辟雍东面的废墟总算是传来动静,陆续从碎石堆间冒头,榆锋在看到榆禾闭着眼被抱出来时,瞬间双目发黑,紧咬牙关才稳稳端立在原地。
榆怀珩当即就大步上前,待墨一检查过没伤及筋骨后,从砚一手里接过榆禾,紧紧托抱住人,严丝合缝紧揽在怀,即使知晓这衣袍上的血都不是小禾的,心头依旧喘不过气来,一路疾步抱着人离去。
登上马车前,太子发觉不远处似是跟着道身影,眸间更是再添寒霜,他原以为小禾只是惊厥昏迷,“墨一,将人押回宫。”
元禄见太子几步没了身影,正想提醒圣上,榆锋先一步抬手,元禄稍稍抬眼瞧去,立刻浑身俱震,跪地待命,圣上自威宁将军走后,再未露出过这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面容了。
榆锋站定在碎石瓦片前方,睥睨那跪满空地的众人,沉声道:“朕亲自坐镇,太阳落山前,查出原委。”
第69章 我爹爹居然是光头和尚 榆禾迷迷糊……
榆禾迷迷糊糊睁眼, 盯着那茂密且古怪的树林许久,逐渐确认,大抵又是被他遗忘的幼时记忆, 不过, 这回抱着他的人, 却给他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打眼望去, 便能觉出空灵玄远的禅境, 可在那堪比浓墨山水画的面容之上,是与这般面貌极为不协调的光头, 此刻,幽潭无波的眼眸似是察觉到榆禾好奇的视线, 眉宇间虽显静然,但也平添几分手足无措之情。
榆禾听这位好看的和尚问他:“可是饿了?”他本想回话, 可嗓间似是被黏住般,几番张口, 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着急地想伸手比划,三头身的大小,被抱得极稳当,怎也无法从狼裘里抽出胳膊。
书二在旁边熬米粥,听闻动静,连忙起身来看, 屏息探脉许久, 终于松口气道:“小世子总算是醒了。”
“脉象还算稳定,毒性也暂且被压制住。”书二不解地自言自语道:“那南蛮人为何要叛变,看其穿着,应是地位不低之辈。”
不为见怀里的小孩似是想要坐起来, 便抱着人坐在他盘起的腿面上,生疏地扶住他后背,“乌合之众,各怀异心。”
“懒得掺和他们南蛮内乱,至少有他挡着,我们回去的路上能少遇些追捕。”书二端来晾温的米粥,刚想亲自喂小世子,碗就被一旁接了过去,怕争抢间撒在小世子身上,书二只得松手。
他锁眉质疑道:“你会喂吗?还是我来罢。”
“休憩过后,我便动身。”不为轻缓地将碗沿抵在榆禾唇边,眼底是罕见的柔软,“此途凶险,变数颇多,归期未知,让我暂且弥补几分父子情分罢。”
本在埋头咕噜咕噜喝着,被这话一惊,榆禾顿时瞪大双眼,原来我那一面也未见过的爹爹竟然是光头和尚?!
不知怎的,米粒突然呛进喉间,哇得一声,榆禾将所进食的尽数全吐在他爹身上,作为一份令人难以忘怀的初次见面礼。
书二极快地将小世子从狼裘里剥出来,远离脏污,毫不客气地讽道:“哟,现在知道父慈子孝了,早几年悟什么破道呢,晚咯,我们小禾可不领你这失责父亲的情。”
不为半分也不嫌弃,眉间都未皱一下,平静地将外袍换去,话音坚定道:“我同阿英一样,从头至尾,期待小禾的降生。”
若不是将军有过吩咐,若是她出意外,其余人皆须听任于不为,书二早就在接到噩耗之时,就送这秃驴一起上路,绝不让将军孤单独走。
此刻,书二听这人与他实际所作全然不相符的话,怒火中烧道:“别在这假惺惺的,话说得漂亮,小世子出生后,你还不是又回你那破寺庙住着了。”
不为抚平衣袍,粗布烂衣在他身上,都显出僧服的庄严意味,面容宁静,从不辩解,双手合十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这番鬼话今后无人会再信。”书二老早就替将军感到不值,整个大荣追他们将军的男女老少,能排出几万里的路来,偏偏被这和尚的姿色哄骗了,现今他毕生之责,就是护住将军的两位爱子,绝不会任由这秃驴欺负他们。
书二紧抱着榆禾,迅速收拾好行囊,头也未转,任凭这秃驴是走是留,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快赶回荣朝,小世子片刻都耽误不得。
榆禾趴在书二肩头,看着那道脱俗但又入世的挺立身影不断离他远去,似是觉得他爹爹最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眼见他纠结片刻,薄唇才微动,榆禾再次撑不住精神,沉沉阖上眼皮,陷入昏睡前,他想着,那句未听见的言语,或许是等他回来罢。
东宫内。
榆禾已然昏睡有小半日,秦院判、棋四和墨四皆围坐诊断许久,脉象依旧还是并无大碍,可为何沉睡不醒,暂时都没有头绪。
榆怀珩坐在床铺外侧,从国子监回来后,就如金塑雕像般,一刻也不离地守着,神情虽平静,但院内众人皆大气不敢喘,半点脚步声也无。
他无论是戳脸捏鼻,还是把人抱起来晃,任由他怎么折腾,床里的人还是没有如平日般,满脸不高兴地跳起来骂他,榆禾越是安静,榆怀珩的心越是一点一点往下沉,若是床内人此刻睁眼,都会被这种从未见过的骇人面色吓到。
榆禾被环在榆怀珩肩头,平稳的呼吸打在肩颈,榆怀珩才有落到实地的感觉,贴在人耳边道:“你若是再不醒,到年节前,我都不会让你睡懒觉了。”
榆禾连睫羽都没颤动,榆怀珩动作轻柔地抱坐起来,紧贴着榆禾后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让榆禾面朝外,榆怀珩贴在他耳旁,一字一顿道:“小禾,再不醒,这些话本子都不保。”
床铺对面,周边的福全等人早有眼见力地躲远,这毕竟是小殿下的心爱之物,他们可不舍下手。
只独留墨一站立前方,顶着太子冰凉的视线,默然拿起话本,他也是头回猜不透,殿下这指令到底是真撕还是装样子。
幸好在墨一真要辣手摧本前,榆怀珩抬手叫停,重新搂着人倚在软垫,“先前扎针也不醒,现在撕话本也吓不醒你,真是年岁越大,越难吓唬了。”
“你胆量是渐长,我反倒变得更加胆小了。”榆怀珩低语道:“只要你醒来,不管如何闹,将东宫折腾得天翻地覆,我都不嫌你吵。”
温润的语调散去后,寝院内重回静谧,除了床铺内的两人,寝院内,目光所及之处,空旷无余。
片刻过后,榆怀珩将榆禾轻缓地扶回软铺内,仔细掩好被褥,无声离去,轻手阖上屋门后,陡然转变而至的威压,直逼外间的几人跪地叩伏。
榆怀珩:“墨四,把世子院内的狸奴,狐狸之类的都抱来,院里那鹦鹉也放进来。”
榆怀珩快步走至正院门口,面色极寒:“墨一,随孤刑讯。”
东宫地牢内,大门刚开,浓郁的血腥气直往外扑,太子脸色未变,大步向前,走到最里面的一处牢笼,隔着铁栏,高座于外,墨一接替狱卒的位置,立于刑器架旁,面色同样尽显寒意。
狭窄的牢房内,随视可见的地砖表面,皆被大滩血迹所覆盖,血色最深之处,邬荆被铁链捆在木架上,衣袍遍布着鞭痕,皮肉绽开,血污溅满脖颈和面部,眉目间依旧不显狰狞。
太子冷声道:“孤耐心已尽,现在就将所有暗桩一五一十道来。”
邬荆:“身份消息只每月初一条,巫医极为防备,不会将所有布局尽数告知。”
太子轻嗤:“既如此,为何还放你来大荣做暗探,若是少君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处,巫医岂不是平白废棋?”
邬荆:“放虎归山,总比养虎为患好。”
“阶下囚还敢如此傲慢比拟,当真是自不量力。”太子道:“无论是解药亦或是暗探,你知晓得不比孤多,那么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邬荆沉声道:“再加上南蛮兵防图和率领边关将士的令牌。”
太子抬臂让墨一止步,“几息前的话,不用孤提醒罢,这般前言不搭后语,少君原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若是在十三岁之前,邬荆确实能够坦然赴死,自小在边远城镇摸爬滚打,以泔水为生,能活至被接回王庭,已然是豁出命般地生存下来。
可后来在王庭瞥见那道,似是从云端不小心滑落来炼狱的身影,行尸走肉的念头自此荡然无存,心间的执念逐渐根深蒂固,在未护着那张安然恬适的小脸,从少年到白头,始终无忧无虑地肆意生活,他舍不得欣然闭眼。
邬荆阖眼道:“若非如此,巫医也不会忌惮,南蛮现今,皆被其以药而控,下一步便是大荣。”
“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子怒道:“国子监究竟有何异动,如实招来。”
邬荆紧锁眉间,压着心切道:“世子殿下可还有不适?现在醒了吗?”
尽管此人神色平常,但太子依旧敏锐地察觉出,这般言语里,不似寻常的关心之意,太子的双眸骤然凝结冰寒:“孤在问话。”
“世子殿下是被泥枯草的气味冲撞激发出些许毒性,虽溢出的不多,可会损耗精力,这才疲惫昏睡。”邬荆全然不在乎国子监如何,立刻道出最新研制的药方:“犀角粉内掺半两蛇毒和三两白矾霜,可解大多自南蛮来的毒草。”
太子提国子监也是因探明榆禾昏睡的缘由,前面铺垫那番事,只是不欲泄露小禾当下境况。
两方都是聪明人,应是知晓不该点破,可此人,似是故意宣之于众,以他一介边陲小国,蝼蚁不如的少君身份,胆大妄为地向他炫耀他与小禾的亲近?
凭借什么,凭这和秦院判等人所制而出,全然相同的药方吗?还是凭这皮子底下,诓骗小禾的异族样貌?
“小禾向来言行不受拘束,对待国子监里头的同窗皆别无二致。”榆怀珩道:“你不过是,刚巧落得个新鲜罢了,待小禾这番劲头一过,还会再有新人,前赴后继地凑到他眼前,占尽他所有的心神。”
榆怀珩挥袖起身,在示意墨一将人丢出去之前,再度开口道:“无论在他身边乌泱泱围来多少人,自始至终,与他关系最稳固的,只会是血脉。”
懒得看其脸色,也没时间在这浪费,榆怀珩大步离去,回寝院陪人之前,还得把这身血腥气里里外外冲干净,可不能熏着小禾了。
东宫寝院内。
睡梦中的榆禾突然感觉身上重得很,似是压来不少重物,耳边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脖颈处也闷热得很,都快硬生生在寒冬里给他捂出汗来。
榆禾迷茫地睁眼,看着只只被养得浑圆的小动物全都聚在他身上,头顶还站着葵花在叫唤,脖颈盖得是桃酥堪比拂尘般厚重的尾巴。
他刚一动身,福全最先察觉,周边候着的所有人也都围过来,关切地问他感觉如何,可要用些什么,可要下床走走,可要听点话本子醒醒神。
此番架势,榆禾差点以为他是彻底昏睡了三天三夜之久,榆怀珩刚推门进来,就瞧见他这副睡懵般的神情,心间涌上欣喜,带笑地快步过去:“可算是情愿醒了。”
榆禾见人走来,连忙拉着人坐下,琥珀眸顿时亮起,兴奋道:“你知道吗?我爹爹居然是光头和尚!”
第70章 当真不觉得有缺憾 见太子略微僵直……
见太子略微僵直的背影, 福全极有眼力,带着屋内其余人,皆退出寝院守着, 即使他们对这些皇家秘辛也不陌生, 但也得在适当的时候装聋作哑。
榆禾将霸占半边床铺的桃酥抱起来, 自己往里侧挪, 给榆怀珩腾位置, 正想跟他好好演绘一遍先前所记起来的片段,倒是忘记桃酥一扑到他身上, 就不肯松爪的性子。
如今这大家伙,完全展平四肢的话, 还真能当作厚实的被褥盖。
榆怀珩褪去外袍,坐倚在软垫前, 就这么看着榆禾与那狸奴闹着玩,见人被狸奴压在底下, 还兴致极好地勾唇轻笑,丝毫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思。
榆禾费力地将桃酥粘人的大脑袋推开,瞧见身旁人悠哉的模样,当即就伸手去推枕边的葵花:“去!飞到臭阿珩的肩上,背我念给你听的诗。”
榆怀珩眼皮一抽,正要伸手去逮鹦鹉,榆禾爬过来一把按住他的双手, 待葵花挺胸仰首, 大展鸟喉,将那如清润泉水般的诗词,叽喳得堪比市井街头的叫骂。
榆禾趴在他身上,给葵花投去鼓励般的眼神, 葵花顿时嚎得更加来劲,榆禾扭头,美滋滋地欣赏榆怀珩咬牙切齿的神情,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榆禾摸摸葵花的尾羽,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他抬起小脸扬威道:“让你只知道看戏!”
榆怀珩眯起双眼,将人捉到怀里,狠狠地挠他一顿痒痒,榆禾习武虽很有长进,但还抵不过少时就开始苦练的榆怀珩,挡了几回之后,就连双手也被束缚住,全身的痒痒肉被迫暴露在外,每处都挨了点教训。
桃酥察觉主人在受欺负,虎啸着猛扑上去,还没撑住几个回合,便和它的主人一起被压制,一大一小皆在床铺里联手挣扎扑腾,只可惜半点水花也没掀起来。
榆禾边笑边喊:“你的东宫不保……哈哈哈……我这次定要将你宫里……哎哟……薅得寸草不生!”
看见榆禾这一如往日的鲜活明亮,榆怀珩高悬不定的心总算落回原处,绷紧的肩背终于能缓口气,手上顿时卸去力道,倚在床头,定定地望着人瞧,也不说话,眉眼间满是亲柔。
榆禾趴在他身上滚了两圈,才发现那作恶的双手早就移开,不高兴地爬坐起来:“你又拿我寻开心!”
榆禾整头乌发都乱糟糟的,榆怀珩挑起眼尾,忍着笑意帮他梳理,“我这是在检查,你近日有没有多食。”
查都不用查,当然是吃很多,准备岁考的这一个月,帝后轮番给他院里送补品,胡大厨的锅铲都快抡起火星子了,东宫这边更是炖好的养身药膳不断端来,就连荷鱼帮名下的小食铺,谁添了新食谱进去,都要送来好几份给他尝尝。
榆禾悄摸摸地拎起寝袴,不让其紧贴肌肤,欲盖弥彰地遮掩住已经有些肉感的大腿,暗自庆幸全身上下只有这处才长肉,随即拉开衣袖,给他瞧纤细匀称的胳膊:“放心罢,我可不想没事挨几针,吃饭都顾忌着胃的。”
榆怀珩将他这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毫不留情地把寝袴按回去:“最近养得确实不错,食能克化,身子都滋润些不少。”
这明显含笑意的语调,榆禾拍开他的手,哼哼道:“腿上没肉可怎么练武啊,待我学会最上乘的轻功,大腿摸着就不会软软的了。”
榆怀珩才不信,榆禾从小就软乎得很,这都习武快三个月了,蛮劲是增长不少,哪里的肉都没结实起来。
几番打闹后,榆怀珩这才开口问道:“你见到你那和尚爹是怎么回事?”
榆禾撇嘴道:“我还当你不乐意听呢,故意岔开话题。”
榆怀珩先前满心满眼都落在确认榆禾无碍,属实是分不出多余精力来关心旁的事,悠悠开口道:“似是你先让葵花发起进攻的。”
榆禾反驳道:“明明是你先看我笑话的。”
“好,是我的过错。”榆怀珩率先止住这没完没了的追责,颇有些头疼道:“不许再争了,不然这鹦鹉,要学到年节都不换言了。”
榆禾颤着身子笑个不停:“谁让你把它们全放进来的,明明平日里都不许葵花靠近寝院的。”
榆怀珩睨他一眼:“去旁边软铺里头,腿都要被你坐麻了。”
榆禾偏要闹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昏睡时回想起的所有画面,事无巨细地通通道来一遍,讲得口渴了,就按着榆怀珩当支撑,去够案边的茶盏。
榆禾咕噜一口喝光后,猜测道:“我爹爹是不是留在南蛮找解药了?”
榆怀珩以指顺着榆禾背后的发丝,“我和父皇也料想,他应是留在那未归,又不许书二禀明。”
榆禾讶异道:“他一个人如何能潜进王庭?”
“靠他口中的天机。”榆怀珩先前也是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就连父皇嘴里骂秃驴都骂得少了,也慢慢多些敬畏,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榆怀珩看他端着长条形的瓷盘想往自己肩上摆,无奈接到手里,“还想拿我当食案用不成?”
看榆禾故意装作没听见,低头啃糕的模样,轻笑着继续道:“他虽是半路出家的和尚,但确实与修道有缘,能参透几分命数来。”
榆禾满眼亮晶晶:“那我娘亲当真是厉害,和尚都能娶回府中!”
“这字倒也未用错。”榆怀珩笑道:“姑姑当年确实是八抬大轿将人捆回府的。”
“还有此事?”榆禾拽着人撒娇道:“快多讲点,我要听细节。”
“坐好,也不怕伤着筋骨。”榆怀珩把那扭来扭去的身体扶好,“我又未去现场,如何能知晓其中细节,这些还是某回听母后说笑时提起的。”
“那好的吧。”他娘亲一直都是舅母的心结,榆禾再好奇也不会冒失地去问询。
榆禾只略微知晓一些,舅舅和娘亲的母妃去世得早,两人自小相依为命,娘亲幼时跟舅母相伴玩耍,直到十几岁时,乔装离开京城,去绿林中习各方门派的武艺,直到先帝突然暴毙,京城动乱,舅舅深陷继位争夺时,才带兵杀回京城。
娘亲似是在这之后才遇见爹爹,榆禾好奇道:“舅舅能同意这门亲事?”
榆怀珩道:“一开始父皇以为姑姑见多了俊帅明丽的,突发奇想喜好光头了,还选了不少貌美适龄的男子,全部剃了头送过去。”
那满院光头的场面,榆禾想想都觉得晃眼睛:“那娘亲收下了吗?她在日注里还写过,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也要四夫五伶。”
“倒是未纳面首。”榆怀珩也给榆禾念过姑姑的日注,记得些许,“那时姑姑跟那和尚相处已久,据母后说,当时姑姑还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道了句造孽,一人发了箱银子打发走了,再算上父皇赏的,这辈子都不愁生计。”
榆怀珩感慨道:“还好此事,父皇前后都打点得极隐蔽,不然还真怕那些追求姑姑的,会掀起一阵剃度风气来。”
榆禾乐得不行,笑倒在身旁人怀里,接着问道:“那最后舅舅是怎么同意的啊?”
“倒也不是反对。”榆怀珩道:“只是担忧姑姑在闷头和尚那受些委屈,感情是他们两人自己的事,父皇不欲多管,如何去磨宗正寺,将这和尚驸马录进玉碟,已经有够让父皇头痛的了。”
榆怀珩:“但他不愿入玉碟,姑姑也没强求,婚事也只在将军府办的家宴,不为当天未在府外露过面,说辞是驸马体弱,不易见风,就连朝中多数大臣也不知驸马身份为何。”
榆禾闷闷道:“我听书二叔那时的话,似是他们成亲后不在一起住?”
“半路出家,也是和尚,寻常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榆怀珩将人揽进怀里,“不过他确实是期待你的出生,姑姑怀你时,他还学着做了不少女红,将军府的库房里头还存着呢。”
榆禾反过来拍拍榆怀珩,安慰道:“就算没有爹爹,之前我有娘亲,现在有舅舅舅母和你,还有远在封地的哥哥,和身边这么多人,当真不觉得有缺憾。”
榆怀珩看他没有掺杂半分忧怨的笑脸,柔声道:“待会准你多用些炸物。”
榆禾顿时双眼放光,库库报了一串肉食和炸糕,寻常他嚷着要吃三五样时,就要被榆怀珩制止了,现在直接念了十种,对方竟然真的吩咐福全去备了。
虽然份量要缩水,但到底还能比平常吃到许多,榆禾开心地在床铺内打滚,见榆怀珩起身,似是要出门的样子,连忙拽住衣袖道:“你要出宫吗?”
尽管榆禾只是照旧问问罢了,可榆怀珩就是在这双眼里莫名瞧出些委屈,想来也是,突然知晓那不着家的和尚父亲,就算表面依旧是那副乐天开朗的神色,心里定然没有那般舒坦。
榆怀珩立刻再坐回床边,轻声道:“我哪也不去,陪你用膳。”
想来国子监那头,有父皇坐镇,也用不着他这个太子去帮忙,眼下自是紧着小禾的意愿最重要。
这下,榆禾反倒是真有些委屈,他本想着趁榆怀珩去处理政务,他好央着福全给他加餐的,这会儿有太子盯着,福全肯定不敢超过规定的份量。
榆怀珩也从关心则乱的担忧里回神,这会儿才品出他先前语气里的期待,好笑地点点他额头,“我的那份也给你吃就是,不能再多了。”
榆禾欣然接受,清醒这些时辰后,顿时想起昏睡前的事情,连忙问道:“砚一的伤怎样了?退热了吗?祁泽他们都没事罢?还有景鄔,他徒手搬碎石来寻我,有给他包扎上药吗?”
“都无碍,别担心。”榆怀珩估摸着膳房大抵已备好一些,帮人披好外袍:“安心歇息便是,有父皇处理呢,说不定等你用完晚膳,那厢也出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