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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锋原本以为年岁越大,看得越豁达,没曾想牛角尖钻得是一年比一年深。

尽管太子立的是小禾最亲近的榆怀珩,朝中也近乎大半对世子虔心敬重,他甚至还为小禾在大荣所有地域都置办了宅府,若是小禾今后,想像长姐一样游历四方,在哪都能有个歇脚之处,棋一更是领下密旨,若是京中异动,他遭意外,必须第一时间护送小禾离京。

榆锋这边思绪飘得远,群臣那边还在叽哩哇啦地争,大皇子究竟是立功还是有罪,注意到御座之上,皇帝沉默已久且面无表情的寒冷神情后,俱战战兢兢地立在原位垂首。

只见元禄公公不知上前说了什么,圣上平淡地举行完封笔仪式后,似是比他们还急切地下朝了。

一时间,朝中对年后所要奏禀之事,皆有些举棋不定,暂且无法推测皇帝此番默然不言,是冲着刘御史还是大皇子而去?这背后又是意欲何为?看来开年之后,他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和鸾院内。

珍藏库送来的迎岁首饰,与从绣金楼打造的珠宝金饰,都随意散放在茶案间,几只妆奁内,都铺得是满满当当。

榆禾正披散着乌发,任由祁兰给他扎发髻,让舅母过足手瘾,顺便还要将这些金光闪闪的发饰,借他的脑袋,挨个试过去。

待榆怀珩和榆怀峥踏进院内时,榆禾正巧戴着一支名为翠叶鸟鸣的发簪,以点翠装饰的凤首簪头,提着一枚镂空金笼,里头站立的鸾鸟栩栩如生,金笼尾端,还并排坠着三条叶形流苏,片片以宝石镶嵌,随着榆禾扭头而轻摆,发出声声悦耳的清脆。

榆怀峥先前瞧这背影,还以为是母后今岁促婚紧迫,不再给他送画册相看,也没耐心再听他的推脱之辞,直接反手将人请进宫里来堵他,正想转身溜走时,好在榆禾先转头过来,小孩一点儿也不像多年未见,好似他今日刚从城北军营回来般,亲亲热热地扑过来迎他。

榆怀峥当即就是热泪盈眶,嗷嗷道:“好小禾!还记得大表哥!我没白给你送饼子吃!”

榆禾被突然抱起,当即也是双手双脚在空中扑腾,哇哇道:“好大哥,舅母刚束好的发!要被你揉乱了!”

这门口是一刻也待不住,榆怀珩快步跨进门槛,远离宛如亲兄弟一般,嗓门相同的两人,祁兰看他揉着耳朵,更是笑得高兴:“快别站在门口灌冷风了,进来再闹。”

榆怀峥也是知晓小表弟不耐寒的身体,本想捂住他张开的嘴,不让冷风钻进去,没想到一掌盖上去,竟是将人整张脸都遮住了。

榆禾防备不及,两片唇瓣还没闭上,门牙直直地撞进对方掌心,大表哥有铁砂掌之称当真不是浪得虚名,磕得他立刻眼泪汪汪,呜呜只叫。

可惜榆怀峥还以为,他是喝进好几口冷风,手中捂得是更严实了,好在榆怀珩及时发觉不对,立刻将榆禾从对方大掌里解救出来。

待榆禾双脚落地后,正想让榆怀珩帮他看看门牙有没有事,就见眼前人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视线落在他脸上,就是不回话。

榆禾怀疑对方许是在憋着什么坏,扭头坚定地看向舅母,祁兰清咳一声,没接他的目光询问,这下榆禾倒真是满脸懵懵了。

反倒是榆怀峥,震惊地大吼一声,走过来满脸愧疚与担心地看向他,想伸手检查又不敢乱碰的动作,看得榆禾也心惊不已,颤颤巍巍地张嘴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漏风……

榆怀珩一眼便知榆禾在瞎想些什么,赶在人开始嚎之前,开口道:“牙皆在。”

榆禾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以后还能啃排骨吃。”

一旁的榆怀峥看他们如此淡然,着急得都快一蹦三尺高:“牙是在,可这下半张小脸都是血啊!我去把秦院判抗过来看看啊!”

榆怀峥步子迈得大,几步间就没了身影,等榆怀珩去拦时,都快跑出正院门了。

先前虽撞了下,但榆禾这会儿已缓过来,没再觉着哪里有出血那般的痛感传来,他抬起手背抹了下唇边,定睛一瞧这鲜红的颜色,两瓣唇颤抖得更是厉害。

榆怀珩好不容易解释清楚,将大哥带回来,刚回院就见榆禾瘪着嘴,眼看着就要哇哇大哭,连忙快步过去捏住,用指腹蹭去那鲜红之处,好笑道:“怎的被涂了口脂,自己也不记得?”

榆禾当真不知晓,此刻扒着榆怀珩的手仔细瞧,鼻间确实传来些许香粉的味道,这才再次大松口气,鼓着脸颊凑去舅母面前,也不讲话,就这么幽幽地盯着人看。

祁兰转向哪,那张小花脸就迅速跟去哪,她轻笑出声,也不再逗人玩,接过湿帕帮忙擦拭,“这不是想着,既然小禾都帮着戴发饰了,倒不如,顺便将唇脂也帮舅母试试,我便托拾竹,在你午睡的时候上的。”

见小禾还没被哄好,祁兰再次笑道:“可惜还未拿铜镜过来给你瞧,那唇红齿白的呀,再配上这只凤钗,当真是好看至极。”

榆禾果然拒绝不了好看二字,神情开始犹豫起来,祁兰再接再厉:“不然我让明芷取铜镜来,小禾自己瞧瞧?”

榆怀峥身为一介粗人武夫,理解不了他母后这般奇怪的爱好,快步上前,就要为小表弟发声抗议,眼见母后瞥来熟悉的视线,当即背后一激灵,连忙转口道:“小禾啊,凡事都得自己尝试过,才知晓合不合适。”

榆怀珩看榆禾真开始纠结的表情,笑着将指腹那抹红,点到他鼻尖,“这样更好看。”

榆禾不用照铜镜,都知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紧盯着榆怀珩的脸,立刻决定:“舅母,把你不要的唇脂全给我,今天给您做一副大红纷飞画,瞧瞧我近日的丹青水平如何!”

第77章 大雪落红梅 茶案正中央,摆着双层……

茶案正中央, 摆着双层的金嵌蝶纹妆奁,祁兰挑出一支螺子黛,榆禾接过后, 像提紫毫一般握住, 比照着窗棂外的梅花树枝, 有模有样地在榆怀珩脸上开始描摹。

因着榆禾是趴坐在榆怀珩身上, 又是初次用这描眉的物件, 掌握不好力道,给那枝丫画得如同壮实的树桩般, 颇有喜感。

榆怀峥得了小表弟的号令,如磐石般立他们俩在旁边, 严防榆怀珩临阵逃脱。

此时,榆怀峥看榆禾手下豪迈的梅花枝, 赞赏地鼓掌道:“好!我就看不惯他们文人作画有气无力的笔法,还是小禾这般丹青才看得畅快!”

榆怀珩顶着满脸的鬼画符, 沉默无言,能得他大哥的认同可不是什么好事,此刻他想扶额都腾不出手来,榆禾在他脸上做个画,甚至还要劳烦他托着不同颜色的口脂,好让他随取随用。

榆禾将树枝从左腮处,一路延伸至右眼尾, 又朝两边填填补补出去不少分叉, 虽然下笔是没轻没重了些,轮廓描完后,倒还有那么点水墨风的味道。

榆禾这才狐黠一笑,螺子黛被他抛弃在旁边, 迫不及待地伸手按进口脂,扒着榆怀珩的面一顿猛戳,指尖所点之处,皆留下一枚圆圆的红印来。

从祁兰这处,稍远些的距离看去,还当真是有些梅花的神韵,只不过,没有一朵是成形的,像是狂风刮过般,哪哪散得都是。

榆怀珩自是能想象得出,他的俊脸已经到了何种境地,抬眼睨去面前还在乐不可支的榆禾,榆禾丝毫不怕他的冷脸,还在他眉心中间,用拇指摁出完整的一朵梅花来。

榆禾左瞧右看地欣赏大作,还没观赏多久,莫名觉着,配上对方这副微眯的凤眸,怎么连这般乱糟糟的花叶,都好似能成为无声无息的杀人暗器?

榆禾锲而不舍,接过舅母给他递来的花露香粉,他也从未用过,用布包猛得一下按进瓷盒内,全然没注意,祁兰招走榆怀峥,两人已悄悄躲去后头,还有榆怀珩放弃挣扎般地认命神情,和默默扣住他腰的双手。

榆禾大手一挥,整间屋内漫粉纷飞,此情此景,确实是真正施展出,他想要描绘的大雪落红梅,可却也把他呛得不行,偏生还无法从榆怀珩身上跳走,顿然领悟对方的险恶用心,边咳嗽边打喷嚏,一时间还没功夫跟榆怀珩斗嘴。

榆怀珩呛得更狠,手上却丝毫不松力道,阵阵咳嗽声里,还能听出他的闷笑来。

榆禾毕竟离得稍远,缓过来之后,抹了把脸上的余粉,扑到榆怀珩身前,跟人一决高下。

站在屏风后的榆怀峥,不禁佩服他母后的先见之明,原先他还以为,母后是又念起他的婚事来,着他单独训话,未曾想是躲避了一场无妄之灾,这等兵法谋略他当真要好好修习。

看着那厢打闹的场景,榆怀峥不禁忆起他年少还在宫内时,这两个弟弟就是这般,他弟总要惹得小表弟跳起来打他,最后每每是他弟先退让不算,小表弟还要拉他过去评评理。

眼瞧着,榆禾终于是摆脱榆怀珩的桎梏,左右扭着头到处寻他,榆怀峥立刻切换出一股浩然正气,抬脚就准备过去主持公道。

他面上却是实打实的柔和,多年过去,亲人依旧岁岁如常,他这种铁汉都有些感动得泪上心头。

榆怀峥抬手抹了两下干燥的眼角,正要前去给小表弟搭台子撑场面。

他母后先一步凉飕飕开口:“正好你在这,明芷先前送来了各世家夫人,今岁整理出的适龄画册,你先老实看完,小禾那有我去哄。”

瞬时,那种百感交集,怆然涕下之情皆消失得无影无踪,榆怀峥接过好比有千斤重的画册,心间只剩无限荒凉之感。

此刻,榆锋刚推门迈入,直映眼帘的,便是两张满是红印的脸,不远处,还有个大高个蹲在地面的落寞背影。

元禄察觉圣上突然顿住的脚步,侧身往里头一瞧,也是差点没笑出声来。

榆锋抬手挥着都已飘来门口的香粉:“早知如此,朕也不急着下朝了。”

榆禾这会儿听见最大靠山的声音,也不急着找大表哥了,一咕噜从榆怀珩臂弯里灵活钻走,迅速迈着双腿往门槛处跑。

榆锋瞧他伸着满手的胭脂,就要往自己身上扑,那颜色足的,定是能轻轻一按,便显出鲜红的巴掌印,他眼皮一跳,连忙侧身躲开,长臂一捞,将人拦腰提起来,把那还欲乱挥的双手一齐扣住。

榆锋心有余悸道:“元禄,多打几盆热水来。”

元禄也在避着小世子不断扑腾的,红扑扑的手心,憋笑着应声,快步退去准备。

元禄和福全的动作迅速,桌案内陆续摆满好几盆热水,锦帕都备上两箩筐。

榆禾被榆锋按着清洗好几遍,终于是脸上手心,一点口脂也不留,他两边脸颊都快被摩擦出淡粉来了。

榆怀珩比他收拾得快些,连发都重新束好了,祁兰看他们洗漱时,也笑着慢悠悠道完原委,榆锋就猜是如此,很不给面子地点点榆禾脑袋:“欺负个人,还把自己也搭进去大半。”

榆禾哼一声跑去舅母那,拿着金簪让祁兰帮忙戴在玉冠下面,重振旗鼓道:“待我再学几份武功秘籍,有那轻功水上漂的本事,明年定能全身而退。”

说到这个,榆锋想起那两份耀眼的等第单,他接到手后就让元禄装裱起来,现在正挂在瑞麟宫的收藏阁里头。

榆锋赞扬地揉揉榆禾脑袋:“今岁学得不错,十箱话本晚间就能送去你院内,作为额外奖励的五箱,年后去给你寻新鲜的。”

榆禾乐呵地扑过去,欢呼道:“舅舅万岁!”

众人在和鸾院热热闹闹地用完晚膳,各自回去歇息,明日还得早起赶路。

大荣年节的宫宴是三年一大办,今岁未轮到,朝臣也好在府内放松享乐,皇帝也乐得清闲,耳边少去大半聒噪声。

宁贵妃早早替自己与三皇子告假,年节要回侯府为父侍疾,四皇子也上书表示,年节还是想留在文渊阁内,本就是佳节,皇帝也不会过多干涉,通通批准这些提议。

这回年节,皇后提出想要带小禾去寺庙住段时日,皇帝自是知晓是哪座,在凝思两日后,也终是同意,索性他们五人一齐去妄空寺过节。

榆禾回到瑶华院后,懒洋洋在美人榻间躺着消食好久,才伸着懒腰起身,去那十个红木箱里头,挑选几本,带去妄空寺瞧。

砚一和拾竹正忙着收拾日常所用,榆禾瞧他们都快把瑶华院搬空的架势,连忙道:“也就住十天,不必带这么多罢?”

拾竹在雕花衣柜里面取出厚锦被,“殿下,我看今夜这阴沉沉的天,明日许是要下雪,而且妄空寺都有百年未修缮过,后院定是破落,即便我们炭火带得足,御寒的物件也是只能多,不能少。”

话落间,足足六床极为厚实的丝棉被压进箱内,拾竹接着道:“那院内定是普通的木板床,这两条给您垫着,还有两条叠着盖,剩下的当作更换用。”

就算榆禾从未去过寺庙,也对妄空寺略有耳闻,但仅限于知晓有这座寺庙,其余的事,身边人也未专门提起过。

自从得知自己爹爹是光头和尚后,榆禾对寺庙倒是有些兴趣,问道:“这不是城内香火最旺的寺庙吗?怎的这般破落?”

砚一道:“开国元帝兴办妄空寺后,初任住持定下不收香火钱的规矩,以此为国祈福。”

这般胸襟气魄,榆禾是当真佩服的,就跟那行走江湖,惩恶扬善却从不留姓名的英雄好汉一样,皆是扶危济困,心怀天下的侠义人士!

拾竹瞧殿下亮着双眼,跟看到话本子里头,拳打恶霸,脚踢贪官的精彩段落毫无二致,忍笑提醒道:“殿下,寺庙内须菇素。”

愣住两息,榆禾猛然跳起,急得原地转了两圈:“那我可以不在寺庙用膳吗?”

“倒是可以。”砚一道:“只不过妄空寺建在城中最高的山顶,上去一趟,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难怪他们明天要起大早,榆禾倒吸一口凉气,晕回美人榻上,要是寻常他还能央着砚一用轻功背他上下山,但年节内的行人定是众多,这太有损小世子的颜面了!

榆禾闷闷趴在软垫上:“我现在跟舅舅说独自在宫内过节来得及吗?”

“来不及。”榆怀珩推门走进,“父皇正是怕,你因着吃不到肉,连夜从瑶华院出逃,这才命我来看看。”

“舅舅才没你这般无聊!”榆禾在空中蹬腿,不让他靠近,“小心我半夜摸去你院内,拿你胳膊磨牙!”

“你没察觉近日,每顿都给你额外添了不少量吗?”榆怀珩三两下按住他,捏捏榆禾被养得有些肉感的脸颊,“小禾筹算学得这般好,应该懂有赊有还的道理罢?”

榆禾闹着推他:“黑店啊!我要报官!”

榆怀珩悠悠道:“不巧,孤是太子。”

榆禾大怒:“黑心太子!”

话音刚落,烧鹅的香味先一步飘来,榆禾抬头瞧去,正好看见福全端着瓷盘进内,许是听到他的狂言,在背着黑心太子偷笑呢。

对上榆怀珩挑眉,静待他下文的神情,榆禾装傻道:“什么太子我不认识,我只认人俊心善的阿珩哥哥。”

榆怀珩示意福全端过来,叮嘱道:“慢些吃,你今晚用得也不少,半夜不准再偷偷加餐了,而且你的小膳房里头,我刚才全准他们归家歇息了。”

榆禾捧着鹅腿,小口小口地啃得特别虔诚,榆怀珩瞧得好笑,哄他道:“待从那寺庙回来的当天,就带你去知味楼,想吃什么都行。”

“去飞鸿楼罢。”榆禾道:“知味楼的菜品都吃过了,什么时候上新,我再去品品。”

榆怀珩满意地轻笑,将榆禾垂落在脸前的发丝拢到侧面。

小禾用膳都是如此,看人更是会喜新厌旧,今岁已将南蛮的暗桩拔出一半,待明岁棋落定局,彻底将小禾的隐患解去,南蛮这等边陲小国,也就不必再留了。

第78章 焚话本煮大鹅 今岁最后一天,清晨……

今岁最后一天, 清晨还当真飘起小雪来。

榆禾从暖烘烘的马车下来,迎面扑来微风雪絮,困顿的双眼才渐渐醒神, 每逢冬日都如同首次赏雪般, 到处瞧个不停, 玩心极重。

雪花簌簌飘落, 缓缓浮在火红的狐裘毛领间, 点点雪光映在琥珀眸里,更似星光般闪烁, 榆禾扬着笑脸立身于风柔雪细间,仅仅是随意站着, 都能称得上是,最为气韵生动的落雪红梅图。

榆怀珩看榆禾眼巴巴摊开手心, 兴奋地接雪玩的模样,直接将那冰凉的手拢进自己的裘衣内, “也不嫌冷。”

榆禾晃晃揣在怀里的掐丝珐琅手炉:“作为江湖人称的千雪手,每岁雪仗的不败战神,我自是有真气护体,小小风雪,奈何不了我。”

见榆怀珩似是要伸手敲他的架势,榆禾分毫不惧,举起手炉挡脸:“今日有这金刚罩所护, 你休想伤及我聪慧的元首。”

后方策马的榆怀峥正好大步走来, 搭话道:“再加上我这个铁布衫,保准我们荷帮主,那是任何刀枪也别想入内。”

榆怀珩:“……”

等上片刻,对面还是不接话, 榆禾装作遗憾地摇头,声含痛惜道:“你给我念过的话本不说有千,也有百罢,怎的字句,只出口,不进耳呢,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榆怀峥也跟着捶胸顿足:“焚话本煮大鹅啊!”

榆禾演不下去了,顿时爆发出鹅叫来,榆怀峥虽不明所以,小表弟为何蹲在地上狂笑,但也跟着干嚎了几嗓子,吓飞好几只旁边树头的雀鸟。

惊得前头的榆锋都回身看去,祁兰更是抬袖遮面,歇去大半给峥儿相看姑娘的心思,怎得出去历练多年,比先前更加憨楞了。

尽管还未到新岁,但也有不少百姓,想赶着今岁末尾,前来寺庙祈福,此时,观云山的山脚处,已陆陆续续过往好些行人,凡是路过的,皆惊异地朝他们这处投来视线。

榆锋不禁感慨,还好没人能知晓他是谁,趁着与人相隔数层石梯,也装作是过路人般,转身爬山的步伐瞬间加快。

榆怀珩也无奈地弯腰去牵还在笑的榆禾:“省点力气罢,待会儿别闹着要我背啊。”

榆禾立刻扒住榆怀珩的腿,这会儿即便过了狂笑的劲头,也闹着不想起身。

他在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顶时,就心生退意,小世子的颜面丢就丢些罢,若是被人认出,他埋脸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榆怀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莫名又惹父皇不快了?但父皇已大步走远,还是先紧着小表弟来:“无碍,大表哥可以把你抗上去。”

榆禾立刻从地上嗖得一下站起,丢脸也得有个限度,语气很是坚定:“不可不可,一帮之主怎会被此等小山难倒?两个时辰,定能登顶。”

眼看着那大掌就要落来他肩头,榆禾连忙窜去身旁人背后躲着,榆怀珩无处可避,只得接下大哥的鼓舞,那迎面而来的掌风,将榆禾脸前的发丝都扬起些许。

“欸?是阿珩啊。”榆怀峥笑着道:“不错啊,这几年练得可以,看着块头不大,内里的走向周流不息,浑厚磅礴,看来是日日都很勤勉啊。”

榆怀峥从少时就有武痴的头衔,能得到他的认可,便是称自己一句,打遍大荣无敌手也不为过。

榆禾从榆怀珩背后跳出来,期待地凑过去:“看看我呢?”

榆怀峥摆出一副隐世高人的神情,搭着榆禾的肩膀,阖眼沉思道:“让老朽探探,阁下是今岁才开始习武,现如今是动如脱兔,纵跃如飞,身轻如燕,旷世奇才啊,再加上这绝妙的筋骨,一摸便知……”

榆禾大为欣喜,亮着双眼急切道:“知什么?!”

“一摸便知……”榆怀峥故作高深道:“昨晚加餐两只鹅腿。”

榆禾:“…………”

“惊讶老朽怎能知晓?”榆怀峥背着手道:“因为剩余的,都进了老朽肚子。”

榆怀珩难得见榆禾这般哑口无言的模样,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瞧见榆禾瞪他,丹凤眼里的笑意更浓。

榆禾深吸一口气,瞥见周遭再次探头探脑的视线,只得又缓缓吐出,小声愤愤道:“本帮主今日宣布,将你们俩全部逐出荷鱼帮,今岁都不得再加入!”

话落,榆禾头也不回,大步往前,本想跑去找舅舅舅母,没曾想两人走得还挺快,这会儿都快要瞧不见身影来了。

榆禾随即招来砚一和拾竹,乐呵呵地与两人并排爬山,笑眯眯地朝拾竹伸手,美滋滋地捧着一大包蜜饯果干,给两人各抓一大把,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两位被逐出荷鱼帮之辈,相隔一段阶梯,落在后面。

榆怀珩道:“大哥多年在蜀中,一切可好?”

“很是不错。”榆怀峥道:“我还学来不少首山歌呢,待哪日去爬千涧山,那山顶空旷,到时唱给你们听听,和戏班咿咿呀呀的小调相比,那是爽朗得多,小禾肯定喜欢!”

榆怀珩仿若都能瞧见,榆禾和那鹦鹉互相高歌的场景,耳内都莫名有些隐隐幻痛,错开话题道:“听闻大哥之后还要返回蜀地?可是有何别的缘由?”

榆怀峥顷刻间正肃道:“榆秋前些时日来寻我,说是在蜀中发现暗桩踪迹,我未遮掩过身份,无法与他一道,他匆忙只身潜入前,托我转告,年节估计赶不回来。”

榆怀珩也面露穆然:“可有追查到沈南风下落?”

榆怀峥揺首:“阿秋只去那南边潇城待了几日,没发觉暗桩便离去了,未去寻人。”

榆怀珩道:“潇城和蜀中,想必是同一伙人。”

“我也这般猜测。”榆怀峥道:“所以我年后得尽快赶回去,看看阿秋有没有传什么消息。”

正事聊完,榆怀峥又换上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阿秋过节都不回来,你怎么跟小禾讲的,他表面上看着整天高高兴兴的,心里肯定很失落的。”

榆怀珩道:“还未讲,他这几天路过窗棂都会看看有无传信游隼飞回来,孤瞧他趴在窗沿的身影,不知如何开口。”

榆怀峥也苦着脸:“阿秋也没给你们送信?那我岂不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你不会把这等事当恶霸的事,推给大哥我吧?”

“孤也想替大哥分忧,但这不是,连个口信也没收到,无凭无证,自是不好开口的。”榆怀珩说完,抬眼朝上望去。

榆禾正站在不远处叉腰等他们,隔着数层石梯,都能瞧出那气得鼓鼓的脸颊,他轻笑着快步先行去哄人,分毫不管大哥如何在后面抓耳挠腮。

观云山的石梯,修得既平稳又宽敞,两侧依山而矗的皆是银杏,枝丫上虽不见一枚金色扇形叶片,但却挂满以红绳系着的铜板,随着寒风吹过,传来阵阵清越的琅琅哗啦声。

榆禾对妄空寺耳闻最多的,便是遍布这山路间的铜钱树,总感觉这世俗气息与妄空寺三字很是不搭。

这也是初任住持的提议,世间大多数的妄念皆因于此,只须一枚铜钱,便能使人一步从善,亦或是一步从恶。

这般密密匝匝的世俗景致,却在山顶飘渺而至的香火淡烟里,褪去金银气,随之扑面而来的,是梵气萦绕环身。

爬了有些时间,榆禾拽着榆怀珩,义正言辞地道他定是累了,做弟弟的得体贴哥哥,他虽然不累,但可以陪人先坐着歇歇。

榆禾舒服地坐在凉亭间活动双脚,随意往远处瞧,对面有一位老者行至半路,站在铜钱树下凝望许久,终是抬袖擦面,虔诚地取下一串十枚铜钱,肩背似是卸去重担般,转身蹒跚着步伐下山。

榆禾没有铜钱,掂着鼓鼓的荷包,拉着榆怀珩道:“我可以挂金豆补上去吗?”

榆怀珩还未回话,几层石阶之下,一道极为素净的人影,身着略显破旧的灰白道袍,步至三人眼前。

如果不算梦中记忆那回,榆禾还是第一次当面遇见光头和尚,话本子里最常见的路数便是,山间的扫地僧都拥有绝世武功,可榆禾见此人消瘦的青年身形,头回有些质疑话本在诓他。

来人似是全然没察觉榆禾疑惑的视线,眉眼间无悲无喜:“善心如水,杯满则溢,施之太勤,反断其自渡之缘,贪念由此生矣。”

只言片语,禅机尽显,沿路近乎所有的上山之辈,也不过是为得此人的几字解惑,只可惜榆禾在休沐里是自行闭耳,只会放话本入内,大道理通通瞬时筛掉。

在榆禾眼里,对方嘴间张张合合后,他寡淡的面容总算是多出些神态来,这疏眉朗目微动几许,配上这副出尘清气,虽比不过他爹爹的俊脸,倒也能称得上好看。

榆禾拎着鼓鼓囊囊的荷包走去过,笑着道:“小师父可是妄空寺的道僧?如何称呼?”

“贫僧不争。”直到榆禾站定在他身前,这般近的距离,对方腰侧,那枚金银香毬的流苏都随风轻扬飘起,拂过他手间的佛珠。

不争捻动的指间微顿,自然地侧开身体,退后半步,合十躬身道:“施主慢行,贫僧还有他事,先行离去。”

榆禾正想拉住僧袍把人留住,没曾想不争身法还挺好,他几番伸手挥舞间,半片布料竟都没抓着,每每都是相隔毫厘,激得他眸中星火乍燃。

本来也没有非要与人攀谈的心,但现在来了兴致,对方如此轻捷飘逸的步伐,或许真的暗藏轻功水上漂的本领也说不准?

就这么寻思几息的功夫,不争已然行至上一段石阶,榆禾心下更是认定,隐世高人还当真被他撞见了!

榆禾两阶一步得跳上去:“不争小师父,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只见榆禾的轻功也算轻盈,噔噔几步,就窜到那人身后不远,眼看着每次就要抓住对方,下一瞬,不争总会行云流水地避开。

这般动作,在榆禾的视线里分毫不显眼,只会以为是自己慢去半步,惹得榆禾更加来劲,堪称是一鼓作气地登到山顶,中间片刻也未再歇息。

榆怀峥跟在后面旁观全程,当真是讶异道:“这还是小时候走两步就要人抱的小禾吗?先前不还在凉亭里,喊着要半个时辰歇一回的?”

“那也得看前头有什么东西吊着呢。”榆怀珩很是习惯,“孤先过去看看,跑这般快,待会出汗怕是要吹着风。”

榆怀峥也大步跟上:“早知先给他把那狐裘解了,又限制身法又厚重的,不然老早把人逮住了!”

第79章 对头门派好生狡诈 直到一脚登上山……

直到一脚登上山顶平地, 榆禾也不再执着于伸手抓僧袍,转而扶住自己双膝,大口喘着气, 全然没料到, 怎的会在大好休沐日, 平白练起轻功来了?

不争在寺庙门槛前停步, 驻足片刻, 还是回身而来,立于榆禾的不远处。

恰巧此时寒风袭来, 他挡在风口处,漫天雪色间, 独独那轻微飘动的火红狐毛,最为显眼。

榆禾半点没觉着凉, 只感觉自己现在浑身冒热气,连狐裘搭在背上都觉得沉, 正要直起身来,晃眼瞧见,目光所及之处,吹来僧袍一角,他扬起小脸,美滋滋道:“哼哼,你跑再快有什么用, 现在还不是自投罗网来了?”

不争:“……”

“别以为你故作高深就可以逃过此劫。”榆禾凑到他面前, 睁眼胡诌道:“正所谓井淘三遍出好水,人从三师武艺高,别看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但出家人慈悲为怀, 因此你是一个顶俩!”

“所以。”察觉到不争平直的嘴角,都有些许微动,榆禾笑得更加开心,摊平双手道:“不争小师父也别藏着掖着了,哪本武林秘籍里学来的上乘轻功?借我也拜读拜读,当然啊,作为回礼,你想要什么,我都能送。”

不争:“。”

见对面始终无言以对,榆禾浑身舒爽地转身,一把解开狐裘丢给砚一拿着,双手不断往脖颈扇风,刚刚为了给自己找回场子,硬是披着气势十足的狐裘叭叭半天,可热坏他了。

榆怀珩快步而来,见到的便是此景,解开自己的给他披上:“不许贪凉,这件薄。”

榆怀峥走来道:“荷帮主今日真是令小弟们刮目相看,那脚下生风的步伐,很是有仙人之姿啊!”

榆禾本还在和肩上压着的手搏斗,听及此话,扭头接道:“哼哼,待本帮主吸纳世外高人的秘籍后,轻功定是能再上一层楼。”

随即,榆禾正身回来:“不争……”

适才还站在旁侧的人,顷刻间没了身影,榆禾眯起双眼,玩心大起,捏出话本子里的坏人腔调:“法号都在我手上攥着,看你能逃到哪里去,待会就让住持把你拎到我面前,将你那珍藏的所有宝贝秘籍,通通呈上来!”

榆怀珩清咳一声,微挑起眉尾,慢悠悠道:“前面倒是忘记同你说,这妄空寺的现任住持,是何人了。”

榆禾现在急需一位,堪比武林盟主地位的人士,前来主持公道,迫不及待问:“法号叫什么?进寺庙后朝哪走?住哪间屋?”

“刚巧,你也认得。”榆怀珩见榆禾露出不妙的神情,唇角扬得更高:“正是这位法号攥在你手里之辈。”

榆禾仿若听见雷声作响,好似感到狂风呼面,呐呐道:“难道他会的不是轻功水上漂,而是失传已久的返老还童术?”

榆怀珩:“……”

昨日就不该纵容让他熬大夜看话本。

“不是天下所有住持,都如话本里一样年迈。”榆怀珩低声道:“不为卸任前,点的他来接任。”

榆禾也似那暗卫接头般,贴到榆怀珩身侧悄声问道:“难不成,这位是我多年未相认的师兄?”

榆怀珩道:“不为没收过弟子,选他还是因为那天机二字,两人皆是与修道有缘。”

妄空寺的禅院杳渺且空寂,院内院外皆很清冷。

待榆禾在寝院内安顿好,和门口等他的榆怀珩,一齐前往五观堂用午膳。

来到斋案前,榆禾在榆锋祁兰疑惑的视线,和榆怀珩榆怀峥了然的目光里,选择离不争最远的座位。

榆锋先前还听闻,两人相处的不错,怎的才短短一会儿功夫,像是闹别扭般,看起来还似是小禾单方面的。

不过小孩闹脾气的事情,他一向不掺和,没受委屈就行,榆锋提筷道:“不争无需多礼,这十日无群臣之别,就当我们是寻常香客。”

有圣上开口,不争恭敬合十后,才同坐一席,毕竟不是宫内家宴,众人皆秉持食不言的规矩。

寺庙内不能行兴师动众之事,榆锋早就嘱咐元禄等人在后院里歇息,不用跟着侍候。

榆禾撑着脸,只盯着面前这盘莲蓬豆腐挖,以他手肘为线,所有靠近不争那方位的盘碟,是半点不带瞧的,脸都不愿转过去。

尽管鼻间都是那道鼎湖上素,接连不断飘来的鲜菌香气,可就是这碟离对头门派的帮主最近,他荷帮主绝不为一口区区吃食低头。

不就是素斋罢?还能有肉好吃?

余光瞥见不争此时起身离席,榆禾顿然亮起眼睛,静等片刻后,自然地换只手托脸,木筷与羹勺连番上阵,除去那碟,其余盘内皆雨露均沾,不一会儿,碗内就冒起小山尖。

正当他大快朵颐之时,一盘热气腾腾的鼎湖上素轻搁在他手边,榆禾顺着往旁边瞧。

对头门派竟以佳肴请君入瓮,好生狡诈!

榆禾咬着木筷,准备敌不动我不动,目光却总是会在,那眼瞧着就知极鲜美的山菌处,频频流转。

不争先开口道:“先前香积厨内忘去花菇和雪耳,适才重做一份。”

还没等榆禾开口,不争再次道:“诸位请慢用,不争已用毕,午后还需坐领诵经,恕不争先行告退。”

待不争离去后,五观堂内只剩下他们五人,尽管圣上早有言明,寺庙内依旧如常即可,但其余僧人还是选择去旁院,不敢真与天颜共处一室。

看榆禾还在和那盘素食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榆锋笑着道:“人都走了,这会儿就算你吃,他也看不见。”

榆怀珩也点他:“前面就差越过整张木桌去夹了,眼下正好,近在咫尺。”

榆怀峥佯装伸筷道:“全桌也就这道吃起来更像荤菜,小禾若是吃不下了,大表哥可以帮你!”

榆禾连忙挖起一勺塞嘴里:“既如此,那我要试试吃起来有多像肉。”

祁兰看那还在冒不少热气的菜肴,连忙道:“慢着些,里头还烫呢。”

榆禾弯着眼睛,张嘴呼气,将盘碟推到正中间:“你们也吃,刚才那叠定是少去大半风味,我闻着都觉得这回的更香。”

眼前这碟,分明与先前所用并无二致,几人皆会心一笑,硬要说的话,这盘倒是,添进去不少山菌,量多的,其余的素色都快瞧不见了。

用完素斋后,便各回各院歇息,清晨出宫后,又是赶路,又是爬山的,不免都有些疲乏。

榆禾也是累极,回院之后都没精力四处闲逛,也没怎么打量住处修葺得如何,眼睛都睁不开,任由砚一拾竹帮他洗漱完,倒头就睡。

睡饱起来,榆禾又急匆匆地收拾好,脚不停歇地跑去舅母住处,他总觉得舅母来此处后心绪不宁的,午时用膳的兴致也不高,他哄着才多用了点。

祁兰住的地方不和他们在一处院落,榆禾穿过青砖小路,挥开一片茂密的及腰之蒿,推开年头已久的陈旧木篱,轻扣了扣屋门。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明芷瞧见是他来,立刻欣喜道:“小世子快些进来。”

榆禾跟着明芷姑姑进门,这处的木屋从外头看虽显破落,但内里却分外干净整洁,尽管一眼便知,是数十年无人居住,但角落都见不着明显的尘埃。

见小世子被娘娘拉过去坐下,明芷终于松下口气,寻着要去烧热水的借口,快步退出屋内。

榆禾将怀里的两枚手炉都递过去,捏着舅母平时的语调,嗔怪道:“舅母怎的也不知道注意些身子,多大的人了,还要我们小辈操心。”

祁兰落寞的神情都褪去不少,轻笑着点点他额头:“你啊你,送你去国子监,还当真是屈才了。”

榆禾骄傲地仰头:“那是当然,只需三月,我就能让荷鱼戏班的名号轰动全京城,一座难求,到时候最中间的位置永远留给舅母坐,谁来都不让,舅舅来也得坐旁边!”

“好好好,我到时定场场不落。”祁兰百感交集,扶着榆禾脸侧的发丝,“一晃眼,小禾都长这么大了。”

祁兰比划着:“我还总记得你才这么大点,只能抱在手里的时候,也是见人就爱笑,半点不怕生。”

榆禾托脸道:“难怪我现在人缘这般好,原来从小就有当帮主的天赋!”

祁兰点点他神气的鼻尖,也想起趣事来:“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小时候,阿秋和阿珩两个,为了争谁是小禾最喜欢的哥哥,这般头衔,还动起手过。”

“啊?”榆禾是当真不知晓,“什么时候的事?我哥那般性子居然会打架?难不成是阿珩哥哥起的头?他们俩不是每次遇到都客客气气的吗,我还当他们是玩不到一起去,原来还有这般江湖恩怨,所以最后谁打赢了?”

“阿秋。”祁兰见榆禾惊讶的表情,也跟着笑道:“没料到罢?我当时听闻后也是诧异得很。”

榆禾默默道:“原来我哥才是不显山不露水,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祁兰接着道:“阿秋最后还是以一句,小禾抓周宴上,那整桌的物件看也没看,直直爬过来抓他,然后趁着阿珩愣神的时候,一下给人掀翻在地。”

榆秋虽然自小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性子,但碰到自己亲弟弟的事,总是会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不计得失。

而榆怀珩年幼时,惯会口是心非,明明就很在乎,还要表现得不以为然,小小年纪,就摆他那皇子架势。

那日也不知怎得发生口角,祁兰赶去排解时也是哭笑不得,两人脸上都明显挂着彩,还异口同声说是自己摔的。

小榆禾当天被带进宫里玩,也不知是谁把他放在旁边观看的软椅内,他那会儿还是刚刚学会拍手,他们这边的气氛都凝固得紧,小禾还在那儿兴奋地连连鼓掌。

后来祁兰带三人回院内,她训榆怀珩,小禾哇哇哭,训榆秋,小禾也哇哇哭,对两人倒是不偏不倚,连嚎得声音大小都相同,阿英也是收到消息赶来,还添乱地让两人当她面再打一遍,她来看看练武底子如何。

最后祁兰自然是顾不上两人,不仅要哄小禾,还要阻止阿英将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场面,又加把柴进去。

祁兰笑着摇头:“从小就是个人精。”

榆禾恍然大悟:“原来我真是自小灵根天成,聪颖夙慧啊!”

祁兰轻叹道:“看来还真是不能十箱十箱地送话本。”

榆禾嬉笑道:“今日我要看舅母买的,舅母给我念。”

“好,明晚给你念。”祁兰拍拍榆禾的手,“今日舅母想歇在这儿。”

祁兰打量着这处简陋木屋,目光似是想停在哪处,可又不知该落在哪儿,“这里是,阿英从前住过的地方。”

第80章 孟婆汤没喝干净 这处木屋虽不宽敞……

这处木屋虽不宽敞, 摆设倒是一应俱全,皆是以榉木打造,时隔多年, 还能明显瞧出表面清晰的宝塔纹路。

祁兰轻抚书案:“说起来, 这屋里头的, 都是阿英亲手做的。”

当年, 先太子被自己的嫡长子挑唆, 趁先帝卧病在榻时,以侍疾为由, 弑父篡位,将当时的一众皇子打个措手不及, 皆以谋逆为由,被押入大牢严管。

先太子的子嗣也各自率兵, 把朝中重臣全部软禁府中,那时还有不少刚正的文武重臣, 惨遭抄家之祸。

甚至直到现在,不少朝中老臣午夜梦回时,还能再次记起,那一道道惊恐怒吼,一声声悲痛哀愁,日日夜夜皆紧绷精神,唯恐自家老小便是下一个清算对象。

因此, 即便当今太子已冠岁逾二, 他们也绝口不提促其成婚一事,有想要谏言的年轻大臣还会被他们暗中拦下,血与泪的教训告诫他们,皇家子嗣过多绝不是好事。

现有的四位, 尽管还算表面平和,但再增多,定会对荣朝现今的平定安稳极为不利,更别提还有不少在京亲王,虽一直无异动,但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始终非常提防。

再者,圣上又正值壮年,分毫不用担忧国本不稳之事,但凡皇嗣一多,各个都想争一争那至高无上的位子,那才真是大有隐患。

榆英那时得知京城动乱,也很是赞同此结论,她当即从绿林返京,各方门派的英雄好汉听闻后,皆向其请命,表明愿随长公主一同清君侧。

她沿路招揽贤才,阻击暗中驰援回京的先太子麾下,在京郊处与裴勇等众将领碰头,榆锋在宫内与他们里应外合,终是在三天内,将先太子与其十几个子嗣全部斩首,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宫。

那几年的大荣,内乱不休,周遭小国也虎视眈眈,榆英在观礼完登基大典,授封威宁大将军后,与众位功勋将领四处奔波,堪称是不停歇地连轴转。

待到各方平定,大荣再复往日鼎盛,祁兰终于再次见到榆英时,看她那疲惫的笑脸,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听阿英说,她虽然当了两辈子将军,仍然不能消解所造杀戮过重的心理负担,祁兰更是心疼不已,便提出陪她去寺庙走走,在清净之地散散心,多少会好过些,也是自那之后,阿英频频跑去妄空寺。

祁兰捡着趣事说给榆禾听,“阿英当时看见不为还在用坡脚桌案,知晓他不肯收礼的怪脾性,便去后山那边砍了小半片的树,不为在佛堂敲木鱼,阿英就在后山磨木头。”

榆禾也凑到祁兰身旁,跟着一起摸书案,亮着眼睛道:“娘亲的手艺真好!跟宫里用的都没两般。”

“那你是不知道,阿英去烦了工部多久。”祁兰笑着道:“后来施大人只要老远听闻威宁大将军出府了,就立刻称病回府。”

榆禾摸摸鼻子:“施大人确实也不容易。”

祁兰瞧他把心虚都写在脸上的表情,也想起他幼时折腾工部的趣事,冲淡下去不少伤感之情。

她也是幼时就与榆英相识,当时的世家贵女没有不羡慕长公主的随性洒脱,七岁就能揍得比她还高半身的世家公子满街逃窜,先贵妃娘娘还总念叨,若是她是个男子,定能建功立业。

榆英就是听了这话,十三岁便毅然离京,出去闯荡,祁兰时不时都能收到她从各地的来信,从那字里行间,都能觉出江南的杏花春雨,岭南的奇山异林,边塞的长河落日,朔漠的冰封千里。

祁兰也总想着,待看着小禾,珩儿峥儿都成家后,她也要去走过这信里的每一处,去看看阿英眼里的景致。

自榆英去游历后,祁兰又回到世家贵女按部就班的生活,当她到适龄婚配的年岁时,还以为父亲会看中被立为先太子的大皇子,没曾想,却是不如何出众的二皇子。

祁兰时隔五年再次见到榆英,是她要成婚的前一晚,榆英一袭黑衣,甚至连面都遮起来了,就这么躲过府兵的眼线,堪称是个采花贼般得从窗棂外头翻进她闺房,要不是榆英摘面罩摘得及时,她差点一匕首就划过去了。

榆英半点都不生气,先是夸她竟然还记得她教得防身术,然后又指出她好几处动作的破绽,祁兰莫名跟着她练了好几个来回,两人才坐下说话。

她到现在都能记得,当时榆英扬着笑脸跟她讲,若这般婚事是家中所迫,只要她不愿,她连夜带她离京,自此天高海阔,仍她肆意生活。

祁兰确实心动过,但她毕竟姓祁,肩负整个家族的荣辱,而且相比前太子来说,整天游手好闲的二皇子确实是优选,更何况,如此一般,她便能成为阿英的家人,今后无论阿英走得多远,总是会归家的。

祁兰直到察觉脸上传来锦帕的触感,才回过神来,拉着榆禾的手安抚道:“阿英也是,当初打了这么些木头柜子,怎得也不知把这破瓦修一修,我现在这眼睛啊,被寒风吹吹容易落泪,不是什么要紧事,一会儿便好。”

榆禾刚刚看舅母一直笑着流眼泪,也跟着心头紧巴巴,眼睛红通通的,担忧地帮她小心擦拭,也不开口打扰她。

“瞧我,给小禾讲些趣事,都能把我俩都讲成兔子眼。”祁兰摸着他的脑袋:“小禾这点倒是像我,他们榆家人没有一个爱哭的,咱俩倒是很有缘分。”

祁兰:“阿英在怀阿秋的时候,还念叨这孩子定与她一样活泼,结果榆秋就跟不为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连婴儿时期都不怎么哭,阿英大受打击。”

祁兰:“后来怀你的时候,天天带着去外头疯玩,逛茶楼听戏台的,好在,小禾你当真是个爱淘的。”

祁兰忍不住笑道:“阿秋那会儿站在摇篮旁边,才三岁就一副小大人沉稳的神情,走过来问我,弟弟为什么总在哭。”

榆禾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要是那时候会讲话,还要问哥哥为什么压抑天性不爱哭。”

祁兰好笑道:“阿英听你哇哇大哭才舒心不少,她前头还以为,阿秋同她一样,是孟婆汤没喝干净,后来暗中观察榆秋好久,才没了这念头。”

榆禾亮起水光的双眼,惊讶道:“原来娘亲也这么爱看奇闻轶事的话本,怎的只给我写了江湖话本,这类倒是没有见到过?”

祁兰对于这些,始终有着敬畏之心,如今小禾年岁也大了,没什么不好说的,慢慢道:“阿英与我提过,她前世也是当大将军的,只不过她身处的那个朝代,遍地都是女将军,各个皆是齐耳短发,很是飒爽。”

榆禾越听越入神,央着舅母又讲来好多他不曾在日注里头了解过的娘亲,时不时地观察着祁兰的神情,一有那些悲情话本的苗头,榆禾连忙拽着树苗往别处拔,如此拔来拔去,祁兰的心情自是恢复如初。

祁兰端着榆禾给她倒的甜茶浅饮,不用加这些蜜糖,她心间都会泛甜,本想着安抚小禾的,现在反倒是她被小禾哄着。

祁兰感叹道:“还是我们小禾这般性子好,用阿珩说的,小仇记心底,大事随风去的,很是贴切。”

阿英还是太执拗了,有时祁兰都觉得这一根筋的脾性,怎的跟峥儿全然相符,两个武痴皆是哪有危险往哪钻,分毫不顾及自身。

榆禾只记前半句,撅嘴道:“好啊,阿珩哥哥又在讲我坏话,难怪我哥要揍他。”

祁兰戳戳他微鼓的脸颊,哄他道:“舅母也给你讲他的,阿珩自从没打赢那场架,后面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武,上太学犯困,还被夫子打过手板心呢。”

榆禾眨眨眼睛,兴奋道:“还有此事呢!”

祁兰颔首:“他回来后就去你摇篮边,你小时候又是白白胖胖的,脸颊肉那是好捏得紧,阿珩站那儿郁闷地戳半天,你寻常都该哭了,那天硬是呼呼大睡,还流他一手口水。”

榆禾震惊道:“原来他不是五岁才开始揉我脸的,而是一出生他就没放过,难怪我小时候睡觉总流口水,就是他捏出来的!”

祁兰到底是没好意思说,何止榆怀珩,宫内就没有不喜欢捏他的,她更是捏得最多,索性还是让珩儿承担一下罢,作为太子,应当担此重任的。

祁兰:“舅母帮你说过他了。”

榆禾扑过去撒娇道:“还是舅母最好了!”

祁兰温柔地拍拍他扶在自己肩头的手背,顿时感到比自己的凉上不少,连忙道:“小禾难得用的全素宴,这会儿可是饿了?那五观堂里头,午后会供些寺庙特色素糕,虽不放荤油,也别有一番风味,外头都吃不到。”

榆禾拉着祁兰:“舅母也用得少,舅母陪我一道去。”

“好。”祁兰跟着起身:“那便走罢。”

见榆禾略显惊讶的表情,祁兰挑起凤尾道:“是不是还以为我要在这儿吹冷风呢?”

“前头是我钻牛角尖了。”祁兰扬着明媚笑脸道:“阿英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

榆禾与她异口同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凡事都要朝前看!”

祁兰挽着榆禾漫步往外走:“是啊,况且她还有那可以不喝孟婆汤的天赋,这会儿定是又在哪儿,做她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呢。”

榆禾也仰着笑脸道:“我们在这儿记挂她,她也会在那边想念我们的,说不准我们会赏得是同片月色呢。”

祁兰拍拍他:“我看你是馋月团了,等回宫后,舅母亲自给你做,多放两大勺酥油和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