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这会儿,那伶人应是被送进屋里,榆禾拉着身旁两人往前走,路过鹭鸣书院两学子时,扬笑低语道:“两位公子也跟来罢,费半天劲,引我看这出好戏,总得跟来一道收尾罢。”
第106章 纤细伶人? 不,是魁梧伶人
画舫二楼的雅间内。
这伶人实打实呛进不少水, 此刻躺在榻里昏迷不动,榆禾托脸撑在花梨木圆桌上,睨向前方垂首立着的两人, 冷声道:“我看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要不你俩先说说?”
顾清轩羞赧难当, 不敢抬头, 结巴半天, 一字也没吐出来,林渡稍显稳重, 上前躬身行礼道:“不知公子是如何发现端倪的?”
榆禾眨着笑眼:“你们在前面那桌,板正地端坐半天, 不饮茶,也不吃糕点, 单单从背影都能瞧得出定有古怪,一听我谈起作诗, 更是立刻就弹身而起,僵着步伐走来。”
这位极好看的小公子,尽管仍然挂着清风拂面般的甜笑,可此时,他们两人无论如何看,轻易就能品出满满的调侃,顾清轩已经抬手遮面了, 林渡也红着耳根:“实属在下太过浮躁。”
榆禾:“而且, 你们俩一看就是平日苦读经书,话本定是半页也不看,这搭台唱戏的本事,可谓是要多生硬, 有多生硬。”
林渡窘迫道:“课业繁重,没有空闲。”
“这倒不是最要紧的。”榆禾的眸间透着清亮,狐黠一笑:“最大的疏漏,就是你二人举手投足间的恭敬,可不似对待普通学子。”
榆禾:“浅浅提了个从北面来的话头,就径直岔开话题。”
榆禾笃定道:“那必然是清楚我的身份。”
榆禾一拍桌案,砚一和邬荆立刻横着刀,架在两人颈侧,“说,你二人与这伶人是何关系?费尽心思接近本殿,意欲何为?”
顾清轩满面通红,脖间冰凉刺骨,可眉宇间维持镇定道:“世子殿下请您放心,我们绝没有对您不利的意图。”
落针可闻的雅间内,床铺内传来的轻微动静很是明显。
林渡尽力稳声道:“我观床上这位应是就要醒来,还望殿下容我们二人,先行带他去更衣,再来面见您,道完整个原委。”
“倒是对我的性子也挺了解。”榆禾冷面挥手道:“看在你们讲义气的份上,本殿暂且不计较。”
顾清轩和林渡颈间的刀刃立刻离去,两人恭敬执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就在两人擦着冷汗,架着伶人去外间时,榆禾笑着慢悠悠道:“下回可知晓了?怎的也得演成这般,才能诓得住人。”
顾清轩脚步一滑,差点把人摔到地上,不禁赞叹道:“还得是殿下高深莫测啊。”
他刚才是真的被那般上位者的气压所制服,就算知悉世子殿下不仅面容姣好,还极为心善,可忽遭利刃架颈,命悬一线之时,心里也是止不住打鼓。
林渡再次被这晃眼的笑吸住心神,愣怔半息,才垂首道:“在下受教,今后定会饱览话本。”
榆禾摆手道:“别别别,你们还是好好念书罢,回头鹭鸣书院的掌教冲到京城,找我算账可如何是好啊?”
看两人笑到止不住地抖肩,全然不顾那伶人四仰八叉得半倒在地,榆禾无奈道:“还不快把你们老大扶好,他现在跟躺着也没两般了。”
两人即刻端正肃色,艰难地扶起人,拖着下去更衣了。
榆禾瞧得稀奇,他看顾清轩和林渡也不是孱弱的模样,扶个比他俩还纤细的伶人,走得怎会如此费力,那伶人也只不过是简单易容而已,和阿荆那般的技艺相比,根本没法多看,跟浅浅挂层纱遮住面似的。
榆禾还没瞧多久,眼前就被邬荆挡住个彻底,手里的茶盏也被对方拿走,邬荆自然道:“茶凉了,我换杯新的来。”
榆禾也是随手端来的:“凉了吗?”
邬荆颔首:“放久容易不新鲜。”
榆禾惊奇不已,南蛮人喝茶竟比他们还要讲究。
邬荆不急不缓地倒茶添水,身形也是极巧妙地遮住门口,任凭榆禾探头探脑,他皆能不经意地侧身抬臂。
此时,祁泽无声无息地搭在榆禾双肩,榆禾一个激灵地回身,抬手就打:“我看你今日就是没吃够教训,真是得下水醒醒神了!”
祁泽挑起单边眉:“反应这么大?那伶人哪里好看了?值得你片刻不离地盯那么久?”
榆禾:“我这可是在梳理案件,等着罢,等人回来后,吓你一大跳!”
慕云序含笑开口:“殿下可是觉得对方易容了?”
“正是正是!”榆禾来回打量着祁泽,叹息揺首道:“孺子不可教也啊,多跟人家学学罢!”
祁泽确实半点没看出端倪,灵机一动道:“那我还说他有缩骨功呢,等会走来个木桩靶子吓你一跳!”
榆禾:“哈哈哈……阿泽,你最近话本比我看得还多啊?”
祁泽:“还不是你在路上,天天抓人给你念话本,现在谁还不能张口就说几句江湖话来?”
榆禾笑倒在祁泽肩上,刚平复气息,无意间抬眼,双眸随即瞪大,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大口气。
祁泽随之看去,也一时沉默无言,半响才开口道:“如何?还是小爷厉害罢。”
张鹤风更是下巴都快要合不拢:“还当真有缩骨功啊……”
施茂和关栩也是头回见,皆愣怔在原位。
雅间内,方才还纤细瘦弱的伶人,换个衣袍的功夫,简直就似换了个人,魁梧身健得,一拳能打十人。
榆禾喃喃道:“难怪……先前吹箫吹得像号角的,就是你罢?”
魁梧伶人尴尬地抱拳道:“当时情势所迫,得献曲一首,让殿下见笑了。”
随即,他郑重跪地,挺身执礼道:“姑苏知州苏岱瞻参见世子殿下,实乃事出燃眉之急,下官才以此法面见殿下,此二人全是听下官吩咐办事,还望殿下宽恕他们。”
“起来坐着说话罢。”榆禾也端正肩背:“你既清楚我的脾性,就知无需道这般客套话来。”
苏岱瞻愧疚道:“是我的过失,为官不足一月,倒是先浸染出官腔了。”
苏岱瞻是三月初,金榜题名后,来姑苏上任知州的,他家境清寒,又有年迈的老人卧病在床,平日念书所需和生活用度,皆是以在顾家和林家另设讲筵,才得以贴补。
即便他忙于知州事务,仍会在下值后,准点前往两府继续授业,他将两人看作后辈,两位学生也一直以师礼相待。
就在三月上旬那几天,苏岱瞻突然发觉,顾清轩和林渡两人面容疲惫,破天荒地在他授课时公然瞌睡,询问过后,他们也都觉得奇怪,近日除了念书,皆跟寻常一样,可这几天就是怎么也提不起劲来,浑身轻飘飘的。
所幸,苏岱瞻偶然间瞧见,顾清轩夹在书册里,露出一角的诡异符纸来。
苏岱瞻道:“殿下,您别怪我神神叨叨,我自小对这方面极为敏锐,当时我一看,就觉得这符纸定是极有问题。”
榆禾正肃道:“上面可有奇怪的图案?”
苏岱瞻双眼炯亮,立刻递出他仿绘的宣纸,榆禾接过,果然就是那枚图腾,随手放在茶案上,看向顾清轩:“从哪买的?”
顾清轩老实道:“在广陵,我那天从文房阁出来,就遇到一个算命老者,说我印堂发黑,恐连日学业不顺,正巧我当时还真就是旬考不进反退,这才花去三两银子买来符纸,没曾想后几日,当真是如醍醐灌顶一般,写三倍的课业都不嫌累,还特别顺畅。”
“三两?!”榆禾上下打量他一番:“许是被认作是蠢笨又多金了。”
林渡嗫道:“我在会稽花了四两,精神了四天。”
榆禾:“……这是什么值得攀比的事吗?”
苏岱瞻更是心痛:“我就该跟两位主家提议减少你们的月银!”
苏岱瞻:“我之后就频繁去两地蹲点,观察了几个买下符纸的百姓,后面几天的情况,皆与他二人相同,气血亏损,好好歇息个十日左右便能好。”
“除了……”苏岱瞻惋惜道:“除了广陵有一位花重金买符,为求家里患重病的父亲痊愈,他父亲确实有好转几日,但可惜原本还能坚持半岁的光景,就被这大量的符纸一冲,前些天突然就走了,独留家中半大孩童,接受不了这等刺激,疯疯癫癫地不清醒了,我就将他接到府里医治。”
苏岱瞻:“我略微精通些许药理,从他宅里发现的好些符纸里,刮下一点残留的粉末。”
“这古怪药粉极易消散,研磨得堪称比尘埃还难分辨。”苏岱瞻递出一个包得极严实的油纸包:“就在其中,只可惜其余的似是皆被吸进体内,所得不多。”
砚一上前接过,榆禾道:“无碍,你亲自跑一趟,我这这么多人呢,放心罢。”
砚一:“属下定立刻赶回。”
榆禾展开砚一递来的画卷:“可是这个老头?”
顾清轩揺首:“不是。”
林渡:“我见的也不是。”
榆禾没想到那只毒蜥蜴还挺聪明,不忘搞出些迷惑人的手段,有料符纸和无用符纸混着来。
“无德老头还真多啊。”榆禾道:“广陵和会稽的知州可知晓此事?江南知府呢?”
苏岱瞻的脸色难看起来:“这便是我隐秘来见殿下的缘由,这三人似是跟这药粉背后的汪家,有金银来往。”
苏岱瞻:“我潜入过知府的卷宗阁,今岁开始,有不少与那孩童家里相似的案卷,可皆被潦草定夺,我便觉此事必定牵涉极大,若要彻底肃清,便不能轻易打草惊蛇,更是不能透露给各府衙知晓。”
苏岱瞻:“就在我寻思如何接近汪家探查时,这镜中行反常地更换时日,提前而来,还是在算命老者逐渐接触大大小小的富商,这个转折节骨眼上。”
“我当即就决定先来画舫查探深浅。”苏岱瞻:“祖上正巧留有这缩骨功的秘籍,化身伶人去探听消息最为不打眼,得知那贼子汪葛喜欢性子烈的之后,就托付两位学生留住世子殿下,见证跳水那一出。”
苏岱瞻:“世子殿下乃真正的节义之士,定会出手相救,我便能借机,顺利来此与殿下密谈。”
苏岱瞻伏首行礼:“我与君行兄也是相识多年,听闻他的经历后,分外敬佩世子殿下为人,我也独独只信任您,还望殿下能够助下官一臂之力。”
“不必行此大礼。”榆禾走过去扶他:“你只管说,需要我如何帮忙?”
第107章 运功没轻没重 真气横冲直撞
三楼主厅外, 值守的舫仆都比一楼那些精明不少,拿着他们的特制请帖检查好半响,才恭迎他们入内。
榆禾戴着金狐面具, 遮住半张脸, 抬步迈入, 青丝未高束起, 随意散在背后, 右侧的发间单单缀了只羽毛流苏,华贵的宝石轻晃在面具旁侧, 却不敌琥珀眸半分透亮,长发铺在红白相间的锦服表面, 与布料一起浮动。
主厅内,琉璃灯悬于穹顶, 柔光倾泻在正中央的璇玑展台,锦席沿其环形而设, 近六十处的席间,此刻已坐满大半,男女老少皆有。
直至榆禾漫步走到席位,四周投来的炙热注目,不减反增,甚至愈演愈烈,纷纷暗中遣人打听。
在他们江南行会里, 从没听说过何家的大名, 想必应是新冒头没几年。
可这在外行走的小少爷,尽管戴着面具,也能从那唇红齿白间,瞧得出他定是生得面若春晓, 众家公子小姐皆蠢蠢欲动,想趁着何家小少爷初此经商,一头雾水之时,抢占先机,与他结善交好。
邬荆戴着黑鹰面具,正身挡在毫无察觉的榆禾面前,在软垫上方铺好厚实的锦帕,才扶着榆禾坐下。
苏岱瞻从江南末等之姿的商贾公子手里,抢来的请帖名额,大多都在边缘角落,这厢的每处席位也是相隔甚远,他们荷鱼帮可谓是被分到天南海北,打个手势都不方便。
这会儿,不少仆从来回行走,添茶倒水,前来榆禾席面的更是频繁,各家都在争相点单,卯足劲往他这边送。
每端来一道,舫仆还不忘谨遵贵客们的嘱咐,扬声在何家小少爷面前报出,是谁家公子小姐特意相送的,半柱香未到的功夫,席案的热菜糕点都快摆不下了。
这番情景完全在预料之外,榆禾一时也只能安坐在原位,眼神示意祁泽他们先不要过来闲谈,免得太过扎眼。
邬荆轻按住榆禾手腕:“小禾,这里的东西恐怕不太干净。”
他们早已服下秦院判特制的百辟丸,对付这类药粉绰绰有余,榆禾闻着鼻间飘来的鲜香味,小声道:“那姓汪的还盘算着将他们招揽麾下,靠他们赚取金银,许是不会蠢笨到出师未捷,先把聚宝盆们药萎靡了。”
“或许他谋划以药粉控制,逼迫他们为主办事也说不准。”邬荆低声道:“而且晚宴前,小禾已经吃了不少。”
榆禾勾住邬荆的手指晃:“一口鱼羹也不占肚子。”
邬荆攥住他安抚:“等回去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当真?”榆禾不太相信道:“你什么时候厨艺这般好,都能容我点菜了?明明一月前还只会烤鱼的。”
邬荆道:“去知味楼学了些。”
“不愧是阿荆,学什么都如此迅速。”榆禾果断放下瓷勺:“我要吃这好几种鱼做的羹汤。”
“好。”邬荆摩挲着榆禾的指尖:“不过,我只能借用客栈的炉灶,等熬煮好再送去府内,估计会耽搁得久些。”
榆禾托脸:“这么麻烦做什么,你直接跟我回府做就是了,鱼汤凉了可不好吃。”
邬荆:“我身份尴尬,不便进府中。”
“不打紧,我去跟哥哥讲就是。”榆禾突然想起:“对了,你那天到底跟我哥聊到什么事?他怎的都气得拔剑相待了?我哥平常很是古板拘礼的,极少跟人起争执,更别说动手了。”
邬荆在安定郡王周身察觉出的血腥气,半点不比自己少。
邬荆垂眸道:“我来自南蛮,他是你的亲人,为护你安危,自是须时刻戒备。”
榆禾拍拍他的肩:“哎呀大可怜,这等小事你早说嘛,我哥虽然管得严,但我去跟他撒撒娇,留你做侍卫还是不成问题的。”
邬荆目光沉沉地望进琥珀眸间:“谢谢小禾。”
榆禾半点没注意邬荆靠得极近,从四周的席位看来,两人分明就是紧密相贴,难舍难分的氛围。
给公子小姐们气得不轻,手里的茶盏都快捏碎,那还未探得底细的黑衣男着实可恨,竟勾得不谙世事的何小少爷亲自上手,当真是不要脸!
这会儿,榆禾还很是遗憾地,抬手指指邬荆眼睑,眨眼道:“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这里的伪装也去了。”
邬荆轻附在榆禾手背,带着虚浮的手,落在实处,如饥似渴地汲取这份温度,“我当时为了万无一失,没有配制药水,这处所需的药材较为难寻,小禾再等等可好?”
“真的?”榆禾凑近和他对视,邬荆依旧面容镇定,神情不变,“那好的罢,再给你几天……”
“哎哎哎……”榆禾突然腾空一瞬,等双脚落地后,才看清是谁,低声惊呼:“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了谨慎行事吗?”
祁泽寒着脸,视线从榆禾的唇上死死地细观,没红肿没破皮,适才他那边的角度也确实容易看错,于是缓着声音道:“小爷是来提醒你,你张扬到周边没有不在看的。”
榆禾疑惑不已,他只不过是讲个小话罢了,从祁泽的肩上向外探头,果然瞧见许多目光,吓到背过身,急忙摸脸:“我脸上面具还在啊,难不成有人去过京城,侥幸见过我,仅凭半张脸就认出来了?不应当啊,砚二他们都已排查过的。”
候在远处的舫仆,见这位何家小少爷总算是起身,连忙带着全场重托赶来:“何公子,小的看您许久都未动一筷,可是哪里不合心意?”
榆禾忙道:“是我下午进食过多,现在半点不饿。”
邬荆道:“全部撤下去。”
舫仆擦着额间汗,默默往何小少爷身边站:“那就好,还请容小人冒犯,因着今日雅集颇受家主重视,小的须了解清楚,何公子旁边这位是?”
榆禾自然道:“吴家公子,我俩是世交,便一齐前来。”
这画舫日落后的雅集,有条不宣于众的规矩,执密帖的,可再带一位好友前来,榆禾早已探听好,答起来是半点不怵。
“方才见您二位……”舫仆纠结良久,似是字眼烫嘴般,半响才接着道:“举止亲密,可是何公子哪里不适?”
榆禾心中金铃大作,他们都没开始讨论正事呢,仅仅是闲聊,都能被怀疑上了?这汪家定是亏心事做多了,才会一有风吹草动,就这般警惕!
榆禾张口就来:“我今天所进的糕团太多,腹部胀气,恰巧吴公子有祖传秘法,帮我运气克化,眼下已感觉好上不少。”
榆禾接着道:“旁边这位是齐公子,我俩也是从小就认识,他知晓我这个小毛病,这才过来看看情况。”
榆禾特意讲得可大声,此刻余光瞥见,不仅舫仆大松一口气,就连周边席位都信以为真,没有再躁动站起的身影。
舫仆关怀几句,才总算是快步走远,榆禾自诩极巧妙地躲过一劫,撞撞祁泽的臂膀,自得道:“怎么样阿泽,我这随时随地,搭台唱戏的功力不减罢?”
眼见祁泽几次动嘴,却不发声,榆禾哼哼道:“这才哪到哪,你都吓到说不出话了?还得是本帮主能抗事。”
祁泽顿然就有些心力交瘁,自己疑神疑鬼数月,榆禾根本就是块不开窍的木头,真是话本都白看了!
“对,你是帮主。”祁泽低声道:“所以你得坐板正,东扭西歪影响气势。”
祁泽:“而且,小爷观察下来,常来这晚宴的宾客,即使彼此熟识,也没有交头接耳的,你也别拉着人讲小话了。”
榆禾立刻推推他:“那你还叨叨这么久!”
“……”祁泽深压口气,这下不是纠结措辞,是当真气到说不出话来。
榆禾小声道:“哎好好好,就是这个咬牙切齿的表情,你就这么走回去,我们也迷惑姓汪的一下。”
祁泽:“…………”
汪家独占江南行会鳌头已久,自是不喜底下拉帮结派,此刻他们若是在这当场闹翻,定能让汪家帮放下不少戒备。
送走莫名更气的祁泽,榆禾重新坐回原位,瞥见莫名勾唇的邬荆,似是要凑来言语,他随手取来金筷,横在两人中间。
榆禾故作冷脸道:“你运功没轻没重,现在真气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分外可恶,就此保持距离,不许越界。”
邬荆:“。”
榆禾注意到邬荆迅速通红的耳根,非常满意对方极快地配合,压着嘴角道:“知道窘迫,还不离我远点?”
眼见邬荆还要动唇,榆禾拧眉瞪去,对方这才听话地移开半个身位。
此时,肥头大耳的汪葛从正门进来,席位间的宾客皆起身朝他行礼,热络地与其交谈。
榆禾也意思意思地起身,仗着离得远,半点头也不抬,浑水摸鱼,先前虽然有过心理准备,甫一见这等奇丑无比的活物,他今岁都不要吃炙豚肉了!
待主家到场,宴席方始,镜中行的雅集向来是以竞珍为主,此时,一众舞姬伶人,手捧华贵宝器,步履生莲而至,最前方领头的,正是变回纤细的苏岱瞻。
满座皆争相竞价,趁此喧闹的功夫,榆禾先行越界,歪身低语道:“什么破东西就敢拿出来卖,那漆暗得没法看了。”
此等精品,在江南可以说是极为罕见,纵使放在京城也实属上乘,但小世子见过的皆是皇家御贡,眼前这些,还比不上他百宝箱内,幼时玩的弹珠成色好呢。
邬荆侧身靠近:“那神兽纹路的铜镜,夹层藏了些药粉,量不多,大抵只会影响三日。”
“人丑,心更脏。”榆禾嫌弃不已,紧接着好奇道:“阿荆怎么看出来的?”
邬荆道:“白漆上面有几粒浮粉未擦干净。”
闻言,榆禾盯得眼睛都发酸了,也没看出来那白漆哪里就沾上粉,索性作罢:“阿荆,你眼神竟这般厉害,快再看看,可还有哪件有埋伏?”
随着邬荆念着,榆禾将有问题的几件,通通以眼神示意慕云序他们买下,他们这边先前的动静不小,此刻还是安静看戏为好。
忙活完后,榆禾拽着邬荆的衣袖:“那你快看看盘碟里可沾着了?”
邬荆:“小禾,我的眼力还不足以看出融进菜里的。”
榆禾浅叹一声:“可惜了。”
第108章 敢跟我比靠山? 我哥是安定郡王,表哥……
不多时, 两侧的乐声骤然扬起,舞姬伶人罗袖齐齐舒展,众人翩然舞动间, 极精巧的木盒替换长盘, 稳托于手心, 待周围的目光聚来, 舞姬们扭身朝后退步, 露出正中心,执箫而立的伶人。
后侧的席位间, 榆禾默默捂住耳朵,没想到苏岱瞻如此不通乐理, 竟然还要当众演奏,这姓汪的不仅不拦着, 甚至还满目痴迷。
真是一个敢吹,一个敢听!
可预想中的号角箫声却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苏岱瞻沉肩坠肘,腕间凝力,随着箫身划破空气,他踏地跃起旋转,衣诀翻飞,力贯于箫, 一招一式潇洒如游龙。
榆禾看得琥珀眼都不眨了, 直到被邬荆攥住手,依然是津津有味,小声道:“幸好他还算聪明,知晓他自己擅长壮汉舞剑, 舞得还着实新奇,不然,要是把这雅集吹得提前散场可就坏事了。”
邬荆低声道:“我那天看见后院的花开得不错,回去挑剑花给你看可好?”
榆禾这才舍得扭头:“是像话本里头,桃花影落飞神剑那般吗?”
邬荆:“自是可以。”
榆禾:“那我今晚就要看!”
突然,主位传来震耳欲聋的拊掌,榆禾惊得转身,还没来得及瞥去视线,眼前就一片黑暗。
邬荆的掌心盖在金狐面具前,“小禾,那人长得太脏了。”
榆禾顿时回身:“你说得很是,能少看就少看一会儿,待会还有得掰扯呢。”
那厢,舫仆见主家邪欲熏心的面容,胆战心惊地上前提醒:“家主,宾客们都瞧得差不多了。”
被打断兴致的汪葛,使劲踹人一脚,气道:“等会知道该怎么办罢?”
舫仆慌张地稳住身形,连连跪地磕头道:“您放心您放心,小人待会一定把他绑去您房里。”
“他性子烈着呢,看紧点。”汪葛重新端正坐直:“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舞乐随之消停,汪葛和容悦色地走至展台前:“想必诸位都很好奇,这瓷罐里的粉末是为何物罢?”
汪葛:“天色渐晚,我也不卖关子,浪费各弟兄们的时间。”
汪葛:“这药粉方子,乃是我偶然间,结交到的一位药王谷弟子所赠,每日只需服半两,便可提神健气,疏通经络,久而久之,更可延年益寿。”
传闻中隐世的药王谷,在江湖流传许久,虽无人知晓这谷到底在何处,谷主又是何许人也,但皆知其悬壶济世,可活死人,医白骨,言得传乎其神,似是亲历过一般。
可到底是荒诞谣言,还是确有其事,天下人都存着三分敬畏,不敢妄论。
汪家主此言一出,众人不禁显出喜出望外之色,眼珠子都恨不得掉进木盒里头,先不论在座的谁敢拒绝,就说这天降暴利,世人又有谁能拒绝?
汪葛一一观望过去,暗自窃喜道:“镜中行今夜的重头戏,便是诚邀诸位老友,与我共谋这一杯羹。”
一时间,全场哗然,满面都是利欲滔天,分外激动地商议开来。
外围席间,榆禾活动着手腕,耐心已尽:“这丧尽天良的总算是说完了,这下人证物证齐全。”
榆禾拍桌而起:“阿荆,把人拿下。”
这厢,众人还没从满院金屋银屋的设想里回神,就见称霸江南行会数十年的汪葛,被那黏着何家小少爷的碍眼之人,用木盘直接打倒在地,东南西北四处,扎地的银刃紧靠其身,汪葛伏在地面,丝毫不敢乱动,哪里还有行会之首的气度,跟只待宰的肥猪差不离。
与汪葛共拴在一线的两家,此刻也不敢贸然上前,憋屈地驻足原地。
榆禾不急不缓地走去正中间,堵在前方的宾客不由自主地皆为他让路,随即扶着邬荆的臂膀,足尖点地,衣袍似涟漪荡开,轻巧地落在展台之上,抱臂俯视众人。
“天下若有这般好事,他怎的自己手边半点不沾?”榆禾轻嗤道:“还不是因为,这药粉用久了,可是会折损阳寿的。”
人群中仍旧是半信半疑,窃窃私语声不断,这陡然冒头的何家毕竟式微,在江南经商,谁家又真的敢触汪家的霉头,那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金狐面具下的双眸扫去一圈,榆禾淡声点道:“江南严家,最初盐场看你祖上就快要饿死街边,才好心收留,现如今,你们盐运倒是越做越大,可又有何时念及这般恩情,延续过这份善意?”
榆禾:“江南梁家,执掌粮酒两大行,梁上君子都没你贪,以次充好的手段着实巧妙,让人极难分辨,难怪赚得眼歪嘴斜。”
除汪家外,江南行会地位最高的便是其二,这些经商秘辛之事,他们家族内的口风向来极严,从未道语过旁人。
而这何家小少爷居然明明白白地直言抛出,不少人心间都开始警醒,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唯恐下一个,便是自己的腌臜事被当众揭开。
这会儿,细观这位少年人,从头到脚无不华丽,举手投足威严尽显,许是来头不凡。
周边对那番论调瞬时就信去七分,忧心议论声渐高,怀疑愤恨地目光直直朝地面砸去。
汪葛这会儿缓过劲,怒吼道:“哪家的竖子竟然如此胡言!对我这等无礼,你知道我背后立着的是何人吗?我定要让你们受尽折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江南!”
荷鱼帮的几人都忍不住发出轻笑,榆禾按住邬荆的肩,跳下展台,“有胆量,敢跟我比靠山。”
榆禾翘起嘴角:“我哥哥是安定郡王,表哥是当朝太子,你说我是谁?”
榆禾:“江南知府是帮你,还是跪我?”
此刻,空旷的主厅内,独独回荡着少年人清脆如铃的声音,众人还一时沉迷在他秀唇噙笑的晃眼面容中,等冷不丁回味出这番话来,纷纷两腿失去知觉般,重重砸向地面:“草民见过世子殿下!!!”
榆禾冷哼道:“这会儿抖得这般厉害,先前谋划亏心事时,坦荡得很啊。”
榆禾:“舅舅从不限制诸位经商营市,各地街巷可都贴着圣上的金口玉言,有哪位家主还能念给本殿听听?”
众人结结巴巴,无一人能道完整。
“秉持良心,莫违天理,体恤民瘼。”榆禾冷脸道:“所以诸位这是,想违抗圣意?”
一顶杀头的高帽扣下来,众人连连惊呼:“草民惶恐,草民绝无此意啊!”
榆禾瞥向地上那摊肉:“我看你们敢得很。”
众人立刻快语道:“世子殿下明察啊,实属是这汪家作恶多端,在江南堪称是一言堂,谁家若是不跟他合作,别说是没饭吃,活路都是难寻啊!”
“世子殿下,不是没人反抗过,可结果……结果都再无水花了。”
“世子殿下求求您,求求您救救草民的弟弟妹妹,草民也不想上这贼船,可这汪狗带衙役直接砍开我家大门,生生将两人掳走了啊!”
声泪俱下的青衣男子跪行而来,榆禾将人扶起:“你放心,汪府早就被围住,现在你的亲人应是已回家等你了。”
青衣男子绷紧的精神猛松,眼看又要跌回地面,榆禾哎哎道:“你先等等晕,我这边事情还没理完呢,过会就放你回家歇息。”
“多谢世子殿下……”青衣男子哽咽道:“草民定会极力配合。”
榆禾:“很好,带这个去审问。”
张鹤风离得近,前来把人拖走,慕云序和关栩那边早已摆好纸笔,悬崖勒马的数位商贾,都在祁泽和孟凌舟的押送下,挨个过去叙述口供。
乌泱泱的地面,现在只剩下恶霸三人组,榆禾也站累了,邬荆正好搬来软椅,榆禾叠腿而坐,托脸撑在扶手上,坏笑着招来苏岱瞻,施茂立刻明白帮主是何意,取来准备好的衣袍。
苏岱瞻抬手接过,挠头道:“真要在这儿啊?”
地上的汪葛看明白了:“世子殿下何故为个伶人大费周章,您放心,这人干净得很,我还没……”
汪葛外凸的牙磕在匕首冷刃上,鲜血顺着下颌滴在地面,他此刻冷颤不止,真跟砧板上的肉没两般了。
榆禾拍拍耳朵上的两只手,砚一自是收得快,邬荆仍盖得严实,榆禾无奈道:“阿荆,人还没审呢,别给吓撅过去。”
邬荆牵住附来的手,颔首应声,若不是如此,匕首早将那人的舌头钉在地面。
眼见世子殿下又明晃晃看过来,苏岱瞻只得快速穿好,在原地变回壮汉身形,只见汪葛双目凸起,抽搐几下,浑浊的眼珠上翻,彻底晕死过去。
榆禾拽着邬荆挡在前面,贴在他后背,捂嘴笑得乐不可支,苏岱瞻急道:“殿下,这还没审呢!”
榆禾面颊都憋得泛粉:“反正也查得差不多了,其他的你回头慢慢添补就是。”
苏岱瞻惊道:“怎就差不多了?”
“忘跟你通气了。”榆禾这才想起:“你提早去乐班那,我就没派人传信,他跟江南知府的罪行,已皆放去你府衙书案了。”
榆禾:“对了,你记得把打晕抢请帖的几个公子也都送回去。”
苏岱瞻:“我处理知府?!不行啊殿下,这不合规矩,实属僭越啊,只能是您来啊。”
榆禾才不要接手这烂摊子,他是来游学的,又不是来巡察的!
榆禾拍板定夺:“由苏知府处理,再合适不过。”
这厢话音刚落,前任江南知府就从门口被踹进厅内,榆禾也是一愣,看着被五花大绑,滑行而来的老头,狐黠一笑:“喏,正好人也给你送来了,索性就由苏知府全权接手。”
苏知府已膛目结舌,不知何言,瞥见大步而来的身影,连忙给人让道。
榆禾双眼亮起,起身扑过去:“哥哥!”
榆秋抬臂接住:“玩得可尽兴?”
“你刚刚是没瞧见,你弟弟我就站在那台上,可威风了!”榆禾趴在他耳边小声道:“下次让笔五哥踢人时少用点力,毕竟是地方官员,一个不注意踢散架了,刑部那边可不好交待。”
榆秋:“我会让他注意分寸。”
莫名又被扣锅的笔五,正在处理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也不知是谁胆子如此大,竟然敢挑衅郡王,让小世子瞧此等血腥场面。
榆秋见榆禾还记挂着这厢忙碌的同窗,不愿提前离去,直接发话交由苏知府接手,京城那边会尽快调任三位知州过来。
苏岱瞻看郡王冰冷的面色,只好把于理不合的话通通咽下,他这个方位,可是能清楚瞧见,郡王是怎么动脚的。
榆秋牵住榆禾,抬步往外走:“回去想吃什么?”
哥哥难得准他吃宵夜,榆禾美滋滋地报菜名,突然听见背后的利刃声响,回头竟看到笔五跟邬荆对峙而立。
榆禾突然想起答应阿荆的事来,垂着眼尾扯扯榆秋的衣袖,榆秋示意笔五让路后,榆禾眉开眼笑地又黏过去,抬步继续走。
笔五看那异族人得逞地追在小世子身后,气得不行,他刚刚去拦时根本没发出动静,这狡猾的南蛮人硬是激他用匕首挡,分明就是故意引小世子来看!
想起郡王刚才凉飕飕的视线,笔五无语望苍天,还被穹顶的琉璃灯刺到眼,唉声叹气地蹲下,这加训加得,直接梦回被棋字辈看管的时候,等会还是悄悄去跟小世子卖卖惨罢。
第109章 小时候满口佛理 现在连佛珠也瞧不上眼
短短一天时间内, 郡王府内的汤泉都引上活水了,榆禾一回家就直奔假山,焚香沐浴, 舒服地泡在热汤里, 完全不愿意起身。
榆秋也惯着他, 端来煲好的鱼羹, 放在榆禾手边, 旁边还配着碟炸鱼糕,榆禾美滋滋地趴在玉阶上, 吃得可香。
榆禾问道:“抓到那只毒蜥蜴了吗?”
榆秋屈腿坐在旁侧:“在我们来之前,他就离开江南了。”
榆禾戳戳鱼糕:“爬得还真快。”
榆秋捻起块完整的喂他, 自己把那烂糟糟的吃了:“不必烦心,一切都有我。”
有榆秋投喂, 榆禾再次懒洋洋地缩回汤泉,只露个脑袋在水面外, “哥哥也别总沉着脸,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总会把他们一网打尽的。”
榆秋缓着眉眼,舀起满满一勺鱼羹,万幸,他弟弟依然是这副乐天心境,没被半点尘世所扰。
份量不多的宵夜, 没多久就被吃了个干净, 热气蒸得榆禾小脸粉扑扑,眼神都显得迷离,可他还要待在池里,不愿从水里出来。
榆秋不轻不重道:“小禾, 已经一个时辰了。”
“不要……”榆禾听着极熟悉的语气,躲开榆秋的手,慢吞吞游远,“再泡一会儿。”
哗啦一声,榆禾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呢,整个人就被横抱起来,任凭怎么扑腾也没用,榆秋经验丰富,三两下就制住他,反倒是榆禾越来越乏力。
榆禾累得枕在榆秋肩头,看他湿着衣袍趟水,故意把指尖的水也弹去他面上:“让你前面不跟我一起更衣泡汤,现在从里到外都湿透了罢。”
榆秋沉默不言,榆禾玩心大起,抓着湿发去蹭他脸,闹得正高兴,屁股就轻挨了下,榆禾顿住片刻,不可置信道:“我都多大了!你还打我屁股!”
“多大也是我弟弟。”榆秋道:“忘了几年前,泡晕在汤泉里的事了。”
榆禾才不承认:“那是我太困了,趴在那边小睡一会。”
榆秋:“以后只许半个时辰。”
榆禾哼哼唧唧,满脸不情愿,榆秋放他站在浴帕上,取来锦帕给他擦发:“我在旁边看着,能多加一刻钟。”
榆禾这会儿下地才觉出,是当真有些晕,软软地靠在榆秋身前,双腿也使不上力,但嘴坚决不软:“那好的罢。”
榆秋轻笑一声,帮他披好衣袍,托住腿弯将人抱起,快步走回院内。
吹着些凉风,榆禾清醒不少,抬手揉眼时,瞧见床头空荡荡的,“哥哥,你有看见我的佛珠串吗?”
榆秋擦发的动作不停:“没有。”
榆禾抬手让他待会擦,爬在床铺里摸索:“我记得放在柜子上了呀,难不成甩在这里了?”
榆秋的指间还勾着半湿的发尾:“我离京前,你从不戴这等朴素手串。”
“这是妄空寺一个小师父给的,虽然没有金银装点,但那股沉香味还挺好闻。”榆禾东翻西找,寝袴都蹭到腿弯上方,衣领也歪歪扭扭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也不管,跪趴在那,青丝如瀑,散在身侧,腰间的曲线半遮半显。
榆禾却什么也没意识到,瞧得可认真。
找半天还是一无所获,哥哥也不来帮他,要知道小时候,仅仅只是丢颗弹珠,他还没发现的功夫,榆秋都已经找回来了。
榆禾回身撅嘴道:“你就这么光看着?”
就这么片刻功夫,榆禾莫名觉得榆秋现在的脸色,较刚才在汤泉旁还要沉重,比他小时候拿着火石玩还要可怕。
但榆禾自觉有理,分外不怵,先发制人道:“你出去一年,脾气怎的比我还大?”
榆秋拉好他滑至臂弯的衣领,垂首间,眼皮遮住眸色:“那个侍卫平日在时,你也像这般?”
“哪般?”榆禾没太听懂,他不就是衣领松了些,哥哥真是从小古板惯了,在寝院都要像在外行走那样板正,更何况,他们大荣也不似南蛮那样保守,换个衣服还要搬好些屏风来。
榆禾捏出语重心长的调子:“榆秋啊,少年人不要这般老成。”
“没大没小。”榆秋佯装要去敲他头,榆禾笑闹着躲。
此刻,榆禾后仰坐在床铺内,榆秋倾身离得近,他的腰实在撑不住,本想扶着榆秋借力坐正,没料到哥哥也没站稳,被他一抓,两人双双倒进软被里。
榆禾侧躺在床,不给他哥半点面子,笑得浑身颤抖,“怎么样,一年不见,我功法大涨罢?你已不是我对手。”
榆秋瞧他纯净的双眸,半点不掺杂欲色,他也不愿过早多言些什么,理好榆禾面前乱糟糟的发丝:“以后在谁面前,寝衣都要穿好。”
“啊?”榆禾低头看去,“这不都在吗?”
被打断半天,榆禾继续道:“现在是佛珠不见了!”
榆秋:“很喜欢?”
“我盘了好几个月,现在可比他刚送我时,要油润得多。”榆禾道:“一天不玩,还有点手痒痒。”
榆秋:“别急,应是还在府里。”
有哥哥发话,那自然是肯定能找回来,榆禾也不费劲了,正好聊到穿衣的事,他还想跟哥哥笑南蛮人换个衣服都得避开人呢,外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郡王,您在吗?”
榆禾先爬起来:“笔五哥,你进来罢。”
笔五推门而入,满脸急切,欲言又止地看郡王脸色。
榆秋起身坐直:“直说。”
笔五:“郡王,笔一来信,他们在岭南与蜥蜴一行人交手,伤势不轻。”
榆秋神情凝重,榆禾默默牵住他的手,果然凉得很。
三人皆沉默半响,榆禾先抱住榆秋:“你去罢,我正好也要去幽州继续游学了。”
榆秋紧揽住他,下颌贴在榆禾肩窝:“我很快回来。”
行囊本就不多,榆秋极快地收拾好,榆禾眼巴巴地跟在他后面,要哭不哭的,很是可怜,笔五都不忍心看,悄悄退出去备马。
榆秋更是心疼不已,转身张开双臂,榆禾挂着泪珠就扑过去,哇哇道:“等你走了我天天泡汤泉,每天都要泡两个时辰。”
榆禾抽气道:“若是抓不到人,你就带着笔一哥他们回来,不许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榆秋道:“好,我答应你。”
榆秋倾身给他擦眼泪:“等四月中旬,我去幽州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榆禾:“一言为定。”
郡王府外,榆秋坐在马背上望着门口的榆禾许久,终是果断扯紧缰绳,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间。
榆禾站在那动也不动,书二揪心道:“小禾,回屋里头,我给你讲江南时兴的话本好不好?”
榆禾闷声道:“我想要哥哥讲。”
书二道:“等郡王回来,你让他讲个三天三夜的!”
榆禾:“算了罢,他讲话本都还是语气平平的,一点也不生动。”
书二:“是啊是啊,平日还管你上房揭瓦,爬树下河,吃多少也要管,熬夜看话本要没收!”
榆禾跟着补道:“泡汤泉也要管!衣服穿不好也要管!”
书二忍俊不禁,面上还是同仇敌忾的:“他不在,岂不是自由许多?”
榆禾再次蔫巴下来不回话,突然间,一道马蹄声传来,他惊喜地抬头,眸间的亮色又淡去些许。
笔五完全承接不住小殿下这般失落的眼神,他也分外心疼,连忙将东西递过去,“先前在府里捡到的,刚刚走得急,忘还给殿下了。”
榆禾推回去:“你给哥哥拿着罢,保平安用。”
笔五:“这……郡王他不喜戴这个。”
榆禾确实从未见过榆秋戴饰品,幼时还会戴着他送的珠串,后面只是珍重地收在匣内,时不时拿出来把玩。
榆禾急道:“不喜也没事,戴在腕间半点不碍事,笔五哥,你让他戴着罢。”
笔五全然抵不住榆禾撒娇,迅速把佛珠绕在殿下腕间,“郡王他……他觉得不好清理。”
话落后,笔五堪称是逃似得飞身上马,生怕自己多暴露出什么事情来,马蹄声渐远。
看那眨眼间消失的身影,榆禾愣怔两息,对着空气喊道:“这有什么不好清理的!就你能,就你厉害,小时候还满口佛理呢,现在连佛珠都看不上眼了!”
书二忍不住笑出声,立刻就看到榆禾幽幽飘来的视线,抖开臂弯的外袍给他披上:“可骂解气了?”
榆禾哼道:“我才没骂他,我这是就事论事。”
“是,我们小禾最是讲理了。”书二揽着人往回走。
榆禾:“这回哥哥有好好跟我道别,不像上回趁我睡着,不声不响地溜出京,我居然还是最后才知道的。”
书二:“郡王这是知错能改。”
榆禾:“那我也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啦!”
书二立刻捧场道:“我们小禾帮主就是大气!”
榆禾重新爬回床铺,书二打来热水给他擦脸,砚一和拾竹在挑话本,榆禾环视一圈:“阿荆呢?”
邬荆立刻推门走进:“殿下。”
榆禾扭脸,探头去看:“怎么在外面待着?”
书二手里的湿帕擦了个空:“唉呀,年岁大咯,以前只要我消失一会儿,小禾就书二叔呢?书二叔呢?你叔叔我啊,当时在一众人里头,别提多威风了!”
榆禾甜笑着凑过去:“书二叔!”
“哎哎!”书二给他细细擦完,掩好被角,笑着拍拍道:“年岁大咯,熬不动,折腾他们小年轻去啊。”
书二揉揉他的脑袋:“我先回去睡,等明天早早地起来,给你做顿最地道的江南菜,然后咱们再赶路去幽州玩!”
目送书二叔回去,榆禾拽着僵硬的邬荆坐过来,“下午是谁非要跟我回府啊?现在倒是躲老远去,还要我喊你。”
邬荆垂首道:“我怕小禾不愿见我。”
“既然我们的敌人都是黑袍邪修,那我们自然是盟友啦。”榆禾挑起他的脸:“而且你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可做不了高高在上的南蛮少君咯。”
邬荆顺着榆禾的力道,坐去他身边,“少君是虚名,只有小禾给的最为踏实。”
榆禾听着可开心,又拉来砚一和拾竹,他软乎地钻进被窝,让三人轮流念话本,先前情绪起伏大,现在刚缓过劲没多久,还没听个开头,就沉沉睡下。
夜里,榆禾反常地惊醒两回,邬荆皆是及时发现,隔着锦被把人揽在怀里哄,砚一和拾竹也是不停打水,换帕,轻手轻脚给他擦汗。
屋里头一直亮着小半盏灯火,榆禾迷糊睁眼间,看见三人依旧围在他身旁,察觉他有动静,目光皆是极温柔地望过来,榆禾分离难定的心也逐渐安稳下来,贴着他们手边,再次睡着,一夜无梦。
第110章 身上摸来好几只手 抱腿,揽腰,牵手的……
清明时节, 雨水连绵不绝,淅淅沥沥地打在山路间,升腾起薄纱般的雾气, 将整个登州笼罩在朦胧的白烟里。
榆禾都已换上透气的云绫锦, 可这会儿待在屋内, 还觉着有些闷热, 悄摸摸地抬高衣袖遮住菜谱, 朝小二示意加道冰镇甜汤。
施茂瞧榆禾整张脸都躲在衣袖后面,提议道:“帮主, 可是后面那竹帘飘雨进来了?要不坐我这边来?”
祁泽侧身挡住人:“你背后就是过道,万一哪个不长眼的, 手脚不稳呢?”
张鹤风道:“不若还是跟我换,背靠着墙, 遮风挡雨还清净。”
“不用不用。”榆禾抓来慕云序的折扇摇着,乌云般的发丝来回轻抚着脸庞, 得逞地点完后,心情极美,“正好在窗边吹吹风,没想到登州这般闷。”
慕云序道:“这边的地势低些,等我们修整好,朝西北再行段路,就能到幽州了, 那处的四月不仅雨水少, 温度也很是舒适。”
自从路经登州,这阴雨天就没停过,湿湿黏黏的,让人提不起劲来。
榆禾托脸撑在桌边:“同样是下雨, 还是姑苏最为清爽。”
今天的雨势出奇地比之前还要大,他们才走半日的泥泞路,玉米就猛猛顶马车窗棂,鼻间直哼哼,待榆禾推窗看去,差点没认出来,它像是去哪个泥坑里滚去好几圈一般,硬生生从白马变成棕马。
榆禾只得就近找家食肆歇脚,解救爱马,本是为走近道,没曾想,反倒耽误不少,可眼下若是往回走,湿滑的山路不便下行,只能等雨势小些。
书二叔此时还在后头给玉米冲洗,老半天都没回来,他们这厢的菜陆续端来,榆禾招呼着大家先吃,待会再给书二叔另加。
登州这处的天气虽是不佳,但海味当真极鲜,榆禾本只有一碗饭的胃口,此刻都开始添第二碗了。
祁泽给他舀来虾蟹蛋羹,“草屋瓦舍的,口味倒是不错。”
榆禾哼哼道:“我挑的店自然是极好,再说了,若是不好吃,大雨天的怎么会坐得满满当当?”
此刻,冰镇甜汤也正好送来,榆禾双眸一亮,眼瞧着晶莹剔透的冰饮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要一拿到手,趁所有人不备之时,一口饮尽。
这般想着,榆禾的唇边就止不住地扬起笑,不过片刻功夫,笑容却僵在嘴角。
榆禾幽幽地看着邬荆劫下碗后,利落地挑净冰块,连半片也不剩,甚至还舀出去半碗,本就不多的量,现在大抵只剩两三口。
榆禾鼓着脸颊,用唇瓣推开汤勺,不乐意用了。
邬荆哄道:“还带着许多冰气,与直接喝没两般。”
汤勺近在嘴边,榆禾也觉出扑面而来的凉意,正想讨价还价,再多加几口,就见祁泽端起另半碗,喝得一滴不剩,甚至还在他面前咔嚓咔嚓嚼着冰块。
祁泽挑眉道:“果然凉爽。”
榆禾愤愤张嘴,含进整勺甜汤,虽然没有直冲脑门的凉意,但闷热气也是消去不少,就着邬荆的手,把剩下两口也都珍惜地喝完。
随即,榆禾平静地挽起衣袖,“阿泽,爱吃冰是罢?”
榆禾端起碗,就要往祁泽嘴里灌,两人打闹间,屋内的光线渐暗,大片黑云遮天蔽日,瓢泼大雨瞬时而至,三尺之外的景致都难以分辨。
书二头戴斗笠,神情凝重地赶来:“小禾,先回马车。”
话音刚落,榆禾被邬荆和砚一两边护着,快步进入车厢,其余几人也紧跟着一齐入内,砚字辈此刻都在外围守着,神情十分戒备。
看这番架势,榆禾莫名有些心间打鼓,“书二叔?”
书二安抚道:“没事,有叔在呢。”
“天色不对,一时半会儿,不宜赶山路。”书二皱眉道:“而且,不远处似是有近百人朝这边奔来。”
榆禾:“能看清是什么人吗?”
“穿着破烂,面黄肌瘦。”书二也分外不解,“似是流民。”
榆禾讶异道:“怎么会有如此多流民?”
自榆锋稳坐皇位后,大荣政通人和,承平盛世,各州治理也是井井有条,就连这不算富裕的登州,路途中所见,皆是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情景。
几句言语的功夫,急乱的踏地声滚滚而来,飞起的尘土打在每张枯槁的脸上,血水与雨水混作一滩,接连不断地大滴而落,随即皆被深踩进泥地,绝望的眼神紧紧望向这处亮起的灯火,双腿即使麻木到跌倒,也要朝着前方爬行而去。
这间食肆似是早有准备,自他们上马车后,原先座无虚席的屋舍内,此刻空空荡荡,就连肆主和小二们也不见踪影,唯独每张木桌上,摆满着垒成山的馒头,粥都是用几大个木桶装的。
流民们喉间干涸,只能发出嗬嗬的悲鸣,走进食肆后,似是找回丢失已久的神智般,再不互相推搡,反而是先盛好粥,撕好馒头泡进去,放进身边不认识的孩童手里。
在这般暂时安稳的形势里,也有小半的人,盯上这几辆华贵的马车,吃饱喝足后,眼里尽是贪婪的目光,他们本就是泼皮,在市井间横行霸道惯了,此刻都认为是乱世已至,他们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大抵有近三十人,各个扛着杀猪刀,趿拉着鞋走来,看见马车附近只有区区六人,猖狂的笑声比闷雷还要震耳。
书二守在车内,轻嗤声:“我就知,定少不了此等无赖混在其间。”
榆禾被团团围在中心,被宽阔的一众肩背层层遮挡,透过缝隙瞧见,关栩竟也离门那般近,连忙把他拽过来,“我身法比你还好呢,安心在这待着。”
关栩耳赤道:“我回国子监后,定勤奋加练。”
刀剑声乍然响起,与此同时,邬荆的手掌贴附在榆禾耳侧,榆禾放松肩背,抱着双膝,靠在他身前。
这等虚张声势的末辈之流,连砚字辈的身影都无法看清,几息之间,再无半点动静。
砚二着其他人赶紧清理,回窗棂旁秉道:“殿下,他们几人少说也背着数十条人命。”
榆禾嫌恶不已,随即关心道:“都没受伤罢?”
“无碍,殿下放心。”砚二道:“那边的流民似是想过来交谈,可要拦住?”
“我去跟他们谈。”榆禾刚站起,身上顿时摸来好几只手,抱腿,揽腰,牵手的,力道皆不大,但也不放他出去。
榆禾动弹两下,身上的手居然更加来些力道,此番情景,他帮主的面子何在啊?
榆禾立刻道:“他们丐帮现在可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荷鱼帮既已看见,怎能不出手相救?”
祁泽按着他坐下:“不劳你这个帮主出面,小爷去。”
榆禾:“难不成你身手差到,还护不了我?”
祁泽:“怎么可能?”
“是啊!阿泽身手这般好,肯定能护好本帮主!”榆禾不给他们再辩驳的机会:“很好,这是我们帮派立业的第三票,小弟们,随本帮主行侠仗义。”
一番豪言壮语后,榆禾扯衣袍,拽衣袖,总算是在此等奇怪的姿势里逃脱,书二掀开车帘,榆禾立在邬荆撑的伞下,抬眼望去,对面的流民无不神情激动,热泪盈眶地跪地磕头,齐声道:“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都别在外头淋雨了,咱们进去慢慢说。”榆禾念叨半天,他们也不愿起身,只好先行迈步入内,眉眼依旧半弯着,不曾有半点不耐,衣袍迎着山风,翩翩摇曳,似是渐渐抚平两侧人群,千疮百孔的心。
站在旁侧的孩童伸手拽拽娘亲的衣服,童语道:“这位大哥哥是仙子吗?”
面容布满黄泥的妇人泣不成声,抱着孩子用力颔首,周边也耐不住情绪,逐渐响起断断续续地哭声,逃难许久,他们的泪早已流尽,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声。
躲在房顶的肆主和小二们见此,也翻身回来,帮着书二一起,清理着屋舍,烧来热水,让大家都先坐下来缓缓。
邬荆更是用热水,拧帕擦洗好久,还返回车厢内,取来厚实的布料,把这木椅包裹得极严实,才放心让榆禾坐下。
肆主先过来道:“今日真是多谢小公子仗义出手,他们都是从徽州逃过来的,每天会来个几十人,里头还都混着此等恶霸,自从被砸过次店之后,我也只能留下吃食在这里,远远躲起来了。”
肆主道:“早晚的山路难行,他们大抵都是这个时辰来,我也只开店半日,来这的老食客也自是清楚,午时一至,不管吃没吃完,都会起身回去。”
两州地缘毗邻,最近的距离,还不用查路引的,便是走这条山道,可徽州竟已乱到这般地步,为何无半点消息传至京城?
榆禾拧眉:“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知府可曾知晓?”
肆主道:“一月末的时候,最初还只是逃来三两个人,后来开始越聚越多,城里也是乱糟糟的,李大人自是知晓,看他们可怜,还特地圈出块空地,供他们先待着。”
“还给我们这些,定会被流民迎面冲来的山间食肆,发来许多粮食,不然就这么天天让他们白吃白喝,我们小家小业也撑不下去啊。”
肆主也低声道:“我还听先前的流民说,似是他们徽州的知府大人,早就被暴民乱刀砍死了……”
一旁的小二也惶恐道:“听说李大人都写了好几封折子上去了,整整两个月,上头都没点消息传来,不会真的要乱了罢?”
“谁说上头不管?”榆禾肃穆站起,腰间玉珏的清脆声调,仿佛是从古寺悠然传来的钟声般,萦绕在这间不大的屋舍里。
榆禾:“我就是自京而来,专为处理此事,定会给诸位一个交待,重还登州与徽州太平安宁的生活。”
霎时,屋内爆发出道道发自内心的哭鸣谢语,流民们跪伏在地上掩面,久久不愿起身,他们艰难支撑到今日,从没有听到过,哪怕半句,来自官衙中人的安抚之语,无处宣泄的情感骤然爆发,一时半会难以停歇。
肆主先前还以为,这位容貌极佳的小公子是哪处富家少爷前来游山玩水,没曾想竟有此等背景,难怪会有与身俱来的权贵之气,半点不掺盛气凌人,反倒是清风明月,格外地安稳人心。
榆禾稳声道:“在我见过登州知府后,今日便启程赶往徽州。”
只见小公子身旁,那位高个黑衣男子即刻就要环着人飞走,肆主连忙追着人去门口:“小公子留步,留步!李大人这会儿可不在府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