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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公路车通体簇新雪白,结构设计很有几何美感,材质也用得贵而轻。它停在阴影里,都似乎含敛着蕴藉的、盈盈的光。

这辆车最近颇得柏星的喜欢。

柏星正要走近自己的车,斜刺里却冲出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郁舟一把抓住柏星的车,迅速道:“借下你的自行车!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刚刚被柏星想了那么多遍的那只手,现在就突然握在车把上,一时把柏星看愣了片刻。

他不知不觉就顺着郁舟的话点了头。

郁舟翻身上车,还嘀咕了下坐垫怎么这么高。

一旁的方佳翰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郁舟毫不客气地把柏星的车骑走,震惊得无以复加。

柏星的少爷脾气在尚明也是出了名的不好,不知道这下要怎么发火呢!

方佳翰良久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隐蔽地打量了一下柏星,却发现柏星竟然还怔愣在原地,眼睛还望着郁舟离去的方向。

郁舟飞快赶往食堂,赶在食堂关闭之前买了盒饭,又飞快赶回来。

“还你。谢谢。”郁舟气喘吁吁,鼻尖冒汗,将车物归原主。

这时候柏星却脸色微变,冷冰冰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去了?”

“买饭。”郁舟边擦汗边答。

“你不会是给卫燃买的吧。”柏星有点不能忍了,“你骑我的车去给卫燃买东西?”

柏星不介意自己的新车被借走,介意的只是郁舟居然是为了卫燃。

郁舟瞥一下他,飞快收回视线。

郁舟主要是自己也要吃饭,给卫燃买饭只是顺带。刚刚快赶不上饭点了,匆忙之下,系统通过分析算法告诉他可以借柏星的车,柏星会愿意借他车的。

一开始他还不太信,但没想到柏星居然真的点了头,只是现在不知道又闹什么脾气。

“下次不借你的车了。”郁舟说。

“不借我的借谁的?噢,卫燃也有很多车。”柏星碧眸猛然阴翳,“你以后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要用他的?”

郁舟不理解柏星怎么话题跨度能这么大,此时稀里糊涂,反应不过来,只看见柏星神情凌厉,嘴唇张合。

蝉鸣沸反盈天,他们站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下,明亮破碎的光斑落了一地,初现的暑气蒸着少年沸腾不安的心。

柏星紧紧盯着郁舟:“你不会是从昨天就一直在照顾卫燃吧?”

郁舟“嗯”了一声。

柏星眼神愈加发沉,伸手攥住郁舟的手腕:“你跟卫燃独处一天一夜,你知不知道外面要传成什么样了?”

郁舟细白的手腕轻易就被他握出了一圈红痕。

郁舟努力收回手臂,可也挣不脱柏星的桎梏。

郁舟是真的懵然了:“你在说什么啊……”

他仰着一张薄汗的粉白小脸,颤动着熠熠亮亮的眼褶,微含着水润剔透的眼珠,潮乎乎的碎发都贴在耳边。

身子也被打湿得淋淋的,素白的衫子透着汗黏在身上。

两个少年就这样在树下拉扯不清。

“我说。”柏星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间蹦出来,“别人都要以为你是卫燃的小男朋友了。”

第67章 被迫通感的男高9 被误触的“献吻”按……

“你这么殷殷地照顾卫燃, 这么听他的话做什么!”柏星眉骨压低,质问道。

郁舟的神情都怔住了。

有很多原因,郁舟不好说。既是他对卫燃理亏, 又是因为卫燃手里的游戏机。

系统昨晚刚颁布了一个特殊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夺回通感游戏机。限时:无,完成奖励:100积分,失败惩罚:无】

“不可能卫燃养伤多久, 你就在他身边待多久。”柏星神色沉郁,“今晚你不准再跟卫燃待一块, 我会给你请假, 傍晚你和我一起回家。”

?

卫燃得知郁舟要请假回家, 立刻问:“为什么?”

郁舟含糊道:“家里有事。”

“走几天?”

“一天吧……大概。”郁舟迟疑了,他也不知道柏星究竟给自己请了几天的假。

“那你现在跟我加个微信。”卫燃皱着眉, 边低头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调出来, 边说, “这是怕万一有事用来联系的, 没事别发消息。”

郁舟加了他的微信, 下午就回宿舍收拾东西了, 带上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在傍晚的校门口, 见到了柏家来接他和柏星的车。

他慢吞吞爬上车, 怀里抱着个包。

柏星已经坐在车的后座, 双手抱胸, 看他一眼:“你带的什么?”

郁舟边将包一敞,边答:“衣服,牙杯,牙刷,毛巾, 作业……”

柏星:“我家是缺你少你什么了?带这些破烂玩意儿。”

郁舟心里很无语,觉得这可能就是成语书上说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撇开头,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包,朝远离柏星的方向挪了一点,塌着腰将身子缩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小憩。

柏星的父亲常年定居国外,丢下儿子在国内,年纪轻轻就住着空荡荡的大别墅。

柏星两手空空什么东西都没带回来,一进玄关踢掉鞋子,就直往浴室走,好像刚刚跟郁舟待在同辆车里都被传染了什么病毒一样。

郁舟的卧室就在柏星隔壁,他刚把自己的包在卧室放下,手机就“嘟嘟”一声收到了微信消息。

某个前不久才说“没事别发消息”的人,还没过几个小时,就已经按耐不住先发了消息。

卫燃:你到家了吗?

郁舟意简言赅地打字:到了。

卫燃:晚饭吃了吗?

小玉:没吃。

郁舟回了两条消息,就将手机撂在一旁,去浴室冲凉了。

等他出来时,微信又多了好几条消息。

郁舟上身还没穿衣服,湿漉漉的胸脯雪白,只在肩上披着一条浴巾。

他收这种消息很有经验,无需多看就知道是些什么话,手指一滑,三秒就把卫燃发的三十几条消息看完。

突然对面一通电话打来,把郁舟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要去挂断,可他手指上还都是水,触屏不灵敏,着急地不断一下下按屏幕。

电话响了五秒,对面那边自己挂了。

郁舟打滑的指腹落了空,胡乱戳到了拍摄按键,前置摄像头对着郁舟“咔擦”拍了一张照片,自动发送了出去。

细腻的乳白色。点缀着花苞般的柔粉色。

白里透粉,粉里透香。

那张照片,卫燃仅仅是不小心瞄了一眼,就魂被勾出天外一样怔住了,他几乎有些狼狈,仓促地、忙不迭地撇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大喜欢的。他强行冷静下来,强行收拢思绪,思考一番,犹豫一番,批判一番,终于施施然地摆正了自己的姿态。

卫燃:不要给我发那种照片,我不是同性恋,不会喜欢你的。

郁舟皱着眉,撤回了刚刚误发的自拍。

小玉:发错了。

卫燃那边顿了有十秒,随即接连好几条消息连珠炮般发来。

卫燃: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发错了?

卫燃:你不是发给我的是想发给谁?说话。

尚明校医室。

卫燃本来还卧病在床,在看见郁舟那句“发错了”后,他几乎是瞬间弹坐了起来。

明明郁舟那张照片已经撤回,可那片温腻白肉仍犹如幻觉一般,不断在他眼前忽闪忽现。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发白,指骨紧绷,死死抓握着手机。

卫燃:你到底拍这种照片是要给谁看?

卫燃:这种照片不是能随便给别人发的,我不想你吃亏。

如此发完,半晌也没等到郁舟的回音。

此时是晚上七点钟,郁舟已经下楼找晚餐吃了。

一楼客厅的碎珠吊灯折射出粼粼碎光,流淌在奶油色的墙壁上,几扇大窗都被窗帘严丝合缝地掩住,从穹顶到地板的羊毛毯,都是笼统而颇显设计含金量的白色。

餐厅的岛台后,金发少年披着柔白的真丝睡袍,姿态闲适,轻啜着芬芳的葡萄汁。

这栋大房子里没有别的人,郁舟只能问柏星:“我们晚饭吃什么呢?”

柏星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语气淡漠:“我没有吃晚餐的习惯。”

郁舟去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

他又打开手机想点外卖,然而这栋别墅在半山上,附近根本没有外卖可点。

郁舟低着头,烦闷地戳着手机屏幕。

不知何时,柏星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他身上,盯着郁舟头顶的发旋。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柏星忽然凉幽幽地开口。

“我爸怎么会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养子说是我哥……喂,你不会是我爸的私生子吧?”

郁舟一时没反应过来柏星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懵了下。

系统适时在郁舟脑海中出声:【根据我获得的资料来看,你和柏星没有血缘关系。】

见郁舟神情怔愣,柏星眼神有了细微变化,连手里的杯子都放下了:“你不会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吧?”

满厅的一片光亮中,装潢的一片洁白中,少年的金发碧眼化为唯一鲜艳的色彩。

只是那张金发碧眼的脸上,此时深蕴傲慢、憎嫌。

郁舟张嘴:“我不是……”

他的一句解释还没说完,忽然浑身一僵,一股奇怪的控制力贯通了他的全身。

这种熟悉的被操控感,令郁舟极度错愕。

这……是通感游戏机在生效!卫燃那边在干什么?

之前郁舟在陪护卫燃时,曾经偷偷瞄过通感游戏机的按键内容,分别是:删除、牵手、献吻、真言、催眠、装扮。

现在,郁舟很快就明白了卫燃那边到底误触了什么按键。

——是献吻。

郁舟脸色刹那煞白。

通感游戏机的指令一旦下达便无法逆转,他犹如笨拙的提线木偶一般,四肢不受控地、跌跌撞撞地向柏星走来。

柏星一开始不理解他要干什么,眼见郁舟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脸色从傲慢,转为疑惑,最后变成震骇。

“你做什么!”柏星肃声质问。

郁舟的步伐并没有被柏星的质问声遏制住,他白着一张小脸,已经僵硬地走到柏星跟前。

他的手战战兢兢地抬起,握向柏星的袖角。

柏星反应迅速地挥开手,这下袖角是没叫郁舟握到,然而他的腰带却阴差阳错被郁舟抓住。

郁舟眼神仓皇,眼睫不断细微振动,缓缓踮起脚,仰着下巴,被迫凑向柏星的脸。

“……”柏星瞳孔微缩,大脑一片空白,近乎宕机。

那张粉白漂亮的脸近在咫尺。

颤颤巍巍的唇贴向柏星的唇……

柏星猛地后撤一步,慌张中撞到餐桌,腰带瞬间绷直,牵连得郁舟身体失衡,整个人直挺挺朝柏星扑来,两人一同摔向地板。

砰楞磅啷,椅子也被重重带倒。

郁舟跨坐在柏星腰上,双手撑在柏星胸膛上。游戏机的指令还未完成,他动作僵迟,误打误撞地继续向柏星亲来。

“你敢!”柏星切齿,臂膊交叉格挡住郁舟的前倾。

他的腰带在刚刚的人仰马翻中就被郁舟失手抽掉,此时睡袍散乱,紧实如雕塑的胸膛大敞。

柏星脸部肌肉完全紧绷,表情几近扭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大为火光,怒火炙烤着他的颈脸,胸腔内一股血腥味的怒气在剧烈翻滚。

郁舟也在对抗着通感游戏机超乎常理的控制力,他浑身都在出力,使劲使得大汗淋漓,眼眶酡红,却是徒劳无功。

一滴清亮亮的汗珠,顺着郁舟的下巴颏滑落,闪亮亮地砸在柏星的喉结上。

柏星有一种自己的咽喉被袭击的荒诞感。

郁舟荏弱的手像是被灌注了怪力,在这场角力中,即使双方都在极力僵持,郁舟的脸仍然以一种不可挡之势,靠近了柏星的脸。

柏星双眼大睁,不可置信:“敢亲下来你就死定了!”

下一刻,郁舟饱满的唇珠重重撞上了柏星的嘴角。

随即,万物俱寂,万声俱绝。

寂静。

空旷的别墅内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寂静得可以听见地球在旋转。

柏星的整颗心房却都震颤起来,要天崩地裂般震颤起来。

“……”

时间被切断,被凝固。这短短的一分钟被从永恒的时间长河中剥离出来,置于真空地带。

柏星宛若经过一场恶斗,被抽了骨头似的躺在地上,只胸膛还在不断起伏,嘴巴还在不断大喘,眼睛还在直望着穹顶。

他看着颠来倒去、重影层层的穹顶,眼白透着血丝,瞳孔无机质地放大,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翻转狂乱。

那张金发碧眼的脸上全是气若游丝的恍惚。

郁舟也像是被吓傻了一样,细胳膊细腿的,还坐在柏星身上,带点青涩肉感的挺翘臀部还压着柏星的胯。

郁舟只穿着清凉的短袖短裤,松松垮垮的领口很低,露出来的皮肤面积很多,皮肤是尤其白的,关节是尤其粉的。

那种粉白色一晃、一晃,像在发亮,晃成了柏星颠倒视觉里唯一的色彩。

第68章 被迫通感的男高10 “你不是已经找了……

柏星从来没有这么不体面过。

衣衫不整, 狼狈在地,被人骑着腰强吻。

柏星的世界在那一刻,如玻璃被子弹洞穿击碎, 哗啦啦碎了一地。

那个震撼的吻,像是已经把他杀了一回。

但此时的这个金发少年,还并不知道这是个意外。

柏星眼底阴晴不定, 手撑着地面半支起身子,脸色忽明忽暗。

良久, 他终于回过神来, 咬牙切齿:“无耻!”

随即, 若避毒蛇猛兽一般,柏星行疾如飞地上了楼, 楼梯被踩踏得咚咚响。

郁舟跌坐在原地, 大腿紧并, 小腿外撇, 微湿的碎发柔曼地贴在脸边, 彷徨迷茫地怔忡了许久。

渐渐地, 郁舟也怒从中来。

他一气之下把卫燃的联系方式直接拉进黑名单。

做完这些,别墅门口忽然响起揿铃声。

玄关处的可视屏亮起, 是一张笑容满面的服务生的脸, 对讲系统传出对方的说话声:“柏星先生, 您今天下午预订的晚餐现已送达, 祝您用餐愉快。”

……柏星不是说他没有吃晚餐的习惯么。怎么还提前预定了?

郁舟的困惑只维持了三秒,就蹬蹬跑向玄关,走出别墅大门,将一个正方体多层保温袋拿了进来。

他很快地瞟了一眼楼上。

没动静。

柏星回房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他应该是不吃的吧?

郁舟开始享受美味的晚餐了。

声称自己没有吃晚餐习惯的柏星,却有心提前为郁舟预订了晚餐。

静默旁观这一切的系统有时也会为人类复杂的情感而感到不解。

郁舟吃过晚餐后, 回房写作业,努力地、勉强地把每道题都磕磕绊绊地填满,已经晚上十二点了,于是洗漱后就睡下了。

郁舟一直有一个小毛病,他睡着的时候身边不能有其他任何人靠近,否则一定会惊醒。

昏沉沉的卧室中,郁舟浅眠着,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他莫名心悸两下,唰地睁开眼睛。

一双阴郁的碧眼撞入他的视野。

“啊!”郁舟身子一抖,卷着夏凉被,连翻带滚地往床的里侧急缩。

薄被都胡乱缠在他的身上,脸很白,很小,缩在乱七八糟的被子里。

他差点被吓出眼泪了,这才看清站在自己床头的是柏星,他哆哆嗦嗦:“你怎么在我房间!像鬼一样……”

房间没开灯,柏星的脸几乎隐没在幽黯中。

“你醒了,正好。”柏星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射出来,更将他映得有几分鬼阴阴。

“你自己跟我爸说,你做了什么事。”

荧光微微的手机界面上,正停留在跟柏父的聊天窗口,只要轻轻一点,马上就可以发起跨国视频。

“不要……”郁舟用被子将自己的脸一蒙,跟鸵鸟一样躲起来。

“不要?”柏星不为所动,手凌厉一伸,将郁舟的被子一把扯开,“对我做那种下流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不要?”

郁舟顿时如被剥光了毛的鹌鹑,被柏星强硬地生生拽出来。

柏星指骨分明的手掐住他的脸。

“呵。”

“这就揭发你的真面目。”

柏星抓住郁舟的手,强迫他点下发起视频的按键。

彩铃响起,节奏明快的意大利语歌飘摇萦绕在整个房间。

因为存在六个小时的时差,此时他们这边已经是凌晨,柏父那边却还是晚上七点,远不到睡觉的时候,想必对方很快就能接起这个电话。

郁舟脸色微白。

这种说不清的事,怎么能传到长辈那里去!

“柏星,不要!你听我说……”眼带泪花,郁舟仓皇地跪坐起身,手在黑暗中去摸柏星。

他摸到柏星的腰,没意识到对方的肌肉瞬间僵硬了一瞬,还继续往上摸。

他摸到柏星的下巴,双手捧着他的下巴,哀哀地仰着头:“我可以解释,你先把视频挂了,先挂掉好不好?”

柏星全身都凝滞住了。

郁舟跟他距离得这么近,好像又要亲上来一样。

近得,他都能看见郁舟咬着的唇上还泛着水光。

神使鬼差地,他按下了挂断键。

彩铃声戛然而止。

手机从他手掌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被子里,屏幕朝下,光源被遮蔽,房间内一时既幽暗又幽静。

喉结极不易察觉地滚动一下,柏星凝视着郁舟的脸,倒要看看这人能解释出个什么来。

他们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关系。

他来亲他。能是什么意思?

时间仿佛在此刻打转,陷入了死胡同,指针摇摇摆摆,来来回回地只在这片刻走。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柏星的思绪都被搅得混沌。

柏星忍不住反复想,他为什么亲我。

想久了,终于有了点突破性的思绪——他是不是喜欢我。

此时,酝酿已久的郁舟鼓起勇气,出声了。

郁舟眼睫一颤:“……那只是个意外。”

房间很安静,柏星脑中却响起一阵尖锐爆鸣。

“意外?”柏星立即声调扬高八度。

郁舟被吓得一缩,小声嗫嚅:“你就忘记吧……”

“忘记?”柏星声调高昂得几乎要突破音域。

柏星死死地盯着郁舟,眼神堪称可怖,比之前还要阴沉。

在此前,柏星的生活几乎可以比拟作一张白纸,从青春期开始就是性冷淡,对男女关系从不好奇,对男男关系更不屑去了解。

家里给他的生活费并不算多,一个月十万块只不过差不多够吃喝,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的消费,更没有什么混乱的私生活。

然而这一切都被郁舟打破了。

郁舟眼睛不安地躲闪,不知所措地跪坐在床上,睡袍在刚刚的争执中松散了,露出白滢滢的一小片皮肤。

“不知道怎么做是吗?”

“我告诉你。”

“弄脏了,就擦干净。”

柏星在房内走了一圈,先是开了灯,又找到家庭医药箱从中拿出什么,扔在郁舟身前,冷声:“擦。”

郁舟被这凛冽的声调激得颤一下,拿起来那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酒精和棉片。

擦哪里?不会吧……

郁舟犹豫,仰头看向柏星,想得到一些更确切的、比较理想的答案。

他的眼睛待在黑暗中太久,此时还不适应明亮的灯光,将眼睛含敛得狭窄,模模糊糊看见柏星身上的衣服。

不是之前那套轻薄的真丝睡袍了,而是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裤,将身躯捂得一丝皮肤都不露出,像是怕感染什么病毒一样。

见郁舟看着自己的衣服,柏星冷笑:“被你碰过的那件睡袍我早就扔了。”

柏星不留一丝余地的态度,摆明了这件事无可转圜。

柏星居高临下,像个监押犯人的狱警,冷冷地监督着郁舟用酒精把自己的唇部擦拭十遍。

对于脆弱的唇部,酒精的刺激太过强烈,灼烧感如火烧般蔓上。

郁舟要掉眼泪了。

原来亲了柏星的下场就是这样。

他绝对不要再重蹈覆辙。

?

翌日清晨。

餐桌上只有简单的面包片。

陷入冷战的诡异氛围,令餐点的等次一落千丈。

餐厅长桌的这一边,郁舟闷不吭声地啃着面包。

餐厅长桌的那一边,柏星对简陋的面包片动也不动,神色冷淡,嘴角淤青。

那一小点淤青是昨天被郁舟亲上来时撞的,当时还不明显,一夜过后淤青得越发厉害。

因为这出意外,本来柏星请了两天的假,这下才在家度过一晚,他就火速回了学校。

郁舟也再次回到了尚明。

与此同时,尚明校医室。

卫燃无意识地一直拧着眉,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昨晚,他的游戏机不见了。

虽然这个游戏机在一开始就注明了使用期限只有七天,但卫燃还是抱有侥幸心理,在第七天,也就是昨天时,他把游戏机锁进了柜子里,企图留住这个神奇物品。

今早,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游戏机,却发现……被紧锁在柜子里的游戏机还是不翼而飞了。

一直到傍晚,校医室的门被郁舟推开时,卫燃的眉毛才舒展开来。

郁舟回来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紧随着郁舟。

他已经刻意压住嘴角的上扬,有点板着脸,语气却还是很轻的:“我昨晚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没看到吗?”

郁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太忙了”,卫燃也被轻易哄得信了。

在卫燃的病床旁边,有一张窄床,郁舟夜里就是在这上面睡的。

这天晚上郁舟没睡好,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在梦境中,有一个巨大的粉色游戏机,庞然得高耸入云。

[为确保玩家没有销毁本机的暴力倾向,本机有严格的筛选制度,会对玩家的各项信息进行调查考核。]

“随便。”一道淡漠的男声响起。

郁舟以旁观者的视角远远望着,只见一名身形清峋的男生站在游戏机前,背对着他,垂下来的右手腕部戴着一只心率监测手环。

有些眼熟。

曾经听说过的一句传闻再度响起在他耳边:应霁不能上体育课,他心脏不太好……

郁舟下意识喃喃出声:“……应霁?”

梦境中,那个男生似有所感地回头。

然而还没看清对方的面貌,郁舟就被人叫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郁舟看见卫燃站在自己的床边。

卫燃半边臂膊搭在拐杖上,眉间焦躁,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你梦到了什么?”

“为什么要在梦里,叫应霁的名字。”

“……”

郁舟迟钝地眨了下眼。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之前我看见应霁不用上体育课,然后他手上好像还带着一个手环。”

“他有心脏病。”卫燃皱着眉,“确实一直戴着心率监测手环,那种手环属于医疗器械了。”

“不过,你一直记着他这个干什么。你这么关心?”

郁舟爬起身,跪坐在床上,小声道:“我体育任务一直不达标,我也想像他一样不用上体育课。”

卫燃莫名松了一口气:“就这?等我伤好了,以后你的体育任务我给你做就是了。”

卫燃拄着拐杖,在窄床边缘坐下。

“我睡这,你去睡那张大床吧。”他对郁舟说。

郁舟睁大眼睛。

哪有让病患睡这种窄床的呀!

郁舟讷讷:“这好吗?这个床这么窄,你休息不好,也会影响你养伤……”

“这有什么的。”卫燃语气漫不经心,已经在窄床上躺下。

?

晴夏,温风流荡,暑气扑入浓绿的枝枝条条,被密密的绿植吸收。

郁舟在走神。他盯着窗户上的细小水珠,是室外的湿热空气撞上冰冷的玻璃窗留下的。

最近气温又升高了一些,教室里已经开了空调。

课间,应霁将作业本发回郁舟手中时,说:“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郁舟去了。因为他这次交的作业实在是惨不忍睹,老师忍不住把他叫来,语重心长地跟他谈了一场。

虽然,他是被塞进A班的关系户,但这文化成绩未免也太过不去了。

郁舟蔫蔫地回来,抿着嘴巴,拦住应霁:“我有话要跟你说。”

应霁瞥一眼教室墙上的电子钟,视线又落回来,眉眼静定:“说重点,我只给你两分钟时间。”

郁舟真的是梗了一下,心里小骂几句,嘴上加快语速:“老师说我要是学习状态还是这么差,就要把我调回E班了。”

“所以,我就想问问你……”

“应霁,你可不可以教我功课?”

“不可以。”应霁声音清冷如寒流,言毕就绕过郁舟,与他擦肩而过。

应霁不答应,郁舟只好再找别人了。

他看着电子屏上公开的分数榜,从上往下数,第一名是应霁,第二名是柏星……

郁舟郁闷。

讨厌的家伙怎么都排这么前面。

他跟柏星的关系现在已经创下新低,不是降到冰点足以形容的了。

排除柏星。

他继续往下看……第三名,方佳翰。

不认识。但可以试试。

郁舟的视线慢吞吞地在教室内搜寻,在看到一名男生胸前的校牌上写着“方佳翰”后,就站起身走向对方。

彼时,方佳翰正在与后桌说说笑笑,神态明朗。

直到后桌男生忽然说:“校花怎么朝你来了。”

方佳翰一时间听得一头雾水,转头看去,一个脸特清纯的小男生正向自己走来。

长得好正点。

方佳翰看呆了两秒,直到对方已经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这是那个又跟卫燃纠缠不清,又跟柏星关系怪异的小男生。

那天郁舟擅自骑走柏星的车而柏星竟然没生气,让方佳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能说出郁舟在尚明的许多外号,校花、交际花、漂亮小鬼,并知道对方在校内流传颇广的各类逸闻。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对方正面接触。

随着对方的靠近,一阵香风直往方佳翰面上扑。

向来处事圆滑的方佳翰,此时呆成了一根木头。

方佳翰讷讷:“郁舟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郁舟眼睫扑扇一下,声音小小的:“我看见你的学习成绩很好,就想问问你……你可不可以教我功课啊?”

他就这么言语直白,可一句“看见你的学习成绩很好”都已经把方佳翰捧得飘飘然了。

方佳翰差点直接脱口而出“当然可以”,还好舌头打结了一下,没能一下说出来。

不然这么快答应,显得他多廉价啊!

也就是他天生骨子里就是利己主义者,还能在这漂亮小男生面前,勉强维持一丝理智。

方佳翰定定神,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要老是往郁舟脸上流连,语气镇定道:“那你给我什么报酬?”

郁舟犹豫了。他没钱,能给出什么呢?

方佳翰见他犹豫,自己先忍不住了,快言快语道:“我想到了,报酬就是让我请你吃饭。”

这种事情要是拿去网上匿名投稿,肯定要被震惊的网友批判——好廉价的男生,不仅白白给别人辅导功课,还要倒贴请人家吃饭。

但方佳翰自己并不这么想。

毕竟,这可是郁舟!

方佳翰目光灼灼地看着郁舟,又急切,又期盼。

他能报出这个条件,也是趁卫燃不在才敢的。

前不久,班上的那个齐鑫休学了,听说就是被太子揍了一顿,被打怕了。

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方佳翰心细,早就看出猫腻。

齐鑫被卫燃揍的那天,郁舟在场。卫燃意外受伤进校医室后,郁舟陪护。

所以,齐鑫被揍肯定是因为撬卫燃墙角了!

方佳翰思绪万千,心潮起伏。

他紧盯着面前的郁舟,心脏紧张得嗵嗵直跳。

对于这样的条件,郁舟还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呢,当然一口答应:“可以呀。”

方佳翰还没来得及高兴,另一道声音突然插入了二人之间。

“不可以。”

应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

情绪很淡的那双眸子看向郁舟:“你不是已经找了我吗?”

郁舟愣了下:“可是你不是没……”

应霁:“我给你辅导功课。”

一锤定音,说一不二。

傍晚,夕阳透窗而入,斜晖在教室的墙壁上涂满辉煌的橘子红,鸟雀翅膀扑棱扑棱,爪子笨拙地抓在窗台,好奇地歪头往里探看。

全教室的人都走空了,只有应霁和郁舟留了下来。

应霁拿笔的那只手一翻,用屈起的指节敲敲桌子。

思绪混沌的郁舟吓了一跳,对上应霁雅静的眼睛。

“听懂了吗?”

桌上是一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应霁几乎是将每一步都拆碎了喂给他,郁舟懂了一些,但他基础实在薄弱,再怎么努力学,一时半会也赶不上进度。

“听懂一点。”郁舟有点晕,弱声弱气,“我有在努力学,就是会有点慢……”

“最近的作业我暂时还是不会写,但不能再被打回来了。”郁舟咬咬嘴唇,“应霁,你能不能帮我写?”

他这几乎是得寸进尺了。要人家给他辅导功课,还要人家给他写作业。

应霁是所有人眼里品行高洁的优等生,端正清朗得能立刻化作一阵清风明月。

郁舟问出这种话来,后知后觉有点羞愧:“不能就算了……”

“可以。”应霁说。

“哦哦不可以啊,没关系我就是随便提的……”郁舟闭着眼睛小嘴叭叭给自己找着台阶下,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应霁刚刚是答应了,他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可以。”应霁敛着眉,声线清寒。

郁舟傻住了。

“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又要去找别人?”应霁问他。

郁舟讷讷,他无可辩解,说不出话来。

“你很没耐心。”应霁皱着眉,看透了他,含着一种检视批判的情绪,“总是这样。”

两人坐得很近,应霁轻轻一伸手就可以握到郁舟的手。

“握笔姿势也是错的。”应霁的掌轻易将郁舟的五根手指都包住。

他的体温偏低,腕上的黑色手环显示着他平静偏慢的心率。

郁舟的握笔姿势一点点被他矫正过来。

然后,应霁就一直没有松开过他,始终维持着将他半边身子都围在怀里的姿势,给他讲题。

郁舟微微偏头,距离近得差点鼻子撞上应霁的下巴。

他有点颤声颤气:“那个,应霁……我们要靠这么近吗?”

“嗯。”应霁垂眼,看着郁舟翘生生的睫影在那儿不停颤动着,神色平静,“防止你走神。”

应霁音色淡薄得仿佛不含一丝情绪。

是那种聪明过头又从容淡定的优等生样。

郁舟简直要被他蒙骗得团团转了。

一个笨得只有脸好的差等生,哪里是这种聪明人的对手。

偏偏郁舟还打心底里佩服聪明人,应霁又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应霁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了。

“你的坐姿不对。”

应霁的手掌轻轻覆住他的下腹部。

“你是不是有点骨盆前倾。”

“呃、唔,我不知道,可能是有点……”郁舟有点不自在,把身子缩着,扭了扭臀腿。

“腿不要乱动。”应霁宽阔的手掌按住他的大腿。

郁舟的大腿敏感,被吓得一激灵,立时闭紧大腿,应霁手还没来得及抽离,修长的手指就被郁舟的腿缝夹住。

指骨冷硬的手指陷在丰腴饱满的腿肉里,简直要被夹死了。

郁舟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

过去良久。

“还不松开?”应霁抬眼看他,声音克制,眉眼间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薄汗。

郁舟忙不迭又将腿张开,像只笨拙的兔子。

应霁抽出手指,神情很冷,似是隐含不快:“坐没坐相。”

“我坐姿习惯是不太好。”郁舟被说得赶紧拘谨地端坐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我要走了。”应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要起身离开。

郁舟这时候倒机敏起来了,一把抓住应霁的衣角。

他见应霁没有阻止的意思,赶紧将自己的作业本往应霁的书包里塞。

他仰起白皙的小脸,向着应霁,抿出一个卖好、卖乖的笑唇:“你……你记得我的作业。”

应霁眉眼淡淡:“嗯。”

第69章 被迫通感的男高11 像是给小男朋友打……

郁舟白天在教室上课, 晚上到校医室陪卫燃。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卫燃狐疑地打量着郁舟。

“有吗?”郁舟摸摸自己的脸,赶紧把翘着的嘴角收起来。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郁舟没什么好瞒的,只添油加醋地把事实美化了一下:“我今天好好学习了, 现在那些作业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啦。”

“哦,这么好。”卫燃眉目舒展,神色温和下来, 注视着郁舟的脸。

见郁舟高兴,他也就高兴了。高兴之余, 他还想扰一扰、缠一缠郁舟。

“那我找你代写, 你接我。”卫燃说着, 就打开手机给郁舟转了一笔账。

这几天他卧病在床,总觉得郁舟跟自己的联络少了很多。思来想去, 他觉得自己该想想办法让郁舟多在乎一点自己。

郁舟不明不白地接过了卫燃的作业本, 只觉晴天霹雳, 好像魂都飘走了一样, 表情空白了半晌。

第二天早晨, 郁舟急火火冲进教室, 将一个作业本塞给应霁。

他跑得太急,差点直接撞进应霁怀里, 还好被应霁稳稳地扶了一把。

“这是?”

郁舟闭着眼睛胡诌:“昨天漏了一个作业本, 这个你也要帮我写。”

他仰着脸, 脸很小, 很粉,贴合着下眼睑的浓睫毛长长的,像明亮橱窗里那种一被人抓起来就闭眼睛的洋娃娃。

应霁伸手,动作很轻,用指尖将郁舟耳边香汗淋漓的碎发往后拨去。

他说:“好。”

郁舟不仅白嫖应霁的劳动力把自己的作业给应霁写, 还收了卫燃的钱把卫燃的作业给应霁写。

这样恶劣的行径,很快就败露了。

应霁冷冷地将卫燃的作业本甩在郁舟面前。

声音凛冽得像结了冰:“你让我给别人写?”

他神情森寒,吓得郁舟忍不住后退一步。

郁舟眼神乱飘,不敢看应霁,嘴里小声说:“卫燃叫我给他写,可我不会嘛……”

应霁的眼眸彻底冷漠下来。

他本来不想碰那个游戏机的,可是郁舟就这么轻怠他。

物理实验室组队那次,郁舟毫不犹豫地拒绝卫燃,直白地来找应霁,让应霁以为只是卫燃单方面对郁舟死缠烂打。

郁舟直言直语地要求应霁辅导功课、代写作业,应霁也并未觉得郁舟是在使唤自己。

直到卫燃的作业本暴露。

——原来郁舟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工具。

——原来郁舟与卫燃之间有比他更深的联结。

应霁语气淡薄地得出了结论:“你在耍我。”

郁舟天生的会扮可怜,此时眼睫颤动,小心可怜地去扯他的衣角:“应霁,你相信我……我跟别人都是假玩,跟你才是好朋友。”

应霁无动于衷,问他:“那我叫你不要再去找卫燃,你做得到吗?”

郁舟连忙点头着“嗯嗯”两声,心里想的却是怎么瞒天过海,既要还要。

既要应霁给他写作业,又要卫燃给他做体育任务,最好还能伺机偷到游戏机完成系统任务。

可惜应霁已经看透他,不吃他这一套了。

应霁唇齿微启,轻声叫他:“撒谎精。”

郁舟没想到应霁会这样叫自己,愣了一下,随即,他看见应霁拿出了一个粉色游戏机。

通感游戏机什么时候到了应霁手里?

郁舟吃惊片刻,而后却是松了一口气。应霁那种各方面意义上的好人,肯定是不会动用这个邪恶游戏机的。游戏机落到应霁手里,反而让郁舟觉得不用担心。

下一刻,应霁的举止却推翻了他的预想。

应霁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神色无波无澜,却从容自然地掌控了郁舟。

他说:“牵手。”

郁舟浑身一僵,眼睛睁大,无法自控地抬起了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与应霁交握。

品行最为高洁端正的应霁,此时垂下眼睛,声音清微淡远。

“你已经转来A班很久,宿舍应该也搬到A区了。”

“我们应该在同一层。”

“今晚来我宿舍,A03。”

?

郁舟隐约感知到应霁似乎生气了,但不明白他生气的原因。

郁舟不敢爽约,晚上惴惴不安地来到了A03宿舍门前。

他一来,银白色金属门就自动滑开了。

“进。”是应霁的声音。

气质冷漠的少年刚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冰凉水气,白色毛巾搭在颈上,发梢滴着水。

上半身赤着,身形峻拔,肌骨凛然。

“你先坐床上。”

郁舟慢慢吞吞地在床上坐下。应霁的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不敢多坐,臀尖只压住一小块床角。

这间宿舍整洁得过分,唯一多的就是书,纸张与油墨的书香萦绕着整间房。

应霁戴上眼镜,走到书架前,熟悉地抽出几本书,抬手时手臂上肌群牵引收缩,小臂线条利落。

随后就向郁舟走来,靠近时,清爽干净的皂荚气息也一同拂来。

冰凉凉,湿漉漉。

“带笔了吗。”

“带了。”郁舟像被审讯一样紧张速答。

“那就开始吧。”

……

三个小时后,郁舟疲惫难忍,忍无可忍。

他再也不顾忌什么会不会把应霁的床弄乱了,啪叽一下一滩烂泥似的就往床上倒。

应霁摘下眼镜,摁了摁眉心:“起来,继续。”

“不要。”郁舟说什么也不干了,“我不学了。”

“尚明的结业考试至少要六十分才算合格。”应霁揉着眉心,“你刚刚做的真题卷才十六分。”

郁舟:。

郁舟:“我头好痛。”

应霁明知郁舟在耍赖,但见他恹恹的样子,顿了一下,还是问:“真的痛吗?我去给你买药。”

郁舟好郁闷,只觉得应霁是不放过自己了,他翻身坐起来,抓住应霁的袖角。

“我给你牵手,好不好?别学习了,我们牵手吧。”郁舟伸出手来。

那只手晾在应霁眼前,五指细白,关节淡粉,看起来无论握什么东西都很合适。

卫燃总是要和他牵手,应霁似乎也挺愿意跟他牵手的,郁舟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也将其当作一种具有交换价值的筹码。

应霁沉默片刻:“是不是谁要跟你牵手你都给牵?”

郁舟想了想:“也不是,除了你只有卫燃牵过。”

应霁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了下来。

他的指腹因常年握笔而有薄茧,此时握住郁舟的手,指腹缓慢而有力地揉郁舟的指缝根部,粗粝的薄茧将其刮擦得泛红。

郁舟小腹发抖,浑身战栗一下,难耐道:“应霁,你太用力了,轻一点……”

应霁却问他:“卫燃平时对你是轻是重?”

“你们除了牵手还做什么?”

“抱过吗?吻过吗?”

郁舟让这孟浪的话给吓到了,白皙的脸皮涨红,忍辱负重,哆哆嗦嗦:“你在说什么啊……”

应霁敛着眉眼,说下去:“别给他。”

“你真的很笨,玩不过他。”

“他毕业就出国了,你却因为他给的一点甜头耽溺其中,到时候连毕业都毕业不了。”

应霁伸出手,郁舟下意识怕得躲了躲,应霁却只是将他眼边的碎发拂开。

带茧的指腹,落在他细薄的眼睑上,轻如鸿毛,异样感却也足够明晰。

“郁舟,你很怕吃苦。”

“但你一定要学习。”

“不要选择甜蜜但充满陷阱的路。”

郁舟怔怔地看着应霁。

好奇怪,为什么要对他这么认真、真诚、正直地劝诫。

他的眼泪不知为何滚烫地涌出了眼眶,源源不断地掉下来,打湿了衣服。

一定有人,在好多年前就对他说过这种话。

其中道理如今的他仍不明白,但已经知道这是种好好对待。

应霁松开手,抽身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只将清肃如雪的脸轻垂着。

他对他说,我希望你珍重自己。

郁舟的眼瞳泡在泪里,被浸得明亮。

他不信真有这么认真的好人。他忍着抽噎,胆子很大地试探应霁的底线,说:“那你……把游戏机给我。”

客观来看,他是那种很笨的,不懂见好就收的人,就这样装都不会装一下,直白的话语甚至显得有点胡搅蛮缠,很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但,应霁居然真的将那个能操控郁舟的游戏机交到了郁舟手里,让他自己掌控。

在游戏机落到郁舟手上的那一刻,郁舟的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叮咚。

【支线任务完成,获得积分100。】

郁舟吸了下鼻子,眼睑一圈湿湿亮亮的酡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向应霁解释,鼻音浓重地闷闷道:“我没有自愿跟卫燃牵手。”

“是卫燃用了这个游戏机……”

应霁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眉舒目展:“我了解了。”

“卫燃不是好人,以后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我会一直给你补课,直到你从尚明顺利毕业。”

郁舟睫尾还挂着两颗小泪滴,闻言又是连连点头又是“嗯嗯”应声。

瞧着是全身心都信任、依赖应霁了。

应霁轻轻垂下眼。

他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

从见到郁舟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的私欲很重。

忽然,郁舟的手机响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郁舟今天无声无息地放了卫燃鸽子。卫燃像往常一样在校医室等郁舟,却一直等到半夜也没等来他,终于焦躁不已,来发消息问他。

看着这条消息,郁舟双眼发直。

他不敢说。

不敢说他在与卫燃宿舍一墙之隔的A03。

应霁的床上。

可是卫燃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郁舟浑身都僵住了,不敢去接。

那通电话响了好久,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应霁伸手拿过那部手机,接起,放到耳边。

卫燃忍不住语速极快地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现在人在哪?”

应霁冷淡开口:“他在我这。”

卫燃错愕,不可置信:“……应霁?”

这场面几乎像是给男朋友打电话查岗,却被第三者接起一样。

双方竟都觉得自己像在捉奸打小三。

第70章 被迫通感的男高12 “我卧病在床的时……

应霁做手势向郁舟示意一下, 就拿着手机走去了宿舍外面通电话。

站在廊道里,夜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将应霁的黑发吹得微微飘摇。

应霁声音冷静淡定, 问卫燃:“你知道郁舟现在的学习情况是什么样吗?你再对他纠缠下去,是害了他。”

“你要害得他连毕业都毕业不了,才满意吗?”

“卫燃, 你毕业后是要去加州吧。你家里给你规划的路不错,你走你的阳光道, 不要来祸害别人的人生。”

夜风轻轻吹拂, 今夜静谧宜人。

忽然A03的门被打开, 惨白的灯光如刀般刺了出来。

应霁眼角余光注意到郁舟走了出来,也并没有刻意避开郁舟。他有一种十拿九准的从容, 静静等待卫燃的反应。

在廊道凄迷的灯火中, 寂静的氛围无限弥漫。

“……”电话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不发一言地挂断。

这是应霁猜得到的结果, 卫燃不会再发起口舌之争辩解什么, 所以他颇为镇定, 并不避讳郁舟已经走到身边,不怕郁舟听到什么。

应霁将手机还给郁舟, 郁舟接过。

“你对卫燃说了很重的话吗?”郁舟神情犹豫, 言语踌躇, “我觉得他其实本性不坏……”

应霁打断他的话, 问他:“你现在住在哪个宿舍?”

郁舟怔了一下,回道:“……A01。”

应霁神色认真考虑道:“搬来A03吧。”

“更方便给你补课。”

很难不说这是一场险战。

他定定凝视着郁舟露出细微犹豫的表情,在郁舟终于点头时,应霁才觉得寂静僵持到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他忽然听到楼下树丛中的虫鸣,铃虫、松虫、蟋蟀在合唱, 那些声音原来十分活泼鲜明。

——也许这是胜利者才会有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现在是夜色归阑,曙光将明。

?

“知了知了知了……”

蝉鸣声在阳光下猛烈如潮,响得声势铺天盖地,平白惹人心烦。

此时卫燃的伤势已经略有好转,可以恢复正常上学了,只是还要拄着拐杖。

他皱着眉,走在通往教学楼的回廊上,被那些蝉鸣扰得心烦意乱。

两个狗腿子跟班围在他前后,大为热情地跟他说着最近发生的八卦,叽叽喳喳,也聒噪得要死。

然而,在一大堆噪音中,卫燃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步伐一停,眼神移到对方身上,皱着眉毛:“你刚刚说什么,郁舟怎么了?”

跟班毫无所觉地说:“哦,就是最近我们看见郁舟天天跟应霁走在一起,出双入对的……”

另一个跟班则直接问卫燃:“对啊,校花最近怎么都不缠着你了?”

前一阵郁舟天天去校医室照顾卫燃,被一些人看在眼里,把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

好些人都说,“太子”恋爱了。

然而,实际上,自从那天晚上应霁接起电话后,卫燃已经有几天完全没见到过郁舟了。

他不想跟应霁做多余的争辩,却没想到郁舟竟然真的就不来找自己了。

一开始那么殷勤地来找他,现在竟然连人影都没了!

这两个没眼力见的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卫燃烦死,不想在别人面前显得是自己上赶着,语气很差,随口敷衍过去这个问题:“我玩腻他了。”

其实是游戏机不在他这,郁舟就不追着他了。

他心里隐隐有这么怀疑过这个真相,但潜意识里一直不愿意相信。

话音刚落,卫燃突然看见了郁舟的身影。

在室外空地的亭子里,郁舟跟应霁坐得很近,正歪着头听着应霁在他耳边讲话。

氛围看着是融洽得不得了。

卫燃瞳孔微缩,神色大变,连拐杖也不拄了,不顾伤势,冲入亭子,直接过去拽人。

他闯进来的时候简直掀起了一阵风,雷厉风行,嗓音饱含怒火,怒声质问:

“我就请了几天假。你跟别人好上了?”

突然有人影冲至身前,郁舟吓了一跳:“……卫燃?”

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正铺着一张试卷,原本在给郁舟讲题的应霁也停下了,冷淡地看向卫燃。

应霁将笔一撂,不轻不重地按在桌上,气度沉稳如山,语气不徐不疾:“卫燃,我以为你不会再来纠缠了。原来你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定位?你对郁舟来说就是累赘。”

卫燃压抑着满腔怒火,毫不相让地反击:“郁舟先追的是我。你算老几?”

卫燃又扭头将目光射向郁舟,看着郁舟那张清纯茫然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是你先追我的,现在说不追就不追了,连面也不见了——搞得我他妈天天都在脑子里想你。”

卫燃脸色难看,后牙猛咬,腮帮绷紧几回,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简直被你……钓得跟狗一样。”

他是真的生气。气自己怎么就这么吃郁舟这套,气郁舟凭什么追他半途而废,气郁舟凭什么不选自己。

天之骄子如卫燃,顺风顺水了十八年,头一次对自己产生疑窦,简直要怀疑人生了——我比别的人差在哪里?

郁舟只觉茫然,小动物一样缩着脑袋,不懂卫燃在说什么,更不懂卫燃为什么愤怒成这样。

卫燃握住郁舟的手腕,就要强行带人走。

可他腿伤未愈,又情绪不稳,刚走出两步就踉跄一下,疼痛刺骨,脸色苍白,仍执着地拉着郁舟往外走。

应霁站起身,眼神晦暗,指骨微攥出响声。

面对这样势如水火的场面,郁舟出于以往丰富的经验,此时还算镇定,而且他知道卫燃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于是抿着唇,回首向应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卫燃拉着郁舟穿过空地,穿过走廊,一直到行政楼后的阴影下。

郁舟猛然被按在墙壁上,被卫燃颀长的身形完全遮盖。

卫燃一手按在他身边的墙上,将他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方才的怒火已经渐渐平息,现下眼中只剩一片冰凉。

“什么意思,郁舟。”

“我卧病在床的时候,难道你一直在外面跟应霁卿卿我我吗?”

卫燃两指捏住郁舟的脸颊肉,抬起,强迫他仰视自己。

“啊,卫燃……”郁舟猝不及防被掐脸,腮帮被捏得凹陷,又因为肤肉丰满而被挤压得嘟起,糊里糊涂把嘴都打开了,露出了水光艳丽的唇舌。

卫燃盯着他的唇,问:“亲了吗?”

“什么……”

“我说,你跟应霁亲了吗?”

郁舟被问到傻住,张着小嘴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应霁那么古板守正,也会跟你亲吗?”

“我都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味道呢……”

“应该是香的。”

卫燃低下头,靠近他,眼睫轻垂,看着他的唇,好像有无尽的湿润香气,随着郁舟温热的吐息浮出来。

“初吻还在不在?”

“说话。”

什么……初吻……算在吗?那次亲到柏星的嘴角算数吗?

郁舟绯红着脸,眼神慌张地游离移开。

他没说话,但卫燃已经知道了什么。

卫燃屏住呼吸,慢慢凑近他的脸颊,喃喃自语:“永远也不会跟你接吻了。”

“也就……”

只会亲一下脸颊。

卫燃微微冰凉的唇轻贴在郁舟的脸颊上,带着薄荷气息。

郁舟抬起颤颤巍巍的手,立刻给了卫燃一巴掌。

“啪。”

卫燃本就苍白的脸,浮现起红痕格外明显。

卫燃任他打了,眼神平静无波。

“把我钓到手了,就端起架子了?”

“没得到的是最好的,得到的不值钱?”

说着,卫燃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你不会觉得跟着应霁,比跟着我有前途吧?”

“他没我有钱,你跟着他还要白白吃苦十几年,谁知道他以后能不能出人头地……”

“你别押他。”

“押我稳赢。”

啪。

郁舟又掴了他一巴掌。

郁舟被他不堪的言语讲得浑身发抖,难以忍受道:“我跟应霁,我们没有你说的那种关系!”

“你能不能不要再血口喷人了?”

“你还维护他。”卫燃左掌捂住下半张脸,眼瞳掠过一抹奇异的光彩。

卫燃垂下眼皮,神色陷入思考:“总觉得很熟悉……迅速跟某个人在一起,形影不离,就像当初对我一样。”

在这种情境下,卫燃竟然异常地敏锐,突如其来地问:“游戏机是不是到了应霁手里?”

观察到郁舟的细微表情,卫燃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他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一根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当即质问:“是不是因为游戏机你才跟应霁在一起?”

郁舟愕然,看着他,像在觉得他不可理喻。

“应霁早就把游戏机给了我。”

“他跟你是不一样的人。”

郁舟不知道,自己轻飘飘的话语究竟有多么大的杀伤力,几乎要把卫燃的心都撕开了、绞碎了。

卫燃喉头滞涩。

什么不一样的人。

都是同类,他还看不出应霁是什么心思吗?

卫燃冷笑,好啊,真想不到,应霁竟是这么会装!

“应霁对你用过游戏机吗?”

郁舟扭开脸:“就一次。”

“肯定不止。”卫燃冷嗤,“游戏机有历史记录,你可以去查一下看看。”

“看看应霁究竟对你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