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你想回家吗?”
梦中的原无名自然不会认识瞿无涯, 因而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苏盼笑道:“两位是相识吗?这位公子来了好几次,我都不知道他姓名,神秘着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苏盼不认识原大哥。可是, 为什么苏盼会出现在永劫山,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在苏盼的认知中, 原无名并不认识他瞿无涯心道,那便没必要关注原大哥, 这个梦境的活人只有苏盼。
他坐到原无名面前,原无名没有说话。
哇, 难道在苏盼印象中原大哥是个哑巴么?这都没反应?
可见苏盼对原无名的了解并不多, 她方才提到原无名时用了神秘来形容。神秘的剑客么?
梦是抽象的,并不随时间流转, 瞿无涯一眨眼原无名便不见了, 苏盼端着豆花上来, “公子,请慢用。”
她左右盼望,撩了一下额前发, 喃喃道:“就走了”
瞿无涯尝了一口豆花, 这个口味很抽象,是苏盼心中赋予豆花的味道, 而非他真实品尝到的味道。
他摸摸眼角的眼泪,这是悲伤。
为什么会悲伤呢?如今的苏盼修为强大,看上去也不像过着很糟糕的日子,却没有回去看过她的母亲。
“这的风沙是有些大。”苏盼笑了,以为他是被风沙迷眼,“公子是外地人吧。”
瞿无涯点点头, “是的。”
苏盼伸出手,“两文钱。”
啥?瞿无涯身上可没有钱,这个梦也不随他的意志而变化,他尴尬一笑。
苏盼脸色一变,实在没想到瞿无涯穿得华贵,还吃霸王餐,“公子这是何意?”
“我可以,做工来抵债。”瞿无涯双手合十,试图激起苏盼的怜悯心,“我的钱被偷了。”
正僵持时,画面一转,还是在豆花店前,苏盼被戎装士兵押着走,她哭着叫喊。她的母亲脸上有许多的皱纹,健壮的身躯可以看出是常常干活的,头发半白,双目含泪,两人的手牵在一起被强行分开。
“娘!娘!你们放开我!”
在苏盼的回忆中没有瞿无涯这个人,因而这些人都看不见他。幻术果然比幻境粗糙很多,这些东西都不规整也不真实,完全没有魇箬那个幻境的身临其境感。
按照顺序,接下来就是在妖界?瞿无涯这么想着,却见到熟悉的面容。
百里逢天坐在屋檐上,居高临下地道:“大家一定很好奇吧,哎呀不是要去当奴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都带着镣铐,瞿无涯非常熟悉这个镣铐。这些人的特点是年轻,别说中年人,就连青年都没几个,都是稚气未脱的少年。
“没错,我截胡了。至于我是谁,你们不用管,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比当奴隶轻松。有想去妖界当奴隶的,可以举手,我可以帮你抹去这段记忆,实现你的愿望。”
众人自然是不愿意去妖界的,百里逢天满意一笑,“好,看来大家都挺喜欢和我在一起的。”
接下来的场景切换得很快,苏盼一会在喝汤,一会在修炼,有时在上课。
瞿无涯看得满头疑问,这老头把这群人劫过来就是过老师瘾吗?他想干什么,训练出一只军队?造反还是向妖界开战?
这散修也太大胆了,他抢王族的人不怕极天卫追杀吗?
苏盼躺在草地上,对着旁边的人道:“阿妍回家了,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家啊!”
“我好想我娘。”
旁边的少女道:“盼盼,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你真的认为有这么好的事吗?我们真的可以回家吗?”
“哈哈哈你想多了吧,疯子虽然有点疯,但对我们一直挺好的,还教了我们很多术法。”
“希望是我想多了。”
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苏盼一个人,她唉声叹气,“疯子,你什么意思?我明明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放我走?”
百里逢天嘿嘿一笑,“就因为你最厉害,所以你被选中了。你以后得跟着我了。不过,你可以偷偷去看一眼你娘,但不可以在众人面前出现,因为我们的身份是机密。”
“啊?那早知道我不努力了。”苏盼怒了,“你耍我啊!唉,算了,你想让我帮做什么?”
“我也是懂感恩的人,你让我免去当奴隶的命运,还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要报答你的。”
“杀了凤休。”
百里逢天轻飘飘地道。
苏盼大惊,一指自己,“我吗?我杀了凤休?我怎么杀?”
“以后你就会知道的。等凤休死了,我就放你回家。”
又是一些修炼的画面,苏盼看上去很痛苦,发出哀嚎,几乎要发狂。百里逢天在一旁冷静地看着。
最后,苏盼还是恢复了神智。
“老头,我感觉我要走火入魔了。”
苏盼开始修炼时年纪已经算大,却有不输给同辈的实力,瞿无涯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应该是用了秘法。
所以修炼状态才这么不稳定吗?
接下来的地方,更令他吃惊,竟然是阳镇。
一个人扒着百里逢天的腿,“百里先生,我是焦英,我在西州时见过您,求求您,帮帮我。”
“我师父是井荣真人,这些年,我研究出了他们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可是他们不允许我再踏入西州,我没办法——”
百里逢天踹开他,瞿无涯不会忘记这张脸。
原来他叫焦英。
苏盼咂舌:“老头,你认识的人还真多。我不质疑你的人脉了。你还说这条路线人烟稀少,不引人注目,可以低调行事。没想到这荒郊野岭都有你的老熟人。”
百里逢天单手掩面,“没办法,太有实力了是这样的。”
然后就是妖界的画面,葬骨川、王都等等,瞿无涯认不全。
记忆开始不规则地闪回,磨豆腐、摘野花的丹临,晨起夜寐的修炼生活、和百里一起游历还有幼年时和朋友一起玩泥巴。那些特殊的场景不怎么出现,更多是日常生活。
这个梦的终点在哪里?
幻术千变万化,这个幻术的目的是什么?瞿无涯只能从苏盼重复的梦魇中找隐喻。这个梦里没有任何危险场景,最多就是伤心、痛苦、愤怒,苏盼这一路走来,不可能没有遭遇生命危险的时刻。
苏盼的执念是什么?活下去,回家。
终于,苏盼的梦倾向于平静,又能看得见他了。这次是在永劫山,她靠在树下,“人族?你好啊!”
也许是在永劫山看见人族很稀奇,她起身招手,“你是谁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你想回家吗?”
对于这个问题,苏盼很惊讶,“你在说什么?”
瞿无涯平静道:“你再在这里待下去,你会死,死了就不能回家了。”
苏盼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你这人好生奇怪,莫不是有病?好好的咒我干什么?”
光靠说是没有用的,瞿无涯心道,苏盼的意志力比钟离肃强多了。她很坚信自己就是在真实世界。
这样也好,他可怕到时候叫醒苏盼,又给苏盼造成什么伤害。
“我不是来咒你,我是来杀你。”
微风吹过,永劫山的风很温柔,瞿无涯手握着剑柄,发带飞扬。
苏盼的衣裙沾了些泥,结成块被风吹落,她按住剑,眉头深深皱起,“我不认识你。”
“你要死了。”瞿无涯拔剑,剑锋划出凌厉的弧度。
论修为,苏盼自然是在瞿无涯之上,只是她不想伤人性命,也觉得莫名其妙,疑心是这少年认错人了,更不愿伤及无辜,只是在防守。
“你认错人了吧。”
只是防守,苏盼看上去在下风,实则很轻松。
幻术,实际上就是骗术。而瞿无涯要做的,就是唬住苏盼,因此他必须摆出自信的态度,让苏盼真正感到威胁。
当死亡来临时,苏盼的信念才会崩塌。
因此,瞿无涯的攻式又快又狠,他肯定是赢不了苏盼的,把战斗拖长,他肯定是要输的。
机会就在短时间内,他要压制住苏盼。
这其实很难,幸好苏盼的剑术很柔,并不适合短期爆发。而瞿无涯学过的万指变则是合适的爆发式剑法。
随着瞿无涯不留情面的攻击,苏盼也认真起来,难道自己真什么时候干了坏事?
她完全没印象,她是好人啊!
剑锋擦过苏盼的脸颊,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真想杀了自己。
“接下来我可不会让着你了。”
她不可能会输,也不可能会死,面前这个少年的修为在她之下。
瞿无涯逐渐位于下风,他受到苏盼剑气的攻击,却一声不吭,眉头也没皱,把血往肚子里咽。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不受影响,保持快狠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身体本能。
苏盼开始动摇了,她想,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反应,难道自己的攻击没有用吗?虽然攻击力不高,但耐打?
拖到最后,她不会真的会死吧?
一旦产生动摇,死的概念如同毒蛇钻进她的脑中,不停地蔓延,吞噬她的想法。
梦是千变万化,可以轻易随着意念而动,倘若是清醒的时候,苏盼必然不至于真的认为自己会输。
可是梦魇之中,死这个念头激发了梦魇的来源。她本就是想活下去,想回家,不愿去回想任何濒死瞬间,才在梦中将恐惧的场景通通忘记。
她回忆如何与母亲分离,却不回忆同其他奴隶被运输的惶惶不安。回忆修炼时的艰辛,却不回忆任何遭遇战斗的画面。
苏盼的剑掉落在地,她惊恐地用手抱着脑袋。
瞿无涯用剑刺入草地,撑着身体,梦境开始碎裂,化作光羽,一切回归到黑暗中。
第62章 第 62 章 “问斋是为什么理念而成……
简直像做了一个鬼压床的梦, 瞿无涯浑身酸痛,从地上爬起来,“苏盼!”
苏盼浑身冷汗,如同在水中浸泡了一般, “无涯?”
“发生什么事了?”瞿无涯挪到苏盼旁边, 查看她的情况, “我醒来的时候,你们就中幻术了。”
“我们进来, 那个墙上,出现了一幅画。”苏盼心有余悸, “我看见了我娘然后就中幻术了。”
“现在那幅画, 还在那。你看不见吗?”
瞿无涯看了一眼墙,“我看不见。”
“那很好, 证明你没有心魔。”苏盼用食指捻去眼角的眼泪,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心中也没什么事,无忧无虑的。”
这话却让瞿无涯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看着墙, 真的没有遥幽
难道他这一路走来都是在感动自己吗?
他以为自己在付出、在舍弃, 可是什么也不算吗?
苏盼打个响指,“喂, 你这副表情是怎么说?你很想有心魔吗?”
“我,我想给我朋友治病。”瞿无涯抿嘴,“我是为了这个才来到永劫山。难道我其实没有那么想救他吗?”
“哎呀,想什么呢,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苏盼双指一戳瞿无涯的脑袋,“你知道心魔是什么吗?你朋友病了多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噢你应该还没有二十岁吧。”
“年纪小小,口气倒大,心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这又不是好事,你急赶着要是想干嘛,装深沉?而且,我看你心思澄明,也许你是天生对幻术有抵抗力。”
瞿无涯奇道:“是吗?”
“对啊,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进我的梦魇唤醒我吗?”苏盼笑道,“我看是你是真的不懂,什么都敢做。你知不知道,如果我醒不来,你也要给我陪葬?”
这个还真不知道,他摇摇头,“还有这种说法。”
“我也不是很懂这个,一般世家大族就会有专门做这种天赋测试的人。”苏盼嘿嘿笑,“以前老头给我做过鉴定,他说我性柔却意志坚定,但好在灵台清明,不易被蛊惑。除了修炼外的事都没什么太大天赋,是天生的剑客。”
“咳咳,这次幻术是个意外。我大意了,没有防这招,谁能想到月晦还玩这种阴招。”
“那你去唤醒他?”瞿无涯指着百里逢天,一听可能出不来,他便不想为了这老头舍生取义,还要留着命救遥幽呢。
“你不和我一起吗?”苏盼瞪着他,“不仗义。”
“苏姐姐,我其实什么也不懂。万一给你拖后腿就不好了。”瞿无涯后退一个身位,“刚刚那个术法能成功也是运气好。”
“我是从去年年底才开始修炼,之前一直在家乡种地。”
苏盼静静地看着他,拿起剑鞘,指着他,“继续说。”
瞿无涯举起双手。
“你被我挟持了,别废话,赶紧一起把老头叫醒。”
在威压之下,瞿无涯只能和苏盼一起进了百里逢天的梦魇。
黑色的天,红色的土,扑面而来的黄沙滚面,风中还有血腥的味道,震地的嘶喊声响彻云霄。
箭羽纷纷,火炮在空中划过,瞿无涯张大嘴,“我们这是到哪了?”
苏盼更夸张:“我的亲娘啊,这是葬骨川之战吧!”
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这老头究竟什么年纪了,怪不得苏盼叫他老头。瞿无涯抬头,看见了天上的凤休,银甲红披,一枪将轩辕王钉死在地。
他和苏盼仗着没有人看见他们,走向战场中心近距离观察。
轩辕王的黄金甲裂开,口中鲜血流出,凤休收起长枪,一言不发地走了。
旁边的冥骸赶紧喊道:“人王已死,尔等还不受降?”
他追上凤休,“王上,您下次记得喊啊,不给人族一点威慑,他们怎么知道害怕?”
“老头能知道这些细节,代表他离得很近。”苏盼左顾右盼,“他竟然这么厉害,平时真的没在吹牛。”
一个人跪在轩辕王的旁边,抓着他的手臂,“轩辕!轩辕破!你怎么样了!”
随后他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老头”苏盼的神情变得正经,“我都没见他哭过。”
“这就是轩辕破。”瞿无涯心中唏嘘,这是一百年前的人和景,时过境迁,战争失败了,王剑也有了新主人。
周围的一些士卒也纷纷放下武器,为王的死去而默哀。
“老头原来和轩辕破有交情,难怪他敢抢王族的人。”苏盼对百里逢天的了解也甚少,他几乎不提起从前的事。
“你有没有觉得,老头这个时候更老一些?”
“好像是啊。”苏盼这才仔细观察,“他如今往年轻了猜,说是四十岁也不为过。”
“他也太爱美了吧,还花心思保养。”
“你说他的执念是什么?不会要我们杀了凤休才行吧?”瞿无涯不安道,“那怎么可能?我们怎么杀?”
苏盼拍他肩膀,“才刚开始看,别着急,说不定是复活轩辕破呢。”
“姐姐,说点不吓人的事吧。”瞿无涯叹气,“他不想轩辕破死,难道我们要把死去的轩辕破复活然后杀他吗?”
“好问题。”苏盼摸着下巴,“那我们是不是还要扶持凤休一统天下才能把他吓醒。”
画面碎裂,瞿无涯心道,总不能是醒了吧。场景变成街道,闹哄哄的人群,和如今的人界好似又有一些不一样。
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比他之前在沧澜城看过的集市还要热闹。这种热闹是不一样的,氛围、环境都更鲜艳,似乎连天都要更蓝一些。
“嘿,看,这是我新买的妖奴,怎么样?”
“你这个不行,还是要看我的,那声音可别提,好听得你死路都不知道。”
“你就吹吧,比名角儿还会唱。”
“走走走,小夜仙出了新的曲目,咱去听上一首?”
“行啊。你倒消息灵通。”
少女们凑在一起挑选摊上饰品,互相虚戴着,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也许是谈起心上人,羞红着脸捶打对方。街头卖艺的人拿锣接着铜板,大声感谢着众人,铜板落在锣上,清脆的一声又一声。
斗鸡的地方声音最吵闹,喝彩和喝倒彩的声音都恨不得改过对方,鸡还没开打,人倒先斗得不可开交。远处一辆花车缓慢行驶着,上面的女子盛装而舞,花瓣纷纷而下,落了一地,偶尔还扔一块手帕,引起周围人的哄闹争夺。
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能闻到各种香气,听到不同种的笑声。原来这就是盛世。
苏盼用手挡住阳光,“好晒的日光,这是哪?”
“你看。”瞿无涯指着旁边的高楼,牌匾上写着“问斋”,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其中,“你听说过这个吗?”
苏盼摇头,“我们进去看看?”
一进去,瞿无涯便目瞪口呆,里面有许多笼子,地上的挂着的,里面或是禽类或是木植。
“这些都是妖”
“是的。”苏盼惊措,而后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问斋是捉妖组织,是管理捉妖师以及妖物的地方。这个时候有挺多贵族喜欢买妖签订妖奴契约,追崇稀罕的妖奴,反正契约一签,再厉害的妖也不过是玩物。”
“但这个组织已经被凤休覆灭了一百多年。说起这个倒是奇怪,凤休把问斋的妖族都放生,却没有去动北州瞭望塔中的妖。”
“瞭望塔中的妖都是戴罪之身。”瞿无涯缓缓道,“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但问斋的妖都是无辜的。”
“问斋把妖当作奴隶买卖,凤休才去还他们自由。”
苏盼轻轻蹙眉,却什么也没说。
门口传来一声大笑。
“孩儿们,老子回来了,还不来迎接!”
两人皆是回头一看。
“老头年轻时还挺俊。”苏盼失望地道,“他说他年轻时迷倒万千少女,我还说他年轻时必定是丑货,是后来改了容貌,才一直维持中年模样。”
店中嘘声响起。
“百里你幼稚不,天天就是想当别人的爹。”
“没抓到雪狼可以滚了,没人欢迎你回来。”
“雪狼性烈,怕是抓到皮毛回来了。”
“两位是新面孔?”百里逢天注意到两人,很自来熟地靠近,“不是本地人吧?”
苏盼呛他:“本地人你都认识?”
“非也非也,两位的衣着十分土气。”百里逢天一如既往地说话难听,“实在不像圣都人。”
苏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你才土气,这可是如今最流行——”她顿住,想起现在是一百年前,哪能一样。
瞿无涯忽然问道:“捉妖是为了什么?”
“呦,这位小兄弟是想加入问斋吗?”百里逢天打量他,“唔,根骨还可以,就是修为一般,还需努力啊,小兄弟。”
“是,我想当捉妖师。”瞿无涯又问了一遍,“所以,我想请教前辈,问斋是为什么理念而成立的?”
百里逢天似乎被他问住了,好一会才道,“妖危害人间,降妖是为了人间的和平,保护百姓。”
“那没有害过人的妖也要捉吗?”瞿无涯一字一句地道,“还是说有好妖坏妖之分?”
“妖非我族类,其心可诛。”百里逢天有些不虞,“就算如今没做恶事,你能担保它以后也不会做吗?你小子,这般说话,你不会是妖物吧?”
苏盼若有所思,“老头,实话和你说,我们其实是从未来而来。我们能知晓以后的事——”
“什么老头?”百里逢天打断她,“我年轻英俊潇洒,你这人这么说话的?还从未来来,我还是从过去来的,我其实是你爷爷,叫声爷爷来听!”
“问斋会覆灭。”苏盼露出神秘的微笑,“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百里逢天拔剑,指向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再胡说八道试试看,我的剑可不会容许!”
正僵持时,门口进来一人。
“捉妖师考核是在这里吗?”
瞿无涯望过去,和苏盼对视,露出同款吃惊的表情。
这可了不得,凤休还当过捉妖师?
百里逢天忽然就像看不见他们一般,疑惑地看着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拔剑了,“是的,兄弟,跟我来。你今日运气好,碰上本天下第一捉妖师在,就让我来考考你。”
“是未来第一捉妖师。”
旁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拆台。
不一会儿,凤休就出来了。
百里逢天认可地拍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兄弟,你很有潜力,我可以封你为天下第二捉妖师。”
凤休很冷淡地看着他,拿过捉妖师玉牌,就那样走了。
百里逢天对实力强劲的人更宽容一些,坐在椅子上,一拍大腿,“有个性,我就喜欢这样的天才。”
瞿无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腰上的玉牌,“百里逢天”,原来是这个名字。
“原来老头真的认识妖王。”苏盼注意到瞿无涯的动作,“你在看什么呢?”
“苏姐姐,你知道老头多少岁了吗?”
苏盼不确定道:“一百多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差不多要死的年纪。”
“这个玉牌上刻了年份,我猜应该是拿到玉牌的年份,上面写的是清元两百年。”瞿无涯面色凝重,“距离今年有一百七十六年,就算他刚出生就拿到玉牌,他也已经死了。”
“人有天定寿年,至今没有任何大能活过一百五十岁。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时间静止,百里逢天得意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吵闹的问斋一瞬间寂静,苏盼茫然地看着他,心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老怪物。
但是老头没害过她,这也就够了。她知道老头有谋算,也有很多秘密,但她以为那都是认知范围内为杀妖王而制定的计划,可这个寿命
画面一转,黑夜明火,依旧是在问斋门前。
地上横陈着许多尸体,看服饰都是问斋的人,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混合成凌乱的纹路。
百里逢天转头看着剑,手指弯曲,缓慢地挪动着,似乎还想拿起剑,眼神悲怆,泪水滑出,连怒吼都没有力气发出。
他垂下眼,不复以往的傲慢得意,也没有那么讨厌,显出几分可怜。
天上飘下无数张着火的纸片,那火冒蓝光,不似正常火焰。瞿无涯抬头,看见凤休坐在穿云枪上,左手指尖冒出蓝色火焰,右手不停地凭空出现黄纸,他轻巧地点燃,然后扔下。
瞿无涯捡起一张还没烧掉的黄纸,心惊胆战地想,凤休总不至于是在给这些死人烧纸钱吧,他定睛一块。
原来是妖奴契。
苏盼跪在百里逢天面前,尽管知道是梦魇,她着急地眼泪都出来,“老头你怎么样了,你别死啊。不对,你不会死的!你可是能活两百岁。”
她施法,竟然是想医治百里逢天。
而瞿无涯扔下燃烧的黄纸,有些好奇,年轻的凤休是怎么样的?方才他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反正是梦魇,他都不必把凤休当人看。
他轻松跃起,视若无物地把凤休当花瓶看。
好像区别不是很大,好像更凶一些。如今的凤休总是懒洋洋,万事不急,可是面前的凤休看他就像看一具尸体,杀意未消,像被泡在铁锈中,俨然危险人物。
瞿无涯踩在空中,绕着凤休看了一周,以为凤休会和原无名一般没反应,却听见一句。
“想死?”
瞿无涯先是一个后退的当作,遂想自己怕什么,这又不是真人,这句话可能是凤休口头禅,属于肌肉反应。就算他现在亲上去,凤休估计也不会反抗,只会说一句“找死”。
他又大胆地去用手碰蓝火,没有灼烧感,可能是用来解除契约的东西,只是呈现出火的形状,那些黄纸烧了很久才变成灰,想来不是寻常的燃烧。
凤休本来想直接杀了,但又觉得对方像傻子,疑心对方不是在挑衅自己,而是未开智。那他和傻子计较有些失格,这傻子人傻倒还能修炼,人族还挺神奇。
瞿无涯捏着下巴,得出结论,“这么会解契约,怎么拿婚契没办法?看来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年轻时呢。”
凤休今夜心情不错,本着给予傻子一点关怀的“良心”,说道:“解婚契和解妖奴契要遭遇的天谴不是一个等级的。”
竟然会答话,瞿无涯的脸色变幻莫测,试探道:“你听得懂我说话?”
傻子说话确实奇怪,不太听得懂。凤休还是第一次接触傻子,“你最好赶紧滚下去,等下天雷误伤,会死得很丑。”
他扔下最后一张妖奴契,躺在穿云枪上,阖眼。
瞿无涯感到天上异动,从善如流地跑到苏盼身边,心道,自己怕什么?难道这天雷还真能伤他?
这只是一个梦。
“无涯,此地不宜久留。”苏盼背起百里逢天,“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走吧。”
瞿无涯应声跟上,回头看凤休,天雷一道一道密集如雨地往下劈,凤休雷打不动地躺着。那凤休岂不是要变成爆炸头?
凤休好像从来没喊过疼,他会疼吗?那么多道雷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瞿无涯不太清楚,倘若是他,必然是因不忍心见妖奴受苦。
可凤休不是为这种好心的原因,他甚至都不需要对方的感激,他是为了什么这样做?责任吗?
百里逢天的记忆力真好,都快死了还能记得凤休是怎么被雷劈的,非常记仇。
葬骨川之战是从清元二百三十九年开始的,距这个时间点起码有个几十年,那这些年凤休是干什么去了?养精蓄锐召集大军吗?
瞿无涯将头转回前方,时至今日他才彻底能释然凤休那夜想杀他,凤休便是这么一个人。
第63章 第 63 章 “他要去报仇。”
“我认为关键点在于要找到老头在害怕什么。”
苏盼坐在窗口, 百里逢天躺在房中的床上,瞿无涯坐在长廊椅上,靠着圆柱。
“所以你才说什么我们是从未来来的?”
“对,我们要吓到他, 让他醒来。”
“我确实是这么做才让你醒的。”瞿无涯摩挲着木椅纹路, “但这里有点奇怪。你有没有觉得, 这里有时真实得过分了。”
“我之前在你的梦境,很多东西都是模糊不清的, 你不记得的细节那在梦里也不会重现。”
“和我的梦不一样吗?”苏盼分析道,“可能是老头的修为高深, 因而梦魇更为真实?这些东西真实, 却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是老头自己虚构的细节。”
也有道理, 梦和现实是有偏差的, 连时间都不一样。瞿无涯在苏盼的梦中待了有快一个月, 如今又马不停蹄地到百里逢天的梦中,十分耗精神力。
没等到回应的苏盼疑惑地从窗口下来,“无涯?”
又睡着了?她走近, 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安心下来,这也太能睡了。
当苏盼终于有时间发呆, 才注意到这会是夏日,虫鸣蝉叫,晚风清清,真是一个血腥的夏夜。
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凤休稍微判断了一下自己在哪里,在生门门口, 倒下的姿势很歪扭。
瞿无涯呢?跑了?他走进寝室,发现水门是开着的,水淹到小腿。思索半响,他用婚契感应了一下瞿无涯大概方位和状态。
很安全,那就随便瞿无涯爱去哪玩。他走向唯一关上的门,打开,进入火焰中。
“那是什么火?”瞿无涯蹲在苏盼身旁,看她熬药,“能烧掉契约?”
苏盼拿扇子扇火,“啊?噢,你说那个。那个叫心火,虽然看上去是火,实则是心脉处灵力所化,烧掉契约实则就是在强力解开契约。”
“我没有在你的梦中同一场景里待过半月。”瞿无涯拿树枝塞到火堆中,“我们不会真出不去了吧?”
苏盼伸手打掉树枝,“别乱动,熬药讲究火候的。”
一会儿,她才开口,“这个幻术确有些非同一般,简直可以和幻境媲美。你说我的梦比这个粗糙,可是我和老头中的是同一种幻术。而且我帮他治伤,是怕他死在梦魇中。你以为这是过去,我却觉得这是老头心中投射,所以才会濒危。”
“我这半月逛遍了圣都,但是圣都之外是一片模糊。可是在其他人眼中的圣都外却是正常景色。且我还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梦魇中的人有时能看见我,而有时却把我当空气。”
“上一瞬还会说话,但之后他们便像看不见我一般,也不记得和我交谈过,不会疑惑我的突然消失。”
瞿无涯揉揉手被拍的地方,捡起树枝在地上划着,“所以,我想找到凤休,我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你还是怀疑我们到了过去?”苏盼蹙眉,“可是你也说了,我们出不去圣都,也无法让旁人留下印象,这就是梦魇。而且,凤休既灭问斋,不一定还留在圣都,你如何能找到他?”
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他和凤休有婚契,是有办法能感应到对方位置。而这也是他怀疑回到过去的原因,梦魇中的凤休他也能感应到,尽管这时的凤休还没有婚契,不能感应到具体的位置。
瞿无涯长长叹一口气,“罪犯往往喜欢重回犯罪现场欣赏。”
房里响起动静,苏盼把扇子往瞿无涯手中一塞,急急地就要去看百里逢天,“帮我看一下火候。”
还不待她到房中,门被打开。
“老头,你终于醒了!”苏盼用力地抱着百里逢天,“你吓死我了!”
百里逢天不太适应地推开苏盼,他并不记得自己招惹过这号姑娘。要是以前,他应该会很兴致地和姑娘搭话,可现下,他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报仇。
报仇!他一言不发地提着剑,单衣在风中瑟瑟,往院外而去。
“老头,你去哪?”
瞿无涯扇火,“他要去报仇。”
“你疯了啊!”苏盼抓住他的手,“他是妖王——呃,他以后会是妖王,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我想起你了。”百里逢天看着她,“你是之前说问斋会覆灭的人。”
这是梦境,苏盼心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担心老头,也不一定死了就是真死了。只是幻术千奇百怪,她实在是不敢赌梦中的生死会不会对老头本身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就算真让老头去找凤休,他找得到吗?她松开手。
百里逢天脸色骤变,反而抓着苏盼的肩膀,厉声道:“你到底是谁?问斋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失心疯了吧!”苏盼肩膀被他捏得吃痛,“关我什么事?你别和疯狗一样见到人就攀咬!”
她灵光一闪,“我都说了我是从未来来的,你没相信我!”
“如果这是梦的话,让他杀凤休也没有影响。”瞿无涯继续扇火,“他想杀谁不是随便杀。”
“万一他觉得自己赢不过凤休反而输了呢?”
“我们要唤醒他对吧,不刺激他,他怎么能醒?”
百里逢天:“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们和他的对话太顺利了。”苏盼偏头看着百里逢天,“他有这么高的自主性,简直和幻境一样。”
“你终于愿意赞成我的猜测了。”
“不是,你这太能想了。”苏盼不可思议,“时间术那可是比蛊术还神秘的东西,就算是王族也不敢说能碰到时间。”
“倘若我们在这改变了过去,那我们的未来是不是也会被改变?”
“你怎么确定我们是来改变过去,而不是完成过去呢?”
瞿无涯轻飘飘地说道,放下扇子。
黑色的陶瓷锅在火的煎熬下咕噜咕噜冒气,苏盼盯着发呆。
“什么梦?”百里逢天问道,“我是在做梦吗?我倒真希望这是一场梦。”
“你不是在做梦。”瞿无涯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而且你杀不掉凤休。”
“你不仅今日杀不掉,再给你一百年也杀不掉。倘若你想送死,现在就可以去了。”
通常在苏盼眼中有三种人,长辈、同辈和小辈,她第一眼看瞿无涯就把他划入了小辈范围,接触下来也认为这个划分并没有问题,他显然阅历少年纪小,对很多事都很生涩。
但他如今却冷峻得不像这般年纪的人,让她不由得重新审视他,皮相其外,韧心其内。
面前这个少年比自己还要矮一些,百里逢天却被震住,“你”
“你要怎么杀他?论天赋你不如他,论寿命你至多活一百五十年,论修为你更是远不如他。”
瞿无涯质问道:“你凭什么杀他?你想过吗?就这样去送死,陪你的朋友们一起上路,确实一了百了。我要是你,我也会选择这么做,到九泉之下见到他们说一句,我尽力了。”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需要决心。”
最痛苦的时候,瞿无涯也想过,自己是不是死了会更好?事情不会因为他的死变好,这个“好”指的是他不用再痛苦。
死很轻松,解决问题才是最困难的。
百里逢天茫然道:“那我该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瞿无涯便道,“那是你应该研究的事,不管是来明的来阴的,那都是你的棋。”
“凤休会越来越强,会带领妖界向人族宣战,但此刻的人族并没有把妖界当回事,所以人族会输得很惨,就像问斋一样。赢不了的战争,改变不了的命运,你想怎么样?冲出去送死,还是花上两百年取得最终的胜利?”
在一片寂静中,瞿无涯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好像真把百里逢天唬住了。百里逢天是非常骄傲的人,轻易不听他人劝导,除非他信服对方。
像苏盼那样包含大量私人情感,态度太亲密是不行的。但好在苏盼“胡言乱语”一通给百里逢天建立了神秘感基础,而他不能像苏盼一样去关心百里逢天——当然,他确实也不关心百里逢天。
“杀了凤休”百里逢天轻声道,“我懂了,谢谢你。”
你懂了什么?瞿无涯一头雾水,他那段话就是随便说的,以一种知晓未来的优越姿态指点,妄图让百里逢天信服他们,然后他们再找到这个梦魇的节点,从中打破。
等一下他突然想起在苏盼的梦中,百里逢天说要苏盼杀了凤休。世间要杀凤休的人太多,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难道百里逢天如此怪异,也是为了筹谋要杀凤休吗?
瞿无涯心道,我做了什么?百里逢天是一个近两百岁的怪物,还和王族关系匪浅,他偷得几十年的寿命,修为必然也是人族之最。
泉露说乌山筹谋了几十年,那百里为何不能筹谋一百年?
场景顷刻崩塌,他和苏盼被踢出百里逢天的意识。
比从苏盼梦魇出来还严重的天旋地转,瞿无涯干呕几声,“苏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盼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可能老头的执念被唤醒了。”
“什么执念?杀了凤休吗?那他应该在凤休灭问斋的时候就醒。”
“应该是不一样的。”苏盼缓缓道,“冲动杀人和预谋杀人能是一个概念吗?”
“小苏盼,过来。”百里逢天微笑着,杀意却不曾掩盖过,“这些年妖杀了不少,人倒是没怎么杀过。”
“老头,你别冲动!”苏盼挡在瞿无涯面前,“他刚刚帮了我们,倘若不是他,我们便死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战力问题是这样的,大概是一超多强,凤休是那个超。
而为什么凤休像开了挂一样呢,是因为他充钱了嗯(确信,他属于这个世界的管理员,进游戏测试一下所以给自己开的权限很大。
那就有人问了,帝君帝君你是来历劫还是来当龙傲天的?
凤休认为当龙傲天不代表不能历劫是吧,既然都要受累那必须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享受。
所以他有时候看上去不是一个画风,是因为他是高维生物,这个下界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低位面的游戏。
因为这个挂开得太大了,所以他有点误会自己的使命了,他认为上天给他这个是为了让他权掌天下。
第64章 第 64 章 “一些是多少?”
难道自己不喜欢老头是对这一幕有预感吗?瞿无涯很淡定, 甚至有空闲想凤休醒来没。恐惧阈值被拔高太多,他想换做半年前要是一个散人想杀自己,估计腿已经软了。
“无能狂怒,有本事你杀凤休去。我就算不和凤休告密你的阴谋, 你也杀不了他。”
“无涯!”苏盼回头瞪他, “你少说两句。”
“你!”百里逢天怒极反笑, “好小子,数典忘祖之辈也敢叫嚣?雌伏于妖族之下不以为耻反倒和妖族一伙, 真乃走狗本性。”
瞿无涯默然,倘若说是他睡了凤休难不成让老头觉得他扬人族威风吗?
百里逢天出掌成风, 将苏盼甩到一边, 就要一掌击向瞿无涯。
不知何处冒出藤蔓将瞿无涯缠绕包裹,卷进黑暗之中。
“无涯!”苏盼出剑就要砍那藤蔓, 却已经晚了, 她往藤蔓消失的方向而去。
百里逢天叫住她, “小苏盼,别追了。那是月晦。”
瞿无涯不知滚了多少圈,简直比从梦魇中出来还晕, 直到藤蔓停下来他都懒得出来, 躺着恢复精力。
好一会,他才扒开藤蔓, 冒出头。四周绿光荧荧,许多祖母绿的宝石镶嵌在墙上,桌上摆着荷叶的插花,而且是半枯荷叶,两边各垂下一列贝壳做的风铃。
美人榻上的帷幔张开,榻上的女子头发花白, 面容却年轻,正在对他微笑。
一动不动,犹如雕像。瞿无涯见她不眨眼,想着是不是月晦的木雕如此生动,自顾自地看起荷叶,原来用竹签将荷叶根茎固定在根茎绑成的底座上。
瞧着就很复杂,他又打量起屋中,却发现这儿没有门,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肯定是哪儿又有机关,月晦真是太闲又有耐心,难怪能建出这么大的地宫。
过了几关,他也差不多摸清楚月晦的性子,八成又是和数字相关。他数起墙上的宝石数量,正数到一半,却听见一声。
“瞿无涯。”
那木雕竟然说话了?瞿无涯转头,一下忘记自己数到哪,恼得拍了一下墙,“你是人吗?呃,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木雕?”
“不是,我是月晦。”月晦气息微弱,也不怪瞿无涯没能察觉,“你很有趣。”
“谢谢你救我,但你为什么不眨眼睛?”
“因为闭眼就可能无法再睁开。”月晦这副模样实在怪异,“你知道你唤醒的人是谁吗?”
是指谁?瞿无涯摇头,“你认识他吗?”
没想到月晦的面容竟然如此年轻?就算是修道者容颜常驻,也很难说一直保持年轻模样,除非是特意花灵力去维护容颜,而大部分大能到了这等境界,并不会在意相貌这等身外之物。
“不记得了。”月晦说话有些迟缓,“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是违逆天道之人。”
该怎么称呼呢?叫妖君太正式,叫姐姐未免轻浮,瞿无涯想了想,道:“救命恩人,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一些是多少?”
“就是很多的意思。”瞿无涯盘腿而坐,靠着墙壁,“难道你救我,不是想和我说说话吗?”
她夸他有趣来着。
月晦被他逗笑了,“你问吧。”
“什么叫逆天道之人?”
“就是逆天而为,就像问天机、改天命,就像百里,他的寿命是用了秘术来延长的。所以他不能过于招摇,苟活于世,尽量让天道无视他。但逆天就会遭天谴,这是无可避免的。”
“原来他真的是人,我还以为他是半妖。刚刚,我真的回到过去了吗?我感觉梦中的凤休,是真的凤休。但在梦中,我又无法走出圣都,也无法顺利地和除百里之外的人交谈。他们会突然看不见我,然后不记得之前在同我交谈。”
“我从来没试过那个阵法。”
瞿无涯注意到月晦用的是“阵法”形容。
“幻术可以让人看见最心底的欲念,那个阵法确实链接过去。”月晦长叹一口气,“我曾想过用这种方法开悟得道,最后还是没尝试。这是一个意外,百里本就是逆天之人,再加上修为强大,强烈的执念让他和过去链接了。”
“困在过去是不可能得道的,我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你猜得没错,你确实是回到过去但却没有完全地回到,这个链接非常模糊,所以除了关键人物百里,其他人有时能看见你却又不能记得你,你也走不出圣都。因为不该也不能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好在你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轻则迷失在时间的洪流中,重则魂飞魄散。”
月晦停顿一会,又用迟疑的语气说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对于这种事,我建议于你相信自己的判断。事情在不同人眼中会有不同形状,而你相信的事才是事实。”
“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这份渺小真的触碰到时间了吗?谁又说得清。”
“你了解凤休吗?”瞿无涯拽着袖口,“我非常想和别人讨论他,但这世间没几个人了解他。我想知道,凤休是不是无所不能?”
这是什么问题?月晦应得很轻易,“是,我没见过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他这次抛下王都,为的是不破不立。就像设机关,一个地方错了就会越走越歪,最后只能推翻重来。”
“而他做这些,不是他必须做也不是想做,也不是为了获得成就感,而是他能做到。他很自负也很傲慢,庆幸的是他的实力配得上他的性情,所以他还能活到现在。”
世间蝇营狗苟皆是利来利往,从来就不会因为谁是正确的而听从对方。
“他没有弱点吗?”
月晦静默片刻,“我以为你是。”
我是个蛋,瞿无涯在心中呸几句,“你们好像都对我们的关系存在很严重的误解,他什么都没赏过我,我是在上白工。”
“但是你叫他凤休,他没杀你。”月晦微笑,“我第一次见他也没有喊王上而是直呼其名,毕竟我比他年长,然后他砍掉了我一只手。我花了五十年才重新长出一只手。”
“有威无赏,难怪他位置坐不稳。”
“因为他没有宝物,他其实很穷。”月晦认真地道,“别人送他,他也不要嫌麻烦,他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如果你需要什么,跟他说,他大概会给你拿过来。在他眼中,这天下都是他的,实在是没必要执着于什么锦上添花的东西。”
“不管是对我好还是坏,他都是轻轻送。”瞿无涯问道,“你认为这对他会很重要吗?我没见过比他更漠视感情的人。原本他现在对我好,我应该开心或是感激,但我却很迷茫。”
“因为这不是你想要的。”月晦轻笑,“你不满意现状,无非就是难以得偿所愿。你想要什么呢?”
瞿无涯脱口而出:“我想要神仙骨。”
“那凤休送你神仙骨,你会开心吗?”
“我会很感激,但应该不会开心。我不想要他送我,我更想自己能拿到手。”
月晦若有所思,“你知晓我为什么开放地宫吗?”
这个问题应该很重要,瞿无涯又回想关于月晦的事,月晦爱好和平,占据神仙骨是不想见血流成河,那开放地宫也是为此。
“你想在可控范围内让神仙骨有新主人,至少在地宫的事你还能管,但若你死后,他们蜂拥而上,地宫就会变成血宫。”
“你很聪明。”月晦点头赞许,“如果你有能力拿走神仙骨,我倒是不介意送你。但可惜你就算拿走神仙骨,也没能力守住它。”
他一直很清楚这一点,但倘若他连神仙骨都碰不到,又谈何能救遥幽?
瞿无涯心道,那他还能怎么做?哭着求着让凤休给他神仙骨吗?可是哭泣要是有用,那多少事都迎刃而解。
“我知道。可你守在这,不也是为了等瑶光回来吗?尽管她不会再回来。”
“神也会死。”月晦轻声道,“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神是永生不灭。五年对妖也好,对神也罢,都何其短暂。瑶光姐姐教会了我很多事,包括在死亡来临前的坦然。漫长的寿命也并非是多么幸运的事,但我唯一没学会的就是这个。”
“我不想她死,我也不想死。她说落叶归根,化为泥土的养料,也是新生。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活。”
“在人族的传说中,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瞿无涯便道,“我并不相信这个,但也许这就是一种寄托。”
“我第一次见到瑶光姐姐,她在给自己做棺材。那时大家都说,天上来了位神仙,他们只敢远远的看着,生怕做错什么惹仙人不快。我大着胆子去和她交谈,她没有无视我,也没有生气。”
“后来,她跟我说,她快要死了。我不理解死亡的含义,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为什么会死?她仙逝时,给我留了一个任务和一句话。”
“她说她很喜欢永劫山,让我护好永劫山,妖界将起大乱。当时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妖界本就很乱。直到凤休出现,战争遂起。那句话是我永远存在,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意思。”
“永远存在你心里?”
月晦失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瑶光姐姐不会说这样煽情的话,她所言必有实质。于是,我便想,她是不是还会回来,还是只是为了安慰我说了谎。”
“凤休说,神死后飘散于天地间,并非消失。也许她就是字面意思,她依然存在。”
瞿无涯奇道:“你就是想不通这个问题,才一直不能飞升吗?”
第65章 第 65 章 “玩这出烽火戏妖族?”……
“朝闻道夕可死, 也许我想通这个问题后迎来的是死亡,而非飞升。”月晦仰头,“飞升是多么遥远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你不想死。”
“是的, 我不想死, 这才是我想飞升的原因。”月晦很实诚地道, “我想这个‘存在’应该是更加深刻一些。”
“对人妖来说,死亡即是新生, 入地府过忘川投胎转世。”瞿无涯提出解释,“也许她的意思是死亡不等于消失, 存在是生生不息的过程。”
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月晦在封闭的地下空间中想起在枯时庭看日出日落, 她刻花刻草刻世间万物, 因为她知道瑶光不会再以人形态回来
她想, 我是一棵树,树有无数片叶子,粗壮的根茎落入土壤中, 我并不是神死后只会入轮回中, 又谈何生生不息?
消解自身于大道中,与道永存, 才是生生不息,生命是流动的过程。她太注重实质,以为凡是都像数术一般有一个确定的结果,可以概括的过程。她不是一棵树,也不是由枝叶、根茎组成,那些都不是生命。
瞿无涯眼见月晦身上长出无数枝叶, 双腿化为根茎撞碎美人榻,植入地下,渐渐地不成人形。
空灵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送你一个礼物。”
他站起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地宫建筑极为脆弱,这不会又要塌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
刹那间,藤蔓再次缠上瞿无涯,将他包裹成球,砖瓦跌落,墙壁上出现一个管道,球被投入其中。
这个管道是弯曲的,比来时还要天旋地转,藤蔓的极速运行让他根本没有空闲扒开藤蔓观察这是什么地方。
最后,他重重地从管道中飞出,跌落在地。
这是礼物吗?瞿无涯不禁反思自己何曾说错过话,难道月晦是生气了?
而这次的藤蔓自动散开,他看见了金碧辉煌的宝殿,亮如白昼,满墙的壁画浮雕都是以金绘制,唯有中央的棺椁是木制,旁边堆满陪葬品,珠宝首饰、金银器皿等。
难道这就是主墓?他也顾不得头晕,赶紧去查看棺椁——不敬就不敬吧顾不得这些,里面没有尸体,原来神的尸体也会消散于天地间吗?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硕大的白丸。
目测有手掌大小,原来这就是神仙骨,舍利子都这么大吗?
原本月晦将神仙骨放入棺椁中就是看中世人敬神,越强大的修道者越敬畏,不会轻易去动神的棺椁。
谁曾想,瞿无涯根本就不懂这些。
这个棺椁没有机关,瞿无涯后知后觉地庆幸,这要是来个万箭齐发,他不就完蛋了。想来是月晦没有动瑶光亲手打造的棺材,谢天谢地,瑶光真是个善良的神女。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神仙骨,心中恍然,难道他真的能够得到神仙骨吗?
蚀渊在地宫上一寸寸地排查,往地下动静最大的方向而去,他闻到了月晦的气息,那主墓应该在不远处。
当初月晦为了建地宫,向虚湮海要了不少鲛人泪给瑶光当陪葬品,他给鲛人泪动了手脚,但时年已久感应起来实在有些麻烦。幸好月晦的动静让他缩小了范围,他运气击穿土地。
瞿无涯一惊,头顶石块哗啦啦跌落,出现一个窟窿。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他下意识往棺椁里一躺。
这是什么情况?能直接从上面下来,那他们这过五关斩六将的是为了什么?
是谁来了?这躲也躲不过吧,打也打不过。他捂住胸口,只能靠听力判断对方的动向。那人开始查看主墓四周,但这周围空旷,他早晚会找上棺椁。
脚步声靠近,瞿无涯听见陪葬品在被翻找,心如擂鼓,紧紧地抓着神仙骨才能心安下来。
这时他恍然想,要是凤休在就好了。神仙骨被凤休拿走,他还能伺机偷回来,倘若被其他人拿走,他上哪找去?
婚契是可以感应位置的,他仔细回忆书中的术法,向凤休呼救。
凤休收到瞿无涯的信号,有一些意外,不太习惯瞿无涯会使用婚契这个事实,还挺好学。
与此同时,百里逢天一指前方,“小苏盼,就要到了,快跟上来。”
门被狠狠地踹了一脚,歧牙怒吼道:“翳期这给的是什么路线!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蠢货,这么简单的路线都不会走。”翳期冷笑,小鼠从她手上一跃而下,“连人族都不如,也配拿神仙骨?”
瞿无涯不可能一直在蚀渊的寻找下完全隐蔽气息。一声巨响,棺椁被劈开,顾及到神仙骨,蚀渊没直接把棺椁劈成两块——瞿无涯也免去被劈开的命运。
“谁在那?还不滚出来!”
此时瞿无涯头脑风暴,来着的无非就是妖君,倘若是男妖君,大概率是蚀渊、歧牙和虺殇中的一个,无餍应该还在养伤。虺殇和歧牙应该会认识他,因为他们是长老那边的,会关注凤休的一举一动。
但若是蚀渊,那就有不认识他的可能。
“来者何人?吾乃瑶光。”
蚀渊其妖,武痴好战但勇猛无谋。瞿无涯将长发散下,划开手指将血抹在唇上,再涂一点在两腮,又用法术模拟女音,坐起身,远远地看着还真有那么几分女相。
这事乍一看很离谱,仔细想也很离谱,蚀渊质疑道:“瑶光早仙逝,你如何能是瑶光?”
“神仙骨既留,吾身形未消,月晦耗尽几百年将吾复活。”瞿无涯尽量保持冷静,“不然,汝以为月晦为何会开放地宫,是因她已用神仙骨重塑吾身。纵然吾如今是人身,却仍有神格,汝可是想取神仙骨?”
“月晦呢?她敢耍老子?”蚀渊怒道,“玩这出烽火戏妖族,她想死吗?”
月晦本来就快要死了。瞿无涯沉默,尽量威严地看着蚀渊,他这样说话,自己是不是应该生气维护月晦,才符合瑶光的性情?
怎么让蚀渊赶紧离开呢?凤休什么时候来?蚀渊竟然真的相信了他,各种想法在脑子中充斥,只听一声响,沉重的大门被打开。
瞿无涯和蚀渊一同看去。
“无涯!”苏盼惊喜地喊道,“你没事吧?你怎么在这?”
她小跑到瞿无涯身旁,一拍他脑袋,“你可吓死我了,月晦没有为难你吧?”
姐姐,我求你了赶紧闭嘴吧,马上就有事了。瞿无涯视死如归地看着蚀渊,苏盼随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敢耍老子!”蚀渊彻底怒了,攻击伴随着剧烈的光芒,“受死吧!”
苏盼随机反击而去,两种法术相撞。一时不察,神出鬼没的百里逢天取走了瞿无涯手中的神仙骨。
“这就是神仙骨?这么大块?”
不能让百里逢天就这样拿走神仙骨,瞿无涯大喊一声:“蚀渊,神仙骨在他手上!”
蚀渊看见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手中一颗白丸,神色一变,不再和苏盼打斗,只奔神仙骨而去。
瞿无涯深藏功与名,往一旁退去。这神仙骨还没在手中捂热呢,就这样被夺走,比起不甘心,他更多是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一时分不出胜负,只能希望凤休赶紧来。
“无涯,你真是太不仗义了!”苏盼恼道,“他毕竟是妖族,你怎么能就这样告诉他?”
苏盼这话颇有攘外先安内的意思,可瞿无涯可不想看老头得偿所愿,“苏姐姐,这要是你拿走的,我就不说了。可老头都要杀我,我为何要和他算一边?”
又是一声巨响,另一边门开了,瞿无涯看见凤休,喜出望外,急急而去,“凤休,他们在抢神仙骨!”
凤休眼见他们还在打,也不急,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我碰到月晦妖君了,她把我扔进来的。”瞿无涯一时也不知怎么形容他滚进来的,抓着凤休的衣袖,“当时碰到翳期,你还在睡,所以我就引开她了。”
“你可以叫醒我的,下次别乱跑。”
啥意思?瞿无涯“啊”一声,“可你不是说你要睡一天吗?叫醒你会不会坏事?”
“确实不太好,我有起床气。”凤休不咸不淡地答,“但也比醒来正好给你收尸好。”
也怪,发现瞿无涯不见时,他没想太多,等见到瞿无涯,不知怎的就心中不悦。
瞿无涯要分不出他的真假话了,一指百里逢天,“你认识他吗?他叫百里逢天。”
“百里逢天。”凤休重复一遍,淡淡道,“不认识。”
不认识?竟然不认识?瞿无涯吃惊的表情收不住,不知该不该为百里逢天悲哀。也是,再过两百年,凤休也不会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