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刘展青将弯刀插进刀鞘里,回身别在腰间,他顺势瞥了一眼来人,眼神又不自觉望向那人身后。
阶梯空空荡荡,角落积了一滩脏水,寻常小娘子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更何况是那位长安赫赫有名的富商之女。刘展青嘴巴往左边一拐,八卦之心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道:“嘴角嘴角,啧啧啧,压都压不下去,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刚刚见了谁似的。不是我说你,人前多少也得装一下吧。”再这么发展下去,怕是要传到圣人耳朵里了。
翟行洲慢步上前,看了刘展青一眼,没有回答。
二人面前,铁栏被几层木板加固,门上的铜锁更是特制的,唯一的钥匙挂在刘展青腰间,与那把弯刀撞在一起哐当作响。牢中,褪去官服的柳刺史草席上,那身白衣沾了泥土,此刻正一脸怒容地瞪着翟行洲。
“宋家为了隐瞒挪用朝廷建材款的事,扔了一个妙龄少女到翟大人身边,此举果然奏效。我府上还有一十八姬妾,品相极佳,皆是从各地买来的好货,翟大人要不要啊?”柳刺史眸中讽刺之意尽显。
隔着一道铁栏,旁边同样落魄的赵司马啐了一口,音量不低,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
“说是纠察百官,自己却以公谋私,一点证据也没有就把我们抓起来,不就是想在宋家女面前逞威风么?你等着,待日后……”
铜锁“嗒”地一声,打断了赵司马的威胁话。
翟行洲迈开长腿,一步步朝赵司马走去,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动怒,平静得像个旁观者。半晌,他偏头低低嗤笑,越笑越大声,回过眼的瞬间,眸中寒意渐浓。
他俯身凑近赵司马,哑音含笑:“在明月酒楼账上套现,料不到账面数额竟引起宋玉璎怀疑,于是你们便趁她南下时雇人在丁溪镇对她下手,企图做出一副宋家女死于水贼手里的假象。”
一字一句落在赵司马耳中,他面色无常,藏在背后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赵司马被迫抬起头,看向翟行洲的眼里升起了恨意。他双目枯黄,瞳孔中倒映着面前这位年轻男人的面容。
赵司马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觉得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突然间,他仰头朝后倒去,躬着身子侧躺在发霉的草席上,狼狈而放肆地笑。
翟行洲就这么看着赵司马在自己脚下翻来覆去,他癫狂的神情中透着快意,仿佛大仇得以报完,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不会在犯人脸上出现的情绪。
果不其然,赵司马挣扎坐起身,满是皱纹的手慢慢抬起,指着翟行洲。他道:“别以为只有你会告状,我也会。”
“监察御史‘以身作则’、与富商之女纠缠不清的事,想必已经快要传到长安了。”
说完,赵司马用鼻子冷哼一声,就等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监察御史何时下台。
不料翟行洲听完这话,薄唇勾了个弧度,望向他时眼神睥睨,丝毫没有赵司马所期待的那种恐惧的神情。只听他慢条斯理扯出一个:“哦。”
赵司马瞬间被激怒:“哦?”
“你别以为得了一件御赐的紫袍,就能有只手通天的本事……”
话还没落地,有人抱着一团东西从入口处走进来,快步下了阶梯后走到铁栏前,朝翟行洲行了个礼。
“翟大人前几日下令拦截从蒲州城发出的所有信笺,如今全在这里了,包括今日的。”
翟行洲轻轻点头,睨了赵司马一眼,转身离去,脚步不紧不慢。半晌,只见他停在台阶前,背对着牢内众人。
阳光从唯一的出口照进来,悉数打在他的肩上,半身隐没在阴湿地牢里。
“把信笺给贺之铭,今夜我……”翟行洲顿了顿。
“一张一张仔细研读。”
*
清凉春夜,月色柔光。
宋府西园为客房,不远处桃花林里建了一幢两层小阁楼,楼内满是藏书,供府中长住客人消遣。此刻阁楼花窗前,翟行洲点灯翻看信笺。
目光匆匆扫过面前的信堆,翟行洲轻易便能锁定赵司马的飞信,他朝后挨着椅背,不慌不忙地看着上面控诉他的文字。无非就是白日说的那些话,证据也没有,还能指望圣人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一个没脑子的贪官还想和他斗,实在是不自量力。
信笺被他轻飘飘扔在桌面上,翟行洲神情不屑,就在他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一封镶着金边,纸面呈水粉色的信封。
眼下已经找到赵司马寄出去的告状信,翟行洲本不欲理会其他的,可不知为何,那封信像是有魔力,吸引着他的眼球。
回过神来时,信封已在手上。
其上字迹清丽婉约,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三娘亲启,玉璎敬上】
那是……宋玉璎不知写给何人的信。
理智告诉翟行洲,不可窥探她人隐私。思及此,他将信封塞回信堆里,转身下了阁楼。
他不能未经同意便私自拆开宋玉璎的信封,即便她的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他。
但是,
走向客房的脚步一顿,乌靴转而朝东园行去。
但是他好几日没有见过她了。
东园。
夜风拂过庭院,夹杂着春桃的甜香,与缕缕清酒味在鼻腔内缠绵,惹得红霞漫上脸颊。热意难退,宋玉璎干脆解了袖衫,仅着齐胸襦裙半靠在窗沿。
窗台上,玉兰花与甜酒摆在一起,琉璃酒盏空了半壶,化成酒气萦绕周身。偏偏那并非醇浓烈酒,反而透着轻盈花香,与宋玉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听闻脚步沉沉,廊下有人踏月而来。
许是多贪了几杯,宋玉璎反应比往常要迟钝一些,直到来人走到面前,她才多看了几眼。
周公子身形颀长,站在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亮,他本就贲张的筋肉在胡服的包裹下更加紧致有力,小臂从挽起的窄袖中露出,线条极美,是宋玉璎未曾见过的。
她眼神闪烁着想要往后退,谁知周公子双手撑在窗台上,俯身凑近的同时目光还追着她的眼睛,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宋玉璎眼睛眨巴:“周公子今夜这幅打扮,是刚回来么?”
她一开口,甜香更浓。翟行洲喉结上下滚动,紧盯着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红唇,眼神毫不避讳,从不掩饰对她的欲.望。
奈何她还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娘子,什么也不懂。
翟行洲耐心回答:“是。”
他怎么还在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
宋玉璎脸颊更热了,霎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从心底划了过去,速度快到难以捕捉,酸酸涩涩的,像盛夏时喝的青梅冰酒,一杯下肚,舒爽但激灵。
她想说点话打破沉寂,奈何自己那双伶牙利嘴今夜却像是失了灵,怎么也开不了口。
应当是酒喝多了。
二人僵持半晌,宋玉璎后知后觉想起来被关在地牢的柳刺史与赵司马,也不知眼下情况如何,春阳台坍塌的事翟大人会不会怪罪宋家。
想到这,酒意散了大半,她抽了抽鼻子,壮着酒胆仰头靠近周公子。
两人隔着半开的花窗对望,翟行洲眼里化开了温柔,偏偏却隐藏在背后的月光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只听宋玉璎道:“春阳台的事,翟大人会不会怪罪宋家?”
眼下周公子的身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只要无人主动戳破,那她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横竖周公子并无要害她的心,他想不想明说那是他的自由,宋玉璎不会逼他开口。
“翟大人不会怪罪宋家。”
“那周公子又怎知翟大人不会?”
宋玉璎紧追不放。
她的确不会逼他表明身份,但她可以紧跟着他,让他莫要对宋家下手。
听完,翟行洲薄唇微勾,眼神中升起一丝玩味。
他道:“宋娘子如此好奇,何不去问问翟大人?”
最好每天都来问,上午问下午问,晚上也问,他随时奉陪且十分乐意。
春夜喜雨,忽来几滴落在窗台。
宋玉璎如今回过神来了,她不再躲着周公子的目光,而是主动靠近他,仰着头温温一笑,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不会呀。
她道:“听闻翟大人青面獠牙,长得凶神恶煞的,光是一个背影就能让京中夜啼小儿止了哭声。”
“我哪敢与翟大人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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