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荣青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喜欢宋玉璎什么,又或是不知道自己对宋玉璎是什么想法。
他只知道宋玉璎长相倾城,又是富可敌国的宋家女,背靠资源极其丰富,若能与之攀上几分关系,这辈子怕是直接腾龙直飞了。
“宋娘子别担心,我会对你好的。”他面无表情补了一句,将手里的蒙眼布递给她。
宋玉璎冷笑着接过,主动把布条蒙在眼睛上。
她知道何荣青这座宅子来历不明,方才马车故意走得很绕,为的不就是让她记不得来时路么。
眼下她手中无利刃,在深山里孤立无援,只有先配合何荣青进了宅子,想办法弄清楚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就是不知……翟行洲在客栈里怎么样了,他还不知道她离开的事。
下马车时,宋玉璎刻意避开何荣青朝她伸出来的手,蒙着眼摩挲进了宅子。
雨水浸入泥土,绣鞋走过的地面松软无比,不像青石板砖的脚感。整座宅子没有一点人气,像是新建不久的,还带有丝丝红木味。
“你带我来,不怕翟大人怪罪?”
“翟行洲自身难保,还不知道能活几日,我又怎会怕他。”
两人沿着廊庑往前走去,即便看不见路,宋玉璎心底暗暗猜测何荣青定是想把她带到后院。
布条后,杏眼一转,眸中燃起幽光,她想方设法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强娶民女,你就不怕我不从了你?”
“怕,”何荣青话音突然很轻,“所以我准备了很多东西,希望你会喜欢。”
听闻此话,宋玉璎心吓一跳,自知以何荣青的性子,怕是要给她用些不好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双手覆在肩上带着她拐了个弯。
宋玉璎猛然扯下脸上的布条,袖中早就拔出的短剑使力朝何荣青腹部刺去,还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拔出又插了一刀。
“……你这个狠人。”何荣青小脸霎时变白。
宋玉璎没听他的话,转身就往一旁的屋里跑去,顺势落了锁,随后把房中唯一的桌案移到门边抵着。
做完一切,她这才留神观察这间房。
房内无窗,唯有横梁上的屋檐开了一角,雨水从那处落入房中。角落里堆着木材,不知用途。
耳边,何荣青在笑着砸门,笑声愈来愈大。
此前众人还在客栈,何荣青每日都在后厨待着,只会在她下楼后端来做好的菜。每每这时,宋玉璎与他攀谈两句,他都会低着头应下,一副乖巧顺心的样子,谁知竟是个黑心之人。
也怪不得阿耶被他这幅表象给迷惑了去,说到底还是何荣青太会装蒜,心底藏的邪念太多。
宋玉璎冷笑着想起阿耶与她说过的话——
“阿耶宁愿让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书生入赘宋家,也不要你嫁给朝廷命官。当官有什么好的,眼高于顶,你若嫁给官爷,这辈子怕是要弯着腰伺候他。”
如今看来,阿耶这番话还是过于片面了。
试问哪个书生不想科考成名,入朝为官,一夜间从那个死读书的变成打马游街的探花郎。
对于成婚而言,身份地位是其次,最主要的不还是得看人么?
*
寅时刚过,暴雨依旧。
晋舟山火势渐小,天边还未露出鱼肚白,林中有人举着火把。细看,是胡六。
远远瞧见高马上的那道身影,胡六紧绷的神情不敢有一丝的放松。他眼中满是愧疚,甚至害怕翟行洲会责怪他的失职。
即便翟行洲并非他的家主。
马蹄踏至跟前,胡六抱拳行礼:“翟大人。”
翟行洲轻轻颔首,并不苛责胡六弄丢了宋玉璎。在看到贺之铭放出的信号时,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还在梅岭时,他曾与贺之铭有过约定,若有朝一日二人需要分开追踪他人,那便用火烟传递消息。
果不其然,只听胡六道:“何小厨骗走了娘子,贺公子早已追上去,我在此处等着翟大人。”
“就是……”
话音未落,胡六回身看向山林中一双双莹亮的眼睛,那是埋伏在周围的黑衣人,亦是刚才杀剩下的。
他们也在等着翟行洲的到来,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想要把他斩杀在此。
马蹄踩在泥地上,跺了两脚。
翟行洲蓑衣披肩,斗笠遮住那双极美的桃花眼,无人看到他此刻睥睨冷傲的神色。
他也不下马,就这么端坐马上环顾四周,微微偏了一下头,唇角勾着。
下一瞬,剑影刀光从四面八方朝他刺去,招招带着恨意。
胡六即刻拔步上前,甩开长刀挡住飞来的剑气,他护在翟行洲身前,早已把他当做主子。
“胡六,先保护好自己。”
翟行洲单手截住身后的长剑,用力往一旁甩去,欲要从身后暗刺的剑客被翟行洲甩在树干上。
他笑了一下,有些放肆。
又听山下阵阵马蹄声,卢县尉的呼唤随之而来。
“翟大人,下官来也——”
卢县尉一拍马屁往前飞去,身后是军营万兵,手中抓着翟行洲那枚能够调兵的玉佩。他心里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
此情此景,他不像个县尉,眼前马背上的男人亦不像个监察御史。
卢县尉觉得自己像是在救驾。
翟行洲,俨然一副九五之尊的模样。
听闻兵马之声,翟行洲没有回头答应,而是慢慢抬起手来,招呼卢县尉上前解决埋伏的人。
随后,他拉紧马绳,俯身踏过尸体,飞入山林中。
*
外面。
何荣青身形歪歪扭扭的,腹部插着宋玉璎方才的那把刀,暗色的血水从里溢出。他取来斧头欲要砍门,面上表情扭曲,像是早已失了神。
“翟行洲和我比起来谁更好?他好像也没有很厉害吧,不过是仗着世家子弟的身份才能入朝为官,若我有他那样的出身……”
“你连他脚边的泥点子都不如!”
宋玉璎扯着嗓子说。
“翟行洲不会抓着我的肩膀不放,不会深夜将我骗去偏僻的宅子,更不会不顾我的感受强娶我。”
“何荣青,你就是个废物。”
憋了一晚上的怒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宋玉璎抱膝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房间唯一的木门,那处被何荣青砍得摇摇欲坠。
斧头一刀一刀插在门上,外面的亮光透入房中,宋玉璎已能看到何荣青失去理智的双目。
他压在木门裂开的地方看着宋玉璎。
抵在门边上的桌案顶不了多久,此刻正被何荣青大力推得朝一旁移动几寸。
“翟行洲有什么好的。跟我,我对你会比他更好。”
何荣青胡乱说着话,他早就入了魔。
见状,宋玉璎自知不能再激怒这个人,她干脆抿唇不语,眼睛不放过何荣青一丝一毫的动静,脑中思考着如何摆脱。
就在此刻,房梁上漏雨的空缺处闪过一道人影。
屋顶上有人!
宋玉璎心中如雷轰鸣,胸膛内怦怦直跳。她不确定那是谁,也不敢去赌。
耳边,何荣青并未察觉任何异样,他依旧质问宋玉璎。
“你就这么喜欢翟行洲?他有那么值得喜欢么?”
宋玉璎仰头看着屋顶上露出的一边乌靴,嘴里轻轻说道:“值得。”
她像是在回答何荣青的话,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屋顶上,乌靴动了一下。
那人肩披蓑衣,紧窄的胡服包裹着身躯,他蹲下来低头看她,右手手肘撑在大腿上。
他戴着斗笠,那张清风霁月的脸赫然出现在屋顶破洞里,他透过瓦片看着宋玉璎,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灼热。
门外,何荣青没了声,取而代之的是贺之铭熟悉的声音。
“得了吧,就你还敢肖想宋娘子。”
骨头折断的声音传入耳中,贺之铭不知做了什么,片刻后外面一点声响也无,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翟行洲二人。
也不知是不是她突然放下了警惕,宋玉璎顿时一阵委屈冲上心头。
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翟行洲猛然跳下,长腿站在她身前。
只见他单手解开肩上的蓑衣,又把斗笠随手扔在地上,随即单膝跪地,双手环住宋玉璎,大掌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道:“别怕,我来了。”
第37章
“翟行洲, 你来得好晚啊。”
宋玉璎红唇一瘪,眉眼压了下来,泪珠滚滚从眼眶冒出。她伸出拳头狠狠捶打着翟行洲宽大的肩背。
翟行洲也不恼, 笑着任由她撒气。大掌轻轻护在宋玉璎脑后,一手环着她的肩头,生怕又一次弄丢她。
他单膝跪在宋玉璎面前, 软着声音哄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独自一人在房里疗伤而把你留在院子里。下次毒发的时候, 我让你一直看着, 好不好?”
宋玉璎使力拧了一下他的后腰, 表情愤恨。
都什么时候了, 他竟然还在说这种话。
不要脸。
“我差点就嫁给何荣青了。他把我掳到这座宅子里,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
唇上一热,翟行洲的脸在眼前赫然放大。
他并未闭眼, 那双桃花眼此刻正紧紧盯着她不放。眼底反而清明, 不似往日那般墨色翻涌、含有杂念。
翟行洲没有深入,而是在唇上浅尝辄止,动作轻柔,缱绻眷恋。
木门处动了一下,宋玉璎心中惊跳, 刚想抬手去推翟行洲, 那人却已拉开了距离。
只见他低眸看着她, 大拇指轻捻着她的下唇,拂去上面的水光。
随即,翟行洲单手抄起宋玉璎,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长腿一迈,踢开拦住木门的桌案,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宋玉璎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双手环住翟行洲的脖子。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泛着笑意,渐渐加深。
廊下,何荣青腹部重伤,痛得趴在地上大口呼吸。贺之铭站在他身侧,单脚踩在他的背上,瞧见宋玉璎二人,贺之铭移开目光。
“师兄……宋娘子。”贺之铭觉得自己有点碍眼。
“找个医师给他治伤,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审问他。”
说完,翟行洲朝宅子外走去。
越过何荣青时,他故意慢下脚步,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往下剜他了一眼,冷厉的神情中夹了几分高傲。
宋玉璎离他最近,看得格外清楚。
只听他冷冷开口:“挖人墙角不是什么品行高尚的事情。你自诩阅书无数的读书人,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还妄想进入鱼龙混杂的朝廷,你美梦做得太多了。”
“若你安心在客栈内做个识字的厨子,指不定哪日宋盐商善心大发便托人给你在长安谋个职,到时候宅子、妻子、银子什么都有了,何至于走歪路?”
“名正言顺得来的东西不要,非得混到这般境地才肯低头,你还是不了解朝廷。”
字字珠玑,宛若巨石砸在何荣青的心上。
他想反驳翟行洲,可腹腔内剧烈的疼痛却让他无法言语,只能张大嘴巴汲取周围浅薄的空气。
二人身影已然远去,消失在这座空荡无物的宅子里。
贺之铭单手拎起何荣青,摇了摇头:“要我说,你千不该万不该惹监察御史,他可是一句话就能决定朝中百官去留的人。”
师兄即便不是监察御史,不是世家子弟,他也不是个好惹的人。在翟行洲背后“撑着”的人可不只是当朝皇帝这么简单。
宅子外。
胡六抱剑立在马车旁,花枝揪着裙摆立在一侧。二人瞧见翟行洲抱着宋玉璎出来,后者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像是睡了过去。
眼见着宋玉璎并未受伤,花枝胡六皆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戚戚,心底满是对自家主子的愧疚。
花枝欲要上前接过娘子,却见翟行洲摆了摆手。他撩开车帘进去,轻手轻脚将宋玉璎放在软垫上,又让她枕着自己的腿。
动作轻柔,弄完一切后,翟行洲大手轻拍宋玉璎的小臂,带着安抚之意。
马车缓缓开动,行至路口时慢了下来。
隔着车帘,卢县尉的身影出现在帘子上,他立在路边,像是在等着吩咐。
翟行洲单手掀帘,只露出自己半张脸。
他低声说话,不想吵醒宋玉璎:“可有解决完了那群人?”
“全数剿灭,听您的吩咐留了几个活口,明日审讯。”
卢县尉猜也猜得出来宋娘子在马车里,便也随着翟行洲压下声音交谈。
听完此话,翟行洲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走得很慢很慢,雨后的山中透着凉意,好在是车内常备毛毯,翟行洲伸手取来盖在宋玉璎身上,低着眼眉看她。
宋玉璎正值碧玉年华,却出落得格外明艳。尤其是朝他笑时,娇艳欲滴的神色总会让他心头一跳。
翟行洲不可否认的是,宋玉璎的确是一个百年难出的美人。
自二人相识以来已有半年之久,她似是长高了一些,身形亦变得比刚开始要窈窕不少……
目光不自觉落在某处,毛毯下凹凸有致。
翟行洲单手虚虚握拳掩在嘴边,轻咳一声,他扭过头不再看她,可大掌却依旧覆在她肩背上轻轻拍着。
他觉得,自己的确是高攀宋玉璎了。
真不知道何荣青那贼人哪来的胆子敢说自己配得上这样的明月。
*
卯时破晓,客栈乱成一锅粥。
小二站在柜台前,搓着手来回踱步,不时朝门外张望。二更天时,卢县尉派了兵马过来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出,客栈众人只知这是翟大人的意思。
“宋娘子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何小厨莫不会真出事儿了罢?”
有人起锅烧水,瞧见大雨不停,又往里扔了几根木柴。小二假意训斥他不许乱说话,可面上却难掩担忧神色。
小二又看了看在客栈门口檐下坐了一整夜的人,他不知道那是谁,只知此人与宋娘子同行而来,好似叫什么叶伽弥婆,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不像中原人。
许是腹诽奏效,叶伽弥婆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背对他。烛光下,那人眸色阴森森的,吓得小二抖三抖。
“可以把烧开的水放进浴桶里了。”
小二听到门口有人说话,他看了看叶伽弥婆的背影,没反应过来。
“他们快回来了。”
说完,叶伽弥婆起身离开。
什么快回来了?谁回来了?
小二跑出门左右张望,只见阴沉天空下,雨幕挡住了视线,远处路口没有人影。
小二不明白叶伽弥婆说的是什么意思,又一时半会不知如何称呼他,干脆胡乱喊一通,总能有个对的。
“公子……哦不,郎君、这位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叶伽弥婆没有看他,涂了胭脂的两片红唇一动不动,话音从腹腔中传出:“姓翟的骑马回来了。”
在他身后,小镇唯一的出口并没有马蹄声。
小二:“您怎知?”
叶伽弥婆仰望夜空:“观星得知。”
几颗脑袋挤在门边看了看天,淋了满脸的雨。小二转头还想细问,叶伽弥婆却不见了踪影。
片刻,马蹄阵阵,路口那处有了人影。
领头的黑马上,男人冒雨飞奔而来,怀中软玉披了蓑衣,斗笠戴在她的头上。二人身后是数不清的兵马,卢县尉夹在其间,如同一个跟在帝王身后的将领。
小二赶忙跑回客栈,指挥众人准备好东西,自家娘子回来了。
马蹄在门口停下,翟行洲翻身下来,朝宋玉璎伸出手,带着她下了马。动作间,还不忘扶正她头上有些歪斜的斗笠。
他接过小二递来的驱寒汤,勺了一口喂到宋玉璎嘴边:“一会去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把自己照顾好后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吗?”
宋玉璎张口喝下热汤,浑身顿时暖和起来,冷得发僵的双腿慢慢恢复了温度。她抬手轻碰翟行洲的小臂,触感冰凉。
他明明也很冷,还淋了一路的雨,却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眼下这个时辰还是翟行洲毒发期间,宋玉璎知道他也在忍着骨头里的剧痛。
她道,话音中满是关心:“你也去收拾收拾,睡一觉后再解决问题,横竖何荣青也跑不掉。”
“好。”
翟行洲笑着点头。
木门在身后阖上,房内浴桶冒着水汽,蒸得脸发烫。
花枝上前替宋玉璎宽衣,伺候她下水沐浴。动作轻柔,宋玉璎却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转身朝花枝笑了笑,安抚道:“是我自己轻信何荣青,才造成那样的局面,你与胡六并没有做错什么,莫要再自责了。南下清账一路不平,总会遭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眼下不也化险为夷了么?”
听闻此话,花枝连忙上前跪在宋玉璎脚下,正要开口说什么,只见宋玉璎俯下身扶起她。
“娘子……是婢子和六哥没有照顾好您。”
“不要再说这种话,”宋玉璎牵着花枝的手,“南下之前,我曾与你二人说过这一路必定艰苦,你们不是也答应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么。只要我们三人相互信任对方,遇到再大的困难我都不怕。”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宋家生意涉及诸多领域,其中不乏盐业、铁业等与朝廷密切相关的行业,她作为宋家嫡女,本就万众瞩目,遇到危险在所难免。
好在如今翟大人、贺小郎君都与她同行,且目前看来他们甚至还是同路之人,大家齐心协力前往江南完成任务,由此看来这一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走。
热水浸没双腿,直至前胸。
宋玉璎整个人泡在浴桶里,舒服的感觉霎时充斥大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花枝站在浴桶后替她揉着双肩,睡意顿时冲上来,惹得眼皮打架。
“娘子可有想过和翟大人的未来?”
花枝斟酌了很久才问的。
“想过。”
宋玉璎头往后靠,整个人舒坦地倚在浴桶边,她闭眼说话。音量不大,甚至有些轻飘。
“年初时,堂姊嫁给鸿胪寺卿之子杜银元,是本朝第一对商贾之家与官宦世家结亲的新人。圣人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还下了特旨准允参加喜宴的人晚归回府。”
“我知道我与翟大人身份特殊,又是站在对立的一面,本就容易遭受世人反对。”
说着说着,宋玉璎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桶边,下巴靠在上面,微微偏头看向窗边的人影,那人手上还端了食盘。
她道:“但是翟大人都不害怕,我为何要怕?”
宋玉璎看到那人的影子动了一下,耳边隐约听到他轻轻一笑,不知是不是幻觉。
恰好水温低了下来,若再泡下去怕是要着凉。宋玉璎起身走出浴桶,水珠在她身上滑落至脚边,浸入地毯。
窗纸映出她妙曼的身躯,翟行洲猛地转身背对花窗。
他仰着头深吸气,喉结一上一下滚动。
再次转身时,宋玉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边,甜笑看他。
翟行洲偏着脑袋,目光落在那双杏眼上。他英眉一挑,来了兴趣。
“你又怎知我不怕?”
第38章
天边浮现鱼肚白, 雨珠从屋檐滑落,滴答作响。
宋玉璎抿唇不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翟行洲, 柳眉下杏眼如丝。果不其然,那人自己巴巴走了过来,一手托着食盘, 一手覆在她肩上,带着她进了屋。
房中没有其他人, 只剩下宋玉璎沐浴后的木桶, 大咧咧放在一旁。
水面上仍漂浮着淡红色的花瓣, 空气中带了些许潮湿感, 暧昧升腾,一切都在暗示着什么。
食盘放在桌上,翟行洲换了一身天青色宽袍,玉冠束发, 半数青丝披在肩上。未着官服的他多了几分少年之气, 不似往日那般睥睨傲人。
只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环在宋玉璎的腰间,轻轻将人往上抱至桌面。
桌上几本书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地,此刻已无人能注意到。
翟行洲埋头在她肩颈处,深吸一口气, 鼻腔内满是花香, 是她方才用的澡豆。
她似乎格外喜欢鲜花的味道。喜欢喝鲜花酒、喜欢花瓣沐浴, 就连日日披着的纱衣上也绣着各式各样的花,很衬她的肤色。
偏偏她身段又妙曼柔软,在他怀里时如上好的羊脂软玉,温香嫩滑。总让他不敢使力, 生怕捏碎了她,哪一瞬间就破碎在掌心。
“我怕的。”
他突然开口,嗓音有点沙哑。半晌,宋玉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自问自答——
翟行洲方才反问她,怎知他不害怕与她的未来。
“世人皆以为,监察御史翟行洲手握实权,能一语定生死,可谁又知道背后真正掌权的人是皇帝。圣人不会容许翟行洲和宋玉璎成婚,世人亦会诟病你我二人这段不正当的关系。”
他抬眼看她,单手轻轻撩开她贴在鬓角的湿发,那是方才沐浴后没来得及绞干的。
宋玉璎愣愣看着翟行洲,只见那人欺身上来,与她额头贴着额头。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他没有闭眼,而是一直追着她的目光。
她不知道翟行洲的意思,心里揪了起来。只当他要跟她撇清关系,于是连忙开口:“我其实也不是很着急谈婚论嫁。只要不对外宣扬,也没几个人知道嘛……”
说话间,呼吸纠缠。他蓦然一笑,声音低低。
“老实说,我有点着急。”翟行洲眨了眨眼睛。
他稍微拉开点距离,只剩下双唇抵在宋玉璎唇边,慢慢朝唇珠摩挲过去,一边轻吮她的唇畔,一边贴着她说话,半寸都不想分开。
“我想光明正大地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翟行洲和宋玉璎的关系,但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思来想去,越想越气。翟行洲薄唇微张,故意咬了一下宋玉璎的红唇,像是对她说的那句话不满。
突然间,唇上一痛,宋玉璎娇吟一声,双手撑在他胸膛想要推开。
却听他说——
“你口口声声说不着急谈婚论嫁,眼下却与我唇齿相依,你莫不是存心玩弄我?”
“宋玉璎,你好狠的心啊。”
她百口莫辩呀!
她什么时候玩弄他的心了,没有啊。
宋玉璎:“翟大人贵为监察御史,我哪敢欺骗你。我的意思是……”
话说了一半,那人便猴急地吻了上来。
细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那有什么欺不欺骗的,那都是他翟行洲心甘情愿。只要宋玉璎点头,他今夜就能拜倒在她的花裙下。
……
脑袋落到软枕上时,宋玉璎双颊已经红得发烫了。
她眼神闪烁,不想再看一眼窗纸上倒映着的颀长身影。
一说到玩弄,那人又故意使坏。
他说——
“我很乐意,你大胆些。”
翟行洲说这话时,嘴里还含着她的红唇,弄得宋玉璎又气又急,连忙从他怀里一骨碌钻出来,双手并用把他推了出去,还不忘锁上门。
这人总是这样,喜欢贴在她身上,像话本子里写的亲密无间,又像卢三娘说的黏黏糊糊。
宋玉璎第一次对男子产生喜欢的情愫,自然是懵懂了一些,可那人好似并不像她那么生疏。她想知道,翟行洲这般游刃有余,莫非在她之前已有过经验了?
方才还小鹿乱撞的心顿时“啪叽”一下碎了,她整个人摊在床榻上,如一潭死水。
细细回想,那人在她还未动心时,便送了刻着自己名字的金钗,企图拉近距离,此乃第一步。
受了伤后故意表现得十分虚弱,以此来博同情,好让她与他多一些相处的机会,此乃第二步。
最最重要的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亲上来了。再后来,便是如今的样子。
“他好熟练啊……”
宋玉璎低垂着眉眼,已经不开心了。
这样的情绪紧接着带进了梦里。意识混沌间,宋玉璎柳眉紧蹙,心底怎么也不安稳。
睡梦中,那双手又覆在她脸颊边,长指轻点着她的红唇,一下又一下。从他指尖落下的地方开始,往外泛起圈圈涟漪,引得她不自觉颤栗。
宋玉璎睁眼想要摆脱梦魇,偏偏意识却不随她所欲,往下遁入更深处。
她只知道从始至终,每每出现在她梦里的这双手,就是翟行洲的。
周身汗涔涔的,被衾里的黏腻感、窒息感让她止不住地大口呼吸。猛然睁眼后,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像是发了高热。
“花枝,花枝……”
宋玉璎唤来婢女,说话时嗓音略微沙哑,不似往日那般清甜。
她掀开被衾坐起身,忽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无法抬起的千斤重担,只能被迫耸拉着头。眼球一动,整个面中就扯得生疼,宋玉璎龇牙咧嘴地揉捏额角,试图缓解不适。
木门被人打开一个缝隙,花枝侧身挤进来一看,嘴里“哎呀”一声。她赶忙端来一盆凉水,将帕子浸泡在水里,双手拧至半干后,叠好盖在宋玉璎额间。
“娘子这是染了风寒。您且先躺会儿,婢子这就命人去镇上找个医师过来瞧瞧,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风寒不是小事。”
眼见着花枝已经快到门口,宋玉璎出声叫住她。
“娘子有何事吩咐?”花枝问。
宋玉璎抿着双唇,眨了眨眼后,道:“替我把翟大人叫来。”
花枝点头,猜到娘子定会这么说,她回:“婢子这就去办。”
“哎——等等。”
宋玉璎脸颊还是很红,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羞的:“你先别与他说起我发热的事。你就说,让他带着医师即刻来见我。”
他不是让她大胆些么,使唤监察御史翟大人对她来说已经够大胆了。
还能怎么大胆?
宋玉璎想象不出来。
*
此刻天光大亮,客栈内陆陆续续来了食客。
翟行洲坐在前厅,身上衣服早就换了一套。即便一夜未眠,他仍旧如往常那般精神,此人衣袍整齐,玉冠束发,丝毫看不出一点疲倦。
卢县尉站在其身侧,时不时打个大大的哈欠,泪水从眼角溢出。他忍不住看了眼翟大人,心底啧啧两声暗暗摇头。
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坐到监察御史的位置,他果真有异于常人的精力啊。
楼梯有脚步声,略带匆忙。
翟行洲抬眼便看到花枝朝自己小跑而来,心里猜到宋玉璎应当是有什么事要找他。
“卢县尉先回府罢,待本官查完何荣青的身世后,自会前往牢中审讯他。”
“一切听从翟大人吩咐。”
卢县尉说完,笑成了一朵花。他眼尖地发现花枝像是有话要说,料想到应当是与宋娘子有关,便抱拳告辞,随即转身上马,一溜烟消失在主街上。
正堂内,店中小二忙着接待来客,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几人。
花枝束手站在桌前,面对着曾经只活在传言里的翟大人,而此人眼下已快成自家姑爷了——还是自告奋勇当姑爷的那种。
即便如此,花枝还是提心吊胆的。
“你们家娘子派你来,可是有话要说?”翟行洲低着头翻看何荣青的卖身契,一边问花枝。
“有的,翟大人。”
花枝表面点头,可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何人不知监察御史权势滔天,而自家娘子竟然还使唤人家做事。
眼前这位……真能被人使唤么?
翟行洲久久不见有人回应,他抬眼瞟了下花枝。
“你且放心说罢。”
既然翟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她只好斗胆复述娘子的话。花枝心一横,眼一闭,嘴巴一张:“我家娘子说,让你即刻去找位医师来见她。”
话音未落,花枝心下怦怦直跳,生怕哪个字惹到翟大人,今日便要交代在这了。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话后,客栈大堂霎时沉寂下来,就连往常吆喝着上菜的小二也定在原地,目光悄悄游移到花枝身上。
完了。
完了完了。自家娘子怎么能使唤翟大人啊!
花枝紧闭双眼,背在身后的手指使力搅着衣摆,脑中飞速旋转,思考如何自救。
却听那人低低笑了几声。
翟行洲朝后靠在椅背,手指轻点桌面,面上笑似非笑,眼神却不自觉看向二楼那处,宋玉璎的厢房此刻紧闭着门窗。
他轻轻点头应下,话音夹笑,有些无奈:“行。”
说完,翟行洲接过马绳,是那位时常狗腿笑脸的小二递来的。
“镇上怕是没有医师,我先去俞水县一趟。后厨有今晨煮好的驱寒汤,热水也烧上了。”
翟行洲吩咐,气势已然如自家姑爷一般,招呼花枝时格外自然。他又道:“我料到她今日会发热,便在书桌上提前备好了药丸,就在小瓷瓶里。你先让她吃下睡一觉,我去去就回。”
雨后阳光大好。许是入了夏,山谷一片油绿,小镇又在晋舟山深处,不似长安繁华,却多了几分淳朴温馨的感觉。
打马飞驰在林间,翟行洲不自觉回想起幼时在江南梅岭的那段时光。彼时,他与贺之铭师从剑仙,每日除了练剑外,便是在山中游玩,没有烦恼。
再后来进了京、冠母姓,又认祖归宗回了翟家,被养在外祖母翟老太的膝下,做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
自那以后便少有这般悠闲的日子,如今与宋玉璎暂住晋舟山下的小镇,反倒是乐得清闲。
若能保持这样的生活倒也是极好的,但对他来说实在是奢望。
身后,另一道马蹄声追上他,格外熟悉。
翟行洲弯了下唇角,眼眸比往常要亮一些,像是回想起什么。只见他挥袖朝后甩出短刃,马背上传来一道骂声。
“师兄!跑这么快作何,等等我。”
贺之铭偏头躲开暗剑,脸上笑嘻嘻的。
翟行洲步伐不停,快马加鞭往前飞。
“给你半刻钟的时间,若能追上我,今夜便允许你吃酒。”
“好不容易离开梅岭能自由一些,师兄你少管我!”
两人两马穿梭山道,眨眼便消失在林间深处。
第39章
马踏清风, 车轱辘缓缓停在街头,玉竹下了车,转身熟练地背上药箱, 又搀扶着田大夫走下来。
夏日午后阳光微辣,路边已有人支起小摊卖糖水,摊贩吆喝声四起。主道上不时飞过一两匹马, 直冲冲朝路口奔去。偶有商队缓缓经过,不知从何处而来, 驼铃声阵阵。
“俞水县不愧是南下必经之县, 这里的人可比清远县和丁溪镇的多多了。师父, 我们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城镇了。”
玉竹双手环抱药箱, 亦步亦趋跟在田大夫身后,眼睛骨碌转着,不停打量两侧的小摊。
几日前,木仁医馆接到来信, 称俞水县的天庆医馆收了一味药材, 气味刺鼻、样貌特殊,听闻还是西域传来的。田大夫格外好奇,次日便拉着玉竹赶来了。
路上舟车劳顿,不眠不休走了两日才赶到俞水县。玉竹特意在附近驿站沐浴打扮了一番,否则她现在眼底发青的样子, 怕是不好看。
进了天庆医馆, 玉竹把药箱放在地上, 趁着田大夫与几位医师攀谈的功夫,她站在门口打量四周,袖中藏了一封信笺,是她出发前收到的亲笔信。
【玉竹亲启, 贺之铭敬上。】
写信之人字迹洒脱,少年意气扑面而来,玉竹夜里点灯细看时总不自觉红了脸。
贺之铭在信上说,他在俞水县下的小镇,宋娘子、翟大人也在。
“玉竹。”
田大夫的声音冷不丁把玉竹拉回现实。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勺起木桶里的药材放至鼻间轻嗅。
“还不快过来看看这几味药材,这便是我先前与你说过能治风寒的配方,女子饮后也可调理身子。往后你独自行医,若是恰巧碰到染了风寒又体虚的女子,可给其开下这幅药方。”
玉竹听得很认真,还从袖中掏出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田大夫说的话。动作间,她仔细打量药材,并在笔记一旁画上了画像,方便日后温习。
她一身黄衣,头上扎了双髻,系上同色飘带,此刻正背对着医馆大门,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外面主街上热闹非凡,马蹄声阵阵呼啸而过,盖住了进门的脚步声。
直到有人轻点后背,玉竹才放下笔。
回头一看,贺之铭笑容灿烂,艳阳打在他的身后,他歪着头看她。不远处,翟大人一袭胡衣,双手抱胸倚在门边,目光落在玉竹手里的药材上。
“翟大人,贺公子。”
田大夫丝毫不觉得在俞水县遇到二人有何不妥。毕竟翟大人常年游走四方,行踪又诡秘,贺公子是其师弟,自然也是日日跟随翟大人,在何处与他们相遇都不奇怪。
可玉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只当贺之铭有通天本事,在她没有告诉他行迹之前,贺之铭就猜到她会来俞水县了。
他不会误以为她是特意来找他的罢……
“宋娘子染了风寒,我与师兄打马来寻一位医师,同我们一道回镇上给宋娘子诊治。”贺之铭笑着与她说话。
“原来如此,宋娘子的风寒可是刚刚发作?”田大夫插话。
翟行洲走上前,他点点头,一脸正色:“昨夜她不慎淋了点雨,沐浴过后又与我聊了会天,想必是那时候着了凉,眼下正发着高热。我给她吃了宫里御医开的药丸,不知情况如何。”
田大夫思考半晌,突然看向玉竹。
“不如让玉竹随你们去看看,恰好她也该出师独自行医了,总跟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也不是个事儿。”
谁都没有料到田大夫会这么说,玉竹更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慢慢摇头,不想离开跟了十几年的师父。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笔记,其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年的记下来的医术。
玉竹其实早就该出师了,只是她老想着在木仁医馆打杂的温吞日子也很好。
“玉竹,身为医者,若缺乏足够的经验和胆量,总依靠师父手把手教导,万万走不到独立的那一日。这么多年,师父带着你四海行医,该见识的病患也早就见识过了,你怕甚?”
田大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玉竹的肩膀,扭头望向人来人往的街道,故意不看玉竹通红流泪的眼睛。
“去吧孩子,跟着宋娘子走,他们南下需要一位医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师父……”
玉竹回头看田大夫,一双手揽在肩上,是贺之铭。
他神色坚定,门边的翟大人亦是如此。
田大夫说得不错,南下途中惊险未知,宋娘子又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他们的确需要一位懂医术的女医师。
而玉竹是自己人,早就探查过了底细,她比叶伽弥婆要安全得多。
*
小镇,客栈二楼。
宋玉璎小脸窝在被衾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许是脑子昏沉,见到玉竹走进来时,还恍惚了一瞬,以为又回到了木仁医馆。
“娘子还在发热,莫要用被子捂着了,快出来透透气,否则到了夜里还得烧。”
玉竹站在床前,弯腰伸手进被衾里,将宋玉璎的手捞出来,两指贴在腕部诊脉。宋玉璎没有反应过来,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
半晌,玉竹在纸上刷刷写下病情,又转身从药箱里取来几味药递给花枝,小声叮嘱她煮药的火候和时间。玉竹动作熟练,已然具备独自看病的能力。
“娘子可以坐起身,千万别一直躺在床上,热气散不掉您也不舒服。我与花枝先去后厨煮药,您且先等等。”
说完,二人带着药材离开厢房。
木门打开时,翟大人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二人不约而同朝他行礼。翟行洲微微颔首,随后毫不避讳地迈步走了进来,径直坐在宋玉璎床边。
“翟大人?”
宋玉璎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的,看向他时眼底湿润。
长指轻轻撩开她贴在额角的碎发,翟行洲凑近宋玉璎,与她额头相碰,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味道清香,格外好闻。
他说:“翟大人听令,带着医师来见你了。”
……什么听令?
宋玉璎脑子里像浆糊一样,有点难回神。
半晌,她才想起一个时辰前好似与花枝说过,唤她给翟行洲传话,让他带着医师来见她。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可她未料到翟行洲竟然乖乖听话去找了医师,还找来了玉竹姑娘!
一想到翟行洲贵为监察御史,如今却甘愿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的,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更红了。
她半躺在翟行洲怀里,抬头看他,故意拉着嗓音说话:“我想喝水,去给我拿一杯水来。”
“好。”
翟行洲答应得很干脆。
他没有起身,而是伸手从床头桌案上取来杯盏,水面透着热气,是花枝刚刚倒好的花茶。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一圈,翟行洲仰头饮尽,灼热的目光一直停在宋玉璎脸上。
宋玉璎顿时明白他要作何,一骨碌从他怀里爬出来,手脚并用想要往床榻里面躲,脚腕却被人攥住,朝后一扯。
她又回到他怀里,被迫仰着头。
“别亲我,我还生着病,会传染给你的。”宋玉璎柳眉拧在一起,倔强地看着翟行洲。
谁知那人笑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把茶喝了下去。转身又给她倒了一杯新的,这才递到宋玉璎嘴边。
“原来你想让我渡给你啊。”
“想要就早说,大点一些。”
宋玉璎红着脸喝完茶,扭头不去看他。知道这人是故意在逗她玩,宋玉璎愤愤然。
过了不久,玉竹端着药进屋,亲眼看着宋玉璎饮下后,又叮嘱她再休息几个时辰,待入夜后视情况而定,也许并不需要加药。
果不其然,宋玉璎在睡梦中暴汗。黄昏过后醒来时,她顿觉浑身清爽,赶忙出声唤来花枝,又命人灌了满满一桶热水,拖着汗涔涔的病体好好沐浴一番。再次出门时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走路都带风。
客栈厅堂有人说话,听得出来是卢县尉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只见翟行洲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她猜到二人应当在商量如何处理何荣青,便加快脚步走上前。还未来到翟行洲身后,那人便回头笑看她,拍了拍一旁的长凳示意她落座,还不忘让花枝取来披风,亲自披在她肩头。
宋玉璎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这人当官时总喜欢面无表情地吓人,私底下却是如此体贴。若让长安那群人知道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她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卢县尉,后者笑容欣慰,眼里没有一丝震惊,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卢县尉靠得住,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何荣青被关押在牢中,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卖身契,并没有什么异样。卢县尉,俞水县高官里除了你以外,还有什么人?”
翟行洲一边低头给宋玉璎系着披肩的带子,一边询问。
“县令与县丞年初时已高升,朝廷至今未下派其他官员来顶替,整个俞水县目前只有下官一人在掌管,”卢县尉回忆,“不,还有一个人。”
翟行洲看他,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
“还有范节度使,范江垣。”
范江垣……
宋玉璎在心中过了一遍。她总觉得范江垣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去岁深秋,京郊望山寺设宴赏花,宴请了长安各家贵女。她也曾约上卢三娘前往赴宴,岂料半道遇上官兵拦路查人,称有盗贼藏于山中,还掀帘排查了每一辆马车,宋家的也不例外。
卢三娘府上出过高官,她时常跟着家中长辈进宫面圣,识得不少朝中命官。彼时查人,卢三娘也在宋家马车上,她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回身与她介绍起了那位范节度使——范江垣。
此人出身河东范家,自幼长得人高马大,比旁人要高出一个头来,朝中年轻官员里面,只有翟大人的身高能勉强压制他。
又道,范江垣借着超群的武力当上了河东节度使,在京郊往南那一带是个地头蛇。
“范江垣有调兵的权利,但仅限于俞水县这一片。”
翟行洲神色没变,顺着卢县尉的话说下去。他清楚此人,范江垣能当上河东节度使,其中还有他的功劳。
他深知范江垣并非好人,但其背后是河东范家,若想名正言顺地搞掉这人,只能用明升暗调的方式。
于是两年前,翟行洲推举范江垣成为河东节度使,又诱导圣人在一定程度上给范江垣放权,让其能自由调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抓到范使的把柄。
这一回还真让他抓住了。
第40章
俞水县往左十里, 铁牢。
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阴暗潮湿,入夏之后蝇虫乱窜,黑影成团, 聚集在牢中任意一处。铁牢偏远,关押的又是附近难以处理的嫌犯,狱卒每每巡夜皆是一人秉烛探路, 一人持刀镇守。
正如此刻,外面明明艳阳高照, 地牢中却只能靠狱卒手里的微弱烛光方能看清前路。有人燃了壁龛里的烛台, 整条暗无天日的走廊总算有了点光。
“里面那个, 听说还是前几年县里的举人。”
“谁啊?”
“姓何的, 他爹生前还是我的学堂老师。后来他家中老母亲重病没钱治,他只能放下书本去宋家客栈当个厨子。”
“应当能赚不少钱罢?那可是宋家,开出来的薪酬可比其他家的高多了。我若有关系,我也挤进宋家去干活, 可不在这当狱卒, 又没几个银子。”
牢里石墙不隔音,丝丝话音传入何荣青的耳朵里。
他低着头,盘腿坐在冰凉的石砖上,双手被人锁在墙面,铜锁连着铁链将他整个人禁锢在原地, 无法动弹一分。
白衣下沾了血渍, 原先被宋玉璎刺伤的腹部已覆上药, 她扎得不深,除了让他痛得发抖外,丝毫没有致命的风险。
何荣青双唇干涸到皲裂,却不敢多喝一口水。若喝了水又想如厕, 只能高声唤来狱卒,偏偏值夜的两名狱卒脾性不好,多喊几次便要打人。眼下他背上还有柳条抽过的痕迹,青紫带红。
手腕动了动,扯得伤口生疼。何荣青龇牙咧嘴的,想起方才那两个狱卒的话,气得他发笑。
两个没有眼界的虾兵蟹将。在宋家做厨子和入朝为官哪能相提并论?若他为了宋盐商开的那点银子便在后厨掌勺一辈子,那他这一生都是伺候人的命。他贵为读书人,学识本就比客栈内众人要高出一大截,怎可与之为伍!
若非母亲生病急需银钱,他定是要在家中努力念书,早日成为新科进士。到时候参加琼林宴,面见了圣人,再提一嘴家中母亲的病,又何愁没有医师治疗。
说到底,当官的始终比经商要好。商贾之人不缺银子,奈何手中无权无势,银子再多也守不住。
“无知小卒。”何荣青啐了一口,唇角溢出血沫,满腔铁锈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铁栏杆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链子哐当作响,刺耳渗人。何荣青不用抬头也能猜到,定是那个矮胖的狱卒干的,他可比另一个瘦高的还要暴戾。
“我当是谁入了地牢呢,原来是何举人啊。怎么,在宋家做厨子赚得不够,还敢肖想其他的么?我看你夜里也别叫我解锁带你去如厕了,你就地拉,顺便照一照你这张窝瓜脸。”
何荣青耻笑:“你懂什么?我如今可持有朝廷官员的令牌,在县郊还有一座宅子,待我日后出去……”
木牌甩在他脚下,再次抬头时,男人一袭胡衣抱胸站在面前。在其身后,铁栏大敞着,石墙后出现纱衣一角,丽影翩翩。
黑靴轻轻点地,翟行洲往前一步,俯身凑近何荣青。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庞赫然在他眼前放大,何荣青下意识屏气。他承认自己的确长得不如翟行洲好看。
可翟行洲这张脸,放眼长安又有几人能长成这样?凭什么他出身世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入朝为官掌高权,长相还如此丰神俊朗,这一点也不公平。
“你莫不是以为范江垣给了你这个临时的令牌,自己就能跻身朝廷?”
翟行洲说:“经得本官同意了么?”
何人不知,翟行洲一句话便能直接决定官员的去留,范江垣此举就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宋玉璎款步上前,扯了扯翟行洲的衣袖,后者原先冷着的眉眼有了三分讶异,他似是不大习惯审讯时宋玉璎在身侧。这种感觉很奇特,并不令人讨厌。
他愣怔一瞬,回头看她。
“怎的了,璎璎?”
一声亲昵称呼,惹得宋玉璎顿觉双颊发烫。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着坐在地上的何荣青。
“宋家自认对你不错,问心无愧。我阿耶更是时常提起客栈里有个姓何的小厨,曾经中过举,写得一手好字,他说把你留在宋家当个厨子着实屈才了,便令人在客栈内造了一间书房供你闲暇时间看书学习。”
铁链连着石墙,何荣青被锁着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无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色。
宋玉璎无意识揪着翟行洲的袖子,二人衣摆相擦。她继续道:“你若想入朝当官,那便走正途去科考,这才能让人心服口服。除此之外,任何一条歪路都是有代价的。”
“伪装官员、强娶民女还拒不认罪,随便一条罪行便能让你坐穿牢底。何荣青,你抬头看我,你认还是不认?”
少女声音清甜,却振振有词,砸在人心上极有分量。
翟行洲这回退居一旁,大咧咧坐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一手撑着下巴,翘着脚看向宋玉璎,眼底溢满笑意。
他丝毫没有想起来自己才是监察御史,满心满眼都是对宋玉璎的欣赏。
何荣青斜眼看着翟行洲,目光回到宋玉璎脸上:“他有什么好的?”
嗯?
这是什么情况。
宋玉璎愣愣看了翟行洲一眼,恰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人唇角慢慢勾起,好像已经听懂了何荣青在问什么。
翟行洲旁若无人地朝她弯了弯手掌,宋玉璎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面上狐疑,不知他要作何。
皓腕冷不丁被人握住,宋玉璎顺着力道倾身凑近他。大掌赫然覆上后脑勺,他微微偏头亲了上来,吻得很用力,一瞬后又分开。
翟行洲歪头看着何荣青:“好不好还轮不到你评论本官。再说了,挖人墙角这种事情,哪个正常男人能做得出来?本官昨夜没削了你已算是仁慈。”
“不认罪就不认,本官有的是办法让范江垣替你受罚。”
他牵着宋玉璎的手出了地牢。
坐上马车后,二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宋玉璎眼睛眨巴眨巴的,脸颊还是很红。她完全没有料到翟行洲会有那样的举动,这人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她不满地嗯了一声,吸引了翟行洲的目光,那人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看着她。
“你怎么亲得这么熟练,是不是有过经验了。”宋玉璎问他。
转念一想,翟行洲比她年长好几岁,早就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这人又神踪鬼迹,长安上下这么多暗线偏偏没人知晓他私下的事情,若他曾经娶过妻,她也是不知道的。
翟行洲听完,偏头笑了一下。只见他半跪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宋玉璎,一副甘愿臣服的模样。
“想你的时候,我总会在脑中模拟,久而久之便是这样了。我也是第一次和喜欢的小娘子相处,没有什么经验,若我无意识唐突了你,那实在是抱歉。”
他笑着说话,语气听不出一点道歉的意思,反倒格外理直气壮。
宋玉璎掐他胳膊:“我不信,你还能无师自通到这种程度不成?”
她回想了一下平日里翟行洲亲她的样子,分明就很手到擒来,他还嘴硬不承认!
翟行洲微微直起身子又凑近了一些,薄唇贴在她脸颊边,与宋玉璎柔软的红唇不过一寸的距离。二人温热呼吸纠缠着,气味早就不分彼此。
他故意压低声音,缱绻暧昧:“你试试,你也可以无师自通。”
“真的?”
宋玉璎偏了一点头看他,红唇微张,就在他的唇畔一旁。
“真的,”翟行洲打包票,轻轻摩挲宋玉璎的手,引诱着她有下一步动作,“你试试便知。”
心下小鹿乱撞,他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灼热,烫得她双颊发红。
许是宋玉璎早就想这么做了,又或是她眼下鬼迷心窍,横竖她还真想试一试。脑中转动,回忆着平日里翟行洲的动作,她眨了下眼睛。
“大胆一些,别怕。”翟行洲语气蛊惑。
心一横,宋玉璎偏头吻了上去。
杏眼半睁时,瞧见翟行洲那双笑弯了的桃花眼。
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学着他的样子吮吸唇瓣,一点一点摩挲上面的纹路。动作慢慢,却格外勾人,引得自己一身轻麻,呼吸频率止不住地加快,怦怦跳动的心早已压不住。
宋玉璎没有再进一步,仅仅浅尝辄止而已。偏偏久旱难逢甘露,这种程度的吻根本没法满足翟行洲。
他喟叹着眯起眼睛,手掌上移,捂住宋玉璎双耳,带着她静听亲密黏腻的声音。
“还不够,不要亲得这么有礼貌。”
说完,翟行洲欺身上前,加深了这个绵长的吻。
……
马车拐进巷口,周围风景一换,客栈出现在眼前。主路上人声鼎沸,传入耳中。车厢摇摇晃晃的,宋玉璎手背贴脸,试图降下这股异样的温度。
玉竹坐在客栈门口檐下,贺之铭蹲在她身侧,二人手里搓着药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玉竹年岁与贺之铭相当,平日里话题也格外投机,两人时常聊着聊着便大笑起来,就连宋玉璎都插不上话。
贺之铭瞧见宋家马车停在面前,他放下手中药材站起身,还不忘接过玉竹手中的药箱,转身放好后拍了拍衣袖,与玉竹一道走上前。
“师兄,那个姓何的……”
话说到一半,贺之铭眼睛尖锐地发现提到这个名字师兄脸色就不好,他干脆转移话题:“今日你二人出了门后,我与玉竹姑娘简单交流了一些,或许她可以试着缓解师兄的毒发。”
玉竹用力点头:“翟大人不若让我诊脉一下,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毒素,说不定可以解开。”
其实早在去岁,贺之铭肩背受了重伤被迫在木仁医馆治疗时,田大夫便给翟行洲号过脉了,这毒的确无法解开。虽说短时间内并不危及生命,但毒发时也能让他痛掉半条命。
此刻已是黄昏过,宋玉璎明显感觉得出来翟行洲的精力没有白日那般旺盛,他似是在强撑着身子与众人说话。
即便没有解毒的办法,眼下还有玉竹这个医师在身边,他们或许可以试一试。
宋玉璎:“今夜就让我陪在你身边。”
她难得大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