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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行洲双手覆在宋玉璎的肩上,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会将聘礼送到宋府,一分一毫都不会亏待你。”

“翟行洲的婚事他会自己做主,哪怕是当今圣上也无权干涉。”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宋玉璎心下怦怦直跳,那股熟悉的感觉又从心底冒了出来,酸酸涨涨的,却也带了一丝甜腻。

她轻咬着红唇,没有开口接话,可逐渐烧起来的脸颊已然暴露了她的心思。

有个冰凉的东西放入掌心,宋玉璎下意识低头去看,是方才进城时翟行洲从腰上扯下来的玉牌。

正面写明了官职,也怪不得守卫一眼就认出了翟行洲。细看,底下竟还有一行小字——

【邬格太子】

【承礼】

宋玉璎缓缓抬眸看他,落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

他单膝跪地,略微仰望着她。

“邬格太子翟承礼,前来求娶长安贵女宋玉璎。不知我要如何做,你才愿意嫁与我?”

从长安西行千里,越过荒草戈地后有一片绿洲,曾是游牧民族聚集的地方,称为邬格部落。部落首领擅长骑射,上位不足两年便扩张了部落版图,与大庆紧贴着。

然而二十六年前,太上皇曾出兵一夜踏平邬格部落,亲自取下了那位英勇首领的头颅,一路拎回长安悬挂在玄天门上。

纵观整个长安,无人知晓太上皇为何出兵。只知彼时还是贵妃的当朝太后入了冷宫,待了整整三年。直至太上皇驾崩,遗诏里也没有指明贵妃去留,好在是贵妃背靠翟家,最终还是走出了冷宫。

宋玉璎心中隐隐有些猜想,却没有得到证实。

的确有这么一个野史,宫里有位皇子血统不纯。

“太后是我生母,当今圣人与我同母异父,因而我才得以拥有高于监察御史的权势。”

宋玉璎:“这么说,你父亲是……”

翟行洲点头承认:“是,我父亲便是被太上皇取下头颅的邬格部落首领。”

“太后入宫后,曾前往西山礼佛一年,彼时邬格部落首领赶往长安觐见太上皇,不知为何他竟与太后相见恨晚。那时太后仍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妃子,因而他宁愿将她打入冷宫,也不舍得打掉她腹中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监察御史,而是另有身份的邬格太子,但不论是哪一个他,宋玉璎心里都有了答案。

南下不止是为了证明宋家没有与朝廷百官牵扯,更是为了查清宋家账簿,扩展生意,那才是作为宋家嫡女的她该做的事情。

而她与翟行洲虽然身份悬殊,一官一商,但他们从未因此做过任何对不起百姓的事。反之,这一路走来,翟行洲抓了不少贪官,而她也在尽力帮助百姓,他们问心无愧。

圣人若因此怪罪下来,那也没有任何罪名可以盖在他们头上。翟行洲一步步朝她逼近,早已表明心迹,而同样心动的她又为何要退缩?

“所以,”翟行洲眼睛动了一下,眉目深情,“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放心一些?”

他逐渐贴上来,与她耳鬓厮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徘徊,带着几分蛊惑。

“又或是说,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觉得你还能逃得掉么。”

宋玉璎软在被衾里,仰面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在他身后月色融融,树影映在花窗上,清风动而心也动。

“哪一步?”她冷不丁开口。

“你说呢。”

二人身躯紧贴,宋玉璎感受到了异样的灼热,脸颊瞬间通红,手掌撑在翟行洲宽大的肩头,轻轻一推想要移开。皓腕却被他攥在掌心,带着覆在胸膛上,感受心下跳动。

他低头轻嗅芳香,分神与她说话:“我们有好几日没有温习话本子上的内容了。”

“今夜,要不要继续?”

第46章

薄云遮月, 荧光如纱。院中梧桐疏影,月色弥漫在窗沿,余下满屋清辉。

有人挥袖砰地一声关了花窗, 房中霎时一片黑暗,唯有触感变得清晰,是心底的欲望在作祟。手背慢慢拂过她的脸颊, 徘徊在锁骨间,星星点点, 引得她不自觉仰头喘息。

低低笑声在耳边摇曳, 气息温热, 洒在她的白肤上, 那人长指撩着她肩上的纱衣,轻轻勾起衣带把玩,猜不出下一步举动。

被衾柔软,是方才那人拉来垫在她身后的。宋玉璎抬眼看他, 翟行洲欺身而上, 单手撑在她的脸侧,将她半包围于身下。他目光灼热,如吐信的毒蛇扫过她的全身,缠着她陷入沉沦。

偏偏那人仅停留在表面,只是用目光与她接触, 就让宋玉璎小鹿乱撞, 跳得心慌, 忍不住揪起被衾。她柳眉拧着,杏眼里满是青涩,目光游移不敢看他。

“话本子里没有这一步!”宋玉璎还在嘴硬。

贴在她唇边的薄唇一顿,翟行洲强忍身下不适。虽说他本也没想着再进一步, 但瞧见宋玉璎一知半解的模样,还是耐不住抬眼问她:“你及笄后,家中可有请过教习嬷嬷?”

长安世家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少女及笄后,家中会派人请来教习嬷嬷,在府内教导七日,众人心照不宣。

他记得宋玉璎去岁南下前,刚及笄。

“没有。”

宋玉璎摇头,眼神停滞,显然不知道教习嬷嬷的作用。她说:“我阿耶不似那些古板的朝廷官员,及笄不过只是代表着我又长大了一岁,阿耶连说亲都没有提起。”

翟行洲笑了一下:“所以你才好奇地去买了那些话本子?我记得配了插图的本子,可不能明着在书局里售卖。”

“书局违反法规,本官就不追究了。只是……你若真想知道,何不来问问我?”

话落,他作势压上来,身下的异样抵着宋玉璎,爱意热烈而强势。

宋玉璎心里一紧,叫苦不迭。这种事,怎么能问他啊!

好在是那人止于礼节,没再继续贴着她,转而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蜻蜓点水般带着珍视。

“睡吧,好好休息一夜。”

“范江垣心不死,定会想方设法追上来捣乱,我们先在九泉城小住几日,待我解决了他之后便可继续南下。”

说话间,翟行洲目光又往下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掀起眼帘轻笑看她:“城南有座大书局,里面话本子不少,白日我送你去看看。”

话落,他起身走了出去。木门被他阖上,只听那人低声吩咐府内侍女取来热水,替宋玉璎梳洗沐浴。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黑暗中。

床榻上,宋玉璎翻身抱着被褥,将脸埋在里面,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翟行洲方才那番话,莫不是在笑话她罢……

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睡,快天明时才慢慢出现困意。

宋玉璎醒来后,大部队早已入了城,花枝压着声音和府内侍女交谈。暖阳透过花窗照进房间,洒在窗边桌前,金色一片。

恍惚中她以为自己还在长安宋家的府邸,彼时她与翟行洲尚未相识。

门外院落里,有人脚步沉沉走来,听闻花枝唤了声“翟大人”,音量不高。许是二人就在廊庑下,宋玉璎躺在床上也能听见。

她起身望去,翟行洲的身影出现在窗纸上,那人侧对着花窗,身形颀长,一眼便让她忆起昨夜光景。

忽觉脸上一热,宋玉璎缩进被衾里装死。

再次恢复意识后,院里人影寥寥,胡六称翟行洲一早便出了门,不知去了何处,至今未归。

“翟大人给娘子留了口信,说在府里等他一会,待他回来后再备马一道出去。”胡六如此说道。

花枝回头看了看宋玉璎:“娘子要与翟大人一同出行?”

宋玉璎闪烁其词:“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只是与翟大人去城南书局看看书,不必担心。”

主院门边有人伸手敲了敲,是贺之铭。

只见他探头进来环顾四周,宋玉璎知道他定是想叫胡六去切磋一番,这两人平日闲暇时就会拔剑相对,总要打到分出胜负才罢休。

胡六难得有个“知己”,与贺之铭私下竟开始偷偷称兄道弟,翟行洲亦默许二人的做法。几人一路走来感情颇深,眼下又在翟大人的地盘上,胡六不必时时守着她,与贺之铭打上一架消遣消遣也无妨,于是宋玉璎点头同意。

得到自家主子的首肯,胡六与贺之铭勾肩搭背朝外院走去。就在这时,红墙外马蹄声阵阵,应当是翟行洲回来了。

“听说城南书局与此地有一段距离,婢子去备些糕点在车上,给娘子路上解馋。”

花枝刚想转身,宋玉璎出声叫住她。

“等等——”

“不必如此麻烦,我与他去去就回,用不着茶水糕点。”

主要是他们研读的那本话本子里,有一段内容是男女主角在马车中因糕点而生情……宋玉璎笃定翟行洲也看过这段,她脸皮薄,不愿在车里与他太过亲密。若被车夫听了去,多丢面子。

门边传来脚步声,宋玉璎回头看去,梧桐树下翟行洲长身而立。那人今日一袭宝蓝色锦袍,半束青丝用玉冠束起,余下落在肩头,发间有同色飘带,随风荡漾。

宋玉璎发现他不穿官服的时候,并没有传闻中监察御史不怒而威的样子,反倒多了几分温润。偏偏翟行洲五官生得凌厉,又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几番综合下来,竟是亦正亦邪。

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食盒上,宋玉璎心头一跳,猛然抬头与他对视。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果不其然,翟行洲稍稍举起食盒,略微歪头朝她笑了一下,唇角勾起,脸上是宋玉璎极其熟悉的神情,有些小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能通过眼神判断翟行洲的想法。

还是不能总在榻上与他厮混了!

回过神来时,宋玉璎已经红着脸坐在马车里。翟行洲也在身侧,与她还有一臂的距离,那人眼下正俯身摆盘,长指捻起一块桃花酥放至玉盘上,唇边笑意懒散,漫不经心。

“今日一早我去了护城墙,吩咐那些守城的士兵近日务必严查进城人的身份。范江垣背靠靖王,他不会甘心就此被撤职,定会想方设法打过来,你在九泉城里会比外面安全一些。”

他递过来一块桂花糕,食指轻挠宋玉璎稚气未脱的脸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张嘴。

宋玉璎十分享受监察御史翟大人的亲自伺候,糕点软化在嘴里,牙齿轻咬溢出鲜嫩花汁,满腔清甜。

翟行洲单手撑着脑袋侧过脸来看她,目光反复流连在宋玉璎柔软的红唇上,那处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嘟起,让他不自觉忆起每一次亲吻时的触感与味道。

他没想着克制自己,身子往前一挪,偏头正想凑上去,却见宋玉璎一指抵在他肩头,轻轻推开他。

“翟大人要分清场合,这里是马车。”

宋玉璎表面假意训斥他亲密无度,贝齿咬着的红唇却无意识泛着笑。翟行洲目光追着她不放,早就抓到她的小心思了。

只见他勾起宋玉璎抵着他肩头的手指,带着她的手覆在胸膛上,感受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靠过来,与她耳鬓厮磨:“既然不想让我这么做,那你又为何而笑?”

“莫不是看了话本子,害怕糕点生情?”

他果然知道剧情!

宋玉璎杏眼赫然睁大,刚要说出口的话被他堵在唇里。她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方才吃的糕点早就咽下去了。

车厢空间不大,却也安静,不知驶入何处,周围没了声音。

后背被人塞了个软垫子,宋玉璎被迫仰头迎合他,那人唇舌由浅入深,花糕香甜的余味在鼻腔中蔓延,带了一丝黏腻。

翟行洲半睁着眼看她,眸中墨色翻涌,显然已动了情。

腿边是宋玉璎脱力滑下的手,她紧紧揪着裙摆,直至衣料发皱。

半晌,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拿过帕子垂着眼帘替她拭去唇角透亮的津液,又转头倒了杯茶,递给宋玉璎。

“有些事,或许我比教习嬷嬷要更会一些。”

宋玉璎脑子里莫名浮现话本子里说的一句话,当时不解,现在明白了。

【男子在这种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

【尤其是二十五六还未成婚的男子,哪怕没有经验,做起事来也依然游刃有余。】

她想起还在长安时,曾听过翟行洲不少传闻。有人称,监察御史翟大人纠察百官,得罪了半个朝廷,没有一个世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又有人反驳,说翟行洲早就过了弱冠之年,又不常在长安,指不定私下早就有了妻儿,只是大家不知道罢了。

宋玉璎坚信翟行洲应当是还未有过婚事的,毕竟那人刚与她亲密时,偶然流露出的神情早就暴露了他也是第一次的事实。

然而还有一条传言,宋玉璎好奇许久。

她两指揪着帕子,咬着红唇神情犹豫。半晌,她贴了过去,气息香甜,语气勾人。

“我听长安的人说——”

“翟大人不娶妻,是有隐疾。”

第47章

“隐疾?”翟行洲气笑, 薄唇微敛。

车轱辘吱呀一声停在书局门前。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宋玉璎火速掀帘跳下马车,拎着裙摆往前小跑几步, 又止住脚步回头看他,唇边娇笑,眼里狡黠。

车帘布料厚实, 堪堪落下遮住了宋玉璎的视线,翟行洲朝她伸来的手, 以及那人脸上错愕的神情悉数被挡在车帘里。

下一瞬, 长指骨节分明, 他掀开车帘抬眼望向她, 目光中尽是道不明的情愫。

翟行洲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径直走到她身边,光明正大地牵着她走进书局。从宋玉璎的角度看去,他唇角勾着, 笑容意味深长, 让她不自觉移开视线,觉得这人心里定是在憋着坏。

偏偏他还能一本正经地与店内小二攀谈,宋玉璎心里不平衡,用手指轻轻勾了勾翟行洲的掌心,被他反手抓得更紧。

“郎君要的江边雅阁只剩二楼最靠里那间了。价格虽贵, 却也隐蔽, 书目更是比其他隔间都要多一些。哦对了, 这两日店庆,雅阁的贵客可以免费享用热茶一壶。”

小二带着两人走上二楼,边走边说。

九泉城最大的书局未免也太抠门了些,贵客竟然只配得到一壶热茶, 这要在长安可是会被唾沫喷死的,小小城镇物价竟比皇城根下的还贵,宋玉璎心中腹诽。

这座书局像个尖顶的佛塔,一圈圈往上攀岩,墙面满是藏书,不少熟客席地而坐,低头看书。

楼上一间间雅阁关着门,透过花窗隐约可见里面人影,与长安那些茶馆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个提供书籍的功能。宋玉璎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书局,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这里看书的人皆衣着不凡,更有甚者穿金着紫,光是身边跟着的婢女侍卫都比长安世家贵女的规格要高上不少,这真的是普通书局么。

“这间便是郎君定下的雅阁,小娘子、郎君,请。”小二推开门,房内已有人斟好热茶,书香味扑面而来。

翟行洲点点头,揽着宋玉璎进了屋,小二见状贴心地阖上门,不一会脚步声离去,小小雅阁只剩下二人。

说是雅阁,其实就是由几座屏风围起来的小空间,并不隔音。屏风后的翻书声、说话声隐约传来,若有人想窃听墙角怕是毫不费力。好在是他们这间雅阁面向江边,还带了个外廊,眼下江风习习拂过脸颊,倒是舒服得很。

宋玉璎还在屋内徘徊的时候,翟行洲已经坐在外廊边,随手取来一本书自顾自看了起来。

眼见着他好似没有那种意思,宋玉璎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感觉蔓延在心底,期待落空。

“怎么了?你好像有些失望。”

翟行洲不知何时放下了书,翘脚撑着下巴至下而上看她。目光触及宋玉璎微红的耳尖时,他偏头笑了一下。

“过来,”翟行洲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拍拍膝盖示意宋玉璎坐上来,“好好与我解释一下,什么叫隐疾。”

他说完这话,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屏风那处,宋玉璎顺着视线看去,眉心一跳。

山水屏风上映着人影,看动作应当是有人在偷听。

宋玉璎箭步跳上前捂住翟行洲的嘴巴,食指抵在红唇上:“嘘——你可小点声,这里一点也不隔音。”

大掌覆在腰上,手指轻轻摩挲几下,她顺势被人拉进怀里,还转了个方向,正正好坐在翟行洲右腿上,与他的脸庞不过咫尺距离。那人动作如流水般顺滑,弄得宋玉璎目光一怔。

他附耳低语,温热气息萦绕周身,是清新的木质香味。宋玉璎在记忆中闻过这个味道,与某位朝廷官员送给阿耶的香料一模一样,听说是宫里特制的。

“我们这么说话,他们听不见。”

“本官很想知道,璎璎方才说的有隐疾,是何意?”

说完,他故意抖了一下右腿,带着宋玉璎上下震颤。她下意识搂住翟行洲的脖颈,后者唇角一勾,眼底得逞。

宋玉璎双颊早就红得发烫,低着头窝在他怀中,红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隐疾本来就是道听途说,真实性尚未可知。况且,她方才不过只是随口一说,又没想着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我听长安的人说的,他们私下都说你不娶妻是有隐疾。”

“我有没有隐疾,你不知道么?”

翟行洲轻拂她的后背,带起一阵涟漪。

“不知道……”

脑中稍微转了一下,宋玉璎觉得她应当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隐疾的。不对不对,她本来就不该知道!

“璎璎嘴硬,我不若还是帮你回忆一下?”他语气诱导。

昨夜光景赫然闪过眼前,宋玉璎气一下子没顺上来,捂着嘴轻咳两声。

少女脸皮薄,说两句话便泛起红意。翟行洲长叹一声,神情无奈,一边轻拍宋玉璎的后背帮她顺气,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经逗。”

他好笑地让宋玉璎靠在自己肩头,享受片刻温存。

屏风那处,有人起身走远,沉沉脚步声声入耳。隔壁雅阁的人似是打开房门,只听几道脚步声重合在一起,似是新来了几个人。

宋玉璎本不想细听,奈何书局的隔音实在是不好,哪怕隔壁的人再如何压低声音,还是让她听了去。依稀知道几人正笑着寒暄,想来应当是九泉城口音,宋玉璎不大能听得懂。

背上那只手停顿一瞬,不再安抚她。宋玉璎从翟行洲的脖间抬起头看他,只见那人目光幽深,逐渐转冷,全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沉溺情欲。

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蓦然转头望向屏风上的绰绰人影,即便隔着纱帘宋玉璎依然能看清来人穿着官帽乌靴。很显然,隔壁雅阁那几人身份不凡,甚至有可能是九泉城的高官。

“九泉城地处中部,一离长安千里远,二与海岸不接连,能做的生意本就不多,宋家还只手遮天。”有人放下茶杯,瓷声清晰。

“要我说,也没必要对宋家有这么深的怨恨。何人不知,宋家能做起来不过只是因为宋家主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家中无人在朝廷做官,自然也没有保护伞,若我们能给宋家开一些条件,指不定宋盐商巴巴就送上门来了。”

宋玉璎杏眼圆睁,与翟行洲对上视线,后者神色平静,似是早就猜到隔壁的人是谁。她突然回过神来,原来翟行洲昨夜说要带她来书局,看话本并不是最终目的。

也是,翟行洲这样的人,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卿卿我我。他方才那番举动想必也只是为了打消隔壁人的疑心,好带着她窃听罢了。

弄了半天,到头来隔墙偷听的人竟然是自己。宋玉璎心里又气又好笑的。

毕竟事关宋家,宋玉璎更不可掉以轻心。她收好被翟行洲撩拨得砰砰乱跳的心,竖起耳朵仔细听隔壁雅阁几人说话。

那些人张口闭口就是如何拿捏宋家,如何把宋家这块肥肉狠狠咬在嘴里,既想要香肉入口填饱空腹,又想要鲜嫩汁水滋润自己。贪官果然是贪官,拥有的东西永远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

而宋家,显然就是一块没有靠山的鲜嫩肥肉,一直以来都被朝廷百官虎视眈眈,这是宋玉璎早就意识到了的事。

所以她才迫切乘船南下,想要挨个去清算宋家的生意,确保那群人在宋盐商手伸不到的地方动手脚,奈何半道发生了太多事情,她的方向已然跑偏。

那人把手贴在她脸上,低头吻了下来,蜻蜓点水而已。

他说:“别多想,做好你的事便可,宋家有没有主动迎合朝廷官员贪污,那是本官该考虑的事。”

翟行洲说得不错,他是圣人钦点的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让一个朝廷高官被定罪革职。他说宋家没有做出超乎商人以外的事,那就是没有。

即便如此,宋玉璎心知二人此番行径无异于官商勾结。但她想,若给宋家找一个靠山,或许翟行洲是最合适的。

隔壁的人还在低声交谈,因着几人说了九泉城的方言,偶尔夹杂着几句官话,宋玉璎听得不大明白,隐隐约约知道他们在谈论宋家,又或者是朝廷上的事情,横竖内容不是寻常人家能接触得到的。

翟行洲起身喝了杯热茶,他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转头又开始贴上宋玉璎,手里翻了一本话本子,其上内容与二人之前研读的插画不相上下。

“继续?”

他把她揽进怀里,双手从后环在她腰间,话本子放在面前,带着宋玉璎一页一页翻看。

不知看到了何处,他长指在画面上点了点,宋玉璎低头一看两眼昏花。

她不能再学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宋玉璎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越来越强了。

隔壁说话之人情绪格外激动,茶盏被人重重放在桌面,不知何人忍不住骂了一嘴翟行洲,音量难以控制,张口闭口就是狗官。

宋玉璎左看看右看看,发现翟行洲一点也不生气,甚至下巴还撑在她肩上,仔仔细细钻研起书上的内容。

她觉得这人未免也太过冷静了点,想来这些年骂他的声音也不是没有传入他耳中,只是翟大人不计较罢了。

黄昏时分,二人回了府。

进门时宋玉璎特意看了眼大门上的牌匾,发现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空寥寥的一块木牌挂在门板上,无人知晓这座宅子是谁的。就如翟行洲在外的形象一般,行踪诡秘。

然而一个只会出现在传闻里的人,眼下正单手撑着门,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些跟上。宋玉璎心里冷不丁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

院中,花枝正和玉竹坐在桌前闲聊,瞧见宋玉璎出现在廊下,二人起身行礼。

忙了一整日,宋玉璎有些犯困,偏偏翟行洲回府后不知去了何处,此刻不见踪影,便是连往常总会在拐角闪身出现的贺之铭也没了动静。宋玉璎自觉无聊,低声吩咐花枝备水沐浴。

热气蒸脸,宋玉璎整个人泡在浴桶里,舒服得闭上眼睛。奈何脑子里不时闪过隐疾二字。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变得好奇起来了。

第48章

夜色幽深, 九泉城城门。

有人递来文牒,守城侍卫一看,躬身让行。华盖经过灰土色的城墙, 那抹鲜黄有些刺眼。车里的人出身权贵,九泉城上下没人有搜查他的权利。

此刻已至宵禁,路上一个人影也无, 车舆缓缓停在亲王府前,看门小厮连忙上前搭好马石, 俯身等候。只见侍女掀开车帘, 一名身着紫色圆领袍的男子走下来, 腰间佩玉, 眉眼与圣人有三分相似。

“靖王。”

府内侍卫小跑上来,附耳低言几句,引得男子小声笑了起来,眉目舒朗, 清秀得很, 半点威压也没有。若非那一身亲王服饰,旁人只怕会以为此人不过是个温润书生罢了。

“今夜到得迟了些,承礼想必是已经入睡了,明日一早随本王前去看看他,许久没与承礼下盘棋了。”

靖王李见山双手抻开伸了个懒腰, 带着一众侍女侍卫走进府邸。

次日一早, 李见山刚出房门, 便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后者此刻坐在石桌前悠哉吃茶。那人暗色官袍在身,他也不抬头看李见山,仿佛尊卑礼节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

“不久前听安平说, 你来九泉城替她视察封地的情况,还路过了本王的地盘,何不进来小酌两杯清茶。”李见山与他勾肩。

“靖王日理万机,与你见面还得禀报,本官可没那闲工夫。”翟行洲说。

李见山斜斜看他:“那你方才来的时候也没见禀报,莫非翻墙进来的?说罢,这么急着找本王有何事。”

翟行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岔开话题:“古寺里吃斋多年,你好似清瘦不少。这几年也极少见你回过长安,怎的还在公主的封地里建了座府邸,不怕公主怪罪么?”

先皇后宫内有一十八名妃子,可留下的子嗣却寥寥无几,除却已出嫁的安平公主,便也只剩下当今圣人和小皇子李见山。圣人乃贵妃所出,小皇子则不同,他是先皇后亲生的。

然而先皇故去之后不足半年,先皇后跟着病逝,本该按遗诏继承皇位的李见山却主动提出与青灯古佛常伴三年为先皇、先皇后守孝,这才明面上把皇位让给了当今圣上。

李见山封王得早,幼时便搬出宫外建府独居,因而比起宫里的人,他接触得更多的则是外面的人。还在长安时,他便与身份隐秘的翟行洲日渐熟络,二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兄弟。

既然是亲兄爱弟,靖王也坦白了说:“长安那块地我是不想回去了。承礼你也不是不知道,本王与圣人虽同为皇子,但关系还不如你我二人,我作何回长安让他盯着。”

“安平也出嫁了,长安里没个能与我说话的人。虽说九泉城这块封地是她的,但我好歹也是她同父同母的皇弟,在这里建个府邸又有何不妥。”

翟行洲随意点头,反正他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此事。只见他又倒了杯茶,浅啜一口,问李见山。

“圣人那边,对我的婚事是如何考量的?”

李见山表情见鬼一般:“你问我?”说完,他目光上下扫过翟行洲全身,贱兮兮凑上去。

“哦,本王听说了,你跟宋家嫡女似乎关系不一般?”

“对。”

“本官打算先把聘礼送到宋家府上。”

这事并非翟行洲临时起意,早在长安时他便生了提亲的念头,奈何圣人那关难过,自己身上的毒也未解开,这才堪堪拖到现在。

李见山问:“那宋家女郎答应你了么?”

翟行洲一愣:“如何才算答应?”

靖王这话确实问到他心里了。那夜他跪在床前求娶宋玉璎,她的确没有明着答应说要嫁给他,莫非……

李见山又补刀:“承礼,不是本王说你,这个求娶小娘子嘛,肯定得有一个正式的场合,才能得到小娘子的答复。否则你冒然把聘礼送到人家府上,也不怕被宋盐商赶出来?”

当然,李见山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纵观长安,想必无人敢这么对待监察御史。

打马在路上飞驰时,翟行洲还在思考李见山的话。

靖王说得对,是他不够正式了。

*

夏日午后,暖阳透过林叶丝丝洒在地上,窗外不知何处鸣蝉,声声传入耳中。

府内,贺之铭又喊胡六切磋,两人在后院打得不分上下,玉竹关着门在房里研究草药,已经半日没见人影了。宋玉璎坐在院中继续看着宋家的账簿,回过神来时已是午时过。

“翟大人呢?”宋玉璎问花枝,她今日好似没见过翟行洲,也不知那人去了何处。

不过九泉城勉强算是翟行洲的地盘,他应当是有要事在身。宋玉璎也没多想。

快到日落时分,还是没见翟行洲,宋玉璎开始提心吊胆的。她唤来胡六想要多问一嘴,却在树下见到那人的身影,她心里又惊又喜的,表面上还是没有展现出来。

只见翟行洲长腿一迈,朝她走来。许是因着石桌旁只有一张凳子,宋玉璎正坐在那处,翟行洲曲腿半蹲在她身前,略微仰头看她。

黄昏下,细密阳光打在他背上,便是连发丝都像镀了层金。

“昨日在书局那几个觊觎宋家的人,本官已经命人前去彻查了,想必过两日便能知道他们的计划,不必担心。”

宋玉璎点头,抿唇不语。她相信监察御史的能力,翟行洲说可以就是可以的。找翟行洲做靠山的想法又一次从心底冒出,压也压不下。清账这回事,似乎与找靠山也不冲突。

况且,只要有翟行洲在,哪怕宋家再如何惹人注目,怕是也没有人敢轻易利用宋家。

她说:“那我们何时南下?总不能又在九泉城里小住吧。”

翟行洲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带笑,含了几分她看不明白的意思。

“明夜江边有烟火,与我一道去看看?”

许是相处得久了,宋玉璎竟然一瞬间便猜到翟行洲的想法。

他他他——

莫不是想要求娶罢?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天黑入夜,宅子灯火通明,周围慢慢沉静下来,只剩下不远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传进房里时并不吵闹,反倒多了些暖意。

宋玉璎并不急着卸妆沐浴,而是站在柜子前选起了明日要穿的衣服,玉竹也被花枝拉来一同出主意。三人在房里笑着说话,镜子倒映出宋玉璎甜美的笑容。

时间慢慢过去,路上的热闹不知何时早已散去,有人敲钟提醒宵禁。

宋玉璎正想唤花枝来伺候沐浴,却听木门那处有脚步声,翟行洲的身影出现在花窗上。那人依旧穿着白日的暗紫官袍,半束青丝披在肩上,随风飘荡。

“要不要去逛逛九泉城?”翟行洲声音隔着窗纸,模模糊糊听得不甚清楚。

宋玉璎看了花枝一眼,披上纱衣打开门。

“要。”

她用力点头,不再克制自己想要靠近翟行洲的心。

九泉城,主街。

眼下已是宵禁过,路上只剩下一马两人。巡夜的士兵远远瞧见那身官袍,列队退至一旁让行。

宋玉璎不是第一次感受翟行洲的滔天权势,只是在九泉城里,这种感觉更深。他在此处只手遮天,任何线索都逃脱不出他的手掌心,哪怕是昨日书局里谈话的官员,翟行洲想要革职也是一句话的事。

圣人下放给监察御史的权利,的确有些太大了,以至于宋玉璎觉得自己找的这个保护伞已经能让宋家肆无忌惮地继续扩展生意。

翟行洲带着她一路纵马,道路两旁悬挂的灯笼一盏盏闪过眼前。

不一会,二人停在江桥旁。

翟行洲翻身下马,朝她伸出双手,唇畔笑意深深。宋玉璎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闭眼扑下去。果不其然,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来抱在怀中。

本以为翟行洲会有下一步举动时,她忽觉周身腾空,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桥边高塔上,俯瞰整个九泉城。

“这座佛塔是圣人五年前命人建造的,那时我刚当上监察御史不久,便接到圣旨前来九泉城亲自监督建塔。建完的那日他们邀请我登塔姚望,我想着底下风景不过是座城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没等翟行洲继续说下去,宋玉璎笑着插话:“那现在就觉得好看了么?”

她侧过脸望向他,头上金钗晃动,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如同香甜的甘泉一点一滴滋润他的心。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风景好不好看,还得看身边人是谁。若你在身边的话,哪怕面前是一片荒野,我也觉得好看得很。”

翟行洲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深吸一口气,满腔花香。

黏黏糊糊的,宋玉璎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周身像泡在了蜜罐里,心里所有的担心和烦恼都在此刻瞬间化开。双手不自觉回抱翟行洲,纤纤玉指轻轻揪着他后腰处的衣料,出乎意料地柔软。

温存时刻,心底那股痒意又涌了上来,宋玉璎冷不丁笑出了声,翟行洲拉开距离与她贴着额头。

“想到什么好事了?”他问。

宋玉璎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讲出一句完整的话,翟行洲缓缓松开她,长指一下一下绕着她垂落在锁骨前的发丝,温软顺滑。

他目光追着她,眼神逐渐幽深,片刻,薄唇一勾。

宋玉璎一向表情藏不住事,翟行洲总能从她那双灵动的杏眼中看穿她的心思,正如此刻,她闪烁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

翟行洲也不逼她马上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一圈圈绕着她的发尾,手指不时擦过她脖间的白肤。

半晌,宋玉璎败下阵来。

“我说,那个隐疾的事儿……”

第49章

后颈被人用手指轻轻摩挲, 翟行洲拈过她的耳垂,两指把玩。

“不急,我有没有隐疾这事你迟早会知道的。”

远处江岸灯影稀疏, 脚下九泉城街道四通八达,街灯灭了一半,只剩夜幕中的星星点点。佛塔廊檐下挂了一盏灯笼, 暖黄色的光打在二人身上,拉长了影子, 纠缠在一起。

马蹄走得很慢, 翟行洲也没有扬鞭催促, 双手从后半抱着宋玉璎乘马回了宅子。夜风拂过脸颊, 带来一阵花香,分不清是宋玉璎的味道,还是街边老宅里种的鲜花。

此时此刻,她莫名生出了一种想要与翟行洲一直生活在九泉城的冲动。这里是他管辖的公主封地, 比城外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全。至少在长安时, 圣人可不准他们宵禁后还能如此放肆地纵马游街。

宋玉璎心想,若翟大人真要求娶,她必定会点头同意的。九泉城里没有人识得宋玉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与翟行洲并肩走在街上,这样的感觉是在长安体会不到的。

她偏头看着翟行洲的侧脸, 轻声问他:“我记得, 你说过你叫承礼, 那是你的小字?”

男子小字多为亲昵称呼,宋玉璎下意识觉得唤他承礼或许更适合两人眼下的关系。

不料翟行洲并不这么认为,他撩起宋玉璎散在背后的发丝,放到唇边轻吻, 香味迎风而来,沾了满身。他说:“那是个给我带来噩梦的名字。”

二十年前,翟老太亲临梅岭,不顾阻拦地把他带回长安认祖归宗,冠了翟姓。彼时,当朝太后还只是个被关在冷宫里的贵妃,自她生下了翟行洲后,在冷宫生活了五年。

谁也不知道贵妃是如何与邬格首领苟合的,先皇知道此事时,贵妃已是临盆待产。一名男婴在冷宫中呱呱坠地,还不等贵妃看一眼便被移送出宫,扔在梅岭养着。

翟行洲第一次见到自己生母时,心里没有一丝雀跃。他害怕眼前这个穿着华服的女子,哪怕她口中唤着他的名字,翟行洲只觉得贵妃的护甲刮在他脸上,像是故意的一般,令人生疼。

他丝毫察觉不出来贵妃对他有一丁点母爱。果不其然,贵妃目光还含着泪,却说出让他后来痛不欲生多年的话。

“你出生以后便不在本宫身边养着,如今好不容易让你外祖带你了回翟家,今后你便是翟家的人。本宫给你取了个小字,叫承礼。”

那只戴了护甲的手轻轻抬起,有人背对艳阳跨过门槛走进殿内,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荡。

翟行洲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只知他很害怕眼前这几个陌生的人,就连所谓的生母也好似一个毒妇。认祖归宗,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贵妃一步步走来,单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嘴上说的话却很温柔,与她愈发大力的动作不甚相配。

“承天之祜,知书识礼,梅岭那位师父把你养得很好。承礼以后万万不能把刀对准自己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行。”

意识逐渐混沌,翟行洲被贵妃掐着下巴,强迫他仰头张嘴,他看到那个似男非女的人在贵妃的指使下给他灌了一杯苦药,随即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已然成为了替皇子扫除登基障碍的利刃。

而贵妃给他灌下的毒药,至今未能找到解开的办法。

回忆渐渐消散,九泉城街边暖黄色的灯光闪过眼前,怀中人温软如玉,杏眼扑闪。

“那京中为何传言,监察御史冷酷残暴?”宋玉璎不知道翟行洲的过去,她从前只能在传闻中了解这个人。

“圣人为了登基,无所不用其极,我作为他手中唯一一把利刃,自然也要主动承担这些罪名。”

马蹄拐进小巷,宅子门前有小厮守着,专程等着二人回府。

翟行洲没再继续说下去,先一步翻身下马,将宋玉璎抱下来,二人缓步走进府里。

院中,花枝已经备好热水,宋玉璎沐浴一番,躺在床榻上渐渐入睡时,天边已经浮现鱼肚白。许是这座宅子地处偏僻,又是巷尾一隅,城内主街上的繁华和热闹影响不到这里,宋玉璎得以睡了个好觉。

悠悠转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宋玉璎十六年来头一回没有赖床。她出声唤来花枝伺候梳妆,目光不停在妆奁前的锦盒上晃悠,久久选不出一支合适的发钗。

“娘子为何不戴翟大人送的金步摇?”花枝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问。

彼时二人还在蒲州,翟行洲便送了她这支金步摇。宋玉璎戴了很久,这几日才换了其他的发钗。

即便翟行洲未曾多说什么,但宋玉璎心中隐约觉得今夜定是个特别的日子,或许正如花枝所说,戴着这支金步摇要比其他的发钗更好一些。

“那就戴这支罢,还有那件粉色的纱衣,昨日选好了的。”

院中有人在说话,听起来像是玉竹的声音,宋玉璎收拾好一切走出房门,玉竹迎面笑着走来,神情兴奋,眼中比往常多了几分愉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似的。

就连廊下抱胸倚着石柱的贺之铭也露出了同样的神色,他扭头神神秘秘与玉竹对视一眼,两人这段时日默契横生,关系竟让宋玉璎看不明白了。

“宋娘子快上马车罢,翟大人还在楼里等着呢!”

玉竹上前,欢喜地把宋玉璎推出院外。马车转转悠悠,就是走得不快。

耳边人声熙攘,宋玉璎猜想应当是走在主街上了。路边摊贩吆喝声传来,说的不是官话,听着像是九泉城的口音。这座小城不似长安那般遍地钟鸣鼎食之家,因而较为淳朴温暖,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满楼鲜花,宋玉璎沿着花丛走上阶梯,一眼就看到站在房中的翟行洲,他依旧一袭暗紫官服,正是那件二人在长安初见时他穿着的衣袍。

此刻天色渐暗,黄昏带来的暖阳打在他肩头,隐隐约约遮住了半张脸。翟行洲背对花窗面向她,脸上是宋玉璎熟悉的神情,温润含笑。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难得正色。

宋玉璎满心期待,却在他开口前,一声疾呼打断了二人的美梦。

“翟大人——”

“翟大人!”

有人连滚带爬地上了楼,宋玉璎回头看去,是一名官服小吏。他额间冒出密密汗珠,眼底慌张,全然顾不了眼下的氛围,他跑到翟行洲跟前,从袖中递来一张纸。

宋玉璎凑上去瞧,心中一惊。

【翟狗,出来受死。】

小吏试图平复呼吸,解释道:“城门有人带兵赶来,看样子像是府内豢养的私兵。这张纸,是他们用飞箭刺在城墙上的。”

翟行洲气得发笑,揉碎了黄纸。看字迹,又是范江垣那个没脑子的孬种,摘了他的官帽竟还敢出来作祟。九泉城是安平公主的封地,地位不输长安,范江垣如此张扬带兵冲过来,怕不是活腻了。

他收拾好表情,偏头搂住宋玉璎,大手覆在她的脑后,用力吻了一口。

“璎璎,等我回来。”

“胡六,先护送你家娘子回府。”

说完,翟行洲大步下楼,接过小吏递来的马绳,翻身飞马赶往城门处。

留下满楼鲜花,宋玉璎顿时没了心情,她眼眶有些泛红,心里莫名恐慌,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哎呀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衫男子手持玉骨折扇,从屏风后拐了出来。此人长相温润,脸上笑意盎然,说话的语调落在耳朵里,令人如沐春风,看起来像是个金贵不凡的翩翩公子。

“承礼以一敌十的能力,你怕甚?况且,圣人还给了他调兵的权利,打不过的话九泉城里的兵随他使唤,到时候还没等天黑他怕是早就解决城外那群乱兵了。”

宋玉璎警惕地看着他:“不知公子是……”

“哦,”青衫男子收起折扇,“我是靖王。”

靖王,此人在长安传闻不多,只知他乃先皇后所出,是先皇遗诏里正儿八经的太子,本该有个大好前程,偏偏先皇病逝后,先皇后悲痛过度亦随之而去,留下一个做事不着调的太子靖王。

宋玉璎知道靖王的事,还是因为每年年初随阿娘进寺求佛时,总会听法师说起那位出家守孝、吃斋念经的亲王,料不到今日竟遇上了。她仔细端倪了一番眼前青衫男子,的确有三分仙气。

一个有佛缘的人,应当不会藏着什么坏心思。虽说这人曾是太子,又是遗诏上钦定的下一任皇帝,人人都猜测靖王势必会卷土重来。

奈何先皇故去后,靖王藏身匿迹多年,从未有任何不该有的举动。眼下圣人登基已有十年,若再去谈论靖王的野心,未免有些出格了。

“民女拜见靖王。”宋玉璎低头行礼,被靖王出手拦下来。

“拜啥拜,承礼和我整日称兄道弟的,按辈分也分不清谁是兄谁是弟。你若拜见了我,那我也得拜你,难不成往后每次见面,都你拜我我拜你的?”

这幅不拘小节的模样,的确如传闻中说的那般不着调。宋玉璎暗自腹诽。

“走了,回见。”靖王转身招招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宋玉璎没想着留下来,干脆也打道回府。

谁知茶楼门前聚满了百姓,个个探头探脑地凑上来。依稀听闻有人说监察御史翟大人今夜要求娶长安第一富商之女宋娘子,烟花礼炮都备好了,就等着夜里江边一场繁花。

“娘子,茶楼有暗门,是翟大人特意留下来的后路。”小吏追上来,率先拦住想要探头进来一睹宋玉璎芳颜的人。

“快带我去。”

宋玉璎自知不好在人前露面,毕竟在世人眼里,她与翟大人本不该有联系。也不知道消息究竟是谁传出来的,横竖还是先走为上。

几人快步绕过回廊,茶楼后门接近江边的位置,有个半开着的木门。眼下已是黄昏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门上悬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烛光透过白纱照在地上,有些惨白。

心中莫名慌乱,宋玉璎止住脚步,冷不丁握紧花枝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胡六顺势抽了刀。

她出声喊住小吏。

“且慢。我来时马车停在门口,眼下你们带我从后门出去,可有备好了车?”

“娘子不必担心,翟大人早就考虑好了一切。”小吏没有回头,催促着宋玉璎和花枝两人赶紧跟上。

笑话。

翟行洲被人叫走时眼里错愕的神情,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本来就没想过要让她独自离开,又怎会预设一个后门逃离的可能?

第50章

夜幕下, 江水两岸燃起灯火,城门处却一片肃杀,士兵举刀镇守在城墙上。外面的荒野陷落在黑暗中, 看不清局势。

翟行洲一步步走上城墙,那身御赐的紫袍在风中飘荡,平添几分威压。宽袖下, 手里攥着那张写了挑衅话的纸,他睨了一眼旁边的小吏, 后者缩着脖子低头不敢说话。

“范江垣呢?”他声音冷冷, 目光如冰锥一般。

城外一片荒芜, 眺望台上灯火能照到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有。小吏说, 范将垣带了私兵赶来完全是一派胡言。

刀光一闪,划破黑夜。

翟行洲举着长剑,剑身锋利,背部雕刻了巨龙, 尾部拉长至剑柄, 被他抓在手里。此刻,剑尖抵着小吏的脖子,后者连口水也不敢咽下去,生怕喉结滚动时被利刃划破。

“谁让你假传消息的,说。”

范江垣再如何没脑子, 也不可能敢明目张胆地把府内死士带出来。翟行洲意识到是自己太过大意, 心下懊恼起来, 怒意更甚。

奈何眼前小吏咬着嘴唇一句不发,憋胀的脸呈紫红色。翟行洲与他僵持着,目光森森。片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跨步上前单手掐住小吏的脖子,强迫他张开嘴,谁知小吏竟呕出一口黑血,浑身脱力滑落在翟行洲脚边。

小吏咬舌自尽了。

江边赫然一声花炮,烟花四起,是翟行洲先前准备好要与宋玉璎一同观看的那场繁华。烟火在夜空中噼里啪啦,照亮了整座九泉城,却没有半点欣喜之感,反倒像落幕前的宣示。

翟行洲来不及下楼,单手撑在城墙上跳了下去,径直落在马背上。只见他长臂扬鞭,打马飞驰进城。

九泉城内,街道七扭八拐。一道江河从南至北贯穿全城,眼下正值夏季,江面较前几个月上涨不少,此刻江水滚滚,打在岸边。

茶楼里摆满鲜花,气味浓烈,分不清是花的香气,还是夹杂了什么东西。

方才带路的那名小吏转过身来,他略微低着头,眼睛下三白,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紧紧盯着宋玉璎,手里执着短刀。

“宋娘子还是听话些,少点心思,否则可不好受。”小吏声音沙哑。

有人抓住手臂,宋玉璎知道是花枝在害怕,她轻拍花枝的手背,安抚她的情绪,可微微发抖的手却暴露了宋玉璎的慌张。

胡六本想闪身上前拦在宋玉璎面前,可脚步跨出一步后,突然跪在了地上、他的头上下一弹,失去了力气。

有人在花香里掺杂了别的香料。

宋玉璎一猜就知道。

“娘子别挣扎了,事到如今老老实实跟着我们走,还少点罪受。当然,娘子若还想着翟大人会来救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如此看来翟行洲那边想必也是难以逃脱。若她再在这里僵持下去,怕更是拖延时间,倒不如先配合小吏,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玉璎暗暗攥紧拳头,贝齿咬着下唇,愤恨看着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半晌,她说:“走吧。”

小吏冷笑:“宋娘子,请。”

后门被小吏打开,宋玉璎这才看清门外是个长长的阶梯,阶梯之下江水滔滔。此刻江面上,小舟上下漂浮,像是专程等着她一般。

宋玉璎带头上船,花枝搀扶着胡六也跟了进来,三人六腿蜷缩在小小船舱里,余光瞥见小吏坐在船头,船夫站在其身侧摇动船桨,小舟顺着水流往下。

耳边又一声噼啪,头顶漫天烟火,星星点点在夜空中炸开。

宋玉璎知道那是翟行洲特意为她准备的烟花,是本该属于他们二人的夜晚,他准备了很久,宋玉璎也期待了很久。其实她今夜也有礼物想要送给翟行洲,是一根银珠发簪。

翟行洲平日喜欢玉冠束发,又懒懒散散地披了一些在肩上,发间夹杂飘带,正好与身上衣袍同色。宋玉璎想了许久,觉得飘带之上或许用一根发簪插在玉冠里,会更符合他朝廷命官的形象。

银珠发簪是年初时宋玉璎与阿娘在长安一家首饰铺买的,她本不喜欢银饰,觉得过于清冷了一些,因而十六年来从未戴过银。偏偏那日逛街时,她一眼瞧中这支银珠发簪,虽说买后便被她随手放在了锦盒里,发簪却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她南下,走了好几个月。

直至今日,她满心欢喜地梳妆,拉开妆奁上的锦盒时,眼前赫然浮现翟行洲佩戴这支银珠发簪的模样。与他在外人面前冷傲的样子格外相配,或许他本就该是银簪的主人。

原来早在年初南下之前,她与翟行洲的命运已经渐渐重合,只是两人都不知道罢了。今夜这场不合时宜的烟火,赫然炸开了宋玉璎心底的防线。

泪水突然涌出眼眶,心中是无限的落寞,她鼻头酸得难以控制,单手捂住红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舟顺水南下,九泉城最高的佛塔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了眼里的一个小点,那是昨夜她与翟行洲去过的地方。

从现在起,这座城镇所发生的事情宋玉璎不再知晓,她也不知自己会跟着江水游荡到何处。

*

天亮了又暗,眨眼过去两三日。

九泉城上下兵马出动,每一条街巷的头尾都有持刀官兵镇守。路上没了百姓,偌大的城镇只剩下阵阵马蹄声,皆是在寻找那位失踪的宋娘子。

翟行洲利用职权调了兵,封锁整个九泉城,亲自翻天覆地找了几日,熬得眼底发红却还强撑着精神继续寻找。

“师兄——”

贺之铭追上来,拉住翟行洲的衣袖。他回头看了眼跟来的玉竹,后者脸上亦是忧心忡忡。

“师兄,你已经好几日没有服药控制毒素了,眼下先回府里休息休息,玉竹给你把脉之后,我们再一起出来寻找宋娘子可好?”

玉竹小跑上前,来到翟行洲身边:“是啊翟大人,您若再强撑下去,身体跨了就没法继续找宋娘子了。”

翟行洲背对着二人,声音低低,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拳头,显然已是毒发状态。他忍痛找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宋玉璎的踪影,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他笑了一下,唇畔苦涩。一个刚入朝便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的监察御史,竟然连自己心爱的小娘子都护不住,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轻飘飘的一个谎言便能将他骗走,是他自己把宋玉璎留在茶楼里,眼下还能怪谁。

还说要求娶高悬在心中的明月。翟承礼啊翟承礼,你有什么资格求娶他。你不过只是一把被圣人太后灌了毒药的利刃,一个协助圣人扫除障碍的工具罢了,又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上宋玉璎。

“是我害了她。”

“倘若我离她远一些,不突破界限,或许她能一直在长安当她的贵女,平平安安的。”

贺之铭看出翟行洲的不对,出声道:“师兄,这只是你的想法,可你有没有问过宋娘子是如何想的?若她从不怪过你,若她也如你喜欢她那般喜欢着你呢。既然是两心欢喜,又为何偏要以责怪自己。”

玉竹附和道:“宋娘子也很喜欢翟大人,她从来没有说过翟大人配不上她的话。”

“本官曾说过,这辈子不会有后顾之忧。”

翟行洲眯起眼睛:“可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有软肋,或许那些人就是抓住了我这个弱点,想要一举扳倒我这个监察御史。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便要动真格了。”

一列列兵马涌进九泉城,巡视街道。

此刻江南一带艳阳高照,这里的天气比九泉城要炎热得多,小舟那点地方遮不住这样的阳光,照在宋玉璎脸上有些生疼。

好在是小舟停在了渡口,有人负责接应他们。上了马车后她又昏昏睡了过去,靠着花枝的肩头,胡六抱剑盘腿坐在二人对角处,闭眼假寐。小吏在车外不知与谁说话,听着像是江南口音。

“花枝,我们这是误打误撞,先翟大人一步走到江南了啊。”

宋玉璎声音听着还算正常,没有想象中的虚弱。这还是玉竹的功劳,自她跟着他们南下后,时常给宋玉璎把脉,开药方调理身子,这才把她京城贵女羸弱的躯体养好了。

“娘子害怕么?”花枝问她。

宋玉璎摇摇头:“不害怕,我现在只想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只是……翟大人那边,怕是不太好。”

她走了之后,以翟行洲的性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还有,她不确定范江垣会不会对他下手,然而这些都是她猜不到的事情了。

宋玉璎相信翟行洲能处理得好。

他可是传闻中的监察御史啊,一个只存在传言里的神秘人,又怎会轻易被人解决掉呢。倒是她,此刻可是生死难保了。

“宋娘子下车罢。”

小吏撩开车帘,在他背后是一座不小的府邸,奇怪的是门上依旧没有挂牌,不知是谁家的。

府内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奈何进了屋子后,除去时刻盯着她的几名守卫,竟然见不到一个能做主的人。宋玉璎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生活了好几天,硬是没发生一点事情。

“娘子,别又是有人把你掳来当妻子的罢?”

花枝想起在俞水县的时候,宋家客栈那位年轻的书生小厨被范江垣策反后,就是这么以怨报德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宋玉璎沉吟,“毕竟如今我代表着宋家,而宋家生意颇多,又是一块没有靠山的肥肉,人人争抢着要也是正常的。就是不知是谁下令掳来我的。”

窗外有人低低一笑,听声音还挺胖的。

“宋娘子果真聪明。哎,不过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哪叫掳来,我分明是请君入瓮。”

守卫打开了房门,一个身形矮胖的男子走了进来,看脸约莫而立之年。宋玉璎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胡六手中的刀早就被收走了,眼下不论发生何事他只能靠拳头搏斗。

“本官姓赵名义,江南长史。”

赵义走上来想要贴近宋玉璎,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赵义也没与她计较,自顾自说了起来。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江南这带的盐铁业有八成都是宋家的。下官请宋娘子来,是想要与娘子合作一番,得个双赢。”

宋玉璎目光冷冷:“赵长史想要怎么合作?”

赵义招招手,两名家兵抬了一个木箱子进来,放在宋玉璎面前,木箱发出沉重一声,想来里面的东西应当是个实物。

人在箱子也在,赵义不再卖关子,而是弯腰掀起木箱盖子。宋玉璎顺着目光看去,神色渐渐凝重。花枝站在一旁,虽然看不太明白箱子里的东西,但就冲着自家娘子的神情,里面那些书本八成不是什么好物。

“这里是宋家在江南一带所有店铺的地契,只要宋娘子答应往后每年盐铁收成分给下官三成,地契就归你所有。”

宋玉璎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地契本就是宋家的东西,是你当年贸然扣下的,眼下反而以此来引诱宋家与你狼狈为奸?”

“想都别想。”

宋玉璎伸手推了一下木箱盖子,砰地一声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