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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话,宋玉璎认真地看着胡六,眼里没有一丝玩笑,满心都是对江南百姓的关怀。

“宋家能从卖肉食走到今天,每一步都离不开百姓。宋家盐业驻在江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宋家的衣食父母,我作为宋家嫡女,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断了粮食?”

宋玉璎扬声对马车上的宋家小厮喊道:“还不快些来救火,等着什么呢?”

“都把盐搬上来撒在火里,谁搬得最多的,过后都来宋家领赏金!”

今年雨水少,这一带干旱缺水已久。且不说没有赵长史的命令,单凭宋玉璎一人能不能调动水源,即便她能,城内为数不多的蓄水池里的水也完全不够救火。

好在是盐可灭火,而宋家是江南第一大盐商,多年以来的储盐量灭一座山火足矣。

然而这是紧急之下宋玉璎做出的决定,哪怕将盐都用光了,宋家还能东山再起,但百姓是无辜的,不能任由山火烧到附近村庄,烧到城中。届时就不止是存粮存盐的事情了。

她说:“山火烧到西边的山庄了,还有百姓需要我们去救。胡六,即刻打马跟上我。”

“是,娘子。”胡六绝不忤逆宋玉璎。

“宋娘子,还有我,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赵淮站出来。

山头火光中有两人飞马而来,身影坚毅,是贺之铭和玉竹。他们远远瞧见宋玉璎,没有停下脚步。

几人匆匆打个照面,皆跟在宋玉璎身后朝火势渐大的村庄奔去。

白玉村,村口。

一名布衣老妪坐在树下哭喊,怀里婴儿尚在襁褓中酣睡。大火在他们身后席卷,片刻烧光一排矮房。几名壮汉褴褛衣衫,袖摆破了洞,露出身上被火烧过的痕迹,他们在试图救火,奈何火势实在过大,手中几桶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地上躺了人,身边跪着白发老翁,他扯着那人的手试图唤醒意识,奈何火烟滚滚,呛得老翁直不起身子。

“玉竹。”

宋玉璎回头看了一眼,玉竹即刻得令,只见她飞奔上前蹲在伤者身边诊脉,贺之铭抱着药箱在她身侧。两人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早就养成了默契,玉竹一伸手贺之铭便知道她要什么。

“搬盐,救火!”

宋玉璎指挥着自家小厮干活,就连胡六也不闲着,花枝守在娘子身边,以防不测。

大量的盐撒在高火上,瞬间熄灭了一大半。盐巴堵在地上,火苗不再升势。要不了多久,满山大火均被扑灭,只剩下冲天的灰烟。

火势减小后,宋玉璎又命人在半山搭了临时的矮房,供玉竹诊治烧伤的村民,贺之铭为其打下手。胡六则与宋家几名小厮将病患从火中抬到矮房里,眼下已有快十个来回了。

就在这时,赵长史派来的士兵才堪堪到场,瞧见宋玉璎的身影,即便她眼下只是富商之女,士兵依然不敢指使。江南长史无视百姓安危,宋家这位女郎却舍身救险,谁还敢多言。

控制住了山火,受伤的村民也有玉竹、贺之铭救治,眼见着情况慢慢变好,宋玉璎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当如何了。

或许,她越权救人的事传到赵长史耳中,应当是没有好下场的。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直接自首。

宋玉璎打马回城。未至城门,听闻刺史派人守在城墙上,就等着她回来。

江南官员贪了守山人的银子,没能及时发现粮仓走水,导致烧遍整座山头的事还没传到城内,本朝第一大盐商宋玉璎私自挪用朝廷存盐的罪名就已经传遍江南大街小巷。

马蹄踏过主街,路边有人指指点点,声音不比昨夜那场山火要小,甚至还有盖过的趋势。

刺史府的大门敞开着,府内侍卫持刀立在门前,专程候着宋玉璎。几人在侍卫的看守下,一步步来到了刺史府正厅,蓄着长须的周刺史眯眼看着他们。

贺之铭帮玉竹抱着药箱,花枝胡六一左一右站在宋玉璎身侧,赵淮也在一旁。

周刺史歪在椅子上,撑着下巴望向宋玉璎,与一旁侍奉的小厮说话:“这就是宋家那个小娘子?”

“回刺史的话,是的。还是前段时日罪臣翟行洲求娶的那位。”

罪臣?

宋玉璎心下一惊,她远在江南,早就没有了九泉城的消息。

见状,周刺史仰天长笑,把桌上的符书扔到宋玉璎脚边。她顺势低头看去,其上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写了罪名,格外刺眼。

“罪臣翟行洲徇私枉法,愧为监察御史;宋家嫡女宋玉璎勾结命官,企图蒙骗朝廷……”

远在长安,宫内大殿传来沉重钟声。

“朕只给你们半月的时间,超过一日便提头来见。”

圣人立在高堂下旨捉拿翟行洲和宋玉璎,太后端坐一旁,戴了护甲的手轻拂鬓角。

京中的兵力一分为二,皆朝南飞去。

第53章

天边浮现鱼肚白, 烟火飘至城内上空,粮仓所在的山头被大火烧得满地黑炭,唯独不见青山。

城中主街的青石板砖上落了颗颗大盐, 百姓疯抢。江南离长安千里远,官员肆无忌惮地剥削民脂,连撒在地上的盐都贵如金子。

昨夜粮仓走水, 烧遍整座山头的事传入城中。街边地上,乞丐哆嗦着手里的破碗, 从南走到北却讨不到一粒米, 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盐, 凭白挨了几脚。

路边摊贩唉声叹气:“今年收成不好, 粮仓里的存粮本就不多,城内百姓就靠着那点粮食过冬,这下好了,夏天没过粮食就没了。我这一家老小的, 根本养不活啊。”

有人附和:“我家住在城西的, 昨儿深更半夜听闻盐池那边有大动静,原来是宋家女命人取盐来灭火。如今存粮烧光了,盐也没了,我们一年到头就靠着这点盐来赚钱,宋家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宋家富可敌国, 为何还要残害百姓。明知道江南一带靠盐业发展, 没了盐我们可怎么办, 宋家女此番做法简直鲁莽至极!”

“是啊是啊,为了村里那几条人命就祸害一整条盐业,至于么。”

车水马龙堵在红墙外,刺史府守卫森严, 不输宫里。

此处山高皇帝远,周刺史在江南一人独大,连赵长史等人都敢命人把宋玉璎捆来。区区宋家,周刺史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巴不得圣人收回钦点宋家为盐商的成命,好让他们江南的官员垄断盐业。

正厅,周刺史一掌拍在桌上,指着宋玉璎:“你一个小娘子,胆子如此之大,竟敢越过本刺史行事,就不怕我立刻禀报圣上,撤了你们宋家盐商的名号。”

话落,府内侍卫持刀,胡六、贺之铭跨一步拦在宋玉璎身前,花枝轻轻扯了扯宋玉璎的衣袖,连带着玉竹都有些紧张。

宋玉璎拍拍花枝的手背,带着安抚之意。她抬眼望向高堂上坐姿歪七扭八的周刺史,此人丝毫没有朝廷官员的正气,浑身上下满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地头蛇气质。

这一路走来,宋玉璎早就见识了各种贪官的低劣行径,她明白周刺史此举不过只是狐假虎威罢了。若她真被周刺史表面这套唬人的样子给吓退了,那不就正中其下怀么。

宋玉璎直视周刺史,眼底没有一丝惧怕:“我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向来负责江南一带的盐业,如今我又是宋家嫡女,宋家的盐我说了算。”

此话一出,真假尚且不论,宋玉璎只觉得自己多了点底气,她不自觉挺起腰杆,越说越起劲,体会到了几分翟行洲弹劾百官时的乐趣。

“再说了,圣人先前便下了旨令,朝廷命官不许插手商业,盐铁尤甚。周刺史贵为朝廷命官,赵长史亦是如此,两位大人作为江南一方官员竟来质问我一个商人盐业的事情,周刺史莫不是要抗旨不成。”

说完,宋玉璎斗胆看着周刺史,表情已然有三分神似翟行洲。

袖摆被人轻轻扯动,是贺之铭,他眉头紧蹙,低头在宋玉璎身后小声提醒:“宋娘子,眼下师兄不在身边,若真惹恼了周刺史,我和胡六两个人不一定能打得过这群家兵。”

果不其然,周刺史气急攻心。只见他大掌一拍桌案,怒而起身:“你一个宋家女,又有什么资格指点本官。来人,给本官抓了这逆反的商人!”

“你才没有资格抓我——”宋玉璎有点急了。

周刺史笑了一下,眼神阴阴:“宋娘子莫不是还想着那个罪臣翟行洲还能来救你?别想了,圣人早就出兵南下缉拿此人,眼下怕是在哪个山头被捆着押送回京呢。”

*

江南,望见山。

兵马飞奔在林间,马蹄声阵阵不停,地上灰泥飞溅,沾满路边树丛。山道被马匹践踏得泥水横流,到处是车轱辘经过的压痕。

前头高马上,有人举着旌旗,鲜红色的旗帜上一个纹样也没有。侧后方,原先被翟行洲革职的范江垣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不远处那座江南城镇,他们豢养的私兵都藏在了城里。

把宋玉璎从九泉城绑来江南,是计谋中的计谋。范家本就是扎根河西的世家,府邸虽不在长安,祖上也曾是开国皇帝的左膀右臂,如今皇宫里那位的想法范家又如何猜不到。

皇帝想利用翟行洲清除贪官污吏,让全天下的官员都臣服于皇权,却忽略了有人趁机丰富党羽,就等着哪日皇帝和翟行洲反目成仇后,一举夺权。

然而攫取皇权还不够,宋家经商多年,手上掌握着整个大庆半壁江山的财富,京中甚至传言“得宋家女者得天下”。一个权钱皆有的皇帝,皇位坐得才稳当。

范家在江南起兵,宋玉璎作为富商之女,被困在江南才是对范家最有利的结局。

“范使。”

刀斧兵马使赵敬还是习惯称呼范江垣为范使。更何况,眼下带头举兵的人可不是范江垣,范使也是被推出来的人之一,真正想要夺权的另有其人。

赵敬打马追上来,与范江垣并驾齐驱:“前几日圣人下了旨令,缉拿翟行洲与宋玉璎,兵马已经在路上了。”

范江垣没看他:“无妨。”

“圣人自知翟行洲行踪诡秘,与其先去九泉城搜寻,倒不如直接前往江南缉拿宋玉璎。只要宋玉璎求救,还怕翟行洲不出现么。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不过一千名官兵罢了。江南周刺史早就是我们的人,届时关了城门神不知鬼不觉解决就好。”

圣人指派官兵南下捉拿宋翟二人,范江垣自然得提防着,否则举兵一事还未开始便被圣人识破了心思,那真是令人贻笑大方了。

果不其然,范江垣的兵马埋伏在望见山中,他独自一人进城后便听闻朝廷派来缉拿宋玉璎的官兵包围了整座刺史府,眼下正在府内对峙。

范江垣冷笑着高坐马背看戏,兵马使赵敬紧跟其后。二人就等着夜里一举拿下那群官兵,悄无声息地灭了他们,再从江南城内举兵一路北上打到长安,计划得如此周全的一条路线,范江垣自然不允许有差错。

可谁知刺史府内却是另一幅奇观。

官兵鱼贯而入,眨眼便将正厅内所有人围了起来,还未等周刺史开口质问,便见府上几名小妾被押至院外。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路过宋玉璎时,脚步一顿。

宋玉璎警惕看着他,知晓此人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如今不请自来想必是得了圣人的旨令,要来江南羁押她的罢。

岂料刘展青退后一步,沉稳行礼:“宋娘子。”

宋玉璎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见过朝廷官员向商人行礼的,此乃头一次。

“刘将军不是奉命捉拿我么,这又是何意?”

刘展青活动了一下手腕,回道:“噢,这倒不是,谁要听那个坏老头的话。”终于到江南了,山高皇帝远的,不管说什么话圣人的长臂也伸不到他脖子旁边。

说完,刘展青看了眼宋玉璎,笑得莫名其妙:“是你未来夫君派我来协助你的。”

未来夫君,翟行洲。

宋玉璎心尖猛地一跳,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来。自她来到江南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翟行洲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宋玉璎感觉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声线不自觉颤抖着,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他作何这么久都不出现。

刘展青刚想回答,却听周刺史怒喊一声,嘴里嚷嚷着。刺史质问刘展青为何带兵抄了刺史府,说他不仅违抗圣旨,还临阵倒戈。

“等什么,还不赶紧把江南这几个贪官都抓起来。”刘展青招手,几名官兵冲上前捉住乱动的周刺史。

府外吵闹声四起,细听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

“昨夜那场大火,若非宋娘子仁慈心善,把宋府多年储存的盐取来救火,眼下火势早就烧到城中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安稳站在这里评判贵人的做法?”

外面,不知何人扬声替宋玉璎讨公道,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维护。江南城中街巷不多,刺史府又是位于主街最热闹的位置,路人本就不少。渐渐地,百姓聚集过来,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府内,周刺史费力反抗刘展青的羁押,两人在正厅吵了起来。整座刺史府的护卫皆被刘展青带来的官兵挟持。这群人看着穿了官服,行径却不似圣人的意思。

耳边无比吵闹,宋玉璎脑海里乱成一团,就连贺之铭也不知道眼下是何情况。只见府门外的百姓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烂菜叶挥舞。

宋玉璎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众人嘴里各说各话,听得不甚清楚。但她知道,百姓是想讨伐周刺史。

江南城中官商垄断了一切,周刺史、赵长史等人就如土皇帝一般在江南作威作福,弄得民不聊生,百姓对此早有怨言。

年初以来一场大雨都没有下过,从不缺粮食的江南今年突然收成极差,有人冒死越级报官,企图将此事传到圣人耳中。可谁知长安那位皇帝是个不作为的,整日只会盯着百官的私事,江南民声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昨夜一场大火烧光了江南的存粮,也把整座城数十万名百姓的安危架在了最高点。好在是宋家那位女郎心善,甘愿亏损宋家的生意,也要救火救人。

百姓从不管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只要碗里有饭,桌上四菜一汤,一家人其乐融融过好每一天就已经是最大的期盼了。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不过是想要一个好生活而已。

门口的官兵拦不住这么多人,刘展青一声令下干脆全都放了进来。宋玉璎眼睁睁看着赵长史夹在人群中,满头菜叶,周刺史被人打得如老鼠一般抱头四处逃窜。

贺之铭鬼兮兮凑过来,问道:“宋娘子,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宋玉璎僵着脖子小幅度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好像,稀里糊涂地就被推到了某个位置上。就连圣人特派南下捉拿她的刘展青也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宋娘子,”刘展青转过身来,一脸正色,“这里满堂侍卫,外面还有上千兵力,皆听命于你。”

宋玉璎还没反应过来刘展青这话是何意,只听城外一声爆破,响彻天地。下一瞬,万马朝江南城奔腾而来。

“这是你的兵?”宋玉璎声音发尖。

“不是啊!”刘展青也震惊。

宋玉璎不再犹豫,即刻转身跑出府外:“刘展青,赶快调动城内的兵力,关了城门。有人要破城举兵!”

她这几日心中惴惴不安,总想着朝中有人会举兵造反,眼下这个动静怕是来者不妙了。

就在刘展青翻身上马奔向城门时,范江垣从拐角走了出来,阴阴看着宋玉璎。

“事到如今,我可留不得你这祸害在人间了。”

刀光一闪,宋玉璎被他挟持在身前,脖子上刀身锋利,轻轻贴在她的白肤上。哪怕范江垣手中的短刀再往后一些,宋玉璎头身便要就此分离。

百姓被范江垣的兵堵在身后,就连胡六、贺之铭几人都没法近身。宋玉璎双手垂在身侧,双目紧盯远处城墙上刘展青的身影,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脖子上的刀冰凉凛冽,宋玉璎咽了一口口水,感受到喉部刺痛。她轻轻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耳边又一声爆破,这一次的动静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得多。脚下地动山摇,连带着刺史府檐下悬挂的灯笼都在剧烈晃动。

城门处火光冲天,紧闭的大门被人用炮火轰开,灰烟漫天,看不见城外的景象。

宋玉璎猛然睁开眼睛,城门破洞里有人打马而来,身影疾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