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一三 其洁如雪(2 / 2)

——你可想好了,连当初与闾子秋势如水火的孟非府上都要受到牵连。尊师端木江如果再被挖出庇护过闾子秋所谓未过明路的“弟子”,这烧身之火,是你想停就停下来的么!

无射嘴唇发白:“大人……大人稍,等我,等我……再仔细判断一下。或许闻,闻错了……”

黑甲卫长看他气势弱了很多,不耐烦道:“搞什么你!大晚上耍我们吗!不带走他就带走你!”

无射急忙道:“大人!不才一片心天地可鉴,文通门叛徒得而诛之,这都是为了……”

“废什么话,带走!都带走!”

远处忽有车马嘶鸣破开夜色,十丈外的垂花门轰然破开。一席鹅毛大氅在月光下抖开,腰间数枚玉佩相击如清泉:“我门下不肖之徒,轮不到外人处置。”

无射悚然而惊,下一刻露出安心神色,恭敬跪倒:“师父。”

苏照归大感意外:来人竟是端木江?

夤夜而来,文通的富甲贤徒排场不减,一辆在不违礼制的前提下装潢得最为富丽的车乘。仆从分列,马车上走下来长身端立的贤人。

端木江的“青云袍”取桃韵:以灼灼桃花为纹路,艳而不俗,象征着丰饶与才情。而那一串玉质佩珰饰品中,上下都为细腻无暇的洁白玉质,唯有中间枚是一块沁红的鸽血玉。

端木江并不看苏照归,只扶着身侧胖墩颤巍的朱公,对黑甲卫长道:“不肖小徒想为朱公分忧,却扰了军爷们的清净,自然会受到在下严惩。闾子秋伏诛日久,《圣统秘典》现世的传闻从岐郡到蜀郡,障眼之法一再使用。军爷可接到最新调度的指令?”

黑甲卫对端木江客气许多:“不曾。但若早知会惊动端木先生……”话音未落,远处跑来传讯的黑甲卫,在卫长耳边附着说了一些情况。黑甲卫长表情惊异,又朝端木江拜道:“先生所言不差,刚传来消息,《圣统秘典》在鲁地有了线索,长官命我等即刻动身。”

端木江云淡风轻:“军爷们为国操劳,不成敬意。”随着他的话音,两个侍从给侍卫们分发着精致小佩囊,每个虽仅有巴掌大小,但那些人无一不喜笑颜开,在一片“这怎么好意思呢”“端木先生太客气”的背景声中非常熟练地收下了。卫长的香囊稍微大些,里面满当当的金珠银锭。

黑甲卫长收了贿赂自然容易说话,但仍然忝着脸问:“令徒刚才说这位公子身上独特的味道……不是我想为难贵师徒。端木先生名气再大,我们长官问起来,这交代……”

拿了钱,还想不动脑子。端木江首遭把目光转向苏照归:“这位公子身上的确有种特殊味道,却不是我青原别院的‘樗木香’,无射年纪小,功夫不到家。分辨错了。”

黑甲卫长:“哦?什么味道?都凭你们师徒一张嘴……”

“是像雪一样的味道。常人都闻不到。我门下对此有特殊训练。”端木江淡道,“军爷不必担心给贵长官的交代。在下刚从郡望府过来,此间事已经知会了。”

黑甲卫这才悉数撤走。诸人均陷入了沉默,庭中唯余无射低泣的呜咽声。

他并不是为了被师父责怪而哭泣,而是知道师父在明示要庇护此人——樗木之香,如冰似幽,就是像雪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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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并不能拒绝端木江“邀请”他上马车“详谈”的请求——黑甲卫虽走,那也是端木江打招呼后走的。

然而在苏照归即将迈步的那一刻,意识里子秋传来了激烈的抵抗——【“不要去!”】

若非由苏照归全盘掌控着身体的使用,说不好现在子秋就徒劳转身欲逃了——可是这三面院墙的中庭,还能插翅飞走么?

【苏照归:“子秋兄,稍安勿躁。端木先生既存了回护之意,我见机行事,和他谈谈。而且现在躲不掉。”】

【“苏照归!你要做到哪一步——用我的身体——”】

【“除掉你的敌人,归还你的清白。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不要!两件事都不必!你罢手——!”】

【“子秋兄,恐怕我们需要另找个机会,好好讨论此事。我不知道你的失态究竟出于何前因。但越是重要关头越需要理智。请冷静下来好么?端木先生还在等着。难道他是奸人吗?”】

【“他人品贵重。但没什么可谈的——你带着《秘典》,决不能——你不懂——!”】

脑中不寻常的波动,激活了系统的一个面板,展示在苏照归的精神空间中:“安眠仓。”

[系统:“可选择把原主灵魂送入安眠仓休息,作用是阻隔干扰。副作用是无法交流获取信息。且安眠结束后,原主的不配合度可能会提高。”]

[是否使用。是。请选择时长。]

[苏照归选了最短的“半个时辰”,脑海中霎时清净了。]

他在心里对子秋说抱歉,也决定等结束后找机会好好谈。

苏照归沉默的时间略长,好在端木江也没催,转而去无射处交代了种种。

无射拜后扶着朱公去了,临走前看苏照归一眼,又很深地埋下头。

端木江引着苏照归一前一后,来到马车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端木江道:“马车上方便说话。前情我已经听朱公说了。替我门下不懂事的弟子向苏公子陪个罪,苏公子受累了。”

他说话的和悦腔调和真挚容色,叫人如沐春风。

苏照归钻入马车中。端木江随即也上来,放下了窗子的遮帘。车内装潢讲究,仅设两人座位,两人对坐,中间还有一方固定桌台,驾车的侍从清吒一声,马蹄蹬蹬响起,马车摇晃着行驶在路上。

苏照归瞥了一眼马车顶正泛着光晕的夜明珠:“敢问会驶往何处?”

端木江道:“想请苏公子去鄙府小叙,夜深非待客良机。还请苏公子赏脸,在府上稍歇一晚。明日详谈。”

没有去过青原别院,身体如何染上樗木之香?苏照归想了理由,但要等到和子秋沟通好,减少破绽,才可能在端木江这里过关。苏照归本意也要按照系统的指引,谋求与端木江的合作,自然不会推辞。

但苏照归并没有暗松口气,像端木江这样声名显赫、纵横郡望的精明儒商,做派越是静水深流、不动声色,越不知怀着多大的疑心,这一晚能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