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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玉婵这么想着,也前后脚跟进了屋。

萧屹川从回房后就一直伏在桌案上,仔细看着从兴帝那边抱回来的一摞子军机要案,慕玉婵也没打扰,径自在一旁看自己带来的话本子消磨时光。

天光渐偏,伴着涛涛水声,乌金西坠。

晚饭两人是一块儿用的,船上不比陆地上,所备的食物有限,兴帝不喜欢奢侈,就连兴帝与皇后的晚膳也只有三菜一汤,一荤两素,作为皇帝来说已经是节俭。

慕玉婵和萧屹川的这边的规格更要比帝后差一些,两菜一汤,一荤一素。

可即便是这样,龙船之上人口众多,随行人员过于庞大,所以消耗甚大,每当路过一个渡口码头的时候,都会有专人采买物资。

用过晚饭后,两人有个自忙了会儿,也到了安寝的时辰。

萧屹川还没从先前的情绪里跳出来,慕玉婵沐完浴回来就看萧屹川已经铺好了地铺。

“今日你还睡地?”

“……嗯。”

慕玉婵没劝,心里发笑,就看萧屹川铺完地铺,直接去了净室洗漱。

净室之内传出沥沥的水声,不大一会儿,萧屹川也洗好出来了,男人洗了澡,头上的发被半干不湿的竖起。

练武之人皮肤紧绷,尤其萧屹川刚沐浴过后,皮肤吃饱了水,更先出几份诱人的活力。

慕玉婵抬眸故作无聊地望了一会儿,直到男人的目光投过来,她才假意看了看话本子,又合上。

萧屹川眼底闪烁:“还看么?”

慕玉婵也不知,对方是问她还看不看话本子,还是问她还看不看他的身体,只当问的前者。

掩饰掉心虚道:“我不看了。”

萧屹川自觉吹灭了灯烛。

一室悠悠,两个人都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未曾入眠。

翻了个身,慕玉婵率先开口:“明日一早龙船要在津南港停靠,采买物资,到时候可以休整一天,我还没去过津城,想下船逛逛,你陪我一起吧?”

她的语气轻柔,是萧屹川未曾听过的,他迟迟没有开口,想答应,又觉得此时不该,自己打自己的脸,怎么说,他现在也是生气呢,对吧!

慕玉婵又道:“你若不去,我和容福公主一起也行,到时候有侍卫陪着,你也不必担心,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我说,我帮你带回来。”

慕玉婵不愿意勉强他,语气里带着试探。

她以为萧屹川还在气头上,不会答应,没想到顿了会儿,对方惜字如金地开口了。

“明日巳时五刻可以,辰时我要去皇上那边议政。”

这便是答应了,慕玉婵也不再多言,轻轻应下,明亮的眸子望着漆黑的夜:“你还生气呢?”

萧屹川:“生什么气?”

慕玉婵揶揄:“你明知故问。”

萧屹川不言语,一个男人和女人置气,总显得有些小气,可他却难以压抑和控制那种情绪的滋生。

若说生气,也就昨晚拌嘴那一会儿的确是在气头上。

现在,“气”早就没了,反而心头难掩的冷冷失落在无尽蔓延。

这感觉比输了一场大仗还让人心里惦记,真是活见鬼。

萧屹川淡道:“快睡吧。”

慕玉婵在夜色里看不见萧屹川,但萧屹川的目力好,能看见床榻上的女子。

她趴在床上,双手垫在下巴下边,一头柔顺的发丝别在双耳之后,露出巴掌大的脸颊,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在黑夜里不断底往他的方向寻觅着、探索着,像是一只被遮住眼睛却又想觅食的小猫。

忽然,慕玉婵伸出了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脸颊,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别气了,以后有空,你重新吹给我听。”

萧屹川怔住,抬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儿。而未曾来得及,慕玉婵说完便收回手,抿了抿唇,躺下了。

萧屹川的气恼化作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呆呆望着床榻上的女子。又盯了慕玉婵一会儿,心头的一片空白被慕玉婵的样子慢慢填满。

·

津城距京城很近,故而也很繁华,此间河海发达、盐场众多、通商便利,百姓们也安居乐业。

次日,小两口在津南码头下船后,沿途逛着。码头附近便有好几处依码头而建的商肆集中集市,十分热闹。

此处的市集比起京城的市集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些津城本地的特产,慕玉婵每样儿都买了些,打算回去之后分给容福公主。

这时,慕玉婵被前方一处首饰摊吸引了。

首饰摊上的物件儿齐全,步摇、玉玦、簪子、钗……这些都不昂贵,用料基本是一些品色一般的玉料、或者木料。

不过制作这些物件儿的工匠手艺非凡,每一样物件儿在他的雕琢之下都栩栩如生。

慕玉婵识货,一眼便相中了里边的一支雕刻精美的挽月木簪。她侧眸看了下萧屹川的头顶,缺了点什么。

哪知她一伸手,正要触及木簪的时候,与另外一只纤纤玉手碰到了一块。

慕玉婵顺着视线一看,这手的主人正是之前那个舞姬,岚姬。

岚姬一眼认出了慕玉婵,行了一个西域人的见面礼:“原来是将军夫人,岚姬冒犯了。”

她收回手,很守规矩地立在一旁,看来不打算与慕玉婵争抢那只簪子。

慕玉婵也没必要与她谦让,淡然笑了笑,让摊贩将这只挽月木簪和另外几样东西一并包起来。

萧屹川的目光瞥像一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给岚姬伴奏的事情,萧屹川与她争执在前,慕玉婵不打算在岚姬面前过多停留。让摊贩给她包好了东西,便准备直接离开。

哪知岚姬却犹豫了片刻,叫住了欲行离去的萧屹川:“将军,请留步。”她走近一步道,“先前您用过的那只玉箫,岚姬还是想赠与你留作纪念。”

岚姬的眼神诚恳,清澈的毫无杂质。

可惜,萧屹川并不想要。就算岚姬再真诚,勉强给到对方,也只是一种为难和累赘罢了。

之前在宴会上人太多,慕玉婵不好开口,眼下只他们几个,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岚姬姑娘,我夫君不想收你的玉箫,岚姬姑娘便好好留在手上吧,将来遇见有缘之人,再送也不迟。”

慕玉婵的语气清淡,没有利用身份摆谱,只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普通言语罢了。

慕玉婵看得出来,岚姬是真心仰慕萧屹川的,那种仰慕很纯粹,只要岚姬不出格,她没有必要糟蹋一个女子单纯欣赏的心思。

可就算岚姬这份儿心思单纯,萧屹川不要,那就不合适。

她此时开口拒绝,不仅解了萧屹川的围,更是留住了岚姬被萧屹川拒绝的颜面。

岚姬看了看萧屹川,一如那日一般淡漠,也没再勉强,遗憾地笑了一下:“怕是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说完,岚姬默默地走了。

岚姬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出于女子天生的灵敏感知,慕玉婵朝萧屹川问:“你有没有发现,岚姬好像那里不对劲儿似的,不就是一支玉箫没送给你,至于遗憾成那样儿么?”

萧屹川没有闲心去分析岚姬的内心,没接这茬儿,却被刚才慕玉婵的话纾解了昨日心头的种种不快。

她叫他夫君,还真是难得。

慕玉婵见他不讲话,以为他还在闹脾气,把手里的东西笑着塞进萧屹川的怀里,自己自顾自继续逛集市了。

码头上人头攒动,慕玉婵独个儿往前走着,四下看着沿路的小摊子,很快被一个做油炸小吃的路边摊所吸引,旋即驻足在摊位前面。

油锅里炸了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面食,颜色金黄,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慕玉婵给摊贩几个铜板打算买走一些,彼时,几个扛着盐袋的汉子从前方走来,而汉子们的对面,一辆马车正在疾速穿过人群。

“让让,麻烦各位让让,我快赶不上船了!”

马车里载的都是货物,车夫着急赶下一趟船交货,所以不得不在集市内驾车疾行。

往来人群无不避让,包括那几个扛盐的汉子。

盐乃是国之命脉之一,这一袋子盐价格不菲,汉子们生怕盐袋子被马车撞散,自然而然望路旁躲去。

慕玉婵正给摊贩递铜板,肩膀就冷不丁地被盐袋子重重一顶,立刻失去了重心。

前方就是油锅,若碰到热油,后过可不堪设想!

慕玉婵惊呼出声,与此同时,萧屹川也一步窜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马上接到慕玉婵的时候,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抢先一步,拖住了慕玉婵的腰肢。

慕玉婵心下一惊,对上一双宛若灿星的眸子。

对方声音清朗,好似一泓清泉:“姐姐,小心。”

第39章 侍疾

少年生得眉目舒朗, 一看就让人觉着舒服。

慕玉婵被少年托着腰,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站直身子,拉开了距离。

“多谢小公子相救。”

小公子挠了挠头,脸颊微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姐姐花容月貌, 若被油锅里的热油溅了去, 那才是天下最大的损失!”

谁都爱听嘴甜的,慕玉婵也不例外, 漂亮可人的小公子变着法儿地夸她美,她心里自然也对这少年郎多了一分好感。

慕玉婵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慕子介,对她也是这般无条件的夸赞, 仿佛姐姐就是天上的明月, 谁也比不得。

面前的少年看着比自己的弟弟稍大一些,十六七岁的样子, 却活泼多了。目下还不到弱冠之年,就生得如此风流倜傥,将来长大了, 也不知道要迷晕多少姑娘家。

慕玉婵和小公子聊得热络,萧屹川却一直被忽视, 插不上话。

男人轻轻咳嗽了下,不动声色地站在两人之间, 挡住慕玉婵的半个身子。

小公子看过去, 忽然露出惊喜的表情。

“大将军, 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萧屹川音色稍沉:“多谢十七王爷出手,我夫人才幸得无碍。”

“她是你夫人?”十七的惊讶中有些遗憾。

慕玉婵也露出个“好巧”的表情, 没想到两人认识。

萧屹川正郑重道了声“不错”,说完还没等慕玉婵反应过来, 就原地把她抱起来了:“我夫人崴了脚,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慕玉婵双腿一轻,墨发散落,身子直接离了地。

萧屹川跨着大步,在十七王爷的注视下,头也不回的离去。

慕玉婵被萧屹川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惊呆:“你做什么?我何时崴了脚?”

萧屹川垂头。

他有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稍稍上翘,由于多年习武、征战沙场,平素眼神大多是凌厉的,唯独垂眸低睫的时候,多了几分勾人的深邃。

“总之你离他远些。”他说。

慕玉婵被这个眼神撞的心尖儿一颤,眼神飘向一旁问:“谁?刚刚那个少年郎?”

萧屹川应道:“是,他是十七王爷,李涪,先皇最小的儿子。先皇去后,皇上登基,对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直是当做儿子养的,十七王爷简直被惯坏了,常做出格之事,远近闻名的惹祸精,大祸没有,小祸不断,你离他远些,也免得招惹麻烦。”

男人对与自己夫人亲近的男人总有种天性使然的危机感和敌意,慕玉婵没放在心上,心想一个少年能惹多大的麻烦,随口应了一声。

聊完了这茬,李涪也被两人远远甩在了身后,慕玉婵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萧屹川怀里呢。

她不傻,知道此举是萧屹川为了她跟李涪划清界限之举,既然人都看不见了,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萧屹川硬邦邦的胸口:“放我下来吧,我又没真崴了脚。”

萧屹川目光凝聚在慕玉婵攥在手里的袋子上:“那支挽月木簪是给谁的?”

“你说呢?”

那支挽月木簪是男子样式,萧屹川先前一直忍着不问,这会儿神色稍霁,才开了口。

慕玉婵将其拿出,插|到萧屹川浓密的乌发里,萧屹川紧绷的脸上有了松动,在那支木簪的衬托下,萧屹川的硬朗中也多了种淑人君子的风采。

·

回到船上,萧屹川便被兴帝叫走了。

这一路南下政事不少,尤其是巡查南方一带官员的政务就十分繁重,兴帝信得着萧屹川,遇见什么政事都喜欢问听听这个外甥的看法。

慕玉婵闲来无事,之前在码头集市买了不少东西,便拿着各色小吃去找容福,分给她一些。

两位公主正研究一种津城的特产点心应该是什么做法,负责在船上照看容福公主的贴身丫鬟,急匆匆地过来禀报。

她伏在容福公主的耳边,耳语了什么,容福的身形一晃,脸色骤变,唇上的血色顿时褪散了去。

她捏紧掌心,声音微微发颤:“那我父皇现在还好吗?可受了什么伤?”

丫鬟回道:“皇上无恙,幸亏萧将军当时也在场,拦下了刺客的匕首。”

慕玉婵一开始就从容福的表情里看出似乎出了大事,等听到丫鬟提起“萧屹川”、“刺客”这些话,更是忍不住吃惊。

“船上有刺客?”

这事儿慕玉婵早晚要知道,容福没必要瞒着:“是,说是要给父皇献宝,不曾想是刺杀父皇去的,还好将军当时也在场,否则……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容福着急去看兴帝,起身扯了扯慕玉婵的袖角,“姐姐,我们改日再聊,我想先看看父皇去。”

此事耽误不得,慕玉婵点点头与容福一道出去,容福去看兴帝了,慕玉婵不好冒然前往,便先回到自己的屋子。

龙船之上守卫重重,飞进来一只苍蝇都难,更别提刺客想要混上船。

兴帝遇刺非同小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萧屹川忙到夜深才回来。

外边常有巡查的亲军走过,慕玉婵怎么睡得着,晚饭都没吃下去几口,一直坐在灯挂椅上等着。

门外响起脚步停顿至门口,慕玉婵起身,正赶上萧屹川推开房门。

冷飕飕的夜风钻进屋子,激得慕玉婵一阵鸡皮疙瘩:“刺客抓到了?”

萧屹川站在房门处,没有往里走:“已经死了。”

慕玉婵朝那黑黝黝的门口问:“你怎么不进来?”

闻言,萧屹川才步入了灯烛更亮之处。他回首关上了门,呼啸的夜风被萧屹川关在门外,然而身上的血腥气却不可避免的弥散在空气之中。

慕玉婵胸口一缩,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翻腾之感。她定睛看过去,脸色一白,男人领口白色的里衣上沾满了血迹。

“你受伤了?”

萧屹川被慕玉婵的语气问得心里一暖,郁郁的脸色有所淡化,转而涌出了暖意:“你担心我了?”

“废话。”见他说话底气十足,慕玉婵放下心:“看来你没事儿。”

萧屹川看出慕玉婵有所不适,走转向了净室的方向:“不是我的血,是刺客的,我去洗洗。”

“哪个刺客有如此大的能耐,居然敢混到了龙船上刺杀皇帝?”

净室的门半开着,萧屹川一边脱外袍,一边犹豫了一下道:“是……那个岚姬。”

“岚姬?好好的,她刺杀皇上做什么?”

“羽林军审查不严,岚姬并非什么西域的舞姬,而是西域阿尔柏古部的公主,阿尔柏古部的王不肯降服皇上,一直在西北逃窜,这次更是培养了女儿成为刺杀皇上的刺客,只为了取皇上的性命,以挑起战乱,趁机起事。”

慕玉婵背脊一僵,简直不敢相信。

萧屹川将外袍扔到一旁的盆子里,暗红的血色在清亮的清水中晕染出一片红色水雾。

随着深色的外袍除去,慕玉婵赫然看到男人白色的里衣充斥着那一片片的深红,像是荼蘼又可怖的彼岸花。

所以,这些都是岚姬的血么?

慕玉婵怎么都没想到,那个明艳可人的岚姬姑娘,会是阿尔柏古部的公主,更是一名刺客。

分明早些时候,她们还说过话的。

不知怎的,慕玉婵又想到的岚姬非常执着的想要给萧屹川献玉箫的事情。

也许,她早就预料到了她的死期。

不管岚姬刺杀兴帝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对岚姬来说,殒命在此似乎是唯一的结果。所以才想在死前,完成自己的心愿。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惨白的脸色,虚扶着门框问:“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慕玉婵并非单纯地同情岚姬的命数,只是被这件事所深深震惊。

她和岚姬有太多的共同之处,她们都是公主,也都曾与大兴对立过。只是在事情发展的过程当中分了叉,西域和蜀国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慕玉婵不可避免地想象,她也许会走上的另一条路的可能性。

她脸上充满了失落和担忧:“我在想,如果父皇一定要与兴帝为敌,今日你身上的血迹,也可能会是我的。若我是那刺客,你会不会将我一刀毙命了去?”

萧屹川不知道为什么慕玉婵会想这些,他静静地望着她,眸色宛若深潭,带着一缕不可捉摸的炽烈,不着痕迹地纠缠过来。

“你胡思乱想什么,就你的身体,还想做刺客么?”他不喜欢她做这样的假设,于是泼她的冷水,语调晦涩:“你以为刺客是谁都能做的?”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慕玉婵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掩唇咳嗽了几声,这件事超出她料想太多,额角隐隐地痛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他语气不好,慕玉婵怫郁道:“你这人真记仇,岚姬都死了,你竟还因之前伴奏的事恼我。”

萧屹川放缓了语气,没有否认:“这种话你私下与我说便算了,帝王心、不可测,出去不要乱讲。”

“你当我是痴儿?这还用你告诉我?”慕玉婵叹了口气,替萧屹川缓缓关上了净室的门:“你且沐浴吧,我忽然有些累,先歇下了。”

慕玉婵早就洗漱过了,转身上了床榻。

萧屹川从净室出来后,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不讲话的时候,像是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收起了羽翼,美好也脆弱。这种脆弱在寂静的夜色中不断蔓延,散发着一种扰人心绪的蛊惑,犹如飞蛾对火光生来的执着。

没有固定的方向和轨迹,只要有那点光亮,便会追寻过去。

萧屹川轻轻坐在了慕玉婵的床边,一手撑着床榻,指尖意外抚过她雾鬓风鬟的长发。

蓦地,床上的女子眉心紧凑,变得不安稳起来,似乎是梦见什么了。

萧屹川呼吸一抖。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窗棂的倒影映在床榻,四下一片朦胧,让人不由得屏息凝神。

·

第二日一早,萧屹川便在往常习惯的时辰自然醒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好地上的床铺后,便去甲板处练拳,等再回来的时候,慕玉婵还在睡着,仍旧保持着他离开之前的姿势。

慕玉婵习惯懒睡,他没吵她,可是早饭都催过两次了,慕玉婵还是没有反应。

萧屹川意识到不对劲,上前一看,竟发现慕玉婵的手心冰凉,一头一脸的冷汗,唇色也白的吓人。

萧屹川轻轻拍了拍慕玉婵的脸颊:“醒醒,醒醒……”

恍惚之中,慕玉婵感觉道有人在叫她,用了半天的力气才把沉沉的眼皮睁开,不曾想一张开眼,那张俊美又令她恐惧的脸便靠近过来。

慕玉婵瞳孔骤缩,夜里的噩梦又出现在眼前。

梦中,她才是那个刺杀兴帝的刺客,而萧屹川不顾往日情面,无情鬼刹般的,一剑刺中了她的心口,大片的血花在胸口炸开。

慕玉婵心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竟有些分不清眼下是真实还是虚幻。

她下意识捶打萧屹川的肩膀,做了个推拒的动作。奈何萧屹川像是铜墙铁壁一般,根本推不动。

慕玉婵的眼底满是恐惧和疏离:“我……我不是刺客。”说完,便又昏睡过去了。

萧屹川有点儿被她的眼神刺伤,旋即掌心探上了慕玉婵的额头,沁凉的冰雪此刻如同烧沸了的水,灼烫着他的手心。

慕玉婵病了,萧屹川目色一沉立刻叫来了龙船上的太医,太医号过了脉,给出一个心绪太重、气血两亏进而引发高热的诊断。

“大将军也不必太担心,夫人说到底是因为身子底弱才病了的,我先开个退高热的方子,把药吃上,剩下的只能靠养。”太医写好了方子,兀自收拾好了脉枕,又嘱咐丫鬟道:“眼下夫人正在高热,光靠吃药退热太慢,夫人底子不好,本身就肺气不足,患有咳疾,还得用湿巾子给她擦身才行,不然耽搁了病情会烧坏夫人的肺。”

丫鬟洛雪应下,连忙去准备。

太医朝萧屹川行了一礼:“既然如此,老夫就先告退了,若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再派人找我便是。”

太医走了,萧屹川隐约觉着病因不只是慕玉婵身子差,更是是被自己吓病的,他真该死,就不该带着一身血迹回来。

船外水声杂驳,屋内只有轻轻的呼吸。

慕玉婵蜷缩在床上,鼻翼微动,纤弱的身子微微发抖,好像从雪里刚抱回来的兔子,可怜兮兮的。

萧屹川靠近了些,抬手将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别在耳后。

慕玉婵一动不动,晨光洒在她脸上,让她脸颊的颜色变得很淡很淡,越发显得苍白而虚弱。

她口中嗫嚅,依稀还说着什么,萧屹川靠近过去,发现竟还是“将军,别杀我”。

萧屹川摸摸自己的脸,他有这么吓人么?

也不知她听不听得见,萧屹川自顾自道:“那是梦,是假的。”

慕玉婵没有反应,小脸还是紧张的模样,淡淡的眉心也皱紧不松,似乎再经不起一点波折和惊吓。

萧屹川他抬手,试图用拇指抚平她的眉心,然而就在他的掌心贴合到对方脸颊的时候,慕玉婵轻轻一侧头,避了过去。

萧屹川手掌一空,僵在空中。

他很想知道,究竟梦里他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就连昏睡的时候都要防备成这个样子。

“将军,我来为夫人擦身吧。”

洛雪端着盆子回来了,铜盆中清水微波,一方白色的锦帕飘飘荡荡,宛若浮云。

她将铜盆放在床榻旁的小凳上,一下一下的拧干锦帕上的水。

萧屹川让开位置,洛雪上前,用绞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慕玉婵额头上的湿汗。

脸上的湿汗被尽数擦去,那张满是病容的脸颊还是惨惨淡淡的,那乖顺又无力反抗的模样更让人心疼。

洛雪都忍不住怜惜床榻之上的病美人,擦得更仔细了。

慕玉婵除了脸颊上又湿汗外,身子也有,况且那太医说了,这不仅仅是擦汗,也是帮慕玉婵退热降温。

萧屹川与慕玉婵是夫妻,洛雪自然没想着避讳大将军,掀开被子直接解开了慕玉婵身上的中衣带子。

大片的肤白在水粉色牡丹小衣的映衬下几乎发光,简直晃瞎人的眼睛。

洛雪是宫里出来的丫鬟,什么样的香汁玉露没见过,还是暗暗赞叹慕玉婵的肌肤。

“吹弹可破”四个字,她今日才算见到了真正的演绎。

慕玉婵的皮肤薄且透,就算用上好的锦帕轻轻蹭了几下,就会浮现一片红润,像是天边一片靡丽的霞云,惹人遐思。

洛雪不禁去想,床榻上这样细皮嫩肉的矜贵女子,怎么受得住大将军的?

洛雪的小心思只敢藏在脑海中,垂头认认真真地给慕玉婵擦身。

只是洛雪终究是个小姑娘,给慕玉婵擦身十分吃力,显然靠她自己一人招呼不住。

例如翻身的动作,她一个人完成非常困难,这很容易弄伤慕玉婵。

船上使唤的下人有限,洛雪不敢去从别的贵人那边借人过来,眼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萧屹川。

萧屹川巍然不动,站在一旁。

他面不改色,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胸腔处的衣衫有规律的微颤,有力的心跳可见一斑。

此时回避,反而有些蹊跷、刻意。

萧屹川按捺着情绪,干脆上前,接过洛雪手中的帕子,吩咐道:“下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洛雪没做另想,将帕子交由萧屹川手中,恭敬地退下了。

萧屹川手上握着锦帕,怔愣了下,才坐到了慕玉婵的床边。

他撵走了洛雪,为慕玉婵擦身退烧的活儿,自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男人喉结微动,迟疑了好一会儿,粗粝的手掌才把锦帕按在了慕玉婵的锁骨处,顺着肌理骨肉的方向,缓缓向下擦拭着。

似乎是察觉到力道有所改变,慕玉婵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她的身子微微不适的扭动,换来萧屹川几个沉重的呼吸。

她好像很不配合他,像是不喜欢被人触碰的野猫,只是因为生病了,才没办法亮出爪子,身体还在习惯性的对抗着。

但就算慕玉婵不配合,对于萧屹川来说,慕玉婵也很轻,他可以轻易地为她翻身,摆出他所需要的动作,然后为她擦拭。

这分明是不累人的活儿,可等萧屹川替她擦好了脖颈、手臂、腰肢、脊背,自己却出了一身的汗。

露在外边的擦完了,萧屹川看了看慕玉婵水粉色绣着大片牡丹花的小衣,可以想象这片牡丹花下的一片春色,他的指节一僵再僵。

他不想乘人之危,但此刻应当算是特殊的情况。

事急从权,她应当不会怪他吧……

萧屹川拿起一旁的锦缎,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只是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迹,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尤其是那种手感……

他是个男人,而非圣人,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盘珍馐摆在饿了三天的人的面前,却不能吃,简直是种煎熬。

她的“不反抗”似乎更有杀伤力,萧屹川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却发现那种微妙的感觉比温泉那夜更甚。

·

慕玉婵的药煎好了,由另外的下人送到洛雪的手上。

洛雪一直守在门外,接过托盘,恭谨地敲了敲门:“将军,夫人的药好了。”

屋内一阵无声,片刻后,传出男人沉稳却哑然的声线:“进来。”

洛雪走进去,发现将军已经给夫人擦拭完了。

白色的锦帕被丢在铜盆里,汗湿的绣着牡丹花的水粉色小衣被无情丢在床榻一旁,就连床榻上的被褥也换了一套新的。

“等会儿都洗了吧。”

洛雪应下,端着药过去:“将军,夫人的药,现在喝吗?”

萧屹川“嗯”了下,这次没再伸手,吩咐完便离开去甲板吹风了。

云层散去,乌轮高升。

一道春晖透过窗桕的花纹,斑斑驳驳洒下一片细碎的阳光。

偶有风声掠过窗外,发出隐约的轻柔之声。

慕玉婵感觉有人在给她喂药,喝药几乎已经成为她的本能,鼻尖儿嗅到了一阵清苦,混沌渐渐散去,她缓缓睁开了眼。

洛雪离她很近,手里端着药碗,屋内再无他人。

汤勺与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错银祥云纹的香炉内飘散出袅袅清幽。

恍惚片刻后,慕玉婵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不用问,她也知道自己又病了。

至于怎么病的,她心知肚明。

慕玉婵眼神微闪,做了个噩梦就要生病,她觉着实在有些丢脸,也不知道萧屹川知不知道实情。

“我的病,太医怎么说的?”慕玉婵开口,嗓子有些哑。

洛雪给她身后塞了一个软枕,把人扶起来,轻轻搅动着汤勺喂药。

“万幸夫人醒了,不然喝药的时候容易呛着。”洛雪盛了一勺汤药,递到慕玉婵唇边,“太医说,夫人心绪太重、气血两亏进而引发高热,说到底还是身子弱才病了,所以给您开了这个退高热的方子,先把药吃上,等退了高热,剩下的只能靠养。”

还好,慕玉婵稍稍放下心。

那个梦无人知晓,她只想把这种丢脸露怯的事儿烂在肚子里。

“夫人,喝药吧。”洛雪又举起一勺。

慕玉婵还烧着,身体有些疲倦,知道喝了药才能好,垂首喝光了。

洛雪一点点地喂药,慕玉婵也一口口地喝药。

等都喝完的时候,慕玉婵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衫都换了新的。

四下环顾,她的水粉色牡丹小衣就静静躺在床脚的位置。

慕玉婵开口问洛雪:“你给我换的?”

第40章 装傻

“夫人好福气, 是将军亲自给您换的呢。”洛雪道,“太医说了,不能光喝药给夫人退高热,还得给夫人擦身, 船上可用之人太少, 只怪奴婢力气太小, 无法照顾夫人周全,将军心疼夫人, 亲自给您擦的身子、换的衣裳。”

洛雪只见过妻子伺候丈夫的,还第一次见丈夫这般无微不至地伺候妻子,尤其是像萧屹川这样位高权重的大将军。

慕玉婵是蜀国嫁过来的和亲公主, 所以外界一直有谣传, 说平南大将军与安阳公主只是迫于形势的联姻,二人之间毫无感情可言, 如此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不可尽信。

慕玉婵脸色变了几许, 凝着床脚的小衣陷入了沉思。

她与萧屹川相处而非一日两日,她相信萧屹川不会趁机占她的便宜, 但终究自己的身子被人看了去,慕玉婵不可能内心毫无波澜。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慕玉婵有些不知道今后该怎么继续面对萧屹川。

“夫人, 夫人。怎么不喝药了?”

洛雪的手持在半空好久, 慕玉婵都没有喝药的意思,她以为慕玉婵只是害羞了。

“夫人, 您只管好好喝药,早点把身子养好起来, 否则将军该担心了。”

慕玉婵没有心思回应洛雪的话,她现在还发着高热,无暇思考太多,只要一想事情,脑袋就像是窑窖里被火烧坏了的瓷器,随时都要痛裂了似的。

慕玉婵喝光了药,就屏退了洛雪,躺在床上合目而眠,昏昏沉沉的,再一睁眼便睡到了下午。

太医的药果真管用,虽然她的身子没有完全恢复,但身上的热气降下去不少。

烧了一夜,又睡了一天,慕玉婵并未觉得腹中饥饿,眼下有些好转,第一个感觉只是口渴。

“洛雪,水。”

洛雪没在屋子里,大概守在门外,慕玉婵朝外边喊,嗓子有些疼,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她不确定外边的人能不能听得清楚。

就在慕玉婵怀疑的同时,门外有了动静,萧屹川推开房门进来了。

“洛雪取药去了。”萧屹川径自走到桌旁,温水入杯,萧屹川倒好,递给慕玉婵,一派如常,“可好些了?”

慕玉婵又想起了洛雪的话,高热之人本就脸红,她脸颊不自然的红晕掩藏在病气之下。

那种事,还是不问了吧,萧屹川没提就是不想她难堪别扭,那她自己就当是不知道,他们二人以后还能如常相处。

说破了,反而多了尴尬。

尤其,他们这种不正常的夫妻身份。

慕玉婵多看了几眼萧屹川,最终还是敛下眉眼,把水喝了。

·

兴帝一路视察,二月末,龙船终于停靠在此行的终点乌墩。

乌墩水系发达,纵横交织,紧邻大运河。

此处有先皇留有的行宫,兴帝便直接领众皇亲国戚和朝臣住了进来。

慕玉婵与萧屹川被安排在一座临河的二进院子里,二月江南花满枝,院中的早春的桃花已经开了。

新院子里配备了下人,下人们忙碌着给主子们收拾行李,慕玉婵则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看着满园春色。

大概是因为出门在外漂泊不定的原因,慕玉婵这次的病陆陆续续到了江南才养利索,整个人轻减了一圈儿。

虽然已是江南的春二月,但慕玉婵因为大病初愈还是不可马虎,裹着厚厚的大氅。

萧屹川远远看着她,她安静地坐在花园里,眼神有些空洞,更显出几分不堪一折的美感。

他将手上的箱子撂在脚边,走过去:“我们要在这儿住上一个月才能回京,皇上视察江南,这个月带来的朝中文官都会随着皇上四处走,除了一些必要的场合我也要去,平时不需要我露面。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慕玉婵觉着冷,而萧屹川干了不少的活儿,身上已经发了汗,他分别撸起两边的袖子,露出一截紧致有力的小臂。

慕玉婵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便瞅见男人胳膊上凸起的粗壮血管。

他胳膊上的皮肤没有手掌粗糙,但很厚实,加之小麦色的皮肤,那血管只有凸起没有颜色,不像她的,还有淡淡的青。

慕玉婵收回视线,问:“你的皇帝舅舅当真是宠你,这显然是带你来江南游玩的。怎么?将军是想趁机好好游玩一番江南美景?”

慕玉婵也希望他这样,江南的景致何其出名,自古文人雅士不少名篇佳作都出自江南。更别说江南的文气养人,人杰地灵出了不少玉树临风的风流才子,她很想周游看看。

只是在她的印象中,萧屹川不是这样的附庸风雅之人,会对江南这一带的柔情山水与花花草草感兴趣吗?

果不其然,萧屹川道:“那些倒是次要,我想趁我闲暇,这个月你随我一块儿练功,你上次病的时候太医说了,你底子太差才会大事小事就要病一病。”

慕玉婵失望地嘴角一平:“你都知我身子不好,能与你练什么功?我又不是将士,也不需要我上战场,练武做什么?”

“你别不信,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王太医。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王太医么?”见她面露疑色,萧屹川道:“你不记得他了?”

慕玉婵自然不会忘,上次月事的时候,险些闹了乌龙,就是宫里那位妇人科的圣手给她诊治的,不论是问诊还是用药,都挑不出错处。

“我当然记得,我是在想,王太医真的这样说过,还是你拿他做幌子诓骗我。”

萧屹川沉声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说着,就要派人请王太医过来验证他的话。

慕玉婵连忙打断,终于信了:“信了你还不行,可我不想与你练什么功夫。”

“你是怕练功没有用?”

慕玉婵起身掐下一朵春桃花,一片片摘着粉嫩的花片,顺手洒在院中的水塘里。花随水动,渐渐飘远,她的动作轻柔,优雅之中有种哀怜:“自然是怕没有用的,可我更怕辛苦,若身子练不好,岂不是白白辛苦了?”

她抬眸看她,眼里哪有什么哀怜,灵动得像只只想偷懒的小鹿。

萧屹川没再继续劝说,知道她歪理多,他也说不过她,干脆只管用行动来说话。

第二日一早,慕玉婵就被萧屹川无情地叫醒了。

天光才亮,窗外的阳光尚不刺眼。

慕玉婵翻了几个身,还是躲不过萧屹川,她把被子蒙在头顶,也会被无情地拉下来。

“不早了,随我练功去。”

慕玉婵感觉萧屹川在发疯,昨天她还以为萧屹川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男人动了真格。

“不去。”她断然拒绝,说着就要再把被子拉上去。

萧屹川扣住她的手腕儿,目光不容拒绝:“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蜀国堂堂公主,竟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慕玉婵瞪过去:“这次激我没用。”

“那我只能给你提起来了。”说罢,萧屹川作势要拉她起来。

萧屹川不是一个强迫她做不喜欢之事的男人,不过每次只要牵扯到她的病症,对方就会变得执拗和强势。

慕玉婵里边只穿了中衣,眼下松松垮垮,断然不会让萧屹川掀被子。

“我看你不该做将军,应该做大夫才是!”

一想到面前的男人早就看过她的身体,慕玉婵莫名心虚:“你出去,我起来还不行么?我换好了衣裳自己会过去。”

慕玉婵的听劝倒让萧屹川有些吃惊,他以为让慕玉婵跟他练功得颇费功夫的,也不知为什么慕玉婵忽然就改了性子。

丫鬟们进来给慕玉婵梳洗更衣,不大一会儿,慕玉婵穿着一件儿相对轻便的罗裙出来了。

淡青色的底子,上边只绣了百合花的暗纹。慕玉婵没有梳过于繁复的发饰,只是简单的束了一个马尾辫。

她虽然打扮清淡,但满园的春色还是被她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比了下去。

萧屹川穿了一套专门练功的服饰,短打衣摆,腰间被一根绸带束着,更显肩宽腰窄。

慕玉婵打量着他,也对他想教她功夫这事儿提起了两分兴致:“将军是想教我什么?刀枪棍棒还是斧钺钩叉?听说将军轻功很厉害,可以飞檐走壁,我想学那个。”

萧屹川一阵无言:“……你还是先从八段锦开始吧。”

八段锦传承几百年,素有祛病强身的好功效,慕玉婵一个弱质女流,他当然不会教她什么上阵杀敌的功夫,亦或是对她毫无用处的轻功之类。

萧屹川做了个起始的动作:“我先给你打一套,你看着,之后我再一点点教你。”

慕玉婵不是个称职的弟子,但她既然答应学了,也是为了自己的身子,只是一开始她还在专心记动作,等看到了后边却变成了单纯的欣赏。

古人把这套动作比喻为“锦”,意为五颜六色,美而华贵。(1)

萧屹川长相俊美,腿长臂长,打起这套八段锦来更是赏心悦目。

打完了一套动作,萧屹川让开脚下的位置,叫慕玉婵过来。

“你来试试。”萧屹川道:“让我看看,你记住了多少。”

慕玉婵哪里还记得,第一个动作就忘干净了。

早是萧屹川的意料之中的结果。

男人摇摇头上前,一只大手扶住了慕玉婵的腰,与此同时,一只脚伸到慕玉婵的两脚之前,低声道:“把腿分开。”

·

……说的什么胡话?

慕玉婵脸一红,手脚都僵住了,随后毫不客气地瞪过去。

萧屹川没有说虎狼之词的意思,但这短短四个字,确实有歧义。

男人起初没留意,他在军营里就是这样纠正将士们动作的,直到感受到慕玉婵的眼神,才发觉男女有别非常不妥。

他微咳了一下,继续道:“与肩膀一样宽就行了。”

慕玉婵照做:“将军还是注意自己的言辞。”

旁边还有几个丫鬟在伺候着,方才那句一出口,好几个小丫鬟都自觉地退到了远处。

慕玉婵很怕别人误会。

知道的是出言有失,不知道的别误以为他们平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趣味。

萧屹川得了警告,看着对方发红的耳垂,嘴角掩下笑意。

“行,我知道了,做下个动作吧。”

慕玉婵撇撇嘴,任由男人纠正她的动作,萧屹川一会拉直她的手臂,一会又要求她挺胸抬头的,但因为她下盘不稳,为防止她摔倒,萧屹川的另外一只手始终扶在她的后腰上。

慕玉婵的腰上被男人的热手焐得暖烘烘的,脑子里也乱哄哄的。

“夫人好福气,是将军亲自给您换的呢。”

“将军心疼夫人,亲自给您擦的身子、换的衣裳。”

……

洛雪的声音纠缠在耳畔,慕玉婵听不见萧屹川在说什么,只有这几句话不断回荡。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应该都看到了吧?那他对她究竟是什么感觉,萧屹川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像无事发生一样呢?

慕玉婵的羞赧中,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恼怒。

她是脸蛋难看还是身型丑陋?都不是,她是天下公认的美人,可萧屹川他……

慕玉婵心头冷哼。

若没有温泉那次,她肯定认为这男人某个方面有点什么毛病,但偏偏在平阳郡的那个夜晚她意外验证过的……

只在一瞬间,慕玉婵脑子里的思绪错乱无章,杂草一样疯长起来,可都没有得到答案。

慕玉婵闭了闭眼,算了,反正在平阳郡草堂温泉的时候她也看过他的、摸过他的,不吃亏!

慕玉婵越这样想,男人游移在身上的手就越烫人,就越让她别扭。

“不要总是含胸,把胸挺起来。”

说着,那只手忽然贴着她的脊背向上移动,若有似无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慕玉婵背后的热源不断扩大,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也愈演愈烈,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够了!”

慕玉婵微微羞恼,她恼她自己不争气。

“我有些累了,将军,我们、我们改日再练吧。”

慕玉婵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走,萧屹川盯着那道窈窕的背影,掌心微缩。

萧屹川下意识攥紧了拳,一缕残香尚在,夹杂女子淡淡的体温,分明他的手掌比慕玉婵要热,此刻手心却被冷玉灼出了一个无形的烙印。

他以为那天蒙住眼睛会好很多,但他错了,那种感觉和记忆,反而因为短暂的目力缺失而更加敏感和深刻。

·

此后的每天清早,慕玉婵都会被萧屹川拉起来一同练功,慕玉婵起初是不愿意的,只是熬过了最初难过的几日后,不必萧屹川喊她,每到辰时,慕玉婵也会自己醒来。

“夫人,今日的早饭还是两个鸡蛋么?”洛雪问。

这天慕玉婵才晨操回来,洗漱过后,丫鬟们已经把早饭摆好在桌上了,慕玉婵眨了眨眼思索,半晌后道:“两个吧。”

不知怎的,她没觉得身子比过去好多少,食量却比过去大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腰,虽然没有比过去胖,但还是有些担忧自己会不会因为贪嘴变得过分丰腴……

慕玉婵扯谎:“算了,还是吃一个,我……我不太饿。”

丫鬟应了声,萧屹川走进饭厅,他比慕玉婵操练得更久些,洗了两把脸,用丫鬟递过来的巾子几下擦干,随后坐在桌旁,一口喝掉了半碗粥。

慕玉婵早对萧屹川这个样子见怪不怪,眉头轻轻皱了下:“吃这么急,你也不怕胃疼。”

“你当我是你呢?”

萧屹川剥好了一个鸡蛋,鸡蛋光滑得就像慕玉婵的脸蛋,他将鸡蛋放在慕玉婵面前的小桃花碟里。

“你多吃一个鸡蛋。”

鸡蛋热乎乎地冒着白丝丝的雾气,慕玉婵吞咽了下口水,还是怕会胖:“我吃不了,将军自己吃吧。”

萧屹川劝道:“明日就是寒食节了,只能吃寒食,你想吃热鸡蛋都没有了,确定不要?”

寒食节自古有之,这一天人们不生烟火、只吃冷食,以示纪念。此后,寒食节逐渐增加了祭扫、踏青等风俗。(2)

慕玉婵肚子咕噜噜地叫,是想吃的,但权衡之下还是放弃了,不就一天么,她不信自己忍不了。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寒食节这天,一早喝过寒食粥后,慕玉婵胃里就开始不舒服。

中午的寒食面也没吃,她已经疼得靠在美人榻上脸色发白了。

晚上丫鬟们端来了晚饭,凉糕、凉粉、青精饭,没有一样是热乎的,慕玉婵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吃不下,窝在美人榻上发呆,像只被霜打的雏鸟。

萧屹川才插完柳回来,就看慕玉婵病恹恹的,连话本子都无心看,再看看桌上搁置的晚饭,俨然猜到了什么。

这夜慕玉婵早早就上了榻躺,晚上那碗热药,虽说苦了些,反而是今日唯一入口的热食。

一碗汤药下肚,慕玉婵的腹胃稍暖,但还是饿,除了早上喝了一碗寒食粥,今日一整天,她可什么东西都没吃!

慕玉婵想早些睡着,睡着了就不会再饿了。可她心慌得厉害,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一点困意都没有。

忍了半刻钟,慕玉婵实在忍不住,翻了几个身,朝地平上幽幽地问:“将军,是不是过了子时就算过完了寒食节了?”

慕玉婵熬不住,想着不如子时一过就寻点儿吃的,至少让洛雪给她蒸碗鸡蛋羹。

地平上没有回应,屋里的灯还没灭,她撩开床幔,蓦然发现被褥整整齐齐铺好在地上,却不见萧屹川的身影。

“将军?将军?”慕玉婵唤了两声没有回应,旋即起身披上大氅,推门来到了院子里。

夜凉如水,天边繁星明亮,一点篝火的光亮在水塘边的桃树下若隐若现。

慕玉婵顺着光亮走过去,就看萧屹川蹲在地上,鼓弄着什么。

男人用石头砌出一个避风的简易灶台,中间的灶坑内传出阵阵的甜香。

“就快好了,你且等等。”

男人没有回头,已经知道她站在身后。

慕玉婵被萧屹川突如其来的开口吓了一跳,扶着胸口问:“你在这弄什么呢?什么快好了?”

萧屹川用一枝桃树枝拨弄着石灶中央,干脆席地而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明知故问的意思:“你不是饿了吗?”

晚风轻拂夹杂着阵阵清凉,慕玉婵四下打量了一阵儿,才靠近火堆,蹲下身子暖暖地烤着手:“寒食节可不准有火种,只能吃寒食,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你就不怕院子里的下人们发现,向你皇帝舅舅告状?”

“我只怕给你饿坏了,有人向蜀君告状,告我一个不给和亲公主吃饭的罪名。”

慕玉婵不接他茬:“我没与你开玩笑,快把火灭了,不然传出去,再以为我骄纵,逼着大将军在寒食节准备热食,坏了我的名声,遗——”

“遗臭万年?”就知道她说这个,萧屹川打断道:“放心吧,下人们都被我放了歇,清明之后才准许回来。”

慕玉婵回忆了下,确实从她上榻之后,就没再看见过院子里的下人了。

萧屹川用桃树枝拨开石头,里边的东西已经考好了,那东西黑黢黢的,看不出具体的形状。

慕玉婵皱了皱鼻:“什么呀?”

萧屹川用桃树枝一下将那东西戳了个对穿,拿在手里拨开那层黑色的皮:“烤红薯,皮烤糊了而已,剥掉就能吃,你的身子,吃不得寒食。”

他三下两下剥开红薯皮,递给慕玉婵。

倒挺细心的,慕玉婵莞尔一笑,接过来后,甜香味更浓,她手上一暖,心里也热乎乎的。

慕玉婵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也不嫌弃烤红薯面貌丑陋了。

一口香喷喷的烤红薯入了腹,慕玉婵一阵餍足,那些吃过的山珍海味也不如面前的烤红薯味道好。

她咬了两口,注意到了手上的桃花枝。

花枝笔直,上边偶见几朵盛开的桃花,其上“结”了一个烤红薯,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好好的桃花枝,你就用它扎红薯用?”

火光映照着男人坚毅的脸庞,那双黑眸里倒映着慕玉婵探究的脸。

“有花堪折直须折,我看正是时候,这桃花枝以前只能看,现在不仅能看,还能用,你说是不是很值?”

话不投机半句多,慕玉婵小脸一撇,正要回敬一句,忽地,萧屹川眉目一聚,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东南角的围墙处飞快地丢了过去。

“谁!”萧屹川警惕道。

石子速度极快,慕玉婵几乎没有看见石子的在空中的痕迹,就听东南角的围墙下发出一声闷响。

扑通一声,围墙之上居然掉下来一个小郎君。

“哎呦!好痛!是我,大将军,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小郎君拍拍衣摆站起来,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红红肿肿的大包!

萧屹川淡笑:“十七王爷心里清楚,我要是下重手,你的脑袋早就不在了。”萧屹川拍掉了手上的浮灰,站起身问:“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扒我院子的墙头做什么?”

李涪捂着额头,嘴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你这会儿弄吃的简直堪比深夜放毒,我是顺着香味儿过来的!”

李涪靠近慕玉婵,躲在慕玉婵身后,一副告状的样子:“好歹我也算……也算你的十七舅舅,你对我怎么可以这样无礼!姐姐,你说是不是?”

慕玉婵被夹在中间,一阵头大,李涪叫她姐姐,萧屹川却得管李涪叫十七舅舅,那她管萧屹川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