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他忽然想到,画魇种子所长成的造梦花。

而容晔身上已经出现了焦痕,情况不大乐观,若是他被造梦花所魇住,陷入心魔之中,又在杀戮道开启的中途,不自觉的被煞气侵体……

如此。

堕魔是最轻的结局。

恰好薛老二又低声道:“魔尊说了,此行必定会让青敛入魔,也会叫他死在阵中……左护法认定你叛界,必然不会等你出阵再开杀戮道,你赶快和我走!”

这般大费周章的。

既要容晔入魔,又要容晔死。

图什么?

就算不明所以,也不妨碍顾长怀嗤笑,“魔尊不出面,就什么都想要,真是喜欢做春秋大梦。”

薛老二仔细想想,竟无力反驳,“……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顾长怀:“你出去吧,别管我了。”

薛老二大惊:“……啊?你不想活了?遗产给我留了吗?!”

顾长怀:“……”

真是没一句爱听的。

没等薛老二反应过来,顾长怀措不及防给了他一脚,“少废话,滚出去。”把人踹出了锁魂阵中。

薛老二毫无防备,人已经摔倒在了锁魂阵外,他起身还要往里头冲,却见整个阵法突然发出了猩红的光。

他瞳孔一缩,猛然转头看向一旁,左护法站在锁魂阵边缘的柱子上,面具下入视死物的冰冷眼神,简单地从他身上擦过,更关注锁魂阵中的情况。

杀戮道。

开了。

整个阵中几乎都被浓墨一般的黑煞覆盖,源源不断的喷涌,比起先前尚且能视物的模糊不清,现下里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代表杀戮道的红光阵法,为邪煞之气增添了一份诡谲的阴森,即便是站在阵外都能感受到一股无法承受的杀机。

薛老二颓然一松。

完了。

……

就在此时。

一道难以抵抗的压迫感从阵中散出,如浩瀚般的神识凌空铺开,无形之中成了肉眼看不见的剑意,紧紧遏制住了所有人。

没人能想到这种情况,也没人能预料到容晔的神识能恐怖到这种地步,像是能随时捏碎他。

薛老二顿时毛骨悚然,不敢动弹。

当然。

有人陪着的感觉总是好的。

薛老二还有空去关注左护法,左护法的待遇就差多了,直接从柱子上被掀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艰难地躲避掉几处致命的剑意,被刺穿了一只眼睛。

他想笑又不敢笑。

魔族嘛。

少点东西很正常,往血池里躺一躺就能恢复……也不知顾长怀在锁魂阵中怎么样了,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与此同时。

顾长怀正重新回到戈壁顶端,刚落地,就见无数的造梦花如同幻影般消失在容晔身边。

接着他便看到容晔抬手,让灵气裹挟着空气中飘舞的花粉,一同洒向四面八方,以自身为界,将整个疆场都纳入新开辟出领域。

锁魂阵也好,荒地也罢,全部都划入领域之中,隔绝外世!

还没来得及思考。

顾长怀已经接触到了花粉。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容晔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接着他便眼前一黑。

什么也不知道了。

*

嘀嗒。

嘀嗒。

嘀嗒。

静谧之中,滴落的水声就变得格外清晰,无数感官都被无限放大,顾长怀脑子像是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地睁眼。

然后发现。

他正坐在一颗繁茂树木的枝丫上,这棵树长得壮硕且高大,让他坐得很稳,依靠在树干,即便是昏迷,身后也稳稳的被树杈与枝叶托住。

“……”

这是哪儿?

死了?还是又穿了?

顾长怀扶着树木站起身来眺望外面,视线范围之中,是错落繁复的金屋瓦顶排排罗列,无论是红墙还是琉璃窗都格外彰显辉煌。

高大,富贵,恢弘。

却也透出几丝压抑。

环顾一周,顾长怀很快判断出了他的所在地,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位置,这里也是个宫殿。

与整个皇宫不符的是,这里很荒凉,宫殿院子里没人洒扫的落叶,大门处斑驳的门环,都处处彰显着无人打理。

顾长怀跳下树,一根恰好到他腰间的晾衣绳挂在树上,上面有好几件还在滴水的衣服。

似乎是拧过了,但拧衣服的主人力气不够,没能拧干还有大部分水残留在这些衣服上。

地上已经阴湿一大片痕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水还在继续从衣服的末端接二连三的滴下。

方才他听到的水声,就是来自这里。

听着怪吵,他抬手想帮忙拧干,双手却从衣物上穿了过去。

顾长怀一怔,不信邪反复试了几次,就是摸不到衣服,他又跑到大门前去摸门环同样也穿了过去。

他就像是一个影子,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

顾长怀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他成鬼了!

然后他跑回去,好在他还能碰到那棵树,也就只能碰到那棵树。

顾长怀茫然望天,还没弄清楚身在何地,就听到殿门外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还有小声细碎,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两名宫人跨过正大门,走上长廊,离得近了小声交谈的内容也变得清晰。

其中一个宫人叹道:“可惜我手中银钱不多,没办法买一个侍奉太后的机会,今日太后生辰,恩赏必然比往日要丰厚。”

他抱怨着,“没能捞着好就算了,居然还要被派来伺候七皇子,到这儿走一趟都觉得晦气……只是你说太后是否会开恩,让七皇子去参加今日的晚宴?他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闻言,另一个宫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嗓音尖细:“留他一个不详之人活在宫中已经是陛下仁善,没将他那邪门的眼珠挖了都是好的,他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谁不知当年陛下给他赐名为厌,太后又怎会刻意沾染……”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殿门前,这地方刻意被人遗忘,窗纸漏风,殿门年久失修还有些摇晃。

顾长怀也跟着过去,就像是他触碰不到这里的任何物件一样,这些人也瞧不见他的身影。

殿中空旷,断了一半的屏风立在中央,带着一股贫瘠的倔强立在那儿,和这个清冷荒败的宫殿一样,虽破败,却顽强的存在。

殿中有被收拾过的痕迹。

宫人满不在意的进门后,先是打开食盒,先后端出来两菜一汤。

一道被吃过的红烧全鱼,一根主骨躺在中间,只剩鱼头鱼尾。一道只剩几根伶仃菜杆的小青菜。

还有一碗白水,里头躺着一根被嗦干净的骨头,想来原本是一碗骨头汤,只不过汤被喝了,肉也被吃了,只剩下骨头兑了点水。

有桌子,宫人却把三道菜摆在了地上,面上忽然露出恶劣的笑,发出逗狗一样的“嘬嘬嘬”声,“七皇子,该出来用膳了。”

宫人最会拜高踩低,一个被遗忘在冷宫,一辈子不能翻身的不详之人,却是陛下与昭妃娘娘的亲生子。

在他们眼中,欺压一个本该是他们主子身份的皇子,将这个皇子当狗一样踩在脚底下,仿佛也能同样拥有皇族的高贵血统。

光是想想,骨子里都能泛起快意的战栗。

两个宫人眸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脸上的笑张狂到令人作呕,看着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孩子从屋子里走出,身上所穿的是宫人改过的旧衣,稚嫩的脸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滞,其中一只眼睛被扯来的碎布蒙了起来。

见秦厌出现,他们又故技重施地几声“嘬嘬嘬”,招手把人唤过来。

一个被故意放到发霉的馒头丢进了秦厌怀中,“这些都是您今日的饭食,殿下可要好好吃完。”

宫人笑说,“还能食些残羹真是便宜殿下了,当年昭妃娘娘心慈没将您溺毙,可您也要老实些,别总往外头跑,前些日子您冷不丁的跑到昭妃娘娘面前,可把娘娘吓了一跳,这下可苦了先前伺候您的宫人,挨了板子现下还没能下榻呢。”

“就是啊,您就好好地待在殿中,可别家咱家难做。”另一个宫人附和,笑容都显得有些阴森,“万一哪天您再往外头跑,一不小心断了腿还是伤了脑袋,有损贵体,奴才们也不好办啊。”

说完,两个宫人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秦厌低下头,捞起那个馒头,默不作声地啃食起来,倒是一点反应也没给两个宫人。

太后生辰宴在即,宫人们忙着去捞油水,送完饭逗狗一样的逗完七皇子,又警告了一番,也就走了。

秦厌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吃着那个馒头,虽然改过了尺寸,可小不点所穿着的依旧是不合尺寸的宫人旧衣。

坐下之后就像是蜷缩在了衣服里,小小的一团,顾长怀试探地比划了一下,觉得他好像很容易被拍死的样子。

顾长怀心里门清,整合了之前的信息,大致了解到这里是五百年前的皇宫,只是他不知这是造梦花带来的梦境幻境,还是真真实实的来到过去。

他叹了一口气,垂眸看向面前这个一口一口认真啃着发霉馒头的小不点,可怜兮兮的。

真是地狱开局。

顾长怀随意地坐在秦厌边上,用手试探性的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发现秦厌确实看不见他。

“要是能碰到东西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去给你偷点人吃的。”顾长怀懒散地说着又笑起来,“这么看来,我还真像个孤魂野鬼。”

不能被看到,不能被听到,也触碰不到阳间事物,一个飘在周围,只能旁观的孤魂野鬼。

顾长怀不是没试过催动魔气,根本调动不了,也没办法打开灵囊取点瓜果出来当零嘴。

他开始觉得无聊,起身在周围打量起来。

偶然在屋中看到属于秦厌的年岁信息,心下有些复杂地回头——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孩子,居然有六岁。

瞧着还不如三四岁的孩子健壮。

秦厌眼神空空地盯着前方,那些残羹剩饭未动分毫,他把馒头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往屋外走。

顾长怀赶紧跟上去。

这儿算是皇宫中的冷宫,偏僻失修,导致有一角宫墙漏缺,秦厌没走正门,要避开宫人就要从那狭小的漏缺中钻出去。

顾长怀也不知秦厌小小年纪,是怎么在皇宫中找到这种偏僻的道路,又仗着身形以小,以皇宫中处处可见的花丛草木做遮掩,真就没让任何人瞧见,来到了一处屹立着凉亭的池塘边。

他站在花丛中,瘦小的身子几乎被枝叶掩埋,从缝隙中将视线投向凉亭,凉亭里坐着一名身穿华贵宫装的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孩。

周围零零总总站着十几名伺候的宫人,身边还有几个贴身宫婢。

其中大宫婢上前,不知和女子说了什么,引得女子面上喜笑颜开,又低头看着婴孩,眸中温柔的母爱几乎要溢出来。

凉亭里一副温和景象。

池塘畔守着的宫人窃窃私语,唏嘘道:“昭妃娘娘诞下九皇子,又如此宠爱,怕是再也不会想起冷宫那个不详之人。”

“提他做什么,多晦气。”有个宫人搭腔,小声道:“只要他别再和前几日一样忽然出现在昭妃娘娘面前就好,昭妃娘娘这才产后不久就被那不详之人冲撞,陛下当时可发了好大的火,他那眼睛瞧着邪性的很,可别再来了,我可不想挨罚。”

宫人们嘀咕的声音随风送了过来,顾长怀第一时间去看秦厌的反应。

似乎是对这样的埋怨与厌弃习以为常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看了会儿凉亭中的昭妃,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安安静静地回到冷宫,其实这殿名并非就是冷宫,还挺好听的,顾长怀抬眸看着殿门前的牌匾。

——清池殿。

清池殿院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塘,秦厌在假山处翻出一块石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刀片,似乎是磨了很久,刀片反衬出寒光,这刀片对于顾长怀来说小了些,可在秦厌手中恰恰好能掌握。

找到磨刀石,他坐在水塘边,低头一声不吭地磨了起来,姿态很熟练,像是行动了无数遍。

“嗞,嗞,嗞——”

磨刀的声在寂寥宫殿中格外清晰,都忙着太后娘娘的生辰宴,没人会来这偏远的宫殿,刀刃被磨的很薄,薄到足以轻易割破一个人的喉咙。

……

夜幕降临。

热闹的生辰宴在皇宫中盛开,虽然知道秦厌瞧不见他,顾长怀还是想陪陪他,就和秦厌一起,坐在了殿前的台阶上。

晚上宫人都忙着宴会,忙着讨赏,忙着作乐,没人记得给清池殿的皇子送饭,反正不受陛下待见的皇子,就算少吃一顿也没关系,只需要活着就行。

顾长怀撑着下巴唉声叹气,“可怜见的,怎么被封建糟粕虐待成这样。”

他有一肚子话,碎碎念:“这么小的人,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哦我忘了你听不到我说话。”顾长怀低头看着秦厌,如今天气入了秋,夜间偏凉,他身上的旧衣明显有些单薄。

顾长怀下意识朝秦厌伸手,想抱着他暖暖,然后整个人都从秦厌身上穿透了过去——碰不着。

“……”顾长怀表情狰狞一瞬,起身团团转,骂骂咧咧:“到底怎么回事,我应该没死吧?”

骂了会儿骂累了他又泄气,重新坐回到秦厌身边,安静地坐下来。

算了。

骂再多现在的秦厌也听不到。

认真想想,有造梦花的加持和影响,应该是把某个人梦境和回忆投射成了一个幻境。

顾长怀托腮,视线落在秦厌那张,隐约能瞧出未来模样的眉眼,原来这个时候他就已经这么沉稳了。

当时在青唐城他就发现,容晔对鬼眼将军的过去十分了解,他的猜测果然没错。秦厌就是容晔。

现在的时间线是五百年前。

而这里。

是容晔的回忆。没人能干涉其中,因为这里是过去,没人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结局。

所以他这个外来的孤魂野鬼,只能飘在边上,静静旁观所发生的一切。

*

生辰宴办得盛大,连带宫中的宫人宫婢都被赐下美酒,宫人下了值开始贪杯,酒过三巡便起了玩乐的心思。

这宫中,最值得宫人玩闹的地方是哪儿?

清池殿。

与陛下一样血脉的殿下,被他们这些低贱的宫人当做小猫小狗耍弄的时候,最值得快意。

平日里被贵人踩在头顶,他们也能把贵人踩在泥里。

有个宫人就这么醉醺醺地踏进了清池殿。

于是白日里磨好的刀片,成了割断醉酒宫人脖颈的利刃。

秦厌在水塘边净手,又把身上染上血迹的衣裳换下来,一点一点清洗干净,挂上了晾衣绳。

水渍嘀嗒嘀嗒的往下落。

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水洼。

一切又变得干干净净。

次日。

宫巷。

寻走的侍卫发现了宫人尸首,这般大胆行径被判定为刺杀,金吾卫满皇宫搜寻刺客,连带清池殿也没被放过。

恰逢来时,金吾卫统领撞见宫人如逗狗般对待秦厌。

并非所有人都听信异瞳不详的言论,刚正不阿的金吾卫即刻上报给了昭妃娘娘,陛下正与娘娘一同用膳。

昭妃娘娘大怒。

当即惩处了一批宫人。

七皇子就算不被待见那也是皇室血脉,帝王平生最恨以下犯上,又被世家子弟的金吾卫统领撞见,认为失了脸面,斥责了大总管,重新拨了一批人去清池殿照料皇嗣。

不过他从始至终没提过,见一见这位被苛待的皇子。

想起七皇子的年岁。

寻常皇子三岁启蒙,五岁进太学,都有少师少傅教习,七皇子已经六岁,却未开蒙。

故此,金吾卫统领又提了一句。

本就忌讳皇家丑闻外传,陛下只能沉着脸,许七皇子入太学,与其他皇子一样,选伴读。

顾长怀坐在树上,看着一帮宫人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眉顺眼地把不屑与张狂收起来,很快就把荒凉的清池殿收拾的井井有条。

该修缮的修缮,该补东西的补东西,有了陛下和娘娘发话,这些宫人是不敢在这些地方再做小动作。

谁能想到太后娘娘生辰宴当晚会进刺客,刺客杀了宫人,得了便宜的反倒是本该被厌弃永远不被记起的七皇子呢。

……

有皇帝下令,官员世家总要送出人来给七皇子挑选伴读。

只不过秦厌不受待见,官员世家送过来的子嗣也并非所重视的儿子,大多都是家中庶子,或者是从旁支随便挑来的。

昭妃不在乎这些,要不是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她连管都不想管,如今的她更在乎另一个儿子和她的脸面。

昭妃垂眸。

温柔地,细细地给小儿擦去睡梦中留下的口水。

这才是她的指望。

当年她尚且年轻,不懂得情谊是能被消耗干净的,白白蹉跎了几年时光,诞下七皇子之后的第三天,七皇子才睁眼。

在玄晋,异瞳视为不详。

会带来灾祸,危害苍生。

陛下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最忌讳这些危害江山的不详预兆,瞧见之后当即勃然大怒,就要将七皇子处死。

可到底是亲生骨肉,还仔细照顾了三日,昭妃狠不下心将其溺毙,求着陛下饶他一命。

自此之后,陛下就已经对她淡去了几分情谊,渐渐也就不来她的殿中坐着。

宫中往来冷暖自知,不受宠就会被欺压,时隔三年的选秀出现了许多比她更年轻娇媚的女子。

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对那孩子已然没多少感情,同时也觉得他真的就是不详,否则怎会给她带来多年的苦难。

她总不能一直被一个不详的孩子连累。

她特意使了些手段让陛下记起往昔情谊,人对久别温存,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会珍惜一些的。

就像是又恢复了从前,昭妃这才有机会诞下了九皇子。

虽说不大愿意理会,但七皇子总归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秦厌过得不好就是在打她的脸,这事又被捅到皇帝面前,她很怕再次因为秦厌招来皇帝抛弃。

总之要尽量减少秦厌在陛下面前被提起来。

皇子该有的他都会有,昭妃会给他安排好,不会再因为这种不周全的错处,被挑到皇上面前。

至于伴读……

谁都一样,陛下厌恶七皇子,这孩子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日后最好本本分分的待着,别做什么惹眼的事。

十几名小少年站在屋子里,昭妃随意一指,点了个看起来最老实的,连名字都懒得问就叫宫人给七皇子送去。

……

伴读与皇子同住,休沐日才能归家。

被选中的伴读,是来自薛家旁支家族的外室子,许是在家中地位低下,眉眼自然而然地都带着郁气。

大宫女客客气气的伴读送到秦厌面前,说道:“殿下,这是娘娘给您选的伴读,是薛家二公子,薛城。往后就由他陪您入学。”

随后又敲打一番清池殿侍奉的宫侍,她要避免低下这些宫人阳奉阴违,给娘娘带来麻烦。

这种麻烦有一次就够了。

敲打完之后,她才满意的离开。

薛城大概十岁的年纪,外室子地位不高,但到底是在亲娘身边长大,吃穿不愁,又比秦厌年长,身量比秦厌这个缺食少物的高多了。

秦厌甚至比一般六岁孩童还要小只,他左眼被遮了起来,不是之前的碎布,是另外用了料子柔软的玄布,特意裁剪成方形盖在眼睛上,牢牢粘住。

另外一只眼眸沉着地盯着薛城。

眸中一片死水,明明没有任何波动,却好似在审视面前站着的人。

他俩对视。

顾长怀坐在一边看戏,看着薛城那张脸,颇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下巴,想来是被卷入幻境的人都被安排了身份。

原本的薛城应该是不长这样。

薛老二的脸色从来都是阴森的,等比例缩小了也没改变他骨子里的阴冷,就比如现在,嘴里恭敬地说着,“见过七殿下。”

实际上连个笑脸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敷衍。

不过这是容晔曾经的记忆,或许曾经的薛城就是这么阴郁……而且好像还没怕过死。

因为薛城见完礼之后,又说了句:“殿下,你好矮。”

此话一出。

顾长怀:“……”

真的。

他真怕秦厌掏出那把刀片,把薛城脖子也划了。

不过可以确定,这货绝对是容晔回忆当中的薛城,薛老二狡诈之余向来惜命,认怂奇快,肯定不会随便挑衅,他只是单纯被卷进来了。

所以幻境里的薛城,长着一张薛老二的脸。

还好。

他是旁观。

……

好在。

秦厌没有给薛城多大反应,瞥他一眼转身就走,不予理会。薛城也很快被请离了主殿,被安排近偏殿的一间屋子。

秦厌从前没有习过字,也就代表着从未开蒙,便直接被安排进入太学。

昭妃和皇帝都不在意他能不能学会,最好是别学,就蜗在清池殿不要出来晃悠就好。

可惜皇帝不想落世家话柄,这事都被金吾卫统领撞见了,世家肯定知晓了,那就只能就这么按规矩办下去。

太学里又分男席女席,隔墙而坐,女席所教导的是公主和世家贵女,男席便是各位到了年纪的皇子,和他们的伴读。

秦厌一来,就招了众人瞩目。

谁也没见过这个被视为不祥之人的七皇弟,各自宫中对他们提耳命面,要求远离七皇子。

不过皇家一贯会做表面功夫。

太子先起身,笑着给秦厌指了位置。当今太子是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已有十六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秦厌默默地坐到位置上,鲜少说话,薛城也跟着找到位置。

待时辰到了,少师便过来讲课。之后太学里的日子,皇子们基本上会忽视七皇子这个人。

一个被父皇所厌恶的皇子,不是对手,注定不会翻起风浪,或许某一天还能给他们派上用场。

没必要交恶,但也没必要得罪。

无视就好。

中宫所诞下的太子,才是其他皇子的眼中钉。没人不肖想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各怀鬼胎,暗藏心思。

……

随着皇子年岁的增长。

这些暗流涌动逐渐变得明显起来,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皇子们各自招募僚属,太子地位受到了威胁。

顾长怀曾跟在秦厌身边一段时间,发现没人会在欺负他之后,就开始在皇宫中瞎逛起来。

不得不说。

皇宫里的瓜是真的多,比如与侍卫互许终身的貌美宫婢被太子看上,成了东宫侍妾,无法再离宫。

表面一碗水端平的大总管,其实和某个宫中的小宫女互有好感,会在皇帝翻牌子的时候,不着痕迹的为这个宫女的主子说话。

再比如。

三皇子不是淑妃娘娘亲生的儿子,当年淑妃娘娘所诞下的是一名女婴,她的家族为了巩固地位,特意把一个同日出生的孩子送进来,本该是公主的女婴则成了一捧灰。

淑妃天真的以为,被换走的小公主有好好被养大,实际上这些世家大族从来不会留有后患。

所有尾巴都会被清理干净。

再比如。

皇帝已经步入中年,有些力不从心,召纳道士开始炼丹壮体,倒是遇到个有真本事的散修。

虽然是以人间的方式所炼制出的丹药,吃久了也同样能达到调养身子延年益寿的效果。

顾长怀每天的乐趣就是到处吃瓜,吃完瓜又跑回清池殿和秦厌说话,虽然秦厌听不到。

但不妨碍他单方面输出。

长案上铺着一副地图,室内的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顾长怀道:“我今天在膳房看到有人投毒,倒不是什么穿肠毒药,只是服食会让人起疹子。是新入宫的秀女指使的,她和另一个秀女言语有冲突,这还没入宫呢就开始斗……”

他托着下颌,看着秦厌碎碎念。

时间过得很快,顾长怀从来不知道他能一个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习惯了。

他其实挺自在的,虽然有时候看到诱人的食物会很想吃,但吃不到,不过那些都无伤大雅。

不知不觉秦厌已经长到了十二岁,这些年不会再有人克扣他的份例,吃食也都跟得上营养,整个人如同春日竹笋成长起来,脱去稚嫩的外壳,五官长开,已经颇有几分容晔的风采,是一个翩翩俊美少年。

不过还是不苟言笑。

顾长怀很想捏捏秦厌的脸颊,可惜手都会穿透过去,很遗憾。秦厌垂眼,手中提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未被遮住的那只眼眸中沉着如一汪死水。

……

朝中风起云涌。

太子近来接二连三的犯错,大失圣心。

三皇子党派增多,娶了丞相嫡女,背后又有丞相助力,两方相互看不顺眼的事已经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恰逢洪灾泛滥,幕僚给太子出谋划策,叫太子揽下这门差事,亲自去督监堤坝建造。

在灾区收买民心,好解决这内忧,挽回圣意。

此事并不容易,中宫皇后并不同意太子出行,可三皇子党派步步紧逼,太子日渐惶恐,觉得再不做些什么,这太子之位迟早会被废除。

皇后没能阻拦出行的太子。

洪涝灾区出现瘟疫,灾民纷纷涌入京都,而堤坝建造到一半,太子才发现银子已经没了。

钦差不顾一切翻看账目,账目之上写的清清楚楚,少去的银钱全都流入东宫,成了精美的摆件,或者贿赂官员的赃款。

贪墨二字压在太子头上,他百口莫辩。

太子从来没见过这笔银子!

对灾区的管理不善,又有贪墨之名,太子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他知道此番回京必然得不到好。

他从小就坐在太子之位上,若是被废……他不敢想。

……

清池殿。

顾长怀靠在树上晒太阳,这里位置高高的,他能俯瞰到皇宫所有的风景,他很喜欢这里。

只不过今日风气不同往常。

忽然瞧见大批金吾卫在宫道上闯荡的时候,顾长怀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薛城面色沉重,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转身将宫门关的严严实实,又上了锁,对秦厌道:“不好了殿下,太子造反了。”

秦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浑不在意。

顾长怀也不知,他去四处逛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之就是突然有一天,薛城忽然对秦厌打心底里恭敬了起来,而不是像最初时那样敷衍。

造反,逼宫。

总是少不了血腥的。

顾长怀为了视线更好一点,从坐在树上,变成了站在树上,看到分成两拨人的金吾卫厮杀在一起,还有些侍卫趁乱抢掠宝物,玷污宫女。

这场斗争并没有持续太久。

太子造反失败。

被废了。

皇帝怒极,造反的太子和太子党羽统统都被抄斩,连带皇后也被收回中宫宝册,形同被废。

三皇子是此次最大的赢家。

“太子前两年纳的那个侍妾,就是那个要出宫的侍妾,这姑娘真厉害,是她在东宫账目上做手脚,我刚才过去看到东宫烧起来一把火,那个侍妾自焚了。”

顾长怀说道,“我还去了一趟大牢,太子手底下那个幕僚,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把他灭口了,这过河拆桥的速度真快。”

说这话的时候,秦厌窗前停了一只隼,眼神尖锐的歪了歪头,脚上捆着一个信笺被秦厌取下来。

顾长怀凑近瞧了一眼。

上面记录的,全然就是方才他所说的辛秘,三皇子杀人灭口到底还是没能防住消息外泄。

顾长怀:“?”

不对!

顾长怀震惊地看向秦厌。

你哪里来的消息?!

回忆往昔的日日夜夜,顾长怀死活想不明白。

秦厌几乎天天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虽然有时候喜欢到外头瞎逛,但基本上晚上都会回来。

所以秦厌到底什么时候发展出势力的?

这隼以前也没见过,什么时候养的?而且一定是有某种过鸟的本事,才能在皇宫来去自如。

想不通!

难道有些人在这方面就是有过人的天赋?!

比如秦厌。

地狱开局,区区八年不到还没满十四,就运筹帷幄,尽在掌控。再想想他小时候杀的那个宫人,带起来的连锁反应,恐怕也不是巧合。

顾长怀深受打击,爬到树上窝着,不肯再呆在秦厌身边。

他怕恼羞成怒,表演一个没人看见的尸变。

天赋这种事。

真是令人嫉妒到心寒。

……

太子倒台。

三皇子在朝中独大,东宫空缺,没多长时间就有朝臣上奏,太子之位不可空缺,要求再立太子。

皇帝早朝时发了脾气,“朕还没死呢?!就惦记着立储!”随将出头的两名大臣各自打了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这事暂时消停了。

秦厌也满了十四岁,按照玄晋的规矩来,年满十四岁的皇子都要入朝,就算不做官也要旁听。

但没人提这件事。

昭妃专心养育九皇子,九皇子小小年纪十分聪慧,很得皇帝喜欢,才八岁的年纪就能写出一篇足够优秀的策论。

中宫已倒台,二妃并立。

前太子大皇子已死,四皇子五皇子不成气候,七皇子宛若透明,三皇子一时间风头无两,没有对手。

可皇帝对九皇子的喜欢,又迟迟不立太子,足以让三皇子心生警惕。

*

“噗通!”

池塘泛起涟漪,顾长怀焦心在旁边转悠,直到秦厌拖着九皇子,从池塘中游上来才松了口气。

即便知晓这只是记忆中早已发生过的事,还是忍不住挂怀。

九皇子呛了水,疯狂的咳嗽。昭妃靠近撞见这一幕,登时目眦欲裂,一把将秦厌推开,眼中落泪地抱起九皇子,“我的儿,我的儿啊!”

秦厌脸色也不算好,如今入冬,池水寒凉,施救时九皇子又一直挣扎,让他也呛了几口水。

很快围过来的宫人给九皇子披上了狐裘,唯有秦厌孤零零地站在哪儿,他左眼覆盖的玄罩被水冲走,一只墨绿色的异瞳所透出的平静,却比隼还要直透人心。

昭妃怒视秦厌,先是被一双异瞳惊了一瞬,顷刻又恼怒起来,责骂道:“知道身怀不详之命,那就给我离旭儿远一点!别让你的那些晦气沾染到旭儿的身上,给他也带来灾祸!”

“不是的母妃……咳咳咳!”九皇子秦旭气若游丝要解释,可还没排干净呛入的冷水,又猛咳了起来。

引得昭妃一阵担忧,哄着眼眶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宣太医!”说完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带着九皇子离开。

“……”

顾长怀与秦厌一同往回走,忍不住嘀咕:“还不快点回去把湿衣裳换了,这么冷的天着凉是很容易发热的。”

十四岁的秦厌,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顾长怀常常能在他身上察觉到一抹不属于年少人的压迫感,面庞逐渐蜕变成熟透出疏冷,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勾起他的情绪。

他的唠叨也只能说给空气听。

顾长怀偏头,目光停留在秦厌的异瞳上,秦厌长相本就俊美,无论是骨相还是眉眼都很优越,尤其是一言不发盯着人的时候格外有威慑力。

墨绿色的左瞳在这张脸上,为期增添的是一份诡异的美感,也有一丝杀机般的凌厉。

“怎么就不能让你听到我说话呢。”顾长怀低声说道。

说完叹息一声。

好在秦厌已经回到了清池殿,沐浴过后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才换好衣裳,便得了陛下传召。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传召。

九皇子榻前。

“母妃,是皇兄救的儿臣。”九皇子在和昭妃娘娘解释,“儿臣没看清人,只感觉到后头有人推了儿臣一把。”

皇帝冷着脸坐在一旁,“够了朕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既然着了凉就乖乖躺着,是非对错朕自会判断。”

九皇子呐呐地缩了缩脖子,即便是年岁小,他也能感知到所有人对他这位皇兄的不喜。

可皇兄毕竟救了他,他总要为皇兄说话。

九皇子刚张了张嘴就感觉手上紧了紧,昭妃娘娘悄悄给他递了个眼神,暗暗摇头不许他出声。

“……”

秦厌跪在殿中,皇帝冷声:“知道朕唤你来做什么?”

有人谋害皇嗣,是对他皇权最大的挑衅,将手伸在皇宫中,不管那个人是谁都得以死谢罪。

“有人推小九入水,儿臣恰巧碰见。”秦厌道。

话音未落,茶盏便砸到了他头上,额角登时流出血迹,还被泼了一身茶渍,皇帝喝道:“狡辩!偏偏就你出现在池边,又是恰好是你救了小九?!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秦厌不卑不亢:“父皇明鉴,儿臣与少师约在今日探讨,便是约在了小池亭中,儿臣才送离了夫子,回过头就见小九被推入水,急着救人,这才没来得及抓住凶手。”

“父皇,那贼人推我时,被我抓破了手。”九皇子适时插话,道:“皇兄若要害我,又怎么在这寒冬的天气来救我,这样的天水里头都有冰碴了。”

皇帝疑虑消了一些,叫来大总管派人去查,所有宫人宫女手上有抓痕或者新鲜疤痕的都要揪出来。

结果未明之前,皇帝神情还是阴沉,勉强挥退了秦厌。到底还是不待见,同样也有偏见。

……

秦厌回去就发了高热。

虽说清池殿的宫人都是侍奉与他,可他没有贴身的宫人,所有一切都亲力亲为。

恰好今日还是休沐日,薛城归了家,清池殿便彻彻底底没有了他的人,也不会有人惦记着他也着了寒,该唤太医来看看。

没人想起这件事。

顾长怀心底有些急,伸手想探探秦厌额头的温度,却只能穿过秦厌的身躯,触碰不到。

知道秦厌不会死在这里,可这罪到底是受了的。

他忍不住去想,秦厌到底怎么一步步长成容晔那无坚不摧的模样,这其中到底又咽下多少苦楚。

《破天》书中一笔带过的男主金手指,最开始其实也需要一个金手指。

“什么破书……”顾长怀没憋住,骂了句,剧情是一个都对不上的,人物设定也没一个准,怕不是盗版。

帮不上忙,他只能默默守在秦厌榻边。

夜静如水,窗子把明月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框,试图圈住这丝银花,皎月却将散发的光芒洒在殿中之人的身上。

接着月光,顾长怀看着秦厌下意识蹙起的眉头,因高热整个人都腾放着烫人的气息,难得看到秦厌脸红,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脸红。

就这么烧了一整晚。

顾长怀都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看着直到清晨才稍稍缓和一些的秦厌,他俯身趴在了榻边。

“你说你受这个罪做什么,也不知你图什么。”顾长怀小声嘀咕着,没注意榻上躺着的秦厌指尖一颤。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好在薛城早间回来注意到,赶快喊来太医熬了药汁给人灌了下去。

“再烧两天,人就该烧傻了。”顾长怀抱臂在一旁念着,“薛老二薛老二,也不知道之后你会不会有这里的记忆,要是有你该叫他主公还是叫他狗贼?”

他远离了薛城端着的那碗,看着就苦的药汁,嫌弃地挥挥手,难闻。这碗药被灌进了秦厌的口中。

顾长怀嫌弃地摇头:“这药这么难喝,你倒是拿两个蜜饯过来给他啊,他现在还是孩子呢,该吃糖的。”

可惜他的话薛城听不到。

这发热反反复复,好在第三天秦厌就清醒了,薛城道:“大总管传话,叫殿下醒了就去见昭妃娘娘。”

秦厌颔首:“嗯。”

“病都没好呢,又要过去,额头上被砸的口子都没愈合,你每次一见他们都要受点罪。”顾长怀在旁边骂骂咧咧。

秦厌敛眸穿衣。

踏出清池殿,来到昭妃娘娘面前。

昭妃娘娘面色和善许多,神情已经没了在池塘边的疾言厉色,道:“陷害阿旭之人已经被查出,倒是你受委屈了。”

昭妃道:“你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此番又救了小九,可有什么所求,我尽量在陛下面前给你说情。”

秦厌神色无甚变化,平静道:“皇子到了年岁,本该入朝。”

听到入朝,昭妃语气冷下来,“你也想入朝?”这语气让人听得很不舒服,换成‘你也配入朝’恐怕要更合适一些。

“儿臣自知父皇厌烦,自然不敢求着入朝。”秦厌道,“前些日子听少师讲起,邻国乾元,近来总在边疆进犯我朝,儿臣更想去边疆守卫家国,还望母妃成全。”

原是要去边疆。

昭妃神情缓和了一些,道:“男儿是要杀敌才好,我便于陛下说说,成全你这番心意。”

……

没过多久。

旨意便下了过来,许了秦厌去往军中,或许是怕丢了皇家面子,给了个最低等军尉的位置。

若非如此,恐怕皇帝根本连军尉都不想给,直接让他去当小兵或者马前卒,死在军中才好。

把人打发去边疆,也合了皇帝的意,既不会被世家诟病没规矩,不让皇子入朝,同样再也不会见到不详之人在眼前晃。

*

离开京都的时候。

秦厌只带了薛城,两个人两匹快马就上路。

顾长怀顺其自然地飘在秦厌身后,他飘起来不累,想飘就飘,速度还能比骑马的两个人快。

当鬼这种事,当着当着就习惯了。

顾长怀没改掉自言自语的毛病,嘟囔着:“还没尝过皇宫糕点什么味道呢,味倒是挺香,也只能闻个味了。”

……

京都到边疆的路很远。

路上居然还能遇到刺杀,像是有人收到消息,提前埋伏在了路边,直接在官道就开始截杀。

尸体躺了一地,也没能撬开他们的嘴。

薛城检查过,道:“都是些死士。”

专门奔着秦厌过来的,不知是京城之中谁人的手笔,这里已经靠近边疆,失败了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秦厌道:“不必理会,走。”

薛城眼神阴郁,“收到消息说,三皇子最近联合丞相,还有户部尚书,准备再次对皇上施压,那些大臣嚷着要立储很久了,要给他找点麻烦吗?”

秦厌翻身上马,眼波漠然,“立储,自然也能废储,有修士配丹皇帝会活很久,该急的人不是我们。”

三皇子今年二十有六。就算立储,若是皇帝二十年不死,他四十六了也照样只是太子。

薛城一想,“有道理,还是拿到兵权再说。”

……

不得不说。

有些人天生就是块材料,秦厌入了军中,宛若天神降临,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尉,也能屡出奇功。

乾元国不老实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已经直接派兵攻打边境,敌对之意显而易见。

边疆的守将吃了好几次暗亏,消息倒是往京都递了,只是算算时间恐怕还没到御前。

这时候突然出现的秦厌,就像是一个救世主,数次化解乾元的袭击,又奇袭乾元军营,借风向点粮草,大败乾元。

乾元急速退兵,这场没有正式开启的斗争,就这么草率的拉下帷幕,军功被守将整理同样送往了御前。

皇帝没有任何赏赐和反应。

秦厌对此并无表示,守将有些遗憾地拍了拍秦厌的肩膀,宽慰:“殿下,你的才能末将有目共睹。”

军中不少将士本也是知晓异瞳不详的说法,对秦厌的到来很是忌讳,尤其是看见那只如宝石般绿色的异瞳后,打心底发怵。

可在几次两军对阵后,敬畏之心已然打败了他们对玄学的畏惧,什么不详的传言分明都是造谣!

边疆将士常年守卫在风霜之地,更在乎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赶退敌军,能带他们打赢胜丈的,就是神!

一点谣传,不足以动摇他们的意志。

众人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甚至还有人不顾忌秦厌的身份,大着胆子和他开玩笑,说秦厌的异瞳是“鬼眼”,正是有这只鬼眼,才能用兵如神的打退敌军。

秦厌并未不悦,只用一把匕首,在烤着的全羊身上,割下一条羊腿送给他,他不在乎任何的说法,什么称呼无所谓。

鬼眼的说法就在军中流传开来。

后来秦厌去打了一副面具,面具把他的脸整个盖住,也遮住了左眼,只有一只右眼在外。

许是吃过亏。

未来两年乾元不在进犯,守着边疆的风沙,顾长怀都快看出老花眼了。

去年朝臣施压成功,三皇子被立为了储君,九皇子意外磕到了脑袋,整个人都痴傻了。

昭妃娘娘痛哭一场,皇帝博然大怒下令彻查,查到了已被封王的五皇子身上,皇子被废了封号,幽禁。

这消息传到边疆的时候,薛城道:“三皇子心狠,五皇子与他可是一脉的兄弟,这嫁祸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秦厌面不改色道:“断尾求生罢了。”

忽然一阵风从帐外刮了进来,可以瞧见荒芜的景象之中,洋洋洒洒飘下白色的雪花。

边疆下雪了。

顾长怀起身打量一眼,天色并不算好,甚至可以用的上黑沉来形容,他道:“恐怕要下很久,还是大雪。”

秦厌对薛城道:“叫军中戒备,若是雪堆积起来,乾元恐怕会因缺粮会再次进犯。”

薛城应了声飞快走出帐中通报守将。

顾长怀闲闲地站在帐前,帘子没有遮挡,他在欣赏雪景,在边疆呆了这么久,老花眼总算是被一点其他色彩拯救了。

秦厌抬眼。

视线范围里窥见一抹若隐若现的身影,从他发热之后耳边就一直响着一个青年的声音。

时远时近,语调懒懒的,有时候秦厌会怀疑是他幻听,可他现在看到了一抹影子一闪而逝。

一身牙白的衣袍,弯着眼眸唇角带笑。

就像他的声音一样,那间衣袍松松地套在身上,墨发也散着,似乎是不会梳头,只随意用玉簪挽起一点,有些乱。

足以证明,不是幻觉。

只可惜。

这身影只在他面前出现一瞬,又很快消失,秦厌又只能听到声音了,他重新底下眼去。

顾长怀道:“知道下雪了叫将士戒备,倒是不知道给自己加件衣服,前两年是一点没记在脑子里!”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给秦厌都磨成粉吞下去。说完又败兴道:“算了骂你也听不见,我还是省点力气不骂了。”

顾长怀自顾自找了个位置依靠,孤魂野鬼的日子太难熬,只想天天躺着做春秋大梦。

*

雪下得很大。

不过短短一夜,就在地上积了一尺高,并且雪还在下,甚至约下越大,已经不是普通的降雪。

而是雪灾。

雪掩埋了一切,同样也冻死了乾元栽种下去的幼苗,乾元本就缺粮,幼苗一死来年恐怕粮食更少。

他们起战之心更胜从前。

直到第三天夜里。

军营响起号角,战鼓声沉闷的响彻每一个营帐,所有士兵即刻起身,聚集起来整装待战。

……

与两年前的试探不同。

这一丈事关乾元国的生存,他们缺粮,就要从邻国玄晋夺粮,谁人不知玄晋最富有?

只要打下两座城池,就足以让他们休养生息。

玄晋士兵也毫不退让。

源源不断的战报被送上京都,京都另派将军来战,秦厌在军中的身份是军尉,并不能号令全军。

这位将军年过百半,已有十多年不曾作战,即便重回战场,也有些力不从心,时赢时输。

老将军有些颓丧的坐在帐中,不知从哪个士兵口中听说了两年前秦厌的功绩,便把人叫过来。

乾元派出十万大军压境,这次对军马虎不得,老将军不敢不谨慎,他怕又一次判断失误,葬送士兵的性命。

他爱才。

听取了秦厌的意见,令其随身上场,这一战大胜。

老将军不曾藏私,他年岁大了不如从前,军营是他的家,他很在乎士兵的性命。

若是最开始他就知道军中有个拥军如神的人,他必然会问一问此人的意见,不会一意孤行。

好在一切为时不晚。

玄晋后继有人。

这次的功绩被老将军如实上报,习武之人最厌恶那些子虚乌有的鬼神传说,老将军最不喜欢皇帝这点,也正是因为明白这点,他特意写清楚。

臣年事已高,昏聩不已,面对乾元进犯力不从心。

特此请罪。

若非有殿下指点,此战必输。

七皇子堪比神将,不该被污名缠身。

朝中派不出更年轻的武将,才会叫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上战场,所有的话汇聚在一起,也是在向皇帝表明。

最好给秦厌该有的赏赐和军位,否则该没人给他带兵抵御乾元了,乾元与玄晋不同,是真真正正的全名善战,孩童上马都能提着一杆枪扎人。

先前老将军带来的败绩,已经足以让京都朝臣惶恐不已,生怕乾元大破边疆,捣毁城池。

皇帝怒摔奏折。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带兵之人都选不出来!”他感到失了面子,抵御玄晋居然要靠一个不祥之人。

连圣旨都不愿意写,叫大总管来代笔,让秦厌做了副将。

……

隆冬过得艰难。

边疆与乾元打了一整个冬季,薛城脸都被吹干了,还有冻伤,躲在秦厌的营帐里烤火,一边说着:“早知道当时就不跟着你来边疆了,伴读变成伴武,谁有我这么全能?”

他严肃的对秦厌道:“有我这种僚属,殿下赚大发了。”时间久了,有了过命的交情,他倒是敢和秦厌开玩笑了。

顾长怀还记得薛城头一回见秦厌的模样,仗着旁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殿下,你好矮——不知道是谁说的呢。”

“……”秦厌道,“加勤练功,日后才好活着回去享乐。”

薛城耸耸肩。

顾长怀:“一说练功就这幅死德行,你和谁学的?薛老二可不像你这样。”薛老二是他们影族最拼命努力的魔了。

因是久功不下,乾元收兵,暂且停了这番较量。

玄晋不好深追,地形不同容易吃亏,而且这么久的丈打下来,不只是乾元有心无力,玄晋也需要整顿休养。

冬日悄然过去。

迎来了春——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回来的,回来就打开电脑一坐就是551分钟

我去杭州看病了,期间一直没有打开过晋江,包括信息也是在我这章发布的时候才看到的

我记得我当时改了简介,改成12点更新之后,我把假条重新挂上去了啊???

SO???

我假条呢???——

本章关于玄晋官职还有朝代设定完全架空,参考了很多个朝代的资料感谢在2024-03-27 23:40:35~2024-04-10 23:3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174062 60瓶;毛给爷爬 20瓶;鸿影 10瓶;肉夹馍、青梅 7瓶;桃莲彼岸 3瓶;44320078、快更、李澈然 2瓶;诺诺糯、轻风吹处即是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将计就计 女刺客??……

即便当下平和,

以老将军丰厚的经验来算,预计乾元会在春日反扑。

但战事刚停不久,长时间作战过后, 眼下边疆将士疲乏,加之冬季的延长大雪未停, 各方调遣来的粮草一日不足一日。

恐怕很难应对下一场鏖战。

老将军多次上奏京都, 试图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然而一封封奏折递上去, 皆无回应。

就在此时, 乾元向上京递去国信,欲要和谈。

“和谈?!谈个屁!”老将军得知消息第一时间, 怒骂出声:“就乾元那帮粗野之人, 满腹阴谋诡计!朝中那帮酒囊饭袋竟也信他们的鬼话?!真该叫他们来边疆看看什么叫尸痕遍野!”

然而这会儿骂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却不这么想。

他听从百官意见, 同样认为乾元被打怂了, 已经把圣旨传到了边疆,令秦厌做礼将, 去迎接乾元使臣。

算算日子,乾元使团应该快到边疆第一城。

面对老将军骂骂咧咧暴跳如雷, 秦厌漠然地坐在一旁, 擦拭着一柄长剑,剑身痕迹斑驳, 一看就用了很久。

老将军骂完了,回头问秦厌,“圣旨已下,殿下是怎么想的?乾元此番定然有诈。”

“将计就计。”秦厌眸波平静,嗓音低冷,“把人好好送到上京, 自然会有人头疼。该是我军的粮草,一两也不能少。”

谁惹的乱子,谁收拾。谁想讲和,那就让谁吃亏,实实在在少点什么,就不会再盯着军中粮草克扣不放。

老将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

秦厌率迎着乾元使团入城,从边疆到上京路程半个月,薛城一路骂骂咧咧:“真难伺候,一会儿要新鲜的雪水,一会儿要吃现烤的羊,怎么他们使团是藏了个金子吗?!”

薛城怒摔了个碗,结果当夜他就发现,不是藏了个金子,是塞了个公主过来。

这位乾元的公主不够安分,队伍都快到上京了,她出现在了秦厌的营帐里,还没开春这天够冷,她却一身薄衫躺在秦厌的床上。

秦厌在外,还未回营帐。顾长怀坐在营帐里,打眼瞧着这位貌似来勾引的公主,长吁一气,好艳福啊!

不过……

顾长怀认真回想容晔那副冷淡样,觉得这位公主的勾人大计应该不会成功,不然小容晔,小小容晔,小小小容晔,早该满地跑了,哪能至今孤身一人。

果不其然。

秦厌掀开营帐,公主才露出一个娇羞的笑,秦厌面具下的眼神冰冷,一个毯子飞过去把人一裹,毫不怜香惜玉地抛出去。

外头被砸了个正着的薛城:“有刺客!”公主尖叫,薛城迟疑,“啊?女刺客??”

一整兵荒马乱。

营帐里秦厌声音发寒:“薛城,换营帐。”

他去住薛城的营帐,这个主帐给了薛城。

美人计失败,乾元使团安分了,直达上京,美人公主光鲜亮丽的出现在玄晋皇帝面前。

这回奏效了。

老皇帝人老心没老,很给乾元面子,也表明了和谈的意图,当场封了美人公主做贵妃,抱着美人就离席——

作者有话说:今天刚复更,少了点,我回顾一下大纲和前面的伏笔先

第70章 第七十章 贵妃得宠后,乾元使……

贵妃得宠后, 乾元使臣得意洋洋,整个使团在上京为所欲为,粗鄙之态不改, 自认为玄晋退缩,开始得寸进尺。

拳打丞相独子, 在大小席面上言语轻慢, 更甚者轻薄贵女。

玄晋和乾元国力相差不大,他们认为老皇帝不会因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翻脸。

老皇帝被美色迷了眼, 可底下官员没有, 大把的爱国之士对此义愤填膺,却碍于立场, 站队, 不敢轻举妄动。

秦厌虽有军功在身, 但老皇帝一直不待见他, 加上新得的贵妃吹了两句枕头风,便连封赏也没落照, 只得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夸赞。

但不打紧。

粮草到手了。

作为交换,乾元使臣团被送到上京的同时, 薛城便押送着老将军连连催要的粮草出了城, 赶赴边疆。

算算时辰。

哪怕是老皇帝反悔想追回,也来不及了, 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哪能吐出去。炉香袅袅,秦厌低眼,静默地擦拭手中一柄长剑。

……

七皇子当街斩杀使臣,血溅楼高。京兆尹惶恐不已,连连上奏, 深怕担上一丝责任。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被皇帝厌弃的七皇子会突然对使团发难,据当时围观者诉说,死的那两位使者,刚抢走花楼的一名清倌,彼时正搂着清倌人在长街上大摇大摆的走着。

因近日官府的不作为,以及使团的嚣张程度,百姓们几乎都是绕道而行,女子也不大敢上街行走,那清倌人本在呼救,可被扇了两巴掌又叫不到救星,只能绝望地被他们拖行带走。

谁知铁蹄声响,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纵马而来,鬼脸覆面,如宝石般碧绿的眼眸压低透出几分森寒冷意,当街拔剑,给那两个使臣抹了脖子,放了被强行掳走的姑娘。

在场百姓几乎人人叫好。

简直是大快人心!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麻烦。

哪怕朝中官员在怎么就觉得解气,觉得七皇子此举并无不妥,死的那两个使臣,在使团中也并非什么要紧人物,正好给那帮气焰嚣张的乾元人一点教训——可各司其职,各为其主,该参的还是要参。

这些年七皇子军功绰约,让其他皇子坐不住了,宫中的娘娘也坐不住了,总要为自己的皇儿谋划。

“反了!犯了!”老皇帝看着如雪花般堆在案上的奏折,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一本丢了进去,“那逆子呢!朕看他是在边疆野了心!灾星灾星,到哪儿都给朕惹出乱子……把他给朕压入诏狱!”

京中一阵翻天到底,直到城门前的禁卫军上报——

七皇子一身血腥气未散,就离了京城。于此同时秦厌早早备好的一份秘折也送到了老皇帝跟前。

他在动手前就做了准备,一则是给边关的老将军修书,另一则便是把利害关系都写明在纸上。

老皇帝但凡还想坐稳这个皇位,就该掂量掂量清楚,到底是边疆三十万大军厉害一些,还是京城的两万禁军。

以秦厌当前的威望,手中的兵权,免不了老将军的职,可煽动军心,拥城自立,也不是不行。

在想想当年批命的天煞孤星,不详之体,应验诸多……老皇帝虽不甘心,却也怕了。

干脆一头闷进了后宫,去哄因使团臣子被杀,一直闷闷不乐的贵妃——

作者有话说:三个小时写了一章mini章,有两个半小时都在理前面的人物关系……

明天还有,明天不是mini章

28到1号没有,到省医院查病因,专家号有点贵贵还不好挂,没意外的话1号回家之后有……

不想梳理第二次+想赶紧写完完结,九月份住院期间刚好收到了后台站短,就和编辑沟通过,并给了当时的住院单,后面上了假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没补,今天晚上两个半小时还没理完,明天在理理

如果还喜欢《行刺》的朋友可以过一两个月再来蹲蹲,说不定到时候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