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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池羽的名字,不再仅仅是帝国瑰宝的象征符号。

它成了奇迹的代名词。成了无数挣扎在精神风暴边缘的哨兵及其背后家庭的唯一救赎希望。成了前线将士心中最坚实的后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被送回帝都,就有这位年轻的向导冕下,带他们逃离疯癫的结局,保留做人的尊严。

帝国军方高层对池羽的态度,从最初的谨慎评估、政治考量,迅速转变为发自肺腑的感激与绝对效忠的狂热。

每一次成功的疏导,都像一枚重重的砝码,加在池羽在军方心中的分量上。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重要资产,更是一位值得所有军人用生命去守护的、活生生的希望灯塔。

必须保证兰池羽冕下的绝对安全!这已经成了军部高层心照不宣的最高指令。

就连一向沉稳的兰默在打来视讯时,也激动得声音发颤,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父亲……不,帝国以你为荣!”

池羽在社交平台上的影响力,也随着他一次次创造奇迹的消息而水涨船高。比如:冕下今日又成功安抚了一位功勋卓著的英雄哨兵!这样的官方通告让民众无比的安心。

粉丝数早已突破天际,每条日常动态下面都是山呼海啸般的祝福、感激和崇拜。

【小羽毛冕下辛苦了!今天也要元气满满!】

【感谢冕下!我叔叔从前线回来了,医生说多亏了冕下的及时疏导!他……他还能认出我!呜呜呜……(泪奔)】

【冕下是帝国真正的守护神!向您致敬!】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小羽毛!黑子退散!】

【求问冕下喜欢什么口味的营养剂?我们后勤部最新研发了一款……】

他亲和、强大、肩负重任又努力生活的形象深入人心。“小羽毛冕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信念,一种象征。任何针对他的不利言论或行为,都会瞬间被亿万民众自发的愤怒所淹没。他的舆论护城河,已然固若金汤。

然而在这片被希望和狂热笼罩的氛围之外,有人却深陷痛苦与迷茫的泥沼。

兰温纶。

竞技场那场耻辱的撤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抛弃战友独自逃生的画面,无数次在噩梦中循环播放,醒来时,兰温纶只觉冷汗浸透衣衫,却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岩浆,将他烧灼地体无完肤。

现实却比梦境更残酷。

星网上的恶意风暴愈演愈烈。“懦夫”、“叛徒”、“兰家之耻”……无数淬毒的标签和谩骂将他淹没。

曾经将他视为偶像的校友们,眼神中充满了疏远和毫不掩饰的鄙视。走在学院走廊里,别人的窃窃私语都像是对他的公开审判。

他引以为傲的学生会副主席职务,也因“舆论影响过于恶劣,暂不适合代表学院形象”为由,被学生会主席委婉通知罢免。

最关键的是……他一遍遍拨打着瑞卡多的私人通讯号,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在无数次的尝试后,通讯终于接通。光屏上出现的,却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带着温和笑意的青年军官,而是一张写满冷漠与讥诮的脸。

瑞卡多的话语更是毫不留情:“温纶?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一次通话,只是出于最后的礼节。听着,一个能在战场上抛弃袍泽的懦夫,没有资格站在我身侧。婚约?从你独自离开的那一刻起,那纸婚约就已经作废了。我的家族,不会接受一个背叛者。别再打来了,那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你。”话音未落,通讯便干脆利落地被切断,只留下兰温纶怔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连续的打击彻底击垮了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蜷缩在阴影中,拒绝见任何人。

“斐恩,温纶他……还是不肯出来吗?”温若站在兰温纶紧闭的房门外,揪心不已。

斐恩恭敬地垂首,“是的,夫人……他滴水未进,送进去的食物也原封不动。无论怎么敲门,里面都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您也要保重身体啊。”

温若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充满了无力感。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是礼部发来的紧急通知。她匆匆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奇怪。刚刚抵达迦叶的联盟外交使团提出了最高级别的外交交涉。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需要她以兰家主母的身份出席会议?

温若压下疑惑,再次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对斐恩低声嘱咐:“照顾好他……我得去一趟礼部。”

躲在阴影中的不止兰温纶,还有备受煎熬的星洲。

自从门罗策划的那场惊天动地的礼物事件后,他就生活在巨大的自责中。他压根无法忘记那些在魇兽袭击中丧生的无辜者,更无法想象好友们如果得知真相后,会对他失望到何种程度。

门罗的冷酷残忍让他不寒而栗,可他更不想出卖池羽。那个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的少年,是他灰暗人生至此最明亮的光。

可是,养父的威胁又像毒蛇般缠绕着他,他毫不怀疑对方的决心,那么下一次的惨剧,又会以牺牲多少人为代价?

星洲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他浑浑噩噩地在校园里游荡,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他不敢回狮心楼面对池羽,甚至不想回B区宿舍,不想面对米尔和鲁诺的问询。

这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座守卫森严的实验室附近。他知道池羽最近每天都在这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层层安保,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温暖而强大的精神波动。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屋檐转角的阴影里,像一株渴望阳光却又畏惧灼伤的阴暗植物,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无声的挣扎。

无巧不巧的,实验室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在精锐护卫和泽法与摩西的陪同下,池羽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正侧头和泽法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间的氛围远比之前亲近自然得多。然后池羽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朝他所在的阴影处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甚至是无意的,却瞬间击中了星洲。

他配不上池羽的任何情绪。他是一个懦夫,一个帮凶!

巨大的羞愧让他的双拳越握越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门罗是个疯子,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唯一的办法……就是去自首。把门罗的阴谋,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帝国安全部门。哪怕等待他的是最严厉的审判,甚至是死亡,也好过这样无休止的恐惧和背叛的煎熬。

他决定了。他要去找池羽,做最后的告别。

就在星洲下定决心的同一时刻,帝国的外交舞台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风暴。

庄严的星际会议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帝国首席外交大臣面色肃穆地坐在主位,对面是以联盟外交事务次长为首的谈判代表团。

石喆,作为联盟首大的校董、同时也是顶尖生命基因科技公司的幕后掌控者,正坐在代表团次席,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

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星际唯一的向导,兰池羽冕下的身份及归属问题。

“尊敬的外交大臣阁下,”联盟大使首先开口,声音洪亮而充满压迫感,“我方再次重申,贵国目前扣留并单方面宣称主权的向导兰池羽,其真实身份并非帝国上将兰默之子,而是我国公民石喆先生合法拥有的、在其私人星球上培育并抚养长大的珍贵资产!”

此言一出,帝国方代表一片哗然。

“荒谬!”一位帝国军官忍不住拍案而起,“兰池羽冕下拥有兰氏家族独一无二的基因锁,这是经由帝国科学机构确认过……”

“基因锁?”石喆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语带嘲讽。他身后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细节逼真的视频:

在一个环境优美的生态穹顶下,幼小的池羽在草地上蹒跚学步。石喆一脸慈爱地陪伴在旁,喂食、教学、互动……画面温馨而真实。

接着画面一转,是少年池羽在实验室里进行各种学习和测试的场景。

最后,画面定格在池羽倔强地抬头,似乎在与石喆激烈争执,然后被愤怒的石喆挥手示意,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将他强行押上一艘小型飞船,目的地坐标清晰地指向717矿星。

“看清楚了?”石喆的声音带着得意,“这才是我可爱小羽真实的成长轨迹。他因不服管教,屡次试图窃取实验室机密,并且欠下了我公司培育他成长所耗费的、价值天文数字的债务,这才被暂时放逐到717矿星以示惩戒。没想到,竟被贵国强行带走,并捏造了所谓的兰氏后裔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帝国众人,加重了语气,充满了对帝国技术的轻蔑:“至于贵国引以为傲的基因锁技术?呵,恕我直言,太过落后了!我公司的基因仿生实验室,早在五年前就掌握了完美仿制特定基因锁表达的技术。贵国仅凭一个可被轻易伪造的基因锁就认定身份,实在可笑至极,这只能证明贵国在生命科学领域的巨大漏洞!”

“你胡说!!”带着颤抖的怒喝响起。

温若挣脱兰和惬的搀扶猛地站了起来,她脸色苍白,眼中是全然的愤怒,死死盯着石喆,“小羽就是我的孩子!他的眼神,他的感觉……母亲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你们的视频是伪造的!基因锁是兰氏血脉的象征,岂是你们能随意仿制的?!”

“感觉?荣耀?”石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温若夫人,我很理解您痛失爱子的心情。但科学和证据面前,感情用事毫无意义。您说的所谓感觉,不过是心理暗示下的自我欺骗。至于基因锁的荣耀……”他耸耸肩,摊开手,“在真正的技术实力面前,一文不值。您如此笃定他是您的儿子,那为何不进行更直接的证明呢?”

他看向联盟大使,大使立刻会意,朗声道:“不错!既然帝国方面坚称兰池羽是兰默与温若女士之子,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当场进行温若女士与兰池羽的亲子基因比对,这个很简单吧?贵国,难道不敢吗?”

大使的目光刺向帝国首席外交大臣和脸色剧变的温若。“还是说,贵国宁愿用一个可笑的、能被轻易破解的基因锁作为借口,也要强占我国公民的合法财产?”

会议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帝国方的外交官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石喆提供的各种证据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对帝国基因锁技术的嘲讽虽然刺耳,却正好击中了帝国在科学技术领域确实落后于联盟的事实。

帝国首席外交大臣的脸色铁青,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温若的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兰和愜紧紧扶住,她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坚信小羽就是她的孩子,可万一……万一帝国引以为傲的技术真的存在巨大漏洞呢?万一……

“帝国,接受验证。”首席外交大臣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他别无选择。拒绝,就等于承认心虚和强占。只有正面迎击,哪怕前方可能是深渊。

一场被全程监控、由帝国和联盟双方权威机构共同参与的紧急亲子基因比对,在高度紧张的氛围下迅速进行。温若和池羽的生物样本被严格调用、分析。

漫长又令人窒息的十分钟过去。

帝国皇家科学院基因工程首席专家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地走进会议厅,手中紧握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径直走到首席外交大臣面前,缓缓将报告递了过去。

首席外交大臣深吸一口气,接过报告,目光扫向最关键的那一行结论性文字。刹那间,他高大的身躯似乎也晃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根据基因序列比对分析,温若女士(样本A)与兰池羽(样本B)之间……不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第44章 卓凡莎的午后花园 ……嘘,别!……

帝国官方所有人, 被这晴天霹雳打得措手不及,尽都是震惊和茫然。

佛里曼猛地闭上眼,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陪同的军方代表一拳砸在桌面上, 却无力改变任何事实。

“不, 不可能……这不可能!”温若看着报告,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随即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被一旁的兰和愜死死扶住。

“呵……”一声清晰的轻笑。

石喆缓缓站起身, 垂眸整了整衣袖, 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眼。“看来, 真相永远是残酷的, 但也绝不会缺席。”他转向帝国首席外交大臣, 声音陡然转冷,顿时强硬起来:

“阁下, 事实已经再清楚不过。池羽, 是我倾注无数心血培育的珍贵资产!贵国在717矿星无视我方警告, 悍然动用武力,强行掳走我国公民的合法财产,这是对星海联盟主权的粗暴践踏,是赤裸裸的强盗行径!”

联盟大使紧跟着站起, 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厅,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补充:

“帝国必须无条件地将池羽归还给其合法拥有者石喆先生!同时,就贵国暴力侵权行为以及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 包括但不限于培育成本、精神损失、技术机密泄露风险等,向我联盟及石喆先生做出正式道歉,并支付足以弥补我方全部损失的赔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帝国众人的脸, 一字一句:

“这是星海联盟的最终立场,贵国若拒绝履行,或继续无理扣押我国公民财产,将被视为对联盟的严重挑衅与宣战行为,一切后果,包括全面经济制裁、以及……必要的军事手段,将由贵国自行承担!勿谓言之不预!”

战争威胁?!

星海联盟,为了一个“培育体”,不惜以战争相要挟。

帝国首席外交大臣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忍着,声音嘶哑而沉重:“贵方的指控,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证据,这关系到……”

“时间?”石喆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贪婪,“我的资产在贵国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损害或窃取的风险!证据?这份亲子鉴定报告就是最无可辩驳的核心证据!贵国还有什么可核实的?拖延时间,只会被视为蓄意挑衅!大使阁下,我们走!”

他不再看帝国方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是耻辱。联盟大使冷哼一声,带着整个联邦代表团昂首阔步地离开了会议厅。

为了施压,会议一结束,联盟官方就发出了相关消息,瞬间点燃了整个星际网络。

帝国官方在巨大的压力下,无法完全封锁消息,只能发布了一份措辞极其模糊、试图缓和局势的声明,但核心内容“关于兰池羽冕下身份问题存在争议,帝国正与联邦联盟进行紧急磋商”——如同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核爆级的舆论海啸!

【石喆控诉帝国强掳珍贵资产,联邦发出战争威胁!】

【惊天反转!亲子鉴定结果曝光!帝国瑰宝竟是?】

【信仰崩塌!池羽冕下不是兰家孩子?那他是谁?!】

【帝国基因锁被爆存在巨大漏洞?联邦技术碾压实锤!】

星网各大平台彻底瘫痪,无数服务器在汹涌的访问量下宕机。

池羽的个人主页瞬间被淹没,评论区彻底爆炸,每秒刷新都是数以千万计的新评论,内容从最初的震惊、质疑、难以置信,迅速演变成各种极端情绪的宣泄:

“不!!!!!!!!!!!!!!我不信!!!(心碎表情刷屏)”

“天塌了……我的小羽毛……(泪流满面表情包)”

“无耻的联盟!卑鄙的石喆!这绝对是伪造的鉴定报告!是彻头彻尾的阴谋!!”

“我就说一个矿星出来的怎么可能突然变成S级向导!原来是实验室产品!帝国被骗得好惨!”

“帝国为什么要抢他回来?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价值?细思极恐!”

“联盟这是眼红我们的瑰宝!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抢走!帝国绝不能屈服!要战便战!守护冕下!”

“从技术角度分析,联盟在基因编辑和仿生领域确实遥遥领先,完美仿制特定基因锁表达……理论上存在可能。(附技术论文链接)”

“视频伪造的痕迹还是有的,但亲子鉴定报告……这个真的很难翻盘。除非能证明样本被污染或鉴定机构被收买,但这几乎不可能。”

“石喆……背景深不可测。他敢这么玩,肯定有万全准备。帝国这次踢到铁板了。”

“要打仗了?!因为抢人?我的天……”

“帝国会把他交出去吗?交出去是不是就认怂了?”

“不交?联盟真打过来怎么办?我们挡得住吗?”

“兰家现在什么心情?温若夫人还好吗?(担心)”

“池羽本人知道了吗?他现在在哪里?他……会怎么想?”

池羽的身份被彻底颠覆,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甚至可能引发星际战争的烫手山芋。支持和质疑的声音撕扯着网络空间,各种情绪及阴谋论疯狂蔓延。

风暴的中心,池羽本人,此刻刚刚完成对一位功勋哨兵的深度净化疏导。

尽管精神力消耗巨大,但看着光屏上那彻底平稳下来的生命体征,他疲惫的脸上还是露出欣慰的笑。

“冕下,您又一次创造了奇迹!霍克将军的失控阈值从97%降到了65%!这简直是……”

摩西的话还没说完,大门被猛地推开。

泽法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里维斯紧随其后,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泽法无视了所有人,几步跨到池羽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池羽的手腕!力道极大,却又莫名有些颤抖。

“怎么了?”池羽被他抓得生疼,完全不明所以。泽法身上传来的狂暴精神波动让他感到心惊。

泽法没有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医疗中心内惊疑不定的众人,包括那位刚刚被池羽救回来的霍克将军。声音清晰回荡在房间里,却更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他拉着池羽,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急促却坚定,“跟我回家。”

悬浮车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闪电,在专属通道上疾驰,将学校远远抛在身后,径直驶向帝国的心脏,永恒之城。

车内安静地有些过分,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

泽法紧抿着唇,碧眸直视前方,将内心翻涌的千言万语都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池羽坐在旁边,心头的疑惑随着点开的星网瞬间了然。

#兰?池羽身份惊天逆转#

#星海联盟战争威胁#

#石喆培育体#

#帝国瑰宝还是战争导火索#

触目惊心的标题和爆炸性的内容瞬间涌入眼帘。池羽快速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石喆的控诉、联盟大使的威胁……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还原了刚刚才发生的那场外交风暴。

“……”

池羽关掉了光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头一阵无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有问题,当初在717矿星上装失忆,为了避免麻烦,在艾拉面前默认了莱克对他关于“小宠物”的说法,石喆的指控,某种程度上……歪打正着?

联盟抓住了帝国在基因锁认证上的漏洞,而他却无法提出任何有效的证据来反驳培育体的说法,难道要他说自己是从五千年前穿来的?有人会信么?

大概率只会被当成是逃避的借口。

他转头看向泽法紧绷的侧脸,心头微暖,却也更加沉重。

据池羽所知,神圣至高帝国和星海联盟自建国以来,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没断过,有记载的能称得上全面战争的也曾有过六次之多。上一次也不过百年之前,还是在魇兽攻势突然迅猛爆发的情况下才协议停火回归了和平。

涉及到外交层面了,很多时候,看似不起眼的一桩小事,处理不好也会酿成大祸。

帝国的压力,联盟的贪婪,战争的阴影……这一切,现在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而泽法,正在试图站到他的身前。

池羽静默的心绪中,悬浮车滑入永恒之城那宏伟的宫门,穿过层层叠叠、戒备森严的防卫圈,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花园入口。

四处弥漫着皇家园林特有的严整,让池羽莫名地又绷紧了几分。

泽法熄了火,沉默地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头看了池羽一眼,深邃的绿眸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复杂得让池羽无法解读。

片刻后,泽法推开车门,绕到池羽这边,替他打开了车门。他的脸上已经彻底恢复了沉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紧绷的克制,但池羽依然能感觉到,平静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

两人并肩踏上一条铺着圆润鹅卵石的小径,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尽头,一栋独立的水晶穹顶建筑在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宛如童话。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芬芳与浓郁花香的暖湿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两人。

一座种满了玫瑰的温室。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池羽微微错愕,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这里仿佛与外面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皇宫是两个世界。

穹顶滤下的天光柔和而明亮,均匀地洒落在成千上万朵盛放的玫瑰之上。

一眼望去,品种繁多,每一种都显然是经过精心培育的极品,有些花瓣边缘泛着金边,有些则呈现出深邃神秘的墨色,还有些层层叠叠如同华丽的裙摆。每一朵都开得极尽妍态,饱满欲滴,汇聚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红色花海,空气中浮动的甜香浓郁得几乎要将人醉倒。

池羽只认得面前最近的那一种,花瓣如最深沉的午夜天鹅绒,边缘却泛着点点幽蓝星光,那是帝国皇室特有的珍稀品种,“星尘咏叹”,象征着永恒不变的爱与忠诚。

这是……前往皇宫的必经之路么?池羽暗自嘀咕,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地方太美,太安静,也太……私人了。

他任由泽法牵着他的手腕,穿过这片馥郁的花海。

柔软的花瓣偶尔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痒意。

他们走到花海中心一处藤蔓缠绕的白色凉亭下,爬满花架的常春藤之间,几朵调皮的粉色蔷薇探出头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花瓣上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叮咚悦耳,以及两人略显交错的呼吸声。

暖融的光线透过水晶穹顶和藤蔓的缝隙,温柔勾勒着泽法深邃的轮廓,也映照着他那双绿眸。

池羽清晰地看到了里面……那种深沉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那是他从未在对方眼中见过的炽热。

“这间温室叫做卓凡莎的午后花园,”泽法忽然开口,低沉而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由帝国初代皇后卓凡莎亲手搭建。也是我母亲维琳雅……在永恒之城里最喜欢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然后又转回到池羽脸上,“她也是在这里,答应了我父皇的求婚。”

池羽的脑子瞬间炸开了,嗡嗡作响。

求婚?!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泽法带他来这里的意图。

不会吧?他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产生幻觉了?

池羽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泽法握得更紧了。

泽法仿佛看穿了他的慌乱,却没有给他更多思考或逃避的时间。他忽然在池羽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后退了一步。然后,在那些象征着永恒之爱与神圣誓约的“星尘咏叹”玫瑰的簇拥下,单膝缓缓屈下,跪在了池羽面前。

池羽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瞪大了眼睛,呼吸也瞬间屏住,在泽法即将开口说出那个词汇之前,他凭借本能猛地伸出了手,修长的食指点在了对方形状优美的薄唇上。

“……嘘,别!”

池羽的指尖微微发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泽法的紧绷,以及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的触感。

开玩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池羽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你倒是表白过么?有开始谈恋爱么?手都没正经牵过几次(好吧,最近牵得多了点),这就直接快进到求婚了?这进度条是不是拉得太快了点?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这两天走的什么红鸾运啊,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池羽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处理不过来了,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当然知道泽法为什么会这么做。

联盟的步步紧逼,他那来路不明的身份,随时可能爆发的星际战争……泽法大概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一个最强大的庇护,一个帝国皇子妃的身份,足以让所有质疑和威胁都烟消云散。

从理智上讲,这似乎确实是目前解决他身份危机最快捷、最有效的方法。

成为帝国皇子妃,无论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都一定是帝国人,联盟自然无权再对他指手画脚,所谓的债务,有皇室背书,还怕还不清?

不……根本是莫须有的债务,凭什么要窝窝囊囊去还?

一想起这个,池羽就觉得怒火中烧。

他微微俯身,直视着泽法那双瞬间暗沉下去的碧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不解,还有被打断的受伤和失落。

“泽法,” 池羽的声音放得极度柔和,试图安抚对方,也理清自己混乱的心绪,“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应该是现在,更不应该是因为这个理由。”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异常真诚的弧度,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泽法紧抿的唇线,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

“那样的话,”池羽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将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它应该是最特别、最纯粹的,只关乎感情本身。它应该发生在某个心照不宣、让彼此都心跳加速的瞬间,或许是在星空下,或许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又或许只是某个平凡的清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外界的风暴裹挟着,带着这么明显的目的性,像是在……像是在寻找一个避风港,一份仓促又临时的契约。”

池羽的目光愈发清澈:“它不应该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无论是政治、战争,还是我目前的身份危机。那样对谁都不公平,对感情……呃,如果有的话,也不公平。”

他站直身体,收回了手指,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属于他自己的那份自尊与傲气:“而且,我是一个男人。或许在帝国,成为皇子妃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但对我来说,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危机,寻求庇护,不是我的选择,也不是我想要的。我的价值应该由我自己去争取和证明,而不是靠一纸婚约来换取。”

泽法单膝跪在那里,仰望着眼前的心上人。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池羽的话也如同清冽的泉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那因恐惧失去而燃起的强烈占有欲。他也立刻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那份坚持和骄傲。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喜欢的,不正是池羽这份与众不同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独立灵魂吗?

泽法其实很想辩解,他想告诉池羽,婚约当然也是真心的一部分,他想把自己心中那份炽热情感全部倾倒出来,证明他的求婚并非完全出于危机考量。

但看着池羽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在巨大的外部压力背景下,都显得有些苍白和仓促,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所有的冲动在喉间翻滚良久,最终,泽法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池羽,那双碧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他带着释然缓缓地站起了身,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池羽额前微乱的发丝。

“我明白了。”

泽法的声音带着妥协后的喑哑,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真诚,“是我……考虑不周,太急切了。你说得对。” 他尊重池羽的选择,尊重他的骄傲,也……爱着这份骄傲。

一计不成,只能另生一计。

泽法迅速调整好情绪,沉吟片刻,他再次牵起池羽的手,“跟我来。或许……还有个办法。”

没有惊动任何人,两人通过皇宫深处一条布满层层生物识别和能量屏障的隐秘通道,向皇后寝宫的地下囚笼而去。

金属囚笼还是老样子,强光刺目,空气也格外阴冷,带着尘封已久的死寂和淡淡的药物气息。

池羽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听泽法提起过维琳雅,但也没想到对方的处境如此恶劣。

空间核心的束缚装置内,一个近乎光头的女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

囚笼外,静静侍立着另一个女人。是池羽在皇室祝福视频里见过的皇后模样。

“殿下。”汐月躬身行礼,目光在池羽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探究。

泽法已无暇回应,他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碧眸翻涌着痛苦与期盼。他拉着池羽径直走到囚笼前,“母亲。”

维琳雅毫无反应,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在束缚中无意识地挣动。

泽法转向池羽,“能试试么?如果能治好她,没人敢再动你!”

池羽看向囚笼中痛苦扭曲的女人,瞬间被怜悯揪紧。别说是泽法的母亲,就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在他面前这样痛苦,他也是不会视而不见的。池羽深吸一口地宫阴冷的空气,点头。

闭上眼,凝聚精神。

向导素和精神力场穿透无形的力场屏障,温柔地探向维琳雅混乱的精神核心。

然而,维琳雅是普通人,没有精神图景。池羽的力量如同细线缚山,效果微乎其微。

泽法眼中的光迅速黯淡,这和他最初设想的结果几乎一样。如若不然的话,在他知道池羽是向导的第一时间,恐怕就会求着对方在救人了。

虽然没什么效果,但池羽没有放弃。他不再释放向导素,而是将全部精神力化作柔和的牵引,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灯火,呼唤迷失的灵魂。他低声轻语:“维琳雅皇后……泽法……您的儿子泽法,在您面前……”

时间凝固般漫长。泽法的心渐渐沉入冰底。

就在绝望边缘,囚笼内,维琳雅皇后空洞眼眸中忽然跳动了一下。

她挣扎停止,极其缓慢地转向泽法的方向。

“……泽……法?”

维琳雅布满黑色纹路的脸忽然绽出些笑意,“乖……别怕!”

第45章 燧人取火 那你岂不是五千多岁了?

束缚装置前, 泽法猛地扑上前去,声音微颤:“母亲?!是我!您认得我了?”

维琳雅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泽法脸上,嘴角极艰难地牵动了一下, 气若游丝:“我的孩子……长大了……”

她贪婪地看着儿子, 看着他如今这幅高大挺拔的模样,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泽法牵住池羽对她介绍:“母亲,多亏了小羽。”

维琳雅这才发现儿子身后站着位美少年, “这位是……”

“小羽, 他叫池羽!是位向导, 母亲, 他的精神力对您很有帮助, 您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泽法顿了顿,略低了嗓音接道:“还有……我带他去过卓凡莎的午后花园了。”

池羽秒懂, 可是, 治疗病患么, 怎么还随便加戏变成见家长了?

他挠了挠脸蛋,恭敬地行个礼;“皇后陛下。”

维琳雅瞬间了然,看向池羽的眼神立刻柔软起来,止不住的笑意:“好啊, 真好,好漂亮的小羽……咳,谢谢你……”

皇后虽然已经清醒, 但似乎还是异常的疲惫,话音还没落就克制不住地闭上眼,陷入了沉睡。

“母亲!”泽法低唤。

一直守在旁边的汐月,此刻也顾不上规矩, 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维琳雅的脉搏和呼吸,又查看了她的眼睑,惊喜地抬头看向泽法和池羽:“皇后陛下……她睡过去了!呼吸平稳了很多……躁动似乎真的平复下去不少,起码现在很安静,不再挣扎了!”

池羽听到汐月的话,万分庆幸地看向泽法,他拉住泽法仍然颤抖中的手臂低声道:“有效果就好,她可能是太累了,需要休息。泽法,这大概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

泽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尽是充满希望的亮光。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猛地转身,拉着池羽大步离开,步子比来时更沉也更快。

皇帝的书房中气氛肃杀,达米安端坐在书案后,审视着下方。

池羽第一次直面帝国最高统治者,手心微微沁汗。他强迫自己冷静,在泽法稍后一步的位置停下,遵循礼仪深深鞠躬,头颅低垂,姿态恭敬而静默。

泽法松开池羽的手,上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完全将池羽挡在身后。

“父皇。”

达米安“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母亲刚才清醒了。”泽法直视皇帝,开门见山,不带一丝迂回,“她认出了我,还对我说了话。之后,她平静地睡了过去,不再被魇能折磨得痛苦挣扎。”

达米安猛地抬眼,透过儿子的身形看向后面那位小向导的衣角,“你说什么……你母亲只是个普通人,向导素居然能起作用?”

“向导素不能,但池羽能。”泽法侧身,让出身后的池羽,“他能做到的。他的精神力能够安抚甚至净化母亲体内的魇能,虽然效果尚不稳定,也需要长期的作用,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池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比刚才更加锐利,似乎想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泽法迎上父亲的目光,毫不退让:“父皇,他是唯一能真正帮助母亲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请您拒绝联盟提出的任何关于他的无理要求,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这番话,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在摊牌和……要挟。

达米安久久没有说话,只有那道冰冷的视线在泽法和池羽之间游移。

池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想到泽法这么直接,甚至带着些强硬,将话说得这么绝对,这不就是直接将他与皇后的安危捆绑在一起么?

良久,池羽才听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所以,为了这个唯一,你甚至不惜……用你母亲来压朕?”

泽法的脊背挺得笔直,“我只是陈述事实。母亲的安危,难道不是父皇最关心的吗?池羽的存在,对母亲不可或缺,对我……也一样。”

达米安深深地看了泽法一眼,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又迅速被更深的城府掩盖。

他最终移开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份文件上,淡淡道:“知道了。关于池羽的后续安排,朕自会酌情处理。在确保他安全的前提下,允许他……接触皇后。”

“谢父皇!”泽法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但池羽能感觉到他笔挺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下。

“退下吧。”达米安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案。

泽法不再多言,拉着池羽转身离开书房。

书房内,达米安瞬间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一直侍立在旁的卡隆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需要传膳吗?”

达米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卡隆说:“他都学会用筹码来谈判了,为他最在乎的东西来要挟我这个父亲……”

他的嘴角,竟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朕……很欣慰。”

卡隆微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也终于有了必须守护的人,也终于懂得了力量不仅在于武力,更在于……抓住别人的软肋,懂得权衡。”达米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疲惫,却又有着一丝如释重负,“卡隆,朕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尽快成长起来。”

卡隆一窒,随即躬身安慰道:“殿下已经成长了许多。那位向导冕下……或许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契机。”

达米安缓缓摆了摆手:“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卡隆无声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若有所思,偶尔也会传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厚重的寝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泽法的语气终于松懈了一些,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到了。"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池羽的手,但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池羽环顾四周,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这是泽法的私人寝殿,与他想象中的皇室奢华截然不同。没有耀眼的金饰,只有沉稳的银灰与深邃的墨蓝交织,线条冷硬利落,处处透着军人的严谨。但奇妙的是,这份冷硬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种温暖的归属感,就像泽法这个人一样,外表冷峻,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巨大落地窗外,皇家园林依旧严整而冷清。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倒春寒带来的最后一丝冷意。

最让池羽意外的是靠窗一角。

那里光线极好,摆着个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原木置物架,上面陈列着些旧物:几艘漆面剥落的星舰模型,几本边角磨圆的纸质绘本——《星尘小勇士历险记》、《百大幻想种图鉴》,还有个手工缝制的旧布偶。那是只咧嘴傻笑的小熊,用来做眼睛的纽扣都快掉了,针脚不算整齐,却憨态可掬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谁的拥抱。

池羽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无法想象现在这个冷峻强势的皇子殿下,小时候会抱着这样的小熊,翻看这样的绘本。这种反差萌,让池羽的心尖都在发颤。

“看什么?”泽法注意到他的视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架子上,语气带着罕见的窘迫和怀念:“……小时候的东西。母亲还没病那么重的时候,喜欢给我念这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放这儿了。”

是一直舍不得丢吧。池羽的心又软又暖,像被蜜糖包裹。他侧头看向泽法,目光带着好奇,也正好撞进那双深邃的碧眸里。

现在,那里面已经没有冰山了,只有赤诚的柔软,还有一丝被看到黑历史后的赧然?

池羽忍不住弯起嘴角,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笑意:"……很可爱。小熊……也很可爱。"

泽法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飞快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绘本,但紧绷的下颌线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

寝殿里安静下来,池羽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到身边人同样加速的心跳。泽法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木柴暖香,温柔地侵染着他。

这一刻,池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在前半生的那个世界里,他还是个普通的男大,因着外貌和讨喜的性格招来桃花无数,但生存的压力如斯,让他从来没功夫考虑自己的感情问题,偶尔幻想过未来的另一半,大概该是个厨艺高超的温柔女生,会在他疲倦归家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

可是现在,面对着这个曾经让他觉得高傲又难相处的大冰块,池羽却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泽法的笨拙守护,强势中的温柔,还有此刻展露的脆弱……都让他无法抗拒。

这几日虽然拒绝了两次求婚,可若是真的要选择一个人共度余生,除了眼前这个家伙,他似乎再也想不到其他人。

就是现在了。

池羽微微垂眼,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坦诚,让他下定了决心。

“泽法,”池羽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带着奇异的郑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我……真正的来历。”

泽法立刻转头望了过来,碧眸中满是专注:“嗯?什么?”

池羽迎上他的目光,自嘲一笑:“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来自你们称呼的母星,大概在公元2025年。我是在一次演出的后台上,莫名其妙穿越到这儿来的。”

泽法瞬间错愕,眼中翻起惊涛骇浪。

震惊、怀疑、难以置信……但敏锐的感知告诉他,池羽没有说谎!

“2025年?母星?”泽法重复着,眉头紧锁,下意识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笼罩住池羽,“穿越时空?怎么可能?即使现在,关于时空的科技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很荒谬,”池羽迎着他的审视,没有退缩,眼中是纯粹的真挚,“但这是事实。我一睁眼,就到了717矿星,然后好不容易逃出去,再被你从矿洞里救出来,成了兰家的兰池羽。”

泽法沉默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他灵魂的来处。

良久,震惊沉淀,被更深邃的兴趣和宿命感取代。他紧锁的眉头松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难怪……在圣帝亚斯玫瑰号上,你可真是一问三不知,还以为是完全没读过书的原因。”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泽法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更添了占有欲和保护欲。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是他的珍宝,来自时空之外。

“所以,”泽法思路敏捷,“你对为什么会到了兰家,一无所知?”

“最初的时候是。”池羽低低笑了一声,“但后来查了资料,有了点头绪……你敢信?兰家初代家主兰琰,是我表弟。所以那什么基因锁么,大概我也真是有的。”

“那……那你岂不是五千多岁了?”

泽法瞪大了眼,消化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兰琰?!对!一定有关!我见过一份绝密档案提过他!”

泽法瞬间兴奋起来,“跟我来!”

他再次抓住池羽的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拉着他走向寝殿深处一面墙壁。

泽法按动浮雕,输入密钥。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合金通道。

“我的私人库房,”泽法拉着他走下台阶,“放着些不方便放档案馆的东西。包括我刚才说的那份绝密档案。”

通道尽头是厚重的合金门。泽法验证身份,门开了。

眼前景象让池羽低低抽了口气。

这不像库房,倒更像是间巨型的博物馆。

广阔空间内,顶灯光线柔和地照亮了无数陈列品,各种古代冷兵器、宝石冠冕、星图仪、矿石、一排排书架档案柜,无声诉说着圣瓦尔德伦家族的深厚底蕴。

“天……”池羽喃喃道,被这巨大的空间所震撼,下意识地向泽法靠近一步。

泽法嘴角牵了牵,环视着自己的宝藏,语气带着天生的豪横,却又藏着讨好的笨拙。他抬手一指,“你看上什么,都可以拿走。”

池羽先是一愣,随即暖烘烘的甜意涌上心头。

他强行绷住脸,故意撇撇嘴,用嫌弃掩饰心动:“谁要这些老古董啊,破铜烂铁的占地方。”眼睛却亮晶晶地在那些珍宝上流连忘返。

泽法心情愉悦,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意,却也没戳破。“这边。”他带着池羽走向库房最深处防护更高的区域。

泽法解锁标记着"燧人取火"的档案柜,取出一个异常陈旧的档案袋。池羽的目光立刻被档案袋旁那台保存完好的笔记本电脑吸引,那分明是一台2025款的苹果MacBook,在星际时代显得格外特别。

他忍不住伸手轻触那熟悉的logo,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亲切。

“你认得这古董?”泽法解释道,“从母星时代流传下来的,能读取一些特殊格式的档案。”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档案袋,里面除了纸质文件,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眉眼精致得像个洋娃娃,正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

“当年无意中看到初代哨向的生平档案,才知道那位女向导是兰琰的亲姑姑。”

泽法的耳尖更红了,没好意思说自己当初就是被这张照片吸引,觉得这孩子漂亮得不似真人,才会将这个本该移交皇家档案馆的袋子私自留在自己的库房里。

池羽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稚嫩的脸庞。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小羽六岁生日留念。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泽法看看照片,再无声描摹了一下池羽的轮廓,那精致的鼻型,水润的大眼睛……根本就是照片中洋娃娃等比放大。

这也太神奇了……

他忍不住声音微抖:"……居然,真的是你!"

池羽闻声抬头,四目相对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可思议。

池羽颤抖着手指先翻开了档案的最后一页,上面清晰地记录着:2050年,池修明与兰瑾乘坐初代星舰"探索者号",前往未知星域进行长期科考任务,归期未定。

“他们还活着……”池羽的声音哽咽,“他们只是……去探索宇宙了……”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一时忘记了所有顾忌。他猛地转身,踮起脚尖在泽法脸颊上轻轻一啄。

“谢谢你!”池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个!!!”

泽法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全身。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人拉进怀里,狠狠地吻回去。

可当他看到池羽含着泪花,专注翻阅父母生平信息的模样,又硬生生压下了冲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欢喜,他实在不忍心打断这一刻。

泽法有些燥乱地扯了扯领口,走到池羽身侧,一同看向档案内容:

【……AI纪元初期,智械危机……."人类进化停滞论"……"燧人取火"…….核心:深渊星域奇异陨石提取——瑟莱水晶……】

【……瑟莱水晶蕴含灵能,作用于精神本源,诱导精神异变……】

【……实验体编号001:池修明,觉醒哨兵,精神体:白虎……实验体编号002:兰瑾,觉醒向导,精神体:玄武(幻想种,龟蛇同体,能力疑似与时间纬度存在微弱干涉)……】

"玄武?!时间……干涉?"池羽失声低呼,心脏狂跳!

他猛地转向泽法,主动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充满激动和恍然,"我妈妈是向导,精神体是玄武?和时间有关?所以我穿越……"

泽法同样震惊,他指着那句"疑似与时间纬度存在微弱干涉",声音低沉:"也许不是偶然!是你母亲的能力……触发了穿越?!"

这推论如惊雷炸响。

池羽眼前浮现爆炸光芒与黑暗……是母亲的力量,将他推向这里?为什么?

巨大的震撼冲击让他眼眶发热,头脑发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反手紧紧抓住泽法的手,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泽法感受到他的激荡,将他往身边带了带,手臂几乎环上他肩膀,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我们会弄清楚一切的。"

两人靠得极近,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在这尘封秘密的库房,气氛变得微妙而缠绵。

震撼、激动、悲伤、探索……还有在共同秘密和宿命面前,疯狂滋长的亲近与依赖。

池羽抬起头,湿润的眸子撞进泽法深邃专注的目光里。那里面有探究、保护欲,还有越来越藏不住的炽热情感。泽法喉结滚动,握着手心微微出汗,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只是深深看着他。

池羽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脸颊绯红。泽法眼中的情意如此明显,他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泽法的目光,微微踮了踮脚尖,主动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哽咽道:"谢谢你,泽法……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相信我。"

这依赖感激的回应,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泽法一股强烈冲动涌上心头,想把他紧紧拥入怀。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池羽的脸颊。

指尖触到微热皮肤,两人都像触电般一颤。池羽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眼神里满是依赖与信任。

陈旧的纸页静静展示着古老秘密,四周是沉默的奇珍异宝。

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两颗年轻的心,因共同的秘密和命运牵引,跳动着相同的悸动节奏。那些曾经的隔阂与误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温柔的羁绊。

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在此刻,在彼此深深的眼眸里,在指尖相触的温度里,在共享的呼吸间。

那是恋情最初的模样,羞涩而美好,一如欲开的花蕾,在暮色中悄然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