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自带一股压迫感,他这般催问,宴安便肉眼可见的颤了一下。
“就将门撞开……”宴安将那日院中之事全然道出,却未提持刀威胁,只道赵伯看见她进去,便将王婶松开,之后的事,宴安说得更为详细,自己与祖母是如何宽慰王婶的,又是借了多少文钱给她。
沈修说,这些事没有隐藏的必要,便是她不说,县衙的人也是能够问出,且还要对她的瞒而不报生出疑。
果真如此,不光是宴家被反复盘问,那围观的村民,也被官吏一一询问,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不等官吏来问,便主动上前抢着道:“大人!小的前几日看见王婶雇牛车去了县里!”
“对对对!我也瞧见了,她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那双眼也肿似核桃!”
“好像自那日之后,我这一连多日都没见到她了!”
“可不是!平日那王婶最好热闹,日日都要与咱们闲聊,这几日可当真是没露过面!”
“该不是……这赵福的死……”
有那村民话到嘴边,又不敢明说,只探着脑袋往赵家院子瞅,然那后话便是不说,围观之人也猜出了几分。
宴安也曾担心县衙会将赵福的死,扣在王婶头上。
沈修却道:“此等案情发生后,县衙最先怀疑的定是家中之人,王婶与他有过争执,又遭他毒打,定然会被怀疑,然王婶并未做过,且这几日皆在县里,想要寻得人证,并非难事,再者,赵福之死为坠亡,只要仵作验尸之后,便可得出。”
县尉得知王婶前几日去了城郊,立即又差衙役去寻,要发文书将她与满姐儿一并带去县衙候审。
再说宴家这边,县尉盘问之时,两名衙役已是开始四处搜检。
一人入屋,翻箱倒柜,连那灶台下的灰都要掏出来细细查看。
另一人则在院中四处查看,不光是将棚下那堵墙查了许久,就连屋顶瓦片,也要踩着梯子上去看,当真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而县尉问到最后,那目光愈发犀利,声音也愈发沉冷,那审视的目光在宴安与何氏身上不住流转,“整个西头,只你们两户,十数年的邻里。如今赵福惨死,你们非但没有一丝悲切,反倒是字字句句皆在撇清关系,这委实奇怪啊?”
宴安垂眼不语,袖中的手已是开始微颤。
何氏心头自也慌乱,然她并未被县尉这气势吓倒,而是上前一步,将那手中拐杖朝地上重重砸了一下,“大人明鉴,宴赵两家这些年的确和睦,可并非是因那赵福,而是他媳妇王氏。”
“整个村里谁人不知,赵福酗酒,日日不归,但凡归家,不是摔锅砸碗,就是打骂不休,那王氏身上新伤旧伤,老身可是看在眼中的!”
“常言道死者为大,有些话老身也不愿开口,可若论难过……”
何氏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那县尉的厉眼道:“老身只觉天理循环,作茧自缚。”
县尉闻言,心中对这位老妇竟也有几分高看,然他查案多年,深知凡是讲究真凭实据,单闻言论可无法断案。
恰在此时,仵作验尸有了结果。
县尉带着那两名衙役,回到赵家院中。
两人稍稍松了口气,宴安只盼那仵作并未觉出异样,也未将赵福腰伤的伤太过在意,只要宴家不牵扯其中,便不会连累沈修,一切皆与从前一样。
可这名仵作年近五旬,经验极其丰富,他查验赵福内腹,看到未全然消化的食物,又对照尸首肤色与死亡状态,很快就推断出死因与死亡时辰。
得知是三日前午夜,从宴赵两家墙头坠地而亡。
那县尉便立即带了更多人手折返回来,将宴家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赵福攀你家墙头,你们当真一无所知?”县尉再次来到两人面前,沉声问话。
宴安故作惊讶,愣了一瞬后,才开口:“他、他攀我家墙头啦?”
何氏也惊得低呼,“天爷啊,这个……”
正在此时,一衙役突然举起那晾衣的竹竿,县尉也不等何氏说完,当即挥手道:“来人,将两人带回县衙,录供候审!”
当日午后,公堂之上,县令高坐明堂。
围观之人将堂外围得水泄不通,这当中,光是柳河村的村民就占了大半,皆是来县衙看热闹的,要知柳河村素来安稳,可从未出过如此命案。
王婶与满姐儿早在四日前,为躲赵福,去城郊投奔亲戚,尚未归来,衙役已是快马加鞭,带着文书去寻了人,尚未归来。
堂下只跪着宴安与何氏二人。
“仵作验尸,死者赵福为三日前夜间攀墙时坠下而亡,其腰侧伤痕,为明显击打所致,其宽窄大小,皆与宴家竹竿高度吻合。”
县令此言一出,堂外一片哗然。
他高高举起惊堂木,重重落下,沉声喝问,“宴家女,你可有何要辩?”
惊堂木敲下的瞬间,宴安与何氏皆是浑身一颤,饶是这两日沈修与她们说过无数次,堂内可能发生的事,可真正到了此时,心中依旧会惊惧。
“回禀县令,民女、民女也不知……此为何故啊?”宴安垂首伏地道。
县令未曾理会,直接便道:“莫非那夜,赵福攀至墙头时,你二人起了争执,你便用竹竿打了他,使他坠地而亡?”
宴安顿觉心头被人狠狠掐住,那夜场景又再度浮现在眼前,她几乎难以呼吸,幸得俯身叩首,整张脸都贴在手背上,无人知她此刻神情。
然她很快想起沈修,想起宴宁,想起身侧祖母,便用力掐住掌心,深深吸了口气,垂泪喊出声来,“民女……民女冤枉啊!”
她说完,终是挺起腰背,抬眼朝上首看去,“民女从不知赵伯攀墙一事,又何来将其打落于地?”
何氏也跟着垂泪附和,“县太爷明鉴,我们当真不知啊,那竹竿不是人人家中皆有的吗,那粗细大小,本就差不多的啊!”
“赵福夜搭梯子,正是攀的宴家墙头,他腰伤又与你家竹竿吻合,如此明了之事,岂容狡辩?”县令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为冷沉,“宴氏女,你若再不实说,本官便请州府文书,准你上拶,到那时,十指尽裂,悔之晚矣!”
宴安浑身颤抖,后背已是被汗浸湿,但依旧不认,“民女这几日夜里,皆是早早安寝,一觉便是天明,根本不知此事啊!”
既是开堂,自然已是将宴家的事查了个清楚,县令闻言,不由冷笑,“不提近日,便说三日前,你阿弟远赴京城,你竟半分无忧,夜里能睡得如此安稳,一觉到天明?”
不等宴安开口,那身后堂外,已是传来一老妇声音,“她说谎!”
来者便是柳河村的王婆,正是那日清晨,将宴安叫住之人。
县令将王婆请上堂,王婆跪地,朝着身侧宴安“哼”了一声,“安姐儿,你可不要怪我,县太爷面前,我可是实话实说。”
说罢,她便朝上首道:“县太爷,老身两日前,看到宴家女天还未亮,就鬼鬼祟祟在村里晃悠,也不知再做什么,绝非她说的一觉睡到天亮!”
众人再次哗然。
宴安慢慢回头,朝着身后看去,围观众人之中,多是熟悉面孔,然她一个个瞧去,去未见沈
修影踪。
按照他们之前所议,若有人点破此事,便是沈修入堂解释之时。
可他没有来。
这一瞬,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绝望。
她承认她闪过一丝失望,也从心底感到不甘,然她并未想要埋怨或是怪罪沈修。
他为宴家,为她,已是做了太多太多。
便是到了最后这一时刻,他后悔了,不愿将自己牵扯其中,她也能理解他,也依旧会感激于他。
比起宴安的倏然静下,何氏见此一幕,却是犹如天塌,那双眼顿时泪如泉涌,整个人瘫坐于地。
“宴氏女,你还有何话要说,那晚究竟是何场景,还不快如实招来!”县令手中惊堂木再次重重落下。
何氏惊得又是一哆嗦,她连忙攀住宴安,几乎要开口将沈修道出,宴安见状,立即攥住何氏手臂,不住地朝她摇头。
县令看在眼中,便知这二人定是有事相瞒,正欲再次逼问,却听堂外忽有人高声喊道:“沈修,求见大人!”
朗润又清明的声音,顿时响彻堂内,那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堂外。
只见沈修一席月白长衫,穿过人群,稳步朝堂内走来,他衣冠肃整,步履从容,那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慌乱,宛如那画中仙人步入凡尘。
他并未先向堂上行礼,而是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宴安身上,他没有与她说话,但在两人眸光相撞的瞬间,宴安便看懂了。
他看她的眼神,正与那晚,他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时一样。
她知道他是在说:别怕,我来了,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因为后天要上一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这章完了以后,暂时断两天,下一章会在11月7日的0点,也就是【周四晚上】更新,下章以后,就继续日更,每晚21点更新[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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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灵犀进了一本1V5的古早狗血文里,原主就是朵小白花,被五位疯批大佬玩弄于股掌中,最终小白花凋零,大佬们崩溃,全员be。
“那我的任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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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犯了我朝和奸之罪!……
沈修名声在外,从前也是本县县试最为年轻的案首,更是晋州解元,唯一一个两入殿试之人。
县令自是认得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自请入堂。
“是沈解元啊,请入堂内,可是知道与本案有关的何事要禀?”县令脸上愠怒薄了三分。
沈修为士人,有解元身份,不必行跪礼,只走上前来,拱手道:“回禀大人,正是与本案有关。”
沈修话音一顿,侧眸朝宴安看去,“那夜,宴家娘子因夜里忧心其弟,不知赴京之路可会途径何处,有何隐忧,遂来沈家寻我。”
县令蹙眉,身侧县尉忙低道:“大人,沈家位于柳河村西南处。”
县令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望着沈修,“问了一整晚?”
沈修面上如常,却是明显语顿。
宴安见状,连忙接话,“夜里寒气重,民女……民女最是畏寒……便多坐了片刻……”
“片刻?”一旁的王婆忍不住插话道,“县太爷,老身可是亲眼所见,她从沈家那边出来时,都卯时过半了!这分明就是待了一整宿啊!”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个个面露震惊。
要说沈修是本县多年来首屈一指的才子,怎会看上一个穷山沟里的农女,可这农女家中虽贫,却姿容甚好,也是那百里挑一的模样。
再一想到宴宁正是此女的弟弟,而沈修又是其师长……莫非,两人当真有那私情?
“哎呦,怪不得这沈解元当初搬家,放那么多地方不去,非要来咱们柳河村!”
“自从他来咱们村,隔三差五就要去宴家教书,我还当是他惜才,敢情是看上人家姐姐了?”
“嚯……听说不管是县试还是解试,都是这沈解元亲自雇了马车,陪在那宴解元身侧的!”
“你们是不知啊,便是这几日,我也总见他朝西头去,我还纳闷,那宴家哥儿都去京城赶考了,他怎么还要日日往宴家去呢?”
“可不是么!这宴家这个生得如此水灵,如今二十又一都未曾嫁人,原来是有相好的了!”
“那沈先生也老大不小了,为何没娶呢?”
“嗤……还是没相中呗……听人说那沈母……”
众人的高声议论,传入堂中,这当中自然会有那不堪入耳的话。
沈修依旧气定神闲,宴安却是将头垂得极低。
上首县令并未着急开口,而是听了片刻村中之人所言后,心里已是有了大致猜测,又问:“你们二人待了整晚,可有人证?”
王婆只是白日看见宴安离开,却不能证明两人整晚未曾分开,再者,兴许这沈修也与那赵福之死有关。
沈修道:“并无第三人在旁。”
县令长出口气,“单凭你一人言论,本官还是不能轻易判定,宴家女当晚不在家中。”
何氏心头又是一紧,恨不能与县令作证,然沈修叮嘱过她,此刻万不能说话,不管垂泪或是紧张,亦或是难堪皆可。
县令见堂内几人默不作声,那神色再度沉冷下来,“沈解元,本官敬你是读书人,才许你入堂陈词,可人证物证皆无,本官安能信你所言?”
他话音一顿,抬手去指衙役手中竹竿,厉声道:“而此物,便是宴家与赵福之死有关的直接证物!”
说罢,他蹙眉又看沈修,不由摇头叹息,“你可知,入堂做伪证,可是重罪!更何况,你乃一州解元,命案中作了伪证,便会流放千里,革去功名,永不得再应科举!”
话落,堂内堂外皆是一片死寂,连那一直等着瞧好戏的王婆,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定要想好再回,那晚你与宴家女,究竟有没有在一起,是何时一起,又何时分别,当中她可又有独自离开之时?”
县令也是惜才之人,本县难得如此良才,他不仅是顾及沈修名声,更是顾及本县名声,这才给了他改口的机会。
宴安已是双眼紧闭,不管沈修如何说,她都让自己不要生怨,然却听上方传来熟悉又坚定的声音:“回大人,那晚我与安娘,子时在沈家后方一侧偏房相见,我二人共处一室,直到卯时,她方离去。”
见他还要坚持如此,县令无奈叹了声,便差役快马加鞭前往沈家偏房。
沈修默了片刻,忽又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若不信,我尚有一证,只是此证关乎男女私隐,不便当堂示众。”
县令怔了一瞬,随即意会,面色微沉,下令堂审暂歇,带着沈修入了偏堂。
须臾,仵作也被召入内。
要知这仵作最擅验尸,凡尸首伤损,无论新旧深浅,皆能一眼辨明,何处所伤,何物所击,何时所成,无不了然。
可众人不解,那偏堂并无尸首,缘何要将仵作召入?
片刻之后,这三人重新回到堂中。
沈修依然面色平静,县令却是眉心紧蹙,原本看到沈修身前痕迹,他还不敢相信,再三确认,这的确为宴家女所留,然沈修坚持如此,还提出要仵作来验。
那仵作很快便断出,那几道痕迹,正是三日前所成,若以子时计,误差不会超过两个
时辰。
也就是说,此痕形成之时,恰与赵福坠亡之时吻合。
原本沈修以为,若县令再不相信,便请宴安入偏堂,说出此痕位置,还有胎记来佐证,然县令看至此,似已是相信,并未再有所疑虑。
只是看他的眼神,明显更为复杂,毕竟任谁也想不到,那素来在此地享有声誉的温润君子,竟私下里会做出如此之事。
几人回到堂中,沈修朝宴安看去,她依旧跪在地上,发丝微乱,眼泪已干,但那泛白的面容,让人看后便觉心中一痛。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只彼此互看一眼,便知事情已是成了。
“经本官查验,宴氏女三日前,子夜确不在家中,与赵福之死无关。”县令说罢,眉心却是蹙得更紧,又将目光落在何氏身上。
何氏年迈,走路都会晃悠,也经县尉盘问过同村之人,并非是她今日故意作态,依此来看,她实难拿竹竿去敲打赵福,更不可能将其推下墙头,使其坠亡。
可那竹竿……
县令眯眼又看竹竿。
就在此时,县衙门外停下一辆马车,马车内便是被衙役从城郊带回的王婶与赵满。
两人入堂后,便双双跪在宴安身侧。
得知赵福死讯,王婶有过惊诧,也曾失神,或是觉得如梦一般不似真实,但论悲痛欲绝,那是全然没有,她身上的伤,直到此刻,都还清晰可见,她又不是菩萨,没有那慈悲心肠,去宽恕一个想要她命之人。
“大人,那日民妇惨遭毒打之后,便来县里寻了民妇之女赵满,我二人立即雇车去了城郊投奔亲戚,一连多日未曾归家!”
王婶说话时,那寻她们回来的衙役,已是将证据呈上高堂。
衙役已是在当地盘查过,王婶未曾说谎,证物中有临县药铺开的药方,用于她受伤之处,还有雇车的契纸,且不止物证,还有多位人证,可证二人一直在亲戚家中,未曾离开。
“既是如此,王氏母女,与赵福之死,确无关系。”县令说罢,又长出口气,再次将目光落于那竹竿上,忽又问仵作,“赵福腰上伤痕,你可确定为竹竿所击?”
王婶原还奇怪,赵福那狗东西死了,为何宴安会与何氏跪在堂下,此刻再看那竹竿,又看宴安与何氏满脸泪痕的模样,再想到路上衙役说,赵福是攀墙坠亡的,那还有何想不明白,这该死的狗东西,果然是去找宴家寻仇了。
活该,便是当真被安姐儿打死的,那也是活该!
仵作闻言,躬身上前道:“回大人,赵福身上尤其前胸后背处,虽有多处伤痕,但皆与腰身上的伤,时间上有所差别,而腰身上的伤,看其形状深浅,确似竹竿所致。”
“大人!兴许那腰上之伤,为民妇所为!”王婶膝行两步,扬声便道,“兔子惹急还会咬人,民妇当日清晨被赵福毒打之时,也还手了!”
不论锅碗瓢盆,还是擀面杖或者那烧火棍,王婶什么都往外说,总之,她揽下那腰上的伤口,说绝对与宴家无关。
宴安闻言,鼻尖再次生出酸意,她原本还在想,若王婶得知赵伯已死,可会心中难过,或是对她有所怪罪,如今听了她这番话,她便彻底相信,王婶平日与她所说,绝非只是宽慰,她此生是当真恨透了赵满。
王婶说完,县令看着她激动的神色,心头也不免唏嘘,片刻后,他终是挥手道:“王氏虽有还手,然时间不符,与命案无关。”
说着,他目光落回那竹竿上,“此物本非独有,村中家家皆备,形质相似,且宴氏女有人证,证其与本案无关,其祖母何氏,年迈体弱,步履蹒跚,无力涉入本案。”
县令手握惊堂木,重重一敲,“此案暂存,待上报晋州州府,再做定夺!”
衙役高呼威武二字,堂内之人终是得以起身,那围观之人又开始议论不绝。
宴安也与何氏跪得太久,腿脚皆在发软,尤其何氏,幸得王婶与赵满从旁帮忙,才将她勉强架起。
然不等几人转身离开,便听堂外忽有人高声喊道:“且慢!小人有状要告!”
众人回头,只见是那沈家村里正,以免狠狠瞪着沈修,一面疾步而入。
站定后,方躬身拱手,朝县令道:“小人为沈家村里正沈远,状告沈修与宴安二人,犯了和奸罪!”
他声音扬得极高,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方才大人所言,宴氏女当夜未归,与沈修共处一室,直至卯时方才离开,并无第三人来证明,唯一佐证,便是沈修与大人在偏堂内所示的私隐。”
这是方才沈修提议去偏堂时,当着众人面说的,沈里正虽不知那偏堂发生了何时,但不意味着他猜不出来。
“若非验得肌肤之亲所留痕迹,何须请仵作入内,又何须避人耳目?”沈里正再度冷眼朝沈修看去,“闭门彻夜,又有此等痕迹,便是犯了我朝和奸之罪!”
县令认得沈里正,去年他独子被谋杀,此人也是如此激动,案情已结,还不依不饶,硬是又来状告沈修,要县令治他教书无方之罪。
那时县令只当他悲痛失常,差人将他劝退,然今日却是不同,他所言的确有几分在理。
“沈里正,你需得慎言。”县令低声道,“是否成奸,尚待勘验。”
若两人只是有亲近行为,并未行至最后,便不构成和奸罪。
这也是县令在偏堂看到那红痕后,并未治罪于这二人的缘由,且和奸罪向来是民举官究,若无人告,官府本可不论。
然如今沈里正当堂状告,他便不能不理。
恰逢此时,那快马加鞭赶回柳河村去查沈家偏房的衙役,赶了回来,当堂将那房间所勘道出,“屋内虽破旧,但仍看得出,地上铺了干草,草被压断的痕迹,也就是说,有人的确在此屋待过。”
沈里正冷冷扬起唇角,又朝沈修看去。
沈修面色依旧淡淡,只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然,似并无什么可惧,也似对眼前发生之事,早有预料。
他见宴安似有些站不稳,索性直接来到她身侧,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扶住了宴安手臂。
迎着一阵震惊的低呼,沈修一字一句道:“回大人,我有两点需要澄清,其一,可寻稳婆来于安娘验明,还安娘清白之身,其二,我早在许久前,便已对宴家下聘,与安娘有了婚约,如此,我二人共处一室,哪怕待至天亮,也无那触犯和奸之罪的道理。”
沈里正当即冷哼一声,其一兴许无错,然其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相信,旁人兴许不知,他身为沈家村里正,安能不知沈修母亲在婚事上向来挑剔,根本不会看上宴家女。
沈修既已说出此话,县令必当要查,立即差人请来稳婆,带着宴安去了偏堂,同时,又有人快马加鞭赶往宴家,去取那放在柜中的聘书。
许久后,两者皆已验明。
其一,宴安确为完璧之身。
其二,宴家的确有沈修亲笔所写的聘书。
“不可能!”沈里正依旧不信。
县令颇为无奈,“光是其一,便足以证明这二人并未犯那和奸罪,你还有何不信?”
沈里正抬手指着那聘书道:“这、这……这一定是假的!”
县令叹道:“你自己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连指印都已画下,还有何作假之说?若不然,请何氏上来对照指印?”
“不对……不对!”沈里正看着那聘书,猛然抬眼,“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这聘书上只有宴家长辈何氏的画押,却无沈母署名,亦未见其指印!”
“这聘书是假的,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看吧,我说了他不如我,出的什么馊主意,若是我……根本不可能这么麻烦。
沈修:你不懂。
————————
和奸罪:唐宋时期,和奸罪指的是男女双方没有婚姻关系,却自愿进行X行为的情形。
若双方未有家室,各服役一年半;若女方已成婚,服役两年;若双方中有官职人员,判处绞监候(死缓)。
第30章 第三十章你给我跪下
“聘书为伪造,你二人根本未曾婚配!”沈里正异常激动,像是终
于抓住了沈修的把柄一样,忙将聘书双手呈回县令面前。
县令蹙眉,垂眼再次去看,这一看,当真发现沈里正未曾说谎,这聘书上确有沈修与何氏的画押,却未见沈家长辈留下印记。
众人几乎皆知沈里正自丧子之后,行为疯癫,并未轻易信他所言,齐齐屏气,将目光落在县令身上。
“此聘书,确无沈家长辈留印。”
县令此言一出,满堂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沈里正双目狠狠瞪着沈修,似有种大仇得报之感,扬声便朝他怒斥,“依照我朝律令,和奸之罪当服役一年半!沈修,你身为解元,不止服役,还需革去功名,永不得再应科举!”
无人觉察,一丝极快的低笑从沈修眸中闪过。
不论是县令,还是这沈里正,又或者是围观之人,他们皆以为,如今圣上改了科举制度,殿试不再黜落,于他而言便是机会,却不知他此生再不会踏上科举之路。
沈修没有说话,也未曾与沈里正辩解,只是抬眼看着县令。
县令自是要比沈里正熟读律令,并未顺着他话头往下说,而是道:“虽聘书存有争议,然和奸之罪需有实迹可证,今宴氏女已证清白之身,足以见得二人未行苟合之事,便不得以和奸罪论处。”
也就是说,当朝律令,哪怕二人当真有那亲密之举,只要未行至最后,便不足以定罪。
沈里正愣了一瞬,那眉眼间狠戾更甚,似是觉出县令对沈修有所偏袒,索性直接来到堂下,鼓动众人道:“便是无关和奸,深夜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此举伤风败俗,依旧有违礼教!”
人群中有沈里正的人,听他此言,便立即附和,“是啊!亏这沈修还是先生,还在村学教书,此等行径,如何为人师表?”
“嗤!好一个一州解元,两入殿试,怪不得接连被黜,此等品行之人若为进士,岂不是辱没金榜?”
“啊呸,村学若是有这样的先生,那不学也罢!”
人群中叱骂声越来越多,似是专挑沈修痛处。
沈修面色不显,然一旁宴安,却已是低头垂泪,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些人的字字句句,皆叫她愧疚至极,不敢再与沈修直视。
然沈修却似安慰般,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后终是开口道:“回禀大人,我与安娘已是定亲,不知此等关系,有那亲近之举,可是伤风败俗?”
县令摆手道:“已定亲事,那自是不算,然你所呈聘书……”
“沈修!你休要再狡辩,这聘书分明是假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你母亲的心性,根本不会让个村姑进门!”沈里正气急败坏道。
沈修却依旧不急,反而还故作叹息,“既然沈里正对家母这般熟悉,那想必你定是知道,家父已逝,家母体弱,向来喜静,不爱问事,家中大小事宜,皆是交于我来管,这成婚一事,自也当由我亲自做主。”
“你的意思是,沈家独子的婚姻大事,你母亲也不管吗?”沈里正嗤笑一声,“到底是不管,还是不知啊?”
说罢,也不等沈修再开口,而是直接转身朝上方拱手,“县令大人!何不差人前去柳河村一问……”
宴安心头猛然一颤,也不知从何得来的勇气,竟叫她直接扬声将沈里正话音打断,“你方才入堂,是要告我二人和奸之罪,既是不足以定罪,便该叫我二人离开才是,至于聘书,这是我们两家的事,可不关沈里正的事吧?”
沈里正忽然发笑,“你心虚了,若你们不心虚,为何要伪造一个聘书?”
说至此,他似乎恍然想到了什么,忽地瞪大了眼,那审视又怀疑的目光,扫视着这三人,“莫不是赵福之死,也是你们提前串通好的,故意用这聘书一事来混淆视听?”
何氏心尖一颤,哪怕身侧有王婶与满姐儿搀扶,那身影还是极为明显的摇晃了一下。
县令看在眼中,又朝那一旁的竹竿看去,最终咬牙道:“来人!去请沈修之母。”
“民妇在此,不必去请。”
堂外传来一妇人声音,平静又冷然,听不出半分喜怒。
人群再度让开,只见一妇人缓步走上堂中,她一身素衣,衣上不见任何纹饰,脸上亦是毫无粉黛,只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花簪。
然即便她穿着不显,但那如画的眉眼,还有那平静无波的神色,却是叫人不敢轻看半分。
待站定之后,她朝上方行礼,不紧不慢道:“民妇沈门卢氏,乃沈修之母,今日听闻吾儿涉堂,特来旁听,不知大人唤民妇入堂,所谓何事?”
这还是宴安第一次见到沈母,对于她的到来,她毫无准备,毕竟这两日沈修寻来时,与她交代再多,却也未提沈母半句。
沈里正看到宴安蹙眉,似有些慌张,何氏也一副心乱如麻的神情,便更加笃定心中猜想,扬声便道:“卢氏,你来得正是时候!那请你与众人说说,你可曾应允这门亲……”
“想来你也是沈家村里正,竟这般不懂规矩。”卢氏语气依旧平缓,却是毫不客气直接打断了沈里正的话音,她连他看都未看,只朝上首县令的方向微微拱手,“民妇是在与大人说话,何曾轮得到你在此喧哗插言,莫不是这公堂之上,已是你沈里正说得算了?”
这轻飘飘的一番话,将沈里正噎得顿时面红耳赤。
“公堂之上,勿要喧哗!”县令敲响惊叹木,随后便对沈母道,“卢氏,本官问你,你可知你儿沈修,与宴家女的婚事,还有这聘书一事,可也曾知晓?”
沈母轻叹了声,“我久疾缠身,郎中向来不叫我过于思虑,便将一切事宜交由我儿来管,至于这沈宴两家婚事,我自是知晓,只是不曾细问罢了。”
“你胡说!”沈里正脸色骤变,扬声斥道,“你分明最重门第,怎么允一个村姑……”
“沈里正,我沈家娶妻,娶得是德行,并非门第,莫要以己度人。”沈母将他话音打断,语气平静,却是隐隐能觉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着,她便朝宴安走近一步,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抬手将宴安额前一缕乱发,帮她轻轻别致耳后,声音和缓道:“宴氏女蕙质兰心,品行端正,甚得我心,我怎会不允这样好的姑娘,入我沈家门庭。”
“既是这般满意,为何不对外说?也不定婚期?”沈里正再度逼问。
卢氏不急不恼,只淡淡白他一眼,“我家私事,缘何告诉你,不过今日已是将话说至此,那我索性便说个明白。”
“先夫早年病故,依照礼数,合该守孝三载,然我儿感念父恩深重,自愿服丧六年,不婚不仕,以全孝道,故而沈宴两家虽是早已定下亲事,却不曾对外张扬,然如今终是年满六载,我沈家便不必相瞒。”
“守孝六载?”沈里正明明知道她在胡扯,偏她又说得滴水不漏,让他一时寻不到话来反驳,只瞪大眼道,“普天之下,我从未听闻有谁守孝六载!”
“是啊。”卢氏缓缓颔首,抬眼朝沈修看去,那目光中满是母亲对儿子的肯定,“常人的确三载,然我儿孝顺,甘愿替父守了六载。你若觉得不服……”
她话音微顿,终是肯拿正眼去看那沈里正,看似神情淡淡,但那眉梢却是朝上轻挑了一下,“那便等你百年之后,叫你儿为你守上十二载,好叫世人看看,何为真正孝道?”
满堂顿时一片死寂。
沈里正脸色由那怒红,瞬间转为惨白,他抬手指着卢氏,双唇哆嗦半晌,最终喉头一腥,嘶声喊道:“毒妇!你个毒妇!”
说着,便要朝卢氏扑来,被那堂侧衙役,瞬间上前按住。
毒妇?
卢氏心中冷嗤,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便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旁人来踩。
往日她不闻不问,却不代表何事都不知,如今对峙公堂,正好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卢氏深吸口气,转身朝上首恭敬一礼,“回禀大人,民妇知沈里正丧子心痛,故而往日种种,皆隐忍不言,非为畏惧,而是念及同族情分,不愿与其相争。”
“然今日,他竟于公堂之上,无凭无据,挟私报复,几度扰乱公堂,
非要毁我儿声誉。”
说至此,卢氏双手帖额,当即伏地,“民妇今日斗胆,恳请大人依律治其扰乱公堂,及诬告之罪。”
她声音虽平缓,却字字有力,让县令闻言,都心头为之动容。
再看那沈里正,此刻还在衙役手下挣扎叫骂,一副失了心智的模样,再回想自去年他丧子之后的种种行迹,便不再犹豫,敲响了手中惊堂木。
“沈里正今日所告,皆查无实据,然念其丧子之痛,情有可悯,着沈氏族长将其带回好生看顾,其里正之职,暂由户长代行。”
说罢,他语气微缓,目光落在沈修身上,“你二人婚事既明,虽聘书有异,然情有可原,不予追究,方可安心归家,择吉日成礼罢。”
“退堂!”
赵福之死,终是告一段落。
县衙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为沈修入堂前,特意为宴安与何氏归乡所备,另一辆则是卢氏赶来时所乘的马车。
一出县衙,卢氏便满脸倦色,走路似都脚步虚扶,仿若方才堂中对峙,已是耗费她极大精力,原宴安还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候一番,便见沈修与一婢女,连忙扶着卢氏上了马车。
她未能来及与卢氏说上话,连与沈修都没能赶上,只是在他上车之时,回头朝她看来,两人唇角微弯,互相朝对方微微颔首示意。
卢氏马车先行离开,随后便是宴安与何氏,带着王婶母女坐上车,紧随其后。
起初,四人皆无言语,尤其何氏与宴安,一想到方才堂中场景,便依旧心有余悸。
王婶母女也是不知在望着何处出神,然路程过半之时,王婶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三人见状,齐齐朝她看来。
王婶长出一口气,直接握住身侧何氏的手,“婶子还说我拿你当外人,明明是你不跟我交心。”
何氏愣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她是在指宴安与沈修的婚事,轻咳两两声后,强笑着道:“哪里是我不说,是人家沈家规矩重,尚在孝期,我哪敢轻易开口。”
王婶笑着拿手肘轻搡何氏,“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沈先生待咱宁哥儿那般上心,敢情是看在安姐儿的面上了。”
这一路上,王婶话音便一直未停,脸上笑意也一直未散,对于赵福之死,她绝口未提,更别说询问或是探究,当真是一点都不想再在那人身上耗费精力。
赵满亦是如此,不仅未提,还满脸好奇与王婶询问宴安与沈修之事。
马车回到柳河村时,已是日落黄昏。
四人下了马车,站在村口,看着那夕阳余晖落在山间。
面对王婶母女,宴安到底还是心存愧疚,她神色微顿,语调变得有些低沉,“日后……婶子可要搬去县里?”
“搬什么啊?”王婶朗声笑道,“这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那碍眼的走了,我自个儿住地方多大,多舒坦,多好啊!”
王婶脸上笑意不见一丝作假,眼中也再无从前提及那人时的半分躲闪。
她挺起腰背,提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柳河村真好,她的家真好,这日子真好,连她自己,也终是……好了。
再说那另一辆马车,这一路上静得骇人,卢氏一言未发,只合眼转着手中佛珠。
回到沈家,卢氏未回内室休息,而是径直去了祠堂,立于沈父牌位之前。
待沈修随之进屋,身后房门被合,她才回过头来,冷冷出声,“沈怀之,你给我跪下!”——
作者有话说:沈修:跪就跪,反正安娘是我媳妇,全县人都知道了。
宴[柠檬]: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