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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专家穿书了 胡六月 23920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小斌 这个世界,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离开医院, 楚砚溪和陆哲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陆哲负责去银行取钱,并详细了解医院关于大病救助、欠费催缴的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楚砚溪则去了附近超市, 挑选了十几个红彤彤、看起来格外香甜的苹果,又买了两盒容易消化、适合病中孩子吃的点心。

半小时后, 两人在市二院血液科住院部门口汇合。

消毒水的气味很浓,病房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或孩子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

两人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安静地躺着,手上打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床头的吊瓶。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头发因化疗而稀疏, 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大而黑亮, 正望着窗外发呆。

这就是小斌。

听到动静,小斌转过头来,看到两个陌生的叔叔阿姨,眼中闪过一丝怯怯的好奇,但没有哭闹。

“小斌,你好呀。”楚砚溪放柔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走上前将装着苹果和点心的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我姓楚, 他姓陆,我们听说小斌是个勇敢的小战士,特地过来看看你。”

陆哲也弯下腰,笑容亲切而温暖:“小斌, 你好啊,打针疼吗?”

小斌眨了眨大眼睛,很礼貌地说:“谢谢楚阿姨,谢谢陆叔叔,我不疼的。妈妈说,打了针病就能好,我就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弱的无力感,但口齿清晰。一个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能够如此坚强地面对疾病,真的很让人心疼。

楚砚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小斌,阿姨给你带了大苹果,想不想吃?阿姨给你削皮好不好?”

小斌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小声说:“妈妈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而且,我吃了会吐……”

化疗的副作用显然在折磨着这个年幼的孩子。

楚砚溪抬眼看了一眼他正在打的吊瓶,那乳白色的药水一点一点地滴落,顺着输液管进入小斌体内,冰冷冷的。莫看这一点化疗药水,却能引发全身性的强烈反应。

脱发、呕吐、手足麻木、口腔溃疡、骨头疼痛……

楚砚溪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没关系的,少吃一点点,或者等舒服一点再吃,好不好?”

小斌点了点头,再次舔了舔嘴唇:“那,我吃一点点,可以吗?”

楚砚溪拿来一个小勺子,挖了点苹果蓉送到小斌嘴里。小斌听话地张嘴,将香甜绵软的苹果蓉吃了下去。

等待了一会,小斌眼睛一亮,开心地说:“楚阿姨,我没有吐!我没吐呢。”

面对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看着他为了没有吐出来而欢喜,楚砚溪的喉咙口似乎被什么堵住,低下头再次挖了一勺子送到小斌唇边:“嗯,那再吃一口。”

陆哲在一旁温和地和小斌聊天,问他几岁了,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小斌起初有些拘谨,但看到楚砚溪和陆哲确实没有恶意,渐渐话也多了一点。

他说最喜欢看《西游记》,想当孙悟空,因为孙悟空不怕疼,还会打妖怪。

“等小斌的病好了,比孙悟空还厉害呢。”陆哲鼓励他。

“嗯!”小斌用力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医生叔叔说,好好打针吃药,就能把病妖怪打跑!我要快点好起来,这样妈妈就不用天天哭了,也不用总守着我,她就可以出去摆摊卖早点赚钱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令人心酸的懂事。

楚砚溪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喂小斌吃苹果。

小斌吃过三口之后便不肯再吃,摇着头说:“冷,不吃了,不舒服。”楚砚溪忙停下喂食动作,紧张地看着他的脸,担心他会呕吐。

好在小斌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并没有吐出来。

“阿姨,叔叔,你们也吃。”小斌拿起一个苹果,递向楚砚溪和陆哲。

“小斌乖,阿姨和叔叔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的。还有这些点心,饿的时候可以垫一垫。”楚砚溪心里酸涩难言。

“那我给妈妈留最大的一个!”小斌拿起最大的苹果,握在手心,期待地看着病房门口,“妈妈回家给我做饭,每天跑来跑去,好辛苦,她肯定也饿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蓉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饭盒走了进来。她看到楚砚溪和陆哲,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楚砚溪,认出是早上来家访的社区工作人员。

“林女士,我们来看看小斌。”楚砚溪站起身,语气自然。

林蓉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下意识地将饭盒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道:“楚领导,您,您怎么来了?”

听到林蓉唤自己“楚领导”,楚砚溪心中暗叹,“林姐,你叫我小楚就行。”

面对能够决定是否给予自己困难补助的社区干部,林蓉态度很卑微:“不敢不敢。”

楚砚溪只得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饭盒上:“给小斌送饭来了?”

“哎,是。就……简单的弄了点。”林蓉走到床边,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说简单,其实并不简单。

饭盒分了三格,一格是几块炖得烂烂的、看起来是精心挑选的肋排,一格是黄澄澄的肉末蒸蛋,撒着几点葱花,还有一格是清炒的西兰花,绿油油的。这显然是林蓉在拮据的情况下,能拿出来的、最有营养、也是她能给予儿子的最好的东西了。

“妈妈。”小斌看到妈妈,眼睛更亮了,将手中苹果往妈妈手里塞,“楚阿姨和陆叔叔来看我,说我很勇敢。他们还给我带了苹果和点心,我给您留了最大的一个苹果,你看!”

林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背过身,快速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才转过来,强挤出一个笑容:“小斌真懂事……快,趁热吃饭。”

她端起饭盒,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儿子。

“妈妈,你也吃。”小斌吃了几口排骨,指了指肉末蒸蛋。

“妈妈吃过了,你吃,你多吃点才能好得快。”林蓉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骗人,你肯定没吃。”小斌执拗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林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连忙低下头。最终,在儿子的坚持下,她象征性地舀了一小勺蒸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便再也咽不下去,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儿子努力地、有些困难地吞咽着食物。

化疗影响了小斌的食欲和吞咽功能,每一口都吃得很艰难,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在吃,仿佛知道这顿饭来之不易,凝聚了母亲全部的爱与希望。

楚砚溪和陆哲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就是母爱的力量。

自己饿着肚子,却要把最好的留给生病的孩子;自己承受着山一样的压力,却在孩子面前强颜欢笑。

这种爱,足以撼动人心,也足以……在绝望时,将人推向疯狂的边缘。

喂完饭,又安抚小斌睡下后,林蓉收拾好饭盒,示意楚砚溪和陆哲到病房外的走廊说话。

楚砚溪轻声道:“林姐,您的情况,社区和我们都了解了。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告诉你,小斌的治疗不能停。”

楚砚溪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林蓉手里。

信封里是陆哲刚取出的两万六千元现金,厚实而沉重。

“这里有两万六,应该够够支付医院目前的欠款,先把这次的难关渡过去。”楚砚溪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什么都别想,孩子的病最要紧。”

林蓉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推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信封上。她看了看病房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面前两个素昧平生却雪中送炭的陌生人,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陆哲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低沉而有力:“林姐,拿着吧,我们是真心想帮你们母子渡过这个难关。什么也别说,先去把费用交上,稳住治疗再说!”

“谢……谢谢……谢谢你们!”林蓉终于哽咽着挤出几个字,对着楚砚溪和陆哲,深深地、近乎鞠躬般地弯下了腰。

她不再推辞,将信封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儿子的命。然后,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楼梯口,奔向一楼的缴费处。

楚砚溪和陆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忧虑。这两万六,不过是杯水车薪,暂时偿还了医院欠款。但后面的治疗费用,依然是个无底洞。

医院缴费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林蓉紧紧攥着信封,焦急地等待着。终于轮到她了,她颤抖着将厚厚的现金和缴费单递进窗口。里面传来点钞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音,每一下都像刮在林蓉的心上。

这两万六千元,在她手中停留了不到一刻钟,就流入了医院这个巨大的“吞金兽”口中,换回了一张薄薄的、盖着红章的缴费收据。

林蓉拿着那张收据,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好一会,才拿着收据,准备返回病房。

也许是心神恍惚,也许是脚步虚浮,在楼梯转角处,林蓉不小心与一个正冲上楼的胖小子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名牌T恤,胖乎乎的,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实撞得并不重,但那孩子立刻夸张地哇哇大哭起来,蹬着腿嚷嚷:“哎哟!疼死我啦!我的腿断啦!爸!妈!有人撞我!我要住院!我要住最好的病房!”

紧接着,一对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夫妻急匆匆跑上来。

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戴着金项链金手镯,男人腆着啤酒肚,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女人一把抱起儿子,心肝宝贝地哄着,男人则瞪起眼睛,对着还没完全站稳、一脸惶恐的林蓉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撞坏我儿子你赔得起吗?乡下人就是没素质!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蓉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吓懵了,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急着回病房看我孩子……”

“看你孩子?看你孩子就能乱撞人?”女人尖着嗓子,“看你那穷酸样,撞坏了我家宝贝,卖了你都赔不起!老公,报警,让她赔钱!还得给我儿子做全身检查,必须住院观察!”

那胖小子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偷偷瞟着父母的表情,显然是在撒娇耍赖。

林蓉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一家三口的围攻,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个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碰撞就嚷着要住院、被父母如珠如宝呵护着的孩子,再想到自己病房里那个正在忍受化疗痛苦、却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斌,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她胸中猛烈地爆发开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孩子要承受这样的病痛折磨,不哭不闹,还想着把苹果留给妈妈?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如此健康,却为了一点小事就肆意妄为、享受溺爱?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甚至要放下尊严接受陌生人的捐助,才能勉强维持儿子的治疗,而有些人却可以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碰撞就如此咄咄逼人?

这个世界,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不再只有悲伤和绝望,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火焰。

她死死地盯着那一家三口,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一切,都被走到楼梯口的楚砚溪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林蓉这个眼神,楚砚溪太熟悉。

——那是她谈判任务失败后无数次反省时,脑中闪过的张雅的眼神。

——那是对命运的控诉、对不公的委屈,更是一种想要撕破一切拼个你死我活的决绝。

第42章 金宝 我欠你们太多,还不起啊

楼梯转角处的闹剧并未持续太久。

胖小子杀猪般的嚎哭和其父母不依不饶的斥骂引来了值班护士和正好经过的血液科室主任刘卫东, 刘医生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面容清瘦、戴着黑框眼镜,沉稳气质里透着专业人士特有的权威感。

“怎么回事?医院里禁止大声喧哗!”刘医生眉头紧锁,态度严肃, 目光扫过现场,先是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林蓉身上, 随即又看向那对气势汹汹的夫妻和在他们怀里干嚎的孩子。

那胖女人像是找到了撑腰的,立刻指着林蓉告状:“刘医生,您来得正好。这个疯女人撞了我家金宝, 你看给撞的,哭成这样,肯定伤到骨头了,必须得住院检查!”

男人也在一旁帮腔:“对!必须全面检查,我们要住最好的单人病房。”

刘医生没有理会他们, 先是蹲下身, 温和地检查了一下胖小子的腿脚,捏了捏关节:“这里疼吗?这里呢?”

胖小子起初还哎哟哎哟地叫,但在医生专业而平静的询问下,哭声渐小,眼神闪烁地摇头:“好像,好像又不那么疼了……”

刘医生心里已然有数,站起身, 对那对夫妻说:“孩子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可能就是吓了一跳。医院病房紧张, 没必要占用医疗资源。”

女人尖声道:“那怎么行!万一有内伤呢?你看他哭得。我家金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她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摩挲着儿子金宝的胳膊。

就在这时,刘医生的目光被金宝手臂外侧一小片不太显眼的青紫吸引了。他神色一凝,重新蹲下, 轻轻按住那片淤青:“这里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有的?”

金宝被问得一愣,嘟囔着:“不知道,我不知道。”

金宝的父亲叫王富贵,在江城开大餐馆,还涉足房地产业,家里很有钱。金宝的母亲叫李春娟,原本是酒店前台,后来被王富贵看上挤掉他前妻和女儿,直接小三上位,一举得男,很是得意洋洋。

李春娟皱眉道:“可能就是刚才撞的?啊,对对对,就是刚才那个女人撞的!让她赔,一定要让她赔!”

刘医生是血液科专家,认得林蓉,当下便摇头道:“不,这不是新发的,而是旧伤。”

对上医院的主任医生,李春娟还是有几分尊敬的,她面色一僵:“那,那就是前几天在哪里磕了碰了吧。”

王富贵不以为意:“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没事。”

李春娟白了丈夫一眼:“怎么没事?金宝说最近总喊累,吃饭也不好好吃,肯定有事,医生你给好好看看吧。”

刘医生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他仔细看了看那片淤青,颜色偏深,范围虽不大,但出现在一个七八岁、看似营养过剩的孩子身上,结合孩子抱怨累、食欲不振的情况,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浮上心头。

儿童身上无故出现瘀斑,有时可能是血液疾病的信号。

刘医生站起身,语气严肃,“我建议,你们立刻给孩子做一个血常规检查,需要排除一下血液方面的可能性。”

“血液方面?”王富贵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查查血小板、白细胞这些指标。”刘医生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但脸上的凝重无法掩饰,“有些血液疾病早期会表现为容易瘀伤、出血不易止等。金宝这片淤青,需要引起重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王富贵和李春娟瞬间慌了神。他们或许蛮横,但对儿子的健康是百分百在意的。

“血……血液病?”李春娟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抱住儿子,“医生,您别吓我!什么血液病?严重吗?”

刘医生很冷静地说:“先别自己吓自己,检查了才能确定。现在就去抽血,结果出来得快。这样,你们跟我来办公室吧。”

说完,他对林蓉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化解了这场冲突,然后便领着那慌了神的一家三口匆匆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临走前,王富贵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蓉一眼,撂下话:“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吵闹的楼梯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楚砚溪和陆哲走上前去。

林蓉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一家三口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楚砚溪和陆哲的心上:

“可怜我的小斌,投错了胎啊!人家孩子磕碰一下,爹妈就如临大敌,恨不得把医院翻过来检查。可是我的小斌,得了这么重的病,打针吃药受尽折磨,我们却连药费都交不起。小斌,你投错了胎,投错了胎啊……”

楚砚溪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世间的不公,就像这医院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一样,无处不在,刺鼻而又真实。

她可以尽力帮助林蓉渡过眼前的难关,但她能消除底层民众普遍面临的医疗重压吗?能改变这种因为经济地位不同而天差地别的境遇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陆哲轻轻拍了拍楚砚溪的肩膀,低声道:“别想太多,我们尽力做好能做的。对于林姐来说,我们现在提供的切实帮助,比任何空泛的道理都重要。”

他虽然这样劝慰着,但看着林蓉那失魂落魄、被命运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神情,心中也同样涌起一股挫败感。阻止悲剧发生固然重要,但如何真正赋予这些在困境中挣扎的人以希望和力量,是一个更漫长也更艰难的课题。

现在不是悲观的时候,林蓉还需要帮助呢。楚砚溪压下心中波澜,对林蓉柔声道:“林姐,别管他们了,小斌还等着你呢。费用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至少眼下不用担心停药。后续的治疗,我们一起商量,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林蓉机械地点了点头,跟在楚砚溪和陆哲身后,脚步虚浮地走回病房。

交完费后,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安顿好林蓉,楚砚溪和陆哲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低声商议。

楚砚溪眉头紧锁:“两万六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后续的治疗费用依然是天文数字。只靠我们两个人,力量不够。”

陆哲沉吟片刻:“我查过了,2005年这个时候,虽然有一些慈善基金会的萌芽,但申请流程复杂,审批周期长,对于小斌这种急需用钱的情况,远水难救近火。我在想,或许可以复刻一下上次穿越的经验,先通过新闻报道的方式吸引民众关注,获得一定捐款解决燃眉之急,然后我们再创业赚钱……”

楚砚溪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可以试试。募捐到的钱款数额不能确定,创业也不是马上就能赚到钱。还记不记得我们在98年开的破茧培训公司?如果这个世界是上次的延续,咱们可以找找阮小芬……”

陆哲眼睛一亮:“对啊,这是个好办法。”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上个穿越世界的亲人,陆哲与楚砚溪眼中都有了一丝小兴奋。

他们并没有留意到,那个叫金宝的胖小子,在经过一系列紧急检查后,结合其症状以及血常规的异常,高度怀疑白血病,紧急安排骨髓穿刺。在王富贵的坚持以及金钱的力量之下,金宝住进了特护病房,就在小斌病房的斜对面。

于是,在这层充斥着消毒水味、病痛与希望并存的血液科病房,两个命运迥异的孩子成了邻居。

金宝住院后,俨然成了小霸王。他本来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现在生病后父母更是对他有求必应,各种玩具、零食堆满了病房。相比之下,小斌住的那个三人间的病房则显得格外冷清朴素。

小斌因为乖巧、懂事、长得又清秀,加上化疗带来的脆弱感,格外惹人怜爱。护士们都很喜欢他,巡房时总会多逗留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夸他勇敢,有时还会给他带点小糖果或者画册。

这却引来了金宝的嫉妒。他觉得自己才是应该被众星捧月的那个,凭什么那个瘦得像豆芽菜、头发都快掉光的小病号更受欢迎?

于是,金宝开始处处与小斌作对。

有时,趁大人不注意,金宝会溜到小斌病房门口,故意炫耀自己的新玩具和零食,还做鬼脸气小斌。小斌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小人书。

有一次,走廊上相遇,金宝故意撞了一下小斌,差点把小斌撞倒。小斌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却没有吭声,只是抿紧了嘴唇。

还有一次,金宝甚至偷偷把小斌妈妈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拿走了,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又扔回了小斌的床上。

小斌把这些委屈都默默咽回了肚子里。当林蓉发现苹果被咬过,疑惑地问起时,小斌只是摇摇头,轻声说:“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弄脏的,妈妈,没关系,我不吃就好了。”

小斌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深知母亲已经承受了太多,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任何一点小事,给母亲增添一丝一毫的烦恼和负担。他选择用沉默来保护已经不堪重负的母亲。

几天后,刘医生找林蓉进行了一次深入的病情沟通。在医生办公室,刘医生拿出了一份新的治疗方案建议。

“林女士,小斌目前进行的化疗是标准诱导缓解方案,效果是有的,但考虑到孩子的具体情况和长远预后,我想和您探讨一下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骨髓移植的可能性。”刘医生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蓉听到“移植”两个字,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医生,移植……是不是做了移植,小斌的病就能根治了?”

刘医生谨慎地回答:“造血干细胞移植是目前可能根治某些类型白血病的方法,但也不是百分之百成功。它本身风险很高,包括移植前的清髓化疗、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感染等,都可能是致命的难关。而且,前提是能找到合适的配型。”

“配型?什么配型?用我的!用我的!”林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是他妈妈,我的肯定行!”

刘医生点点头:“直系亲属之间进行配型是首选,相合的概率相对较高。我们需要先为您和您儿子做一下HLA配型检查。如果配型成功,可以考虑进行亲缘间的移植。”

希望的光芒在林蓉眼中闪烁,她立刻在同意书上签了字,迫不及待地进行了抽血配型。

等待结果的两天,对林蓉来说,是希望与焦虑交织的煎熬。她无数次祈祷,希望自己的骨髓能救儿子。

然而,命运再次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配型结果出来了——不匹配。

刘医生委婉地告知了这个结果:“林女士,很遗憾,您和您儿子的HLA配型点位数不符合移植要求。亲缘间不匹配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那一刻,林蓉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她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医生后面的话。

“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中华骨髓库,寻找非亲缘的匹配供者。但这需要时间,而且能否找到完全匹配的,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另外……”

说到这里,了解林蓉家庭情况的刘医生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移植的费用非常高昂。主要包括寻找配型的费用、移植手术本身、术后长期的抗排异和抗感染治疗等。根据目前的估算,整个流程下来,至少需要准备三十到五十万元人民币,这还只是基础估算,如果出现严重并发症,费用会更高。”

三十到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更沉重的大山,压垮了林蓉最后的神经。原本的两万多欠款已经让她走投无路,若不是陆哲、楚砚溪帮助,她连死的心都有。如今这几十万的巨额费用,以及骨髓配型失败的打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不匹配”、“三十到五十万”……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此时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显孤寂。

突然,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然后,抬起手,狠狠地抽向自己的脸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回荡。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她低声咒骂着自己,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自责的泪水。

接着,又是更重的一巴掌!

“为什么是我的身体不中用!为什么不能救小斌!我算什么母亲!”

她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自己,仿佛想用**的疼痛来麻痹内心的巨大痛苦和无力感。脸很快红肿起来,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无法拯救儿子的巨大悲恸和自我憎恨之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斜对面那间单人病房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刚刚因为闹着要出院而被父母训斥了几句、正赌气的金宝,恰好透过门缝,看到了林蓉状若疯狂地自掴的一幕,吓得他瞪大了眼睛,赶紧缩回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个他平时看不起的、穷酸阿姨的疯狂举动,给他被宠坏的心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与此同时,楚砚溪和陆哲正从楼梯间走上来,恰好将林蓉失控自残的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心头巨震,立刻快步冲了上去。

“林姐!别这样!”楚砚溪一把抓住林蓉再次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急切和心痛。

陆哲也拦在她面前,沉声道:“林姐,事情还没到绝路,会有办法的!”

林蓉抬起泪眼婆娑、红肿的脸,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绝望地摇头,声音嘶哑:“没办法了,连我的骨髓都没用。那么多钱……我的小斌,该怎么办啊!!”

陆哲温声道:“我找了省报的记者,他们对您和小斌的遭遇很同情,打算写一篇报道,呼吁社会大众的关注。”

楚砚溪紧紧握住林蓉那双冰凉颤抖的手:“我正在与慈善机构、爱心企业接洽,一定能争取到更多捐助。”

林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明明很陌生、却无比热心的年轻人,一时之间悲从心起:“我,我欠你们太多了,还不起,还不起啊……”

第43章 对照组 如果她有钱……

林蓉颤抖着手, 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楚砚溪面前。纸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今欠楚砚溪、陆哲两位恩人人民币26000元整(贰万陆仟元整), 用于我儿子林晓斌的医疗费用。此款我一定尽全力偿还,偿还日期为X年X月X日, 立此为据。”

下面是她的签名、日期,还用红色印泥按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楚领导,陆老师, ”林蓉的眼眶还红肿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底层劳动妇女特有的、近乎执拗的坚持和尊严,“这钱,是救命的钱,我林蓉记在心里, 一辈子感激。但你们赚钱也不容易, 这钱我不能白拿,欠条你们收好。你们放心,我林蓉是个有骨气的人,不管小斌的病能不能治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做牛做马也还!”

楚砚溪看着那张薄薄的的欠条, 心中感慨万千。

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在绝境中, 有人崩溃,有人扭曲,也有人像林蓉这样,即使被逼到墙角, 依然挣扎着要维持那份最基本的体面和尊严——不白受恩惠。这份要强,或许正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精神动力之一。

楚砚溪没有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欠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林姐,欠条我收下了。您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现在什么都别想,专心照顾好小斌,配合治疗。后续治疗费用,交给我们来想办法。”

陆哲也温声道:“对,林姐,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重好自己,当好小斌的后盾。其他的,有我们,也有社会上越来越多的好心人。记者明天就来,企业捐款也会第一时间打到社区账户,指定小斌治疗费用专用。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蓉的嘴唇哆嗦着,又想道谢,却被楚砚溪轻轻按住肩膀:“什么都别说了,林姐。去陪小斌吧,他醒了看不见您该着急了。”

看着林蓉抹着眼泪、脚步却比之前稳了一些地走回病房,楚砚溪和陆哲对视一眼,默默转身离开了住院部大楼。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与迷雾。他们并没有立刻去筹划接下来的募捐或采访事宜,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心公园。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良久,陆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砚溪,你发现了吗?这个世界……好像把我们存在的痕迹抹掉了。”

楚砚溪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几日,在竭力为林蓉奔走的同时,他们去了一趟记忆中的北方工业小城。然而,那里根本没有红星纺织厂的存在。

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熟悉的家属院筒子楼,没有机修车间门口那棵老槐树。他们凭着记忆找到的方位,是一片九十年代末兴建、如今已略显陈旧但规模不小的轻纺批发市场。询问周边的老人,都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大型国营纺织厂,倒是有过几个效益不好的小织布社,早就在改制中消失了。

他们尝试寻找楚建国、王桂芳,户籍系统里没有符合年龄和大概经历的有效信息,仿佛这两个人从未存在过。陆哲的父母、弟弟,同样杳无踪迹。

而阮小芬,这个在上个世界被他们从悬崖边拉回、后来成为“破茧”得力助手的女孩,同样一无所获。问及“破茧职业技能培训中心”,当地人更是一脸茫然。

曾经倾注了心血、改变了包括沈静在内许多人命运、也让他们自己获得巨大成就感与情感联结的破茧事业,连同其孕育的土壤——那个充满阵痛与希望的1998年红星厂,就像阳光下蒸发的水渍,没有在这个2005年的时空留下任何可循的痕迹。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失落,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和荒谬。

他们一度以为,每一次穿越虽然时间地点不同,但或许是在同一个“世界线”上跳跃,每一次干预都可能留下涟漪。

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楚砚溪望着远处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声音有些飘忽:“也许,我们之前的理解有误。我们以为穿进的是一本完整的、时间线有延续的《破茧》纪实文学。但或许,‘纪实’与‘小说’的部分,本身就是交错甚至……分层的。”

陆哲看向她,眉头紧锁:“是啊,你说我们穿进了一本纪实小说《破茧》。纪实,意味着书中记录的一些人物和事件,在现实中有原型,是真实存在的。比如,你的父母,我的父母。”

楚砚溪的思维快速运转,眼神逐渐清晰起来:“对!这本书虽然纪实,但也是一本小说。小说的意思,意味着这些真实案例,经过了文学加工,甚至,某些人物、某些地址、某些桥段都是虚构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近期调查的结果

楚同裕依然在江城市公安局工作,已是一位沉稳干练的刑侦支队长。苏晚晴,仍是江城师范大学的老师,气质温婉,备受学生尊敬。他们的女儿楚砚溪已经上小学二年级,小姑娘笑容明朗,看不出丝毫阴霾。

而最让他们震撼的,是沈静。

沈静如今是“静安家政服务公司”的负责人。公司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口碑很好。照片上的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眼神明亮自信,谈吐从容,与记忆中那个在陆佑坤拳脚下瑟瑟发抖的柔弱女子判若两人。

她离婚了,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儿子陆哲陆哲很听话,成绩优秀,一放学就背着书包到母亲的公司里,认认真真地写作业。

楚砚溪说:“你看,你妈妈没有自杀,她离婚了,经济独立,事业成功。这说明我们在上个世界的干预是有效的。那些基于真实原型的人物,他们的命运轨迹因为我们的介入发生了积极的改变,并且这种改变延续到了这个时空,就是我们看到的模样。”

陆哲“嗯”了一声,“而红星纺织厂、阮小芬,还有我们上次穿越的父母家人……如果他们是小说中虚构的、或者艺术加工成分极大的部分,那么当这本书的背景切换到2005年这个时间点,或者另一个重点篇章时,这些虚构的背景板和配角,就可能被自然隐去,甚至从未在这个世界线上真实存在过。因为这本书的纪实主线,可能并不需要它们。”

这个推论让人心里有些发凉,却又在逻辑上说得通。

一本基于多个真实案例改编的纪实文学,每个案子相对独立,但又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作者为了艺术效果,可能会创造一个身处“红星纺织厂”的环境,安排“阮小芬”这样的典型人物,来集中展现下岗潮的阵痛。

但当故事转移到另一个关于疾病与医疗压力的案例时,上个案子的“舞台”和“配角”自然退场。

楚砚溪叹了一口气,总结道:“所以,我们无法再借助破茧培训学校的力量,因为在这个世界线,它根本不曾以我们熟悉的方式存在过。我们在上个世界的亲人,或许也只是对应真实原型的投影,他们拥有自己的人生,但红星纺织厂的那段经历,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或者说,只存在于那本特定的《破茧》章节里。”

“他们不会记得我们。”陆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城市的天空。

失落是难免的,就像奋力建造了一座城堡,回头却发现一切皆是虚无。

不过,既然那些基于真实的干预能被延续,那么他们此刻帮助林蓉和小斌的努力,或也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积极的印记,真正改变这对母子的命运。

想到这里,陆哲笑了笑:“看来,这次真的要靠我们自己,白手起家了。”

楚砚溪也站起身:“嗯,至少我们弄明白了一部分规则。而且,我们还有彼此。”

陆哲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内心涌上一股暖流。

是啊,虽然时空变幻、虚实难辨,但至少,每个穿越的世界里都有楚砚溪的存在。

就在这时,陆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省报记者发来的短信,确认明天的采访细节。而楚砚溪也接到社区电话,有一家企业的一万元捐款已经到帐,可以申请支取用于小斌的紧急治疗了。

与此同时,医院血液科病房里,现实的对比正以最尖锐的方式上演着。

小斌使用的是国产用药,化疗反应很大,呕吐、食欲不振、口腔溃疡,每一次喂饭都像一场战斗。林蓉总是极有耐心,变着法子做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轻声鼓励着。小斌也异常懂事,再难受也努力吞咽,还会虚弱地安慰妈妈:“妈妈,我不疼,我会好好吃饭。多吃,身体就会好起来。”

而斜对面的特护病房,则是另一番景象。

金宝的病情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但属于预后较好的类型,而且发现得早。在王富贵金钱开道之下,他接受了最昂贵的进口化疗方案。

或许是体质较好、营养到位的缘故,金宝对初始诱导化疗的反应出奇地好,癌细胞迅速被压制,短短几天病情就得到了有效控制,症状明显减轻,医生都表示这是个非常好的开端。

李春娟和王富贵喜形于色,更加认定是金钱和“最好的”医疗创造了奇迹。原本因为儿子生病急得团团转的他们,现在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大了几分,在走廊里打电话汇报病情时,言语间难免带着优越感。

“哎呀,放心吧,我们金宝用的都是M国进口的药,效果特别好!主任说了,只要后续移植跟上,根治的希望非常大!”

“……是啊,幸亏发现得早,也舍得花钱,这病啊,就怕拖和抠搜……”

这一声声的话语,落在林蓉的耳朵里,刺耳得很。她端着为小斌准备的营养饭菜,低着头匆匆走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根不看抬头看那打电话的人。

金宝病情稳定后,精力有所恢复,又开始不安分。

他讨厌医院的食物,王富贵就天天让自家餐馆的大厨变着花样送餐,龙虾、鲍鱼粥、各种精致点心,香味常常飘满走廊。金宝胃口好时大吃大喝,心情不好就嫌弃地打翻餐盘,李春娟也只是哄着:“宝贝乖,不想吃咱就换,想吃什么跟妈妈说。”

反观小斌,因为化疗副作用,常常对着林蓉精心准备的、已是她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营养餐食,也毫无食欲,甚至闻到味道就想吐。林蓉只能心疼地守在一旁,等他稍微舒服点,再喂着吃几口。

一天下午,刘医生同时巡查两间病房。

在特护病房,他对金宝的父母说:“孩子目前情况很理想,诱导缓解非常成功。接下来就是准备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了。你们家属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吗?”

李春娟立刻眉开眼笑地抢着回答:“出来了出来了,他姐姐金娜的配型是全相合。真是老天保佑!那边也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医生,您看什么时候可以安排移植?我们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刘医生点点头:“全相合移植是最好的情况。等孩子身体状况再稳定一些,就可以开始进行移植前的准备了。你们家属这边也要配合做好供者的动员和采集准备。”

“好好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王富贵拍着胸脯保证。

此时此刻,王富贵越发相信金钱是万能的。就算前妻不愿意让金娜捐骨髓,但当他大手一挥答应事后给前妻一百万时,前妻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

当刘医生来到小斌病房时,气氛顿时压抑下来。他检查了小斌的情况,化疗带来了一定的效果,但不如金宝那样显著和迅速,孩子依然很虚弱。

刘医生对林蓉说:“林女士,小斌的情况还算稳定,但移植是争取长期生存的关键。中华骨髓库那边我们已经提交了检索申请,目前还没有找到匹配的供者,还需要耐心等待。另外……治疗费用比较高,您也要有所准备。”

林蓉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我知道,谢谢刘医生,我在想办法……”

刘医生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林蓉僵立在床边,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刘医生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不断地回响。

移植是关键……没有匹配……治疗费用高……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她那颗悲伤的慈母心上。

而这时,斜对面病房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在不断地刺激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那是金宝的声音,带着被宠坏的、精力过剩的闹腾:“妈,我要吃那个草莓,最大的那个!”

接着是李春娟溺爱的回应:“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吃,都是你的!医生说了,你恢复得好,想吃什么妈都给你买。”

王富贵似乎也在笑着说什么,声音模糊,但那份轻松和笃定,隔着一堵墙,依旧清晰可辨。

林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的窒闷和绞痛。

凭什么呢?

她的儿子躺在病床上,被化疗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喝口粥都艰难,未来渺茫得像风中残烛。而隔壁那个孩子,同样得了要命的病,却可以因为用了最贵的药,恢复得又快又好,可以肆无忌惮地挑食、撒娇,享受着父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无忧无虑。

凭什么她的骨髓救不了儿子?凭什么她拼尽全力,连最基本的治疗费都凑不齐,只能靠着陌生人施舍和渺茫的社会捐助?而别人家,却可以轻飘飘地拿出钱来,让亲生女儿的骨髓捐献机会?

“全相合移植……钱不是问题……”这几个字像淬了毒一般,反复不断地折磨着她的心。

如果她有钱,小斌是不是就能用上最好的药,少受很多罪?

如果她有钱,是不是就能立刻进行移植,而不是在绝望中等待那虚无缥缈的、不知在何方的非亲缘供体?

如果她有钱,是不是她的儿子,也能有活下去的、实实在在的希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死神讨价还价?

一种强烈到几乎让她呕吐的不甘和怨恨,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紧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病床上儿子苍白瘦削的小脸,那紧闭的眼睫下是深重的青黑,因为化疗而稀疏柔软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还那么小,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那么懂事,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

可这个世界,却连一条公平的活路都不肯给他!

林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咙口那即将冲出的、绝望的呜咽。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霉菌,不受控制地、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是不是只要她搞到钱,儿子就能活下来?不管是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搞来钱,法律算什么?自己的性命与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她被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环抱住了双臂。

第44章 金娜 一百万,买亲生女儿的骨髓

楚砚溪和陆哲的筹款计划, 在2005年的江城,进展并不算顺利。

省报的报道如期刊登了。文章以《白血病童小斌:等待骨髓移植的漫长守望》为题,用朴实的笔触描绘了单亲母亲林蓉为救子付出的艰辛与面临的巨额医疗费困境, 呼吁社会伸出援手。

报道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见报后的几天里, 社区工作站确实接到了一些热心市民的咨询电话,也收到了几笔通过邮局汇来的小额捐款,几百、几十, 甚至还有小学生寄来的零花钱,附言写着“小斌哥哥加油”。

这些涓涓细流般的善意,温暖人心,但对于数十万元的移植费用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2005年互联网远未普及, 更谈不上网络募捐。慈善主要依靠传统媒体的呼吁和线下渠道。大型公募基金会门槛高、程序复杂、审批周期长, 对于小斌这种急需用钱的个案,远水难解近渴。

私人企业的捐赠,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企业主的个人善心和社会责任感,通常金额有限。陆哲联系了几家本地效益不错的企业,对方在表达了同情之后,大多表示需要“研究研究”或“走内部流程”,最终明确给予资助的, 除了之前那家捐赠一万元的企业外,只有另一家小型民营企业愿意捐助五千元, 并附带了需要宣传的软性要求。

这点钱,对于每天如同流水般花出去的化疗费、检查费、营养费来说,支撑不了太久。楚砚溪和陆哲先前已经将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此刻有心也无力。

现实的残酷, 让两人倍感压力。

与此同时,社区工作站对楚砚溪频繁为林蓉一事外出奔波,开始流露出不满。这天早上,楚砚溪刚打完一圈为小斌寻求帮助的电话,工作站站长,一位姓王的中年女人,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小楚啊,”王站长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官腔和不易察觉的敲打,“你最近的工作状态,有些同志有意见啊。我知道你心善,想帮助那个得白血病的孩子,这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要搞清楚,你是社区的工作人员,不是慈善家。我们社区几千户居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困难家庭不止林蓉一户。你把过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她一个人身上,其他工作还做不做了?其他居民来找你办事,找不到人,会有意见的。要注意影响,把握好尺度!”

楚砚溪试图解释林蓉情况的特殊性、紧急性,但王站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特殊情况哪个家庭没有?我们要讲原则,讲公平!不能因为你个人同情谁,就占用大量公共工作时间。下周的文明城区检查,台账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几个重点上访户的稳控工作,你都跟进到位了吗?小楚,个人感情不能代替工作纪律啊。”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楚砚溪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体制内的条条框框和平均主义思维,在这种需要特事特办、集中资源救急的情况下,显得格外僵化和冷漠。她理解站长的难处,但那种被制度束缚的无力感,以及“为何独助林蓉”的质疑,让她内心憋闷不已。

中午,她趁着办公室没有人,拨通了陆哲的电话。

“喂?”陆哲的声音很快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也在外奔波。

楚砚溪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烦躁:“是我。刚才被站长叫去谈话了,说我最近为林蓉的事跑太多,影响其他工作,让我注意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陆哲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意料之中。基层工作就是这样,讲究个平衡。别往心里去,我们做我们认为对的事就行。我这边也不太顺利,又跑了两家企业,态度都模棱两可。新闻报道的热度在下降,靠社会零星捐助,太慢了。”

楚砚溪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一份脆弱。:“小斌下一步的强化疗马上就要开始,费用更高。骨髓库那边也一直没消息。我们手上那点钱,支撑不了几天。”

陆哲沉吟片刻,说道,“我去见见我母亲吧。”

楚砚溪微微一怔。

“她现在经营着家政公司,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和社会关系。而且,她经历过困境,或许能更理解林蓉的痛苦,也愿意提供帮助。”陆哲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去面对这个世界的、已经完全遗忘他的母亲,需要莫大的勇气。

楚砚溪沉默了几秒,同意了:“嗯,那就试试看吧。”

当天下午,陆哲通过“静安家政”的公开电话,预约了拜访沈静。他谎称是社科院的研究员,想了解家政行业的发展情况,见面地点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安静茶馆。

当沈静出现时,陆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母亲,比他记忆中的模样年轻了许多。她大约四十出头,穿着合体的职业套装,化着淡妆,举止干练优雅,眼神明亮而自信,与那个在陆佑坤阴影下瑟缩的妇人判若两人。

“陆研究员,你好。”沈静微笑着坐下,态度客气而疏离。

陆哲稳住心神,先是按计划询问了一些家政行业的问题,沈静对答如流,思路清晰,展现出成功创业者的风范。聊了一会儿,陆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沈总,其实今天冒昧拜访,还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帮忙。”

他简要讲述了林蓉和小斌的情况,重点描述了小斌病情的危急和巨额医疗费的缺口,以及林蓉作为母亲的无助与坚强。

沈静听着,脸上的客套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同情。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叹了口气:“唉,真是可怜。孩子得了这个病,就是无底洞。当年……我也有过一段很难的日子,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陆哲想到前世母亲自杀、上一个世界被家暴,心中有些发苦。

沈静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我个人名义,捐赠两万元。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另外,我可以在我们公司的客户群里发个倡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我们服务的一些家庭条件不错,主人也心善。至于更多的……我也能力有限,公司刚上正轨,需要资金周转的地方也多。”

两万元,对于沈静现在的经济状况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见她真心。陆哲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他郑重道谢:“沈总,太感谢您了!我代表林蓉和小斌谢谢您!”

沈静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感:“别客气,能帮一点是一点。希望孩子能早日康复。”

说完这话,她看了看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今天就先到这里?”

陆哲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看着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最终只是伸出手与她相握:“谢谢您,沈总。保重身体。”

沈静礼貌地点点头:“你也一样,陆研究员。”

离开茶馆,陆哲心情复杂。

得到了两万元的捐款,解了燃眉之急,但母亲那份出于善良却清晰的界限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他终究只是个陌生人。

第二天,陆哲带着沈静的两万元捐款,和楚砚溪一起来到医院。他们把钱交给林蓉,并转达了沈静的问候和后续发动客户捐款的意愿。

林蓉拿着厚厚的信封,手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连道谢。然而,当楚砚溪无意中提及捐款来自一位名叫沈静的成功女企业家,并简单说了沈静如何从困境中走出、创立自己公司时,林蓉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异样。

“沈静,沈总,她真了不起。”林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既有感激,又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刺痛感。

下午,沈静带着客户群里捐赠的几千块钱善款,来到医院探望林蓉和小斌。她言语温和,鼓励林蓉要坚强,说困难是暂时的。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分享了自己曾经如何面对逆境、如何一步步走出来的经历,试图给林蓉注入力量。

然而,沈静的现身说法,她那得体优雅的衣着、从容自信的谈吐、以及成功企业家的光环,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林蓉此刻的狼狈、无助和绝望。沈静越是温和鼓励,林蓉就越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自惭形秽。

——看,别人能从深渊里爬出来,活得光彩照人,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没用?连儿子的命都救不了?

送走沈静后,林蓉独自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苍白、眼角爬满细纹的女人,再回想沈静那张保养得宜、充满生机的脸,一股强烈的自我憎恶和怨毒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为什么命运对她如此不公?为什么别人能遇到贵人,能翻身,而她却只能在泥沼里越陷越深?沈静的光鲜,像一把盐,撒在了她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林蓉走出洗手间,在通往血液科病房的走廊拐角,迎面撞见了几个人。她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却被其中一道尖利而熟悉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哎呀,慢点慢点,别碰着金娜。她可是要给我们金宝捐骨髓的,可不能磕着碰着!”

说话的人,正是金宝的母亲李春娟。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玫红色羊绒裙,脖子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链子,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清秀却带着怯生生神情的女孩。

女孩很瘦,穿着半旧的棉袄,与李春娟的珠光宝气形成鲜明对比。女孩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眉眼与女孩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人,她正担忧地看着女儿,嘴唇紧抿。

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腆着肚子、趾高气扬的王富贵。他手里捏着几张检查单,不耐烦地回头催促:“磨蹭什么!快点,主任还等着看结果呢!金娜,走快点,别耽误事!”

那被叫做娜娜的女孩,似乎瑟缩了一下,小声应道:“知道了,爸。”

林蓉瞬间明白了。这个女孩,就是金宝同父异母的姐姐,王富贵和前妻生的女儿,那个与金宝骨髓全相合、即将捐献骨髓的供体。旁边那个憔悴的女人,显然就是王富贵的前妻,女孩的亲生母亲。

就在两拨人即将错身而过时,王富贵的前妻周玉梅因为心神不宁,脚下绊了一下,手里拎着的一个装着旧水杯和毛巾的简陋布袋掉在了地上,东西散落出来。

“妈!”女孩金娜连忙弯腰去捡。

“哎呀,真是毛手毛脚,会不会看路啊?”李春娟夸张地往旁边一跳,尖声抱怨道,“王富贵,你看看,我就说别让她跟着来添乱,我们带着金娜过来不就行了?非得跟着,尽耽误事。”

王富贵皱着眉头,瞪了前妻一眼,满是嫌恶:“周玉梅,你能不能注意点!金娜现在是关键时期,你稳当点行不行?要是出了差错,我告诉你,那钱可不能给你!”

周玉梅脸色更白了,慌忙蹲下身收拾,手都在抖,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蓉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个叫金娜的女孩,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要为了同父异母、被宠上天的弟弟,捐献骨髓。

她看着那个叫周玉梅的女人,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被生活搓磨得没了光彩的母亲,此刻在光鲜亮丽的小三和绝情的前夫面前,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李春娟大概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显摆,也可能是纯粹想羞辱前妻,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周玉梅,话却是说给路过的护士和其他人听的:“玉梅姐,你也别觉得委屈。我们这可是说好的,娜娜给金宝捐骨髓,富贵一次性给你……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一百万!够你们娘俩过好日子了。你也不想想,就凭你现在,扫大街能挣几个钱?娜娜以后读书不要钱?这一百万,你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好事。再说了,捐点骨髓而已,又不会要命,医生都说了,养养就好了,你们这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周玉梅的头垂得更低了,紧紧攥着刚捡起的旧水杯,指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一百万。

这个数字对周玉梅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足以让她和女儿摆脱眼前的困境,给女儿一个稍微好点的未来。可是,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想到捐骨髓要受的罪和可能的风险,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她知道王富贵和李春娟无耻,用钱买女儿的骨髓,可她能怎么办?她没本事,护不住女儿……

金娜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小声说:“妈,我没事的,我愿意捐。捐了,弟弟就能好,我们……我们也有钱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和认命。

“听听,大人还没个小孩子懂事。”李春娟立刻眉开眼笑,伸手想去摸金娜的头,被女孩微微偏头躲开了,她也不在意,转向王富贵,“老公,到底是亲姐弟。等金宝好了,可得好好谢谢他姐姐。”

王富贵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催促道:“少废话了,赶紧走。”

看着那一大家子走向主任办公室,林蓉像一尊石像般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一百万……买亲生女儿的骨髓。

而她的儿子,几十万块的救命钱根本就凑不齐,只能靠人施舍,等待渺茫的希望。

王富贵那副用钱解决一切、视前妻女儿如草芥的嘴脸;李春娟小人得志、踩着别人痛处炫耀的刻薄模样;周玉梅被迫出卖女儿健康换钱的屈辱与无奈;金娜这个年纪就要为家庭牺牲的懂事和苍白……这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血淋淋的讽刺剧,在她面前上演。

而她自己,就是台下那个最可悲的观众,连入场券都买不起,只能在阴冷的角落,眼睁睁看着别人用金钱肆意摆布命运。

而她的儿子,却连活下去的基本筹码都没有。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用钱买命,还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

凭什么她的儿子要忍受病痛折磨,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们的儿子却能轻易得到一切,包括他姐姐的骨髓?

凭什么这个世界,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而像她这样的穷人,连最基本的生存权和救治权都要跪着去求?

那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绝望、不甘、愤怒和嫉妒的负面情绪,如同被浇上热油的火苗,轰地一声爆燃起来,瞬间吞噬了林蓉的所有理智。

沈静的成功带来的刺痛,社区工作的刁难,筹款的艰难,小斌日益虚弱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极端不公的对照下,化作了燃料。

绑架金宝!

找他们要钱!要一百万!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钱都给她吐出来!不,要加倍吐出来!要让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像周玉梅一样卑微地祈求!

就算他们祈求,也不能放过金宝。一定要让这对狗男女也尝尝失去儿子、痛不欲生的滋味!

这个疯狂的念头,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变成了一个清晰、具体、充满诱人气息的计划。

林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金宝病房的方向,眼神冰冷,像一头在绝境中盯上猎物的母狼,开始冷静地计算着距离、时机、每一个步骤可能遇到的阻碍和解决方法……

这一切细微却危险的变化,没有逃过恰好前来商量下一步筹款计划的楚砚溪的眼睛。她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看着林蓉僵直的背影和那骤然变得不同寻常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

林蓉的心理防线,在巨大的、赤裸裸的、血淋淋的不公现实对比下,正在加速崩塌,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如果无法化解她心中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怨恨和绝望,如果无法让她看到除了同归于尽之外的出路,那么,即使凑够了手术费,悲剧仍可能以另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发生。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救小斌的命,也能拉住正在滑向犯罪深渊的林蓉?

第45章 绑架 我只是想打个电话

小斌这一期的强化疗结束, 效果尚可,但孩子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需要进一步休养, 等待身体指标恢复,同时也在等待中华骨髓库那渺茫的希望。

看着不太理想的检查结果, 刘医生眉头微皱,仔细叮嘱:“现在住院也没有其他治疗,可以先回家休息。在家要特别注意防护, 避免感染。饮食要干净、有营养、易消化。按时复查。如果指标稳定就继续化疗。下一步……等骨髓库有消息,我们就可以准备移植。林女士,要有信心。”

刘医生的话带着同情与善意,但听在林蓉耳中,只剩“等待”带来的无尽焦灼和“希望”背后的巨大虚空。

希望需要金钱铺路, 而钱, 是她最缺的东西。

林蓉沉默地记下医嘱,动作却微微发僵,透着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等查房医生出去之后,林蓉坐在病床边,久久凝视儿子苍白的小脸。手指轻拂过他因化疗而光秃的头顶,眼眶发红。

绑架金宝!

这个清晰而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野蛮生长, 最终吞噬了所有犹豫。

办理出院手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待医生写出院小结、诊断证明、结清治疗费用……借着空隙, 林蓉一直在观察金宝病房的动静。

她注意到金宝病情稳定后嫌病房憋闷总喜欢偷偷溜出去玩,而王富贵公司忙来医院很少,陪护的李春娟喜欢看电视、玩手机、吃零食,经常有疏忽的时候。

林蓉趁着护士站无人, 飞快记下了金宝病历卡上联系人王富贵的手机号码。

她在心里反复演练:用公共电话,哑着嗓子说话,简短索要赎金。她计算着王富贵能立刻拿出的现金,盘算出一个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让对方狗急跳墙的数额——五十万。

王富贵能够拿出一百万买女儿金娜的骨髓,拿五十万买他儿子的命应该没有问题吧?

她要用他们的儿子,换自己儿子的活路。

至于要不要撕票,林蓉还并没有想好。

她很想弄死金宝,让王富贵、李春娟痛不欲生,让这些为富不仁的东西痛哭流涕。可是一想到金宝不过是个和小斌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是个和小斌生了同样疾病、被化疗折腾得她又有些下不了手。

终于办完所有出院手续,林蓉拎着一个大包,牵着小斌的手慢慢从病房走了出来。刚刚走出住院中心,小斌小声说想去后院小花园晒太阳。

林蓉心中一动,答应了。

后院小花园人不多。林蓉陪小斌坐在长椅上,目光时不时扫视入口。果然,没过多久,穿着病号服的金宝独自溜达出来,后面跟着的李春娟手里拿着手机,和闺蜜聊着天。

金宝看到小斌,眼睛一亮跑过来:“喂,病秧子,你也出来放风啊?”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但更多是孩子气的搭讪。

林蓉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金宝啊,我们家小斌要出院回家了。”

金宝表情有些失落,他生病这段时间里受了不少折磨,先前的顽劣与霸道也消散了许多,对小斌这个差不多年纪、总是包容他坏脾气的病友有几分依恋。

一听到小斌出院的消息,金宝不舍地伸出手拉住小斌的衣角:“我也想回家,在医院里总要吃那些苦药、还要打很痛的针,还会吐、会掉头发,我不喜欢医院!”

小斌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得治病啊。金宝你别怕,等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金宝摇头:“我爸妈不让我出院,说医院条件好,他们不让我跑、不让我跳,还逼着我喝牛奶,我讨厌他们!”

林蓉忽然开了口,声音干涩:“那,你跟我们回家吧?让小斌哥哥陪你看电视、看漫画书,好不好?”

金宝笑得很灿烂,没有血色的脸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好啊!我和你们一起回家去。我不要在这个医院里,我也要出院。”

林蓉压低了声音:“可不要告诉你妈妈哟,不然她肯定不会让你跟我们一起走的。”

小斌有些不解地抬眸看向林蓉,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问,仿佛在问:妈妈,真要带金宝去我家吗?

林蓉不敢看小斌的眼睛,低下头拉过金宝的手,声音里带着丝蛊惑:“走吧,和小斌哥哥一起出院。”

金宝看看小斌,再看看坐在远处光顾着打电话聊天、笑得前仰后合的李春娟,重重点头:“好啊,我要去你家,不告诉妈妈。”

林蓉牵着小斌,带着兴高采烈的金宝,快步走向花园角落。穿过月季花丛,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她拉着两个孩子从侧门快速离开,汇入外面的人流。

一路上,她紧攥两个孩子的手,金宝还在“冒险”的兴奋中叽叽喳喳,小斌则敏感地察觉到母亲异常的紧绷,抿着唇一声不吭。

回到昏暗的出租屋,金宝压根没觉得害怕,反而很新鲜地东张西望:“病秧子,这就是你家呀?你家好小,你的床好小,你没有大大的衣柜吗?你的玩具呢?漫画书呢?唉呀,你家里没有冰箱、没有电视,你家好穷哦……”

林蓉反锁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浑身发抖。看着眼前这个叽叽喳喳、一点也不认生的金宝,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慌淹没了她,让她喘不上气来。

“别吵了!”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我家就是这么穷,没有你们家大、没有你们家阔气。你乖乖待着,等你爸爸……就送你回去!”

金宝有点懞,对上林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意识地躲到小斌身后,小声问:“病秧子,你妈妈这个样子好吓人哦,我们去看漫画书好吗?”

林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心想向儿子解释几句,可是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斌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他走到林蓉面前,拉着她的手问:“我们带金宝回来,她妈妈会不会着急?”

林蓉蹲了下来,一把将小斌抱住。

小斌被动地站着。

林蓉身体在颤抖,这让小斌有些害怕,连连喊了几声“妈妈”,喊到后来,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哭腔。

母子连心,林蓉的恐惧、担忧情绪也传导给了小斌,小斌很害怕。

林蓉似乎下了决心,松开小斌,猛地站了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怕,你陪金宝在家里玩,妈妈出去打个电话,让金宝的妈妈来接他,好不好?”

小斌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妈妈:“好,妈妈早点回来。”

林蓉走出屋,将门反锁,迈着沉重的脚步下了楼,走出小区,来到路边一个公共电话亭。

她颤抖着手拿起早准备好的IC卡,插入公共电话。窗外天色渐暗,医院那边应该已经发现金宝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脑中反复想着要说的话。五十万……旧钞……不连号……不准报警……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按下第一个数字的瞬间——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电话挂断。

林蓉一颗心急促跳动着,她脖子僵硬无比地转过头来,看着挂掉电话的那个人。

是楚砚溪!

林蓉吓得魂飞魄散,IC卡“啪嗒”掉在地上。

她没想到楚砚溪会这么快找过来!

“林姐,你糊涂啊!”楚砚溪又急又气。

林蓉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半天才嗫嚅着说:“我,我只是想打个电话。”

楚砚溪冷声问:“打电话?打给谁?”

林蓉眼神游离,一个字也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