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晦却痴痴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即使是没有心跳的躯壳,他也仿佛感受到了心如擂鼓的悸动。
他忘记了要说什么,就只是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折盈,心里便没来由地高兴起来。
折盈竟也会为他着想,为他这具即将腐坏的皮囊打算。
“如何?”
折盈兀自沉浸在谋划中,简略说完看到容晦出神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话他没听进去,登时细眉一挑,想也不想地伸手用手背拍了拍容晦的脸颊,“喂,你有没有在听?”
这动作并无狎昵心思,反而带着几分骄纵的挑衅,折盈慵懒地坐着,双腿交叠,长靴完美勾勒出小腿的曲线,在脚踝处收紧的线条更显得骨相漂亮非凡。
他上身微微前倾,仰着头看向容晦,分明坐着比人矮了一截,神情中却满是居高临下的倨傲不满。
容晦俯身倾听,长发在身前垂落,目光中却尽是虔诚。
容晦侧目,像是看着折盈的手,折盈将手收回,他的视线一直跟随,这才道:“我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折盈满意地勾起唇角,“等着,我去去就回。”
容晦还未反应过来,“你去哪儿?”
“教主曾在我的识海留下过一缕他的元神,本是为了危急时刻能护我周全,我都要忘了这回事。”折盈匆匆解释,“教主一定有办法。”
容晦没有追问的机会,折盈便静然打坐,已盘膝静然打坐,双目闭合,神情变得宁静。
容晦便自觉地退守一旁,无声地为他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罩。
修道之人自凝出元神、开辟识海起,便知元神识海乃是根本,远比肉身更加重要,一旦元神寂灭,那就真的毫无转圜之地。
因此修士常常在识海外设下重重禁制,确保不会有旁人靠近,免得被人吞噬元神,即便是师徒至亲也难得互通,唯有结为道侣后或会容许对方进入识海,但那也是极少的情况。
任由他人在自己识海中留下元神,无异于将性命交托他人之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折盈自然知晓识海的重要,但当年凤熠在他识海种下元神时,他尚且懵懂,只当是得到了保护,还暗自欢喜过。
后来他被凤熠吸血练功,他不止一次地害怕过,也不了了之。
毕竟除了这一点,凤熠不曾真正苛待过他,平日里也是真切地爱护有加,予取予求。
久而久之,他竟也渐渐淡忘了这缕元神的存在。
凤熠也从未以此为要挟,逼迫他做什么,平日里更不会主动现身,也像是将这缕元神遗忘了。
折盈凝神沉入识海,灵力游走汇聚于丹田灵虚,他的元神缓缓落在识海,那是一个和他自身相貌别无二致的小人儿,只是更加瘦小单薄,周身萦绕的灵气也淡淡的,在这片浩瀚虚空中犹如一点微不足道的萤火。
元神的形态虽可随心幻化,但本质却骗不了人,修为越强,灵气越盛,元神之中蕴含的威压也越耀眼。
凤熠说过他的元神弱小,若不是凤熠总给他渡修为,他的元神或许要更小一些,而他的识海也很是狭窄,周遭黑漆漆一片,所以折盈向来不喜欢进识海修炼。
他轻飘飘落在地上,周遭的黑暗让他有些无措,试探着唤道:“教主?”
一话音刚落,一缕红色的流光便如灵蛇般缠上了他的手腕。
“教主!”折盈欣喜地跟着走过去,分明是他自己的识海,他却畏首畏尾,跟着凤熠的元神才安定了心虚,“你在哪里?”
“怎么突然来找我?”
凤熠收回分出去的那缕元神,手却没有收回。
纵然是元神,折盈也习惯性地把手搭在凤熠掌心,表现出来的依赖亲昵不似作假。
折盈委屈道:“是你闭关前不见我。”
分神与本体记忆互通,凤熠这缕元神自然知晓前因后果,似笑非笑道:“不是你先生气,一声不吭地就从栖凤宫跑出去了?”
折盈道:“那是因为……”折盈低下头,不愿再说。
哪怕凤熠留下的仅是一缕元神,那浩瀚如海的灵力依旧让这道分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身形伟岸挺拔,周身红光流转,与本体相貌别无二致。
此刻他垂眸望着折盈,折盈的神情与那夜如出一辙,最终凤熠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还说不生我的气?”他用指尖抬起折盈的下巴,“手还痛吗?”
折盈摇摇头,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乖巧道:“为了教主,雀奴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嘴贫。”凤熠似笑非笑,屈指作势要刮他鼻梁。
折盈不躲不闪,只皱了皱鼻子,眼神却依旧大胆,哪有半分知错的样子。
折盈撇撇嘴,他的元神并未受伤,掌心也并无伤口,即便是□□的伤口也早已愈合,还是将双手捧着给凤熠看,“其实很痛的,但是雀奴愿意为教主取血,教主难道还不允许雀奴闹一闹小脾气吗,教主不是说,雀奴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难道现在不作数了吗?”
凤熠眼中不见半分不耐,反倒漾开些许宠溺,他向来喜爱折盈能记住他说的话,并大胆地以此为恃,这样鲜活娇纵、天真烂漫的折盈,才是他一手养出来的,最合他心意的珍宝。
凤熠微笑道:“当然作数。好了,不要撒娇,现在可以说来找我的真正原因了?”
“我从鸾火教出来了……”折盈眼神微闪,这才吞吞吐吐道,“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凤熠这道元神的记忆尚停留在折盈离开栖凤宫那日,万剑归宗那道莫名与折盈产生共鸣的剑意始终让他心存疑虑,即便取得明心一剑碎片,他也不会贸然使用。
若不是闭关在即,他定要亲赴万剑归宗查个水落石出。
正是顾虑闭关时日难料,积月斜又不在教中,他才严令折盈不得离开鸾火教,没想到这小东西竟敢阳奉阴违,如今更是先斩后奏,捅了篓子才想起找他。
胆子愈发大了。
凤熠垂下目光,“我三令五申,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教,看来你是半句都没听进去,上灵境处处危机四伏,你若是落到大道神武的人手里,能有几条命可活?”
折盈摸不准他的态度,稍稍正襟危坐,声音放低,“教主……”
见凤熠并未真正动怒,他忽又掷出惊雷,“我现在身边就跟着一个神霄门的修士,盛无涯。”
“什么?”凤熠挑眉,竟是被气笑了,“你可知道盛无涯是什么人?”
折盈便将离开鸾火教之后的事七分真三分假地和凤熠说了,只是刻意略去了容晦的存在,又将和盛无涯的重逢改了一改,不管盛无涯究竟有没有怀疑他,他都要说盛无涯已经盯上了他,甚至想对他不利,否则怕是凤熠不肯轻易出手帮他。
听完,凤熠看他半晌,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道:“我倒是没看出来,积月斜对你有这么重要?值得你为了他以身犯险。”
折盈一愣,什么意思?
“我已说过,积月斜的事你不必再管,他被玄音盟的人带走,那是他的命数。就算死了,也是因为他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折盈更加愣神,下意识反驳:“可他是为了我才……”
“为了你?”凤熠轻笑一声,那笑意凉薄至极,“那他可有告诉过你,他为何出走徵武宗,甘愿背负骂名入我鸾火教为我所用?”
折盈心中默念,本来他是要告诉我的,就算不说,这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本来也不是很想知道,积月斜的事和他无关啊。
但看着凤熠深不可测的神情,折盈已然学乖,立刻顺从地低下头,不再追问:“那教主,既然积月斜不重要……现在有盛无涯在,我要如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