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灯身着银胄,手持红缨枪,一眼便看到跪坐在地上的云殊。
云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失了魂,头发凌乱地披散在两侧,挡住了身上深深浅浅的红痕。
她抬起头来,两眼发红,显然是哭过一场,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银灯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同时也看见了她身上无法忽视的痕迹,登时明白了什么,火冒三丈地道:“是哪个混蛋?!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王一刀刀凌迟了他!”
他们捧在手心的小师妹,怎能受这种委屈?
云殊闭上眼摇了摇头,示意银灯看向洞顶悬浮的莲花状法器,法器上的古朴气息浑然天成,赫然是息止。
“玄尧干的?他还是人吗?他怎么能……怎么能……”
银灯一下子也不知道拿什么词语来形容玄尧,她以前有些畏惧玄尧,可好姐妹变成了这副模样,她也顾不上害怕了,直接破口大骂道:“乘人之危,简直不是个东西!枉我过去一直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我瞎了眼了我!”
“好了银灯。”云殊头愈发疼,她打断银灯气急败坏的咒骂:“别骂了,不值得。”
“你说的对,不值得。”银灯红了眼睛,解下肩头的大披风将云殊包裹起来,心疼不已。
“银灯,我想回去了,我想回长生墟了。”云殊突然发出微弱的声音,脸上出现淡淡的笑意,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长生墟学艺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好,我们回去,我们回家。”
银灯鼻子发酸,抱起云殊才发现她极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一般。
这样柔弱的师妹,玄尧帝君也下得去手?
禽兽……
银灯咬牙切齿地遣散下属,并叮嘱他们把住口风,只身带着云殊前往长生墟。
长生墟好歹是念慈道君的地盘,九重天的手一时半会还伸不过去。
“等等。”行至半路,云殊忽的出声,咳嗽了几下道:“此处风沙大,我们歇歇吧。”
银灯知云殊身子虚弱,并未起疑,用帕子挡住风沙,背过身去寻找歇脚的地方。
“师姐,以后师父就交给你照顾了,连带着我那份。”
风沙将云殊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银灯一时没分辨出她在说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
“师姐,还有,以后莫要再把后背留给别人了。”
“什么?”银灯回过身,刚想问云殊为何称呼她师姐,后脖颈上突然一疼,整个人软倒下去。
云殊扶着她坐到光秃秃的枯树边,摇响了她腰间的传讯铃铛,自己慢慢消失在了风沙尽头。
“银灯师姐,愿你往后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云殊,拜别。”
*
扶鸢体内的余毒肃清以后,就一心想要找玄尧。
却被黎阳告知,君上不在。
“这不是你们龙族吗?帝君怎么会不在呢?”扶鸢身上沾了冰蟾潭的水,有种将遮未遮的风情,可惜此处并无人懂得欣赏她的美。
黎阳木着一张脸,眼观鼻口观心,根本不看面前娇滴滴的仙子一眼,正气凛然地道:“君上有要事处理,不便见客。”
“妾身怎么会是客呢?黎将军好好想想,待明日合籍大典一过,妾身便是此处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无须如此见外吧。”
扶鸢不死心,变着法子想要突破重围。
奈何黎阳不动如山,只得作罢。
“人走了?”
炼心湖内,玄尧脸色苍白,浸在湖水里,只露出了上半身。
若此刻有人在湖底,便能看到他的下半身已经化出了原形,长长的龙尾在水中摇曳,暗金色的鳞片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他已经维持不住基本的人身了。
“回禀君上,走了。”
黎阳单膝跪地,向玄尧拱手答话。
“看好她,别让她进什么不该进的地方。”
玄尧的声音很冷,身上的魔气明显盖过了仙气,这副尊容要是被龙祖看到,可想而知是什么后果。
“是。”黎阳立即应下,抬起头欲言又止:“君上再渡忘川不成,用半身精血从数万阴灵手中换来离魂水,真的不用再请医官来看看吗?”
玄尧阖着双眸,额角青筋毕露,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龙族不过多少人,一进一出容易走漏风声,你忘了我同你说的,此事不可以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说话间分了心,魔气外泄,沾染到一旁的黎阳,黎阳的眼睛瞬间变成了血红色,头上的犄角也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
“马上离开这里,带上此瓶去寻息止,务必将帝姬的魂魄带回来。”
一道劲风将黎阳送出半里远,峡谷的石缝迅速合上,阻断了汹涌的魔气。
与此同时,黎阳身上的异样逐渐消失,眼瞳也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他手中的银瓶仿佛盛了千斤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神色凝重,掷地有声:“谨尊君上旨意。”
……
此时的黎阳还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息止结界里早就没了云殊的踪影。
云殊如今是神君修为,虽然身子不爽利,但只要离开了结界,缩地术照样能用。
她既没有让银灯陪同,也没有踏进长生墟,仅仅是贴着长生墟擦肩而过。
她很清楚,银灯和师父都不可以背上包庇的罪名,即使她们无所谓,她也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所以这最后的路,必须由她一人来走。
蛮荒之外便是魔渊,越靠近魔渊,风沙就越大,云殊裹着大红色的披帛,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分辨大致的方向。
远远望去,她如同荒漠中盛开的玫瑰,鲜艳夺目。
魔渊里溢出的魔气阻挡不了她的脚步,她天生对魔气x有强大的抗性,呼啸至身边的魔瘴皆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散开去,三两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了许久,从午后走至夜幕初降。
她一点也不担心有人找来,魔渊横亘天地,入口何其之多,谁能想到她挑了最险恶的一条路走?
天穹上的星光黯淡下来,最后完全没入黑暗。
云殊皱了皱眉,双剑齐出,直直向身后两道黑影袭去。
黑影没有实体,碎裂之后又重新凝聚,发出尖锐的笑声:“你心中有怨,你心中有恨……哈哈哈,你有怨恨……”
它们只是不断复述着这一句话,云殊须臾便判断出了它们的身份。
——是魅魔!
“魔渊的魔气已经强盛至此了吗?”云殊喃喃道,心中无比震惊,魅魔是魔气繁盛之地才会诞生的魔物,最喜欢偷听人心,借题发挥,依靠吸取人性阴暗面来壮大自身,本来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她眉目凛冽,黑白双剑在空中飞舞,划出耀眼的光芒。
“你不甘心……你不甘心!怎么会甘心呢?他们都要你去死!”
黑影还在试图蛊惑云殊,可云殊身上有古神神力,寻常魔气压根无法触碰她分毫,魅魔除了言语上的骚扰,再使不出别的招数。
云殊不敢放松警惕,她能够感觉到,周围有许多魅魔被吸引过来。
她如今的处境就像掉进蛇群中的独狼,即便这匹狼能碾死任意一条蛇,可蛇多起来也招架不住。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个祭品呢?你好可怜……你好可怜……”
她呼吸一窒,手中剑道不稳,双剑坠落在地上。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看不见身后的无数黑影在迅速围拢靠近。
“你好可怜。”
当声音在耳边响起的刹那,迟迟不动的女仙猛然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点被迷惑的迹象?
躺在地上的双剑凌空刺来,瞬间将整排的魅魔齐齐洞穿。
“就凭这点把戏,就想要我的命?笑话。”
云殊唇边扬起一抹冷笑,魅魔这种魔气滋生出来的东西,实际上没什么杀伤力,她若真的中计,才叫贻笑大方。
“滚出来。”
她冷冷呵斥一声,身后浓重的黑雾里传出轻笑,一道高挑的身影拍着手掌站着她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9-2015:00:46~2022-09-2222:5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吓到我了、快乐鸭、傅二代、43554360、美少女吃货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见小亨了5瓶;43554360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昆仑宫云殊帝姬,果然名不虚传。”
云殊转身看向黑衣兜帽的男人,此人离她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漆漆的斗篷里,帽檐遮住了眼睛,依稀能看到艳红的薄唇。
他的声音乍一听雌雄莫辨,若非高大的身材轮廓,还真不好判断是男是女。
云殊眼角一跳,直觉告诉她这个魔族不简单,单是修为就深不可测,更不要说谨慎的行事作风……
她指尖凝聚起灵力,盯着面前的人,嗤笑道:“装神弄鬼,你们魔族也就这点伎俩。”
对方并没有被激怒,很惬意地笑了两声,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帝姬先别急着下定论,不如来猜猜我是如何找到你的?”
他这句话正问在云殊的疑惑点上,其实到了她这种修为,很难有秘术能够追踪她而不被发现,那么此人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她的呢?
“可惜了。”云殊唇角勾出一丝冷笑,她岂会听不出对方话语里明显的诱导:“我这人向来不喜欢猜来猜去的,有什么想问的,抓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飞羽剑和墨霜剑双双回到她手心,她周身的灵气迅速聚拢来,长**浮而起,眼眸清亮动人。
“神君修为。”对方的声音有些诧异,须臾又变得玩味起来:“帝姬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他话还没说完,双剑已然逼近身前,裹挟着的纯净神力划破了他的脸颊,流出的却不是血液,而是灼烧后的黑色痕迹。
“魔气炼体?”云殊的神情有些凝重,她丝毫不敢托大,刚刚的一击只是试探,试探的结果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对方的修为显然在她之上。
放眼整个魔界,能匹敌神君的人能有几个?
云殊目不转睛地盯着藏头露尾的黑衣男人,怎么也记不起魔界有这号人物。
这一刻她很庆幸自己是从长生墟拼杀历练出来的,招式杂且取巧,就算面对修为高的对手,也未必无回转余地。
连着数招下来,云殊尚且没有挂彩,倒是对方的黑袍上被割开了一道长口子。
“司法阁?”她眼尖地看到那口子下司法阁的阁纹,额间沁出大颗的汗珠,仿佛印证了前几日天刑台上出现的纰漏,难道真的是司法阁中混入了魔族的人?
云殊越想越心惊,司法阁是与天帝平起平坐的存在,倘若真有奸细在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手中的剑发出阵阵颤鸣,胸口起伏,试图平复紊乱的灵气。
方才虽然看上去是她占了上风,但实际人家还没有动真格,要真打起来她必败无疑。
藏得可真够深的……
云殊握紧了剑,声音笃定道:“你不是月前那位司法真君。”
那位司法真君顶多勉强够到上神的门槛,绝没有这般能耐。
“如今追问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你就要死了。”
黑衣斗篷的男人抚摸着衣上的裂口,似在为自己的轻敌感到懊恼。
“我的小宝贝们不是说了吗?你心中有怨恨。”男人的身形化作一团黑雾,眨眼间又出现在云殊面前,丝丝缕缕的魔气飘过她的耳尖:“怨恨可是个好东西,能够让人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哪怕满身污泥,坠入泥沼,也要活下去。”
云殊毫不客气地一掌打过去,打散了眼前的黑雾,打完她还不忘使用净体术,洗去身上魔气的味道:“阁下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就是为了与我探讨七情六欲?”
她声音里满是讥讽,像看戏一般看着这只庞大的魔物苦心演绎。
黑袍男人嘴边的弧度淡了淡,兜帽下那双阴冷的眼睛锁住了云殊,似笑非笑道:“别急,我还为帝姬准备了一份薄礼。”
他话音落下,手中浮现出一面镜子。
云殊一眼便认出是锁妖塔里的十方镜,镜中画面清晰,映出九重天上挂满红绸的景象。
云殊愣了愣,心脏有短暂的停顿,但她脸上未显露出分毫,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
“帝姬还不知道吧?玄尧帝君将合籍大典推迟一日,昨夜已经递帖,将新娘子接回龙族去了,今日朝阳初升之时,便是两族缔结良缘的吉时。”
云殊握着剑的手微微一松,险些没有抓住。
她的眼睫毛轻颤,面无表情地别过眼去,偏偏身旁那个魔族还在好心地提醒她。
“你看,天就要亮了。”
云殊眼前闪过昔年请婚时的情景,当时她那么笃定站在婚宴上的人一定是自己,她还说接亲时要鸾凤双飞,要红绸遍地,要昭告三界,共为见证。
现在看来,他都做到了。
只不过娶的是其他女子罢了。
云殊笑了笑,其实她并非不相信玄尧口中的解释,只是那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他设想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她都只希望这个结局里没有她。
他们纠缠七千余年,柔情蜜意过,彼此折磨过,历经种种,她终于选择放开手,放开过往的一切,把自由还给自己。
恍然间,许多事变得清晰明悟。
她仰起头,望向东边天冉冉升起的金阳,十方镜中穿着红色喜服的男女一步步走上高台,朝着天地祖先叩拜行礼。
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多好。”云殊口中溢出轻轻的两个字,她神色很平静,没有想象中的遗憾和惋惜。
“什么?”黑袍男人怀疑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扭头去看女仙。
“我说。”云殊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凛冽的剑风,顷刻间刺穿黑袍男人的胸口:“好得很。”
*
九重天,紫微宫。
玄尧身着暗金纹的大红婚服,神色温和而疏离地望向远方,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候在一旁的仙侍不敢贸然出声,直x到司命星君步履匆匆地找过来:“帝君,吉时到了。”
“嗯。”玄尧随口应了一句,眉头却锁得更深了。
他迟迟没收到黎阳的音讯,又不好让帝后看出破绽,只能雍和从容地接过递来的喜秤,虚扶着扶鸢的手走入大殿。
扶鸢今日出奇的安静,连大气也不敢出。
红盖头底下那张娇艳的面容里透出丝丝惨白,时不时瞟向两侧的席位。
玄尧顺着她的小动作看去,毫不意外地见到了几个不算陌生的身影。
他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燕蘅魔君,来的可真是时候。
既然最重要的宾客已经到齐,好戏就该开场了。
“尧哥哥,云殊姐姐……有消息了吗?”
扶鸢浑身紧绷,显然很紧张,连带着手心也开始出汗。
她总想开口找些话说,最容易勾起话题的无非就是云殊的下落。
仙界至今还未寻到云殊,万不得已时帝后会动用血亲术,将她的身体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但这样做的结果,是魂魄碎裂,再难修补。
“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玄尧语气温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阴翳,他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显然忍耐了许久。
扶鸢疼得直发抖,奈何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收回手,只能咬牙忍着,不敢多说半个字。
“一叩首,拜苍穹大地。”
“二叩首,拜双亲先祖。”
大殿内笙箫鼓乐齐鸣,看似其乐融融的盛景之下,实则暗藏无数股涌动的暗流。
玄尧余光扫过混迹在宾客中的魔将,隐在喜服下的手指已然蓄起磅礴的灵力。
就在这时,预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司法真君刚刚念出“三叩首”,原本面色无虞的玄尧突然喷出一口血来,他按住胸口,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晦暗,神色几乎扭曲,单手撑在地面上。
离他最近的扶鸢第一时间发现了异样,吓得惊呼:“尧哥哥!”
在座仙君神君的目光全部被吸引了过去,燕蘅魔君握着酒杯的手指动了动,不解地皱起眉,示意手下静观其变。
然而此刻,玄尧根本无暇顾及旁人了。
他心口处的另一股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散失,像流沙从指缝间滑走,怎么留也留不住。
体内的双生契印记亮起,所有迹象都在表明——
云殊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女主下线(头顶锅盖)
第29章
魔渊里里外外缠绕着千万条镇魔锁链,这些锁链有的在妖风中摇晃,有的已经破碎断裂,浓重的魔气从漆黑的深渊里四溢出来,沾染上女仙的皮肤,留下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云殊的意识很沉,她隐约知道是那个黑袍男人将她带来了此处,那人肯定就在附近。
“帝姬总是能让我刮目相看。”
不远处倚着崖柱的男人单手架在腿上,左胸前被捅了个大窟窿,但奇怪的是,本该是要害的位置并没有出现跳动的心脏。
他的语气中带着恶趣味,似乎对云殊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心,居然能够一次次逼他改变计划,弄得他都有点不舍得杀她了。
“怎么不剪断绳子?”云殊瞥了眼牢牢困住自己的绳子,仿佛一点也不担心黑袍男人会把她丢下去,甚至还轻嘲道:“难不成是怕了。”
黑袍男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丝毫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是饶有趣味地盯着云殊。
他兜帽下的红唇弯起,优雅地款步走近魔渊,周身的阴邪气息令云殊感觉到强烈的不适。
他很好说话地伸出手指,指引她朝下看去。
一片雪白的仙界法袍被斩断落入深渊,瞬间被怨灵撕扯开,几息之间便沦为灰烬,连沫子都不曾剩下。
“啧啧,仙界那群人自诩良善,现在看起来可比魔族还要残忍呢。”他幸灾乐祸地出声,看向云殊的眼神愈发同情,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放缓,绳子松了松又降下几寸,居高临下地俯身问道:“尊贵的三殿下,你可想清楚了?真的不后悔?”
云殊的身上尤其是脚上,如同被刀片划烂了一般,痛得几乎麻木了。
魔渊的魔气与寻常魔气不一样,其凶险程度无异于刀山火海。
黑袍男人立在上方看着她,他惩罚过许多叛徒,其中不乏牙关紧的骨头硬的,但只要丢到此处,立马就会受不了哀嚎痛苦哭,可偏偏云殊没有。
她痛得面无人色,摇摇欲坠,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眼看再这么下去神识就要泯灭了,黑袍男人眯着眼,伸手将人提了上来。
他的神情显然没刚刚那么有耐心,恶狠狠按着云殊的肩,双双砸在崖柱上。
“仙界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
云殊撞得头晕眼花,恍惚间听到对方刺耳的质问声,忍着剧痛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你们魔界打得什么算盘自己心知肚明,又能光明磊落到哪去?”
她使劲拽开那只重重掐着肩胛骨的手臂,扶着自己的胳膊虚弱道:“别装了,我要是死在这儿,对你们魔界才是最不利的。”
听到这句话,黑袍男人方才还阴沉的脸渐渐舒展开来。
“都说云殊帝姬聪慧过人。”他像打量物件一样上下扫过云殊,惋惜道:“可太聪明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既然帝姬不要这杯敬酒,那我这儿就只剩下罚酒了。”
黑袍男人五指成爪,隔空将云殊高高勒起,笑声肆意猖狂:“仙界利用你打压我魔界,我偏要反其道行之,抽去你的神魂,洗尽你的仙灵,你的神力就可以为我所用,届时魔神现世,魔族大业可成!”
天上电闪雷鸣,大量黑雾笼罩在魔渊上空。
云殊身上的仙力被一点点吸走,神魂承受着四分五裂的痛楚,这种痛楚不仅不会使人晕过去,还会让她愈发清醒,清醒地感知到自己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徘徊。
镌刻在灵魂里的双生契滚滚发烫,提醒着契约的另一方正在朝这里赶来。
尚在强行施法中的黑袍男人也察觉了这一点,唇角不悦地抿起:“扶鸢那个没用的丫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竟然让龙族帝君留了后手。”
他神情变得阴森可怕,红唇鬼魅般勾起,发出桀桀的笑声。
“不过这样也未尝不可。”他把云殊的头掰过来,强迫她看向九重天的方向:“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过会就能亲眼看到,你的神力被我吞噬殆尽的模样,你猜他们的表情会不会很精彩?!”
云殊已经没力气再睁开眼,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在飞快地流逝,恐怕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就会彻底消失,变回最初神力团的形态。
她袖下的手指试着用力,却怎么也握不起来。
难道真的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她问自己。
她的意识像是坠落进了深邃的海洋,溺毙其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没有声音,没有疼痛,没有知觉。
仿佛有无数双手把她往下推,又有无数双手想拉她上来。
她睁不开眼睛,只能随波逐流。
“甘心吗?”
“不甘心。”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她轻轻地笑起来,做出了一个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
“兵解之术!”黑袍男人的手掌瞬间被灼伤,惊愕地退开几步,他似乎不敢相信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大喝道:“不!不可以兵解!”
所谓兵解之术,就是在施术者活着的时候燃烧寿元,以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达到无人可挡的程度。
可一旦寿元耗完,施术者会立即身死魂消,这种死亡是真正的死亡,真正消失在天地间。
而且此术催动不可停止,再无转圜的余地!
黑袍男人显然没想到堂堂仙界帝姬修习过这种禁术,不仅修习地炉火纯青,还用得义无反顾。
云殊脸上露出了笑意,生机在她身体里迅速褪去,她整个人苍白如纸,鲜血自唇边汹涌流出,浸透了雪白的裙衫。
她听见遥远的云间传来兵荒马乱的铁蹄声,有熟悉的呼喊穿过云海,穿过山川,飘至她的耳边——
“阿殊!不要!”
“殿下你回来!回来啊!”
云殊神色恬静淡然,甚至微微扬起了唇角,虽然这万年来她的名声不怎么样,但到临死前终归还有人真心记挂她。
她也不算是一无所有了。
她缓缓走到深不见底的魔渊前,放飞了心口最后一只金蝶,金蝶恋恋不舍地在她身边打转,仿佛也知道了主人的选择。
云殊垂眸看x自己的掌心,掌心已经变得透明,她周身泛起了淡淡的荧光,这是神力即将现世的前兆。
她仰了仰头,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隆隆声,她再没了丝毫犹豫,纵身跳下了狂风肆虐的深渊。
最后一刻,她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古神殉道的景象。
“我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阿殊!”
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天地尽头,一条墨色巨龙携着万钧雷霆疯狂地扑过去,他血红色的竖瞳里充斥着魔化的暴虐,喉咙中发出哀鸣,不管不顾地跟着那道影子冲入黑漆漆的魔渊!
“帝君!”
“帝君不可!”
紧随其后的众位神仙见状,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却被残暴的魔气阻挡在了外面。
一股亮到极致的光芒驱散了笼罩四周的阴霾,刺痛了众仙们的眼睛,霎时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风卷云涌的漩涡中心!
只见源源不绝的魔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垂死挣扎了片刻被彻底压制下去。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过去,天地间再度恢复平静,逃窜的污秽之气皆得到净化,乌云散去,狂风平息,曾经凶险万分的魔渊再也不是人人忌惮的存在。
可以说,今日之后,仙族胜局已定。
可这一切,是有人拿命换来的。
天帝和天后的脚步一踉跄,相互搀扶着才堪堪站稳,他们看向已然闭合的天堑,眼里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们的女儿做了她应该做的事,但又好像不是她必须为之的事。
苍穹间响起悠远的钟声,声声响彻三界。
从此,神眷泯灭,帝姬不在。
*
后来的许多年里,三界众生都记得那日天翻地覆的画面。
云殊帝姬生祭魔渊,以一己之身阻止了两界大战,而当日本要成婚的龙族帝君,不知为何疯了似的跟着跃了下去。
诸位仙家都觉得他凶多吉少,龙族的长老们不死心,夜以继日地围在风平浪静的魔渊边上等候他们的君主。
三日后,还真让他们给等到了。
只是那时的玄尧浑身是血,目光涣散地坐在地上,他的手维持着环抱的姿势,面色却白如金纸,满头的墨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变白!
“君上!”
“君上!”
无数龙族长老欣喜若狂,他们的君主总算是劫后余生归来了,可是很快,他们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玄尧缓缓起身,转过头来,他的一双眸子全然蜕变成了血红色,眸底蕴着腥风血雨,像是要将世间的一切都拖进去埋葬!
他的身周不知何时刮起了大风,风吹得云雾翻滚旋转,阵阵萧瑟肃杀之气向周边蔓延开,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染上了血色!
“既然你们都想她去死,那就一起为她陪葬吧!”
玄尧毫无感情地开口,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疯魔的气息,他魔怔似的大笑起来,身上红光大盛。
“不好,帝君要入魔了!”
守卫的天兵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捏碎了九重天的传音铃,一起架阵想要困住玄尧。
然而玄尧修为不减反增,身上古朴雄浑的灵气彻底压过了所有人,仅仅是双袖一扬,就将数百天兵震上了半空。
他指尖升腾而起的血雾,飘向方圆百里的所有活物,顷刻间吸取了它们的生机,徒留一地粉末。
与此同时,天幕上陡然张开了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里杀气汹涌,天柱似乎塌陷了一角,上到云朵下到土壤全部不受控制地往那漩涡里落去。
“灭天劫……”匆匆赶来的司命星君瞪大了眼睛,口中颤声喃喃道:“魔神降世。”
灭天劫只在创世之初出现过,天书记载,灭天劫可摧毁万界万物,无论是仙还是魔,一经卷入必定粉身碎骨。
看来,玄尧帝君是真的成为天道认可的神明了!
要知道,神界永远凌驾于仙界之上,自三界太平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货真价实的神了!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知道龙祖想先听哪个?”
司命星君俨然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龙祖气得吹胡子瞪眼,不顾形象地骂道:“快说!”
“好消息是你们龙族诞生了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位神。”司命星君深吸一口气,笑得有些苦:“坏消息是,帝君堕魔了。”
龙祖觉得自己的耳朵或许出了点毛病,颤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帝君堕魔,生灵涂炭。”
龙祖险些没站稳。
此时此刻,仙界排得上号的仙君神君都已经聚集在一起,就连魔界的大军也在不远处严阵以待,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求和的。
为首的千殇魔君脸色难看,高声喊话道:“天帝老儿,尊上派吾等前来,愿与天界共渡劫难,制住恶龙!”
他们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无非就是怕魔界受到波及,小命不保罢了。
可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联手,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再晚些,整个三界就要不复存在了!
第30章
“且慢。”龙祖的面色凝重,心中百感交集,他们龙族从古至今好不容易出一个真神,如何能够轻易放弃?他咬紧了牙关,振声道:“老夫有一族中秘宝,能够束缚龙族真身,尔等只需压制他身上的魔气。”
“这个简单。”没什么存在感的青睢魔君一开口就被其余魔族凝眉冷视,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下去:“青睢一支有转移魔气的功法……”
龙祖了然颔首,凝神注视那道走火入魔的身影,威严道:“事不宜迟,即刻动手吧。”
天帝神色紧张地召集众仙布下牢固的结界,这一刻堂堂天界至尊的手也在颤抖,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酿成了如今这种后果。
天帝忽的仰起头,朝结界内高呼道:“当初殊儿化形之事是本帝做下的决定,后果理应本帝一人来承担。”他看上去像是瞬间老了几十岁,蹒跚道:“帝君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冲着本帝一人来,不要祸及众位仙家,众仙家是无辜的……”
玄尧虽然入魔,但依稀还听得到外界的声音,他唇角微扯,笑得失魂落魄,绝望至极。
“众仙家无辜?那阿殊就不无辜吗?”
“她好端端地生在神迹之中,你们将她带出来,却又逼她成为你们消灾解祸的工具!”
你们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吗?
你们哪一个不是在知道这桩好事的时候,选择了窃喜和默许。
玄尧一头雪白的长发在罡风中飞舞,血色竖瞳里满是杀戮的欲望,他反手抽出一把长剑刺破了自己的心脏,心头血肆意流出,沾染上长剑的剑锋!
登时,长剑的剑气暴涨,周遭的空气悉数染上了血腥的味道。
玄尧感觉到心口传来的剧痛,只微微垂下眸子,眉头也不皱,嘴角勾着畅快的笑意:“阿殊,所有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若是不舍得,不愿意,就回来……杀了本尊!”
他近乎诅咒的话语惊呆了在场的仙神妖魔,众人看着红衣白发的真神,心中的寒意更甚三日前帝姬祭天的时候。
那时玄尧帝君尚且维持着温润如玉的表象,现在干脆撕破伪装,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言不合就要毁天灭地!
一时间仙魔两界的将士都如临大敌,他们面前的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仙君神君,而是继古神绝迹后出现的唯一一位真神。
真神之所以被天道所约束,就是因为他们的法力太强大,强大到了可以干扰世间秩序的地步。
这样的存在,真的是他们这些半吊子可以控制的吗……
“动手!”
龙祖没有再给他们时间犹豫,伴随着一声大喝,他掷出一柄金铜色的降龙杵,降龙杵一出,天地变色,仿佛有一口金色佛钟罩在了结界上空。
“停手吧。”龙祖的声音饱含沧桑,褶皱的老脸甚至带上了乞求:“就算你杀了所有人,帝姬也不可能回来了,逝者已逝,不可强求。”
“若我非要强求呢?”
俊美无俦的神明闻言勾起了唇角,眸色全然化为血红,与他身上的红衣相衬,愈发显得勾魂摄魄。
他眼尾轻轻眯起,手中的长剑横扫天地,剑气所到之处,原本立着的仙君魔君全部被掀得人仰马翻。
龙祖受了冲击,口中吐出血来,但他手中的动作仍然没有停下,降龙杵堪堪落在玄尧面前。
这时其他人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了,不管自己有多狼狈,只要还能动弹,都竭尽全力支撑周围的结界。
青睢魔君脚底打x颤,抖着手将四溢的魔气引向魔界大军。
“定!”龙祖高喝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硕大的降龙杵朝着玄尧降下,牢牢将他定在了巨石上。
做完这一切,龙祖的七窍开始流血,浑身痉挛不止。
“老祖?老祖!”龙祖长老们蜂拥而上,摸着龙祖的脉门发现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
“快……将君上带去圣域……圣器控制不住多久……快……快去!”龙祖说完这句话,眼角的血流得更加吓人,头一歪昏死过去。
*
云殊睡了很久。
具体有多久,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起初她只是觉得很疼、很痛,她从来没有那么痛过,痛到用生不如死来形容都不为过。
就好像是慢慢被刀刃分离融解,与最炽烈的魔气混为一体,再逐渐归于虚无。
这种感觉,单是想想,就会勾起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惧怕。
可她不曾反抗,她自己选择的路,粉身碎骨也会走下去。
许是神力溃散的缘故,她眼前一度出现了幻觉,她看到一道红影跟着她跳了下来,不要命似的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是谁呢?
她的意识已然紊乱,怎么也看不清那幻影的模样。
她想,这一定是上天对她最后的怜悯,让她不至于在临死前孤苦伶仃。
时间过去越久,她身上就越冷,她知道自己快要成功了。
魔渊最终还是吞不下古神遗物,遂选择同归于尽。
老一辈说得是对的。
人在死前,总会回忆起往昔的时光,那些零碎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云殊眼前流转,苦的乐的,喜的悲的,每一段印象深刻的岁月都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自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使命。
她是仙界帝姬,是仙界帝后的女儿,这不不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更象征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她三千岁那年入主昆仑宫,成为九重天最年轻的一宫之主,难免少年侠气,想要去四海八荒闯荡一番。
“父帝,此次大皇兄去北海听政,儿臣能一起跟着去吗?”
“母后,二皇兄要下凡去收集情报,儿臣也想去,儿臣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彼时她只当是自己修为不足,入不了父兄的眼,所以被拒绝后也没有太过灰心丧气,反而勤学苦练,昼夜不息,硬生生从真仙跨到了玄仙之境。
本来以为可以替父兄分忧,没想到天后依然不让她离开九重天,甚至变本加厉将她禁足于昆仑宫。
“儿臣哪里做得不够好?”
“儿臣可以改。”
她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却没有等来半句解释。
沉月托人前去打听,才知道帝后接了剑圣遗孤回来,正忙着安置那位仙子,根本无暇顾及云殊的情绪。
那时候云殊便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受待见。
虽然她比同龄人都要刻苦,都要稳重,但她的父母喜欢一个养女更甚于亲生女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众多流言蜚语的,她只知道在她最委屈最无助的日子里,是玄尧冒着剔除仙籍的危险,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她的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他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阿殊,我带你走。”
从那以后,她就生出了荒唐的念头,哪怕天崩地裂,只要他不松手,她就一定会跟他走。
可惜……时过境迁,他们都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阿尧哥哥,阿殊不能跟你走了。”
她唇角带笑,放下了最后一缕执念,渐渐地陷入了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