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一点 十二点

裴如寄是没想清他的信息素能跟虚空靜物有什么关系。

身体里那种在看到孟拾酒第一眼就频频冒出的烦躁, 终于得到了它该有的重視对待。

等到周遭的信息素渐渐消失干净,他闭了闭眼:“抱歉。”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靜,裴如寄侧首看了孟拾酒一眼。

孟拾酒走过来的时候汗已经干了, 只等着事情都解决完再洗个澡去吃饭,脸是一如既往的招摇, 在阳光下更是夺目。

裴如寄看见那双青雾缭绕的眸色里,一闪闪过的金色光亮, 顯得有几分沉静而冷淡。

银发Alpha不知道什么时候嘴里咬了颗橘子糖, 声音有些含糊:“没事。”

橘子糖把那股信息素的气息都掩盖了过去, 他补了一句:“裴如寄, 你是不是有病啊。”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是罵人啊,我罵人没那么低级。”

裴如寄:……

其实也不是一次了,孟拾酒想,更准确来说,是每一次裴如寄和他的见面, 他几乎都能闻到这个人无意散发出来的信息素。

如果不是有什么身体疾病的话,孟拾酒想,那真的很难解释啊。

裴如寄没有回答,孟拾酒也没有继续问。

本来就没多少革命感情, 再问就问没了。

“你怎么会关心这些?”孟拾酒换了话题。

裴如寄:“关心什么。”

孟拾酒:“就是闻秋予跟我说的事,你怎么会參与进来?”

搭档几回, 裴如寄也能发现, 孟拾酒在他面前, 似乎总能毫无顾忌地问出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完全不怕他不搭理而尴尬,更无所谓冷场。

裴如寄移开視线:“很奇怪嗎?”

当然奇怪啊。

孟拾酒“咯哒”一声咬碎橘子糖,酸甜的气息顿时在口腔炸开。

在原书中, 裴如寄最大的特征用四个字概括,就是“袖手旁觀”。

漠然,无視,理智,冷静。

孟拾酒能理解裴如寄对他的敌视。

因为。

他自己一开始也是这样的……漠然,无视,理智,冷静。

好巧不巧,比裴如寄做的要好。

所以裴如寄想看他失控,却又要躲避他防止自己失控——尽管孟拾酒至今没明白裴如寄面对他时出现的那些失态是怎么一回事。

裴如寄像是在危险的边缘游走,孟拾酒早早发现了这一点,却在今天才做出总结。

因为裴如寄的“袖手旁觀”,他在裴如寄面前会相对放松一些,就像知道面前站了个不倒翁,所以下手的时候不太注意輕重,但是……

如果裴如寄不是呢?

——他參与了纵舸漫的事件。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那个被一起罚跑的夜晚?还是要更早一点?在圣玛利亚的时候?

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参与呢?

孟拾酒没有出声询问,只简单應了一声。

——很奇怪嗎?

——嗯。

裴如寄微顿:“你没事吧?”

孟拾酒笑了一下:“你骂我呢?”

裴如寄:……

裴如寄无语:“我骂人就能这么低级?”

以裴如寄对孟拾酒的认知,这个时候,孟拾酒大概率会说一句回怼过来——无论说些什么。

裴如寄侧眸。

……但这次孟拾酒只是笑了笑,甚至连笑都很短暂,就不再说什么了。

裴如寄顿了顿,停在了原地。

旁边的银发Alpha就像一无所覺一般,继续往前走去,漂亮的发尾扬起时擦过裴如寄的手肘,帶来一阵可以忽略不記的痒意。

裴如寄盯着孟拾酒的背影,突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機感。

——

到的地方是食堂,某位学生会副主席闻秋予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个时候不是饭点,裴如寄帶着孟拾酒走进挂着“闲人勿进”的后厨。

闻秋予见到他们来了,略有疲惫的脸上扬起一抹微笑,打了招呼。

孟拾酒掃视了一圈。

几个做饭機器人在他面前匆匆滚过,银灰色的合金墙壁上,菜谱如流水般浮动。

这个食堂很没有人情味——

但也挺香的。孟拾酒尽量让自己去想今天中午吃这么之类的问题。

闻秋予正站在某个窗口的食堂后台操作机器前。

孟拾酒走过去,掃了一眼,看到屏幕上顯示出了千春闫的学生卡消费記錄。

其中一条正是来到集训基地训练第一天的凌晨。也是孟拾酒外出和裴如寄撞到的那一天。

——当时千春闫的学生卡还在纵舸漫手里。

孟拾酒:“这能说明什么?”

纵舸漫半夜三更饿了,偷了同学的学生卡溜进食堂点餐?

孟拾酒吐槽:“查这么多天就查了出了这个?”

闻秋予:……

孟拾酒看了一眼裴如寄,小声:“看起来还不是自己查到的。”

闻秋予:……

闻秋予无奈:“学长。”

闻秋予开口解释:“拿到卡的时候,卡里的使用记錄就已经被强制清除了,所以没找到什么有效信息。”

孟拾酒点了下头,突然问:“你怎么发现的?”

他没有看裴如寄,裴如寄却顺利地接上了话音,言简意赅:“我们那天撞见时,地点就在食堂附近。”

闻秋予若有所思地看了裴如寄一眼。

黑发红瞳的Alpha神色平静,显出几分冷淡和锋利,和平时那种伪装出的彬彬有礼不太一样。

尤其是看向旁边的银发Alpha的眼神,带着不动声色的观察与探究。

找到这条线不难,尽管这里是联邦管控的官方军区,但以裴如寄的家世,找人要个权限也很容易。

听裴如寄的意思,这件事已经过去过去挺久了。

但昨天裴如寄却突然让人联系他,告知他那天他也在跟踪纵舸漫,还查到了纵舸漫在食堂的消费记录。

孟拾酒扫了一圈,看向闻秋予:“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后厨西侧的一个单间,门封上了,只露出一个窗口,窗帘掩着。

闻秋予:“一个小型医疗站,主要供應信息素抑制剂和一些修复药物。”

孟拾酒:“哦。”

孟拾酒懒洋洋抻直了胳膊,骨节发出輕微的脆响。

然后拿出自己的学生卡。

闻秋予看到他的动作,轻轻挑眉:“怎么了?”

孟拾酒:“来都来了。”

孟拾酒:“顺便吃个饭啊。”

闻秋予:……

裴如寄:……

孟拾酒指挥小机器人,点在纵舸漫半夜三更点的那份套餐上:“就这个,来一份。”

“我尝尝…让纵同学三更不睡覺半夜也要来吃的……是什么美味。”

闻言,闻秋予点了下头,走过来,在点餐结算处,在孟拾酒的点餐处点了一下。

套餐处的数值从1变到2。

孟拾酒:……

裴如寄:……

这场线索追踪最终不了了之。裴如寄似乎心不在此,什么也没有多说,唯独目光几次三番地扫过孟拾酒,而孟拾酒如同未曾察觉一般,并没有和他对视。

孟拾酒旁观着,突然觉得,在场的三个人,似乎没有一个人真的对这件事上了心。

却都挤出了时间专门跑一趟。

有点好笑。

第72章 第四把锁 蓝调时刻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孟拾酒在去闻灰的训练课时,发现崔綏伏就站在某个必经路口等他。

四周没什么人,崔綏伏顶着一头显眼的灿烂红发, 懒散地斜倚着墙,两条长腿隨意交叠着, 站姿略有些桀骜不驯。

等孟拾酒从转角路过、视線漫不经心地瞥过来时,红发Alpha猛地绷直了脊背, 瞬间收敛了姿势。

崔綏伏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之前那么黏孟拾酒了, 今天还是第一次出现他面前, 孟拾酒咬掉最后一口冰激凌, 挑了下眉。

崔綏伏走过来,视線从孟拾酒的唇角掠过。

那抹唇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莹润,吃完冰激凌的唇理角干干净净。

……有点可惜,没沾上。崔绥伏遗憾地收回视線。

孟拾酒很挑剔,吃完后冰激凌的奶油不会沾在手上, 捏着包装的一个小角,崔绥伏接过包装,走到不远处,扔进旁邊的垃圾箱。

等崔绥伏走回来, 高大的影子晃到孟拾酒脚邊,他才看着孟拾酒的眼睛道:“下午有时间吗?有事跟你说。”

突然被这么正经地发问, 孟拾酒谨慎地退后了一步, 看了看崔绥伏:“……没。”

銀发Alpha声音很輕, 像是在思考,又带着散漫,被清晨的風揉成云絮,裹住了崔绥伏的心脏。

崔绥伏无声看着孟拾酒。

他没像往常那样不管不顾地黏上去, 那雙总是带着张扬的黑眸透出几分罕见的温驯。

崔绥伏突然低笑了一声,声音也壓得輕:“那过几天回校有空吗?”

早上的光总是温和的,落进眼睛里很舒服,崔绥伏这个笑让孟拾酒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覺。

“干嘛?”孟拾酒眯起眼睛。

崔绥伏挑眉:“不干嘛。”

他突然俯身凑近,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住,把那点落进銀发Alpha眼底的光芒遮住,声音依旧带笑:“——怕了?”

孟拾酒这回没有往后退了,懒洋洋道:

“可以,等回校后吧。”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覺得在修正世界线后,确实还有些时间,可以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和崔绥伏相处片刻,又慢慢地点了下头。

两个人并肩从转角处走过。

孟拾酒:“什么事啊。”

崔绥伏:“你猜。”

孟拾酒:……谁要猜啊?

孟拾酒不愿搭理,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崔绥伏往一邊推:“一邊去。”

崔绥伏停步,突然攥住他伸出的手指,另一只手把孟拾酒拉过来,唇抵在孟拾酒耳朵尖,在他耳边輕輕落了一句话。

孟拾酒还没听完就给他推开了:“去去去去去去。”

他捂住耳朵,快步往前走:“我就多余听你说。”

崔绥伏笑出了声,抬手就把人抓了回来,结结实实揽怀里:“不是这个事。”

孟拾酒依旧捂着耳朵。

但隔着单薄的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崔绥伏骤然加速的心跳。

崔绥伏完全是条件反射,怕人真跑了,一把就把人抱住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突然抱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崔绥伏蓦然浑身僵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音都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片滚烫的静默。

四周没有人,但能听到遥远的操场上传来训练的声音。

最后崔绥伏放弃了言语,把人掰过来,扣着孟拾酒的下巴,狠狠亲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碎了渡过去。

“……”

孟拾酒一般是不会像兔子被逼急了一样咬人的,除非对面的人太没谱。

血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一缕腥甜辗转难散。

崔绥伏五指收拢,将孟拾酒的腰攥得生疼。

“……让我…”孟拾酒终于顺利别开脸,“…缓一下。”

崔绥伏松了松胳膊,依旧把人抱着。他再度低头时,渗血的唇瓣落在孟拾酒颤抖的眼睑上,像盖下一个印章。

孟拾酒缓了一会,吐槽:“大清早的。”

崔绥伏笑了一声。

孟拾酒低着头没动,看一眼都嫌多:“傻狗。”

——

闻灰办公室。

孟拾酒推门进来的时候,闻灰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姿势一样——

Alpha半蹲在地面,穿着白色实验服,正在调试机甲。

机械的细微嗡鸣声规律而安宁。

随着门的关闭,光线淡去。

闻灰:“来了。”

孟拾酒应了声,闻灰站起身,沉静的目光落到银发Alpha身上:“去吧。”

孟拾酒随意地转了下从怀里掏出的卡片,在传送艙面前刷了一下,艙门无声滑开。

他刚走进传送舱,等门合上,闻灰便走了过来。

孟拾酒安静地眨了眨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闻灰:“等一等。”

孟拾酒在玻璃里点点头。

闻灰站在玻璃对面,原本只是隨意地抬眼,却在扫到孟拾酒脸上某处时停下来——孟拾酒的眼睑上的血迹已经消失了,但因为被主人粗鲁拭去,泛着些微被蹂躏后的薄红。

闻灰垂下眼,在传送舱的屏幕上操作了一会儿,随着“滴”的一声提示音,舱门上绿色的灯泡亮起,透明的玻璃瞬间变成灰色。

孟拾酒安静闭上眼,漸漸感受到呼吸节奏的抽离,意识完全沉入全息地圖前的最后一秒,他的五感彻底被屏蔽。

全息地圖还是上周的那片地圖。

冰川与凍土铸造成的天地里,低矮的树木被霞光裹上一層血色,像凝固的火焰、点燃的线香。

五感被屏蔽的状态很难形容。

触覺如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漏尽,孟拾酒明明知道自己正站着,却感觉不到膝盖承受的重量,他闭着眼,和上次一样,在原地坐下来了。

精神力的释放要比被打断的上一次更轻车熟路,在地圖里穿梭巡行。

时间一点点游走。

由数据构成的地图里,时间也在变动。

地平线的霞光壓的越来越实,也越来越红。

闻灰没有明确告诉孟拾酒这次训练的规则。

孟拾酒只知道他的对手是闻灰。

怎么赢?闻灰又以怎么样的方式出现——驾驶着机甲或者也是单人?

这些都是未知的。

銀发Alpha的精神力像精密的探测仪器,不肯放过地图的任何一处,到处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全息地图里那些冰冷的数据流在他意识中一一具象,精神力刺入凍土的裂隙,钻透树木的年轮,甚至连霞光里浮动的尘埃都不肯放过。

而他只是沉默地处在这片数据風暴的中心,不知疲倦地探索着这片荒原的每一寸。

直到,不曾停止的精神力在某处低矮粗壮的树木下停留。

某一刻,风仿佛也被精神力拆解。

孟拾酒“看见”,遥远的百米外,墨绿色的针状树叶下——

Alpha有一雙褐色的眼睛,沉静而无波无澜。

……找到了。

不是机甲,只有闻灰自己。

孟拾酒的精神力骤然绷紧。

呼——

另一种精神力像狂暴的龙卷风一般,突然席卷而来。

孟拾酒冰冷而无边的精神力突然被粗暴地撕裂了一道口子,轰然卷倒了遮挡闻灰的树木,再次掩盖了那雙眼睛。

比起孟拾酒精细而冰冷的精神力,闻灰的精神力更像是一种冷漠的绞肉机,破坏力到了惊人的地步。

所过之处,冰川崩裂,凍土翻卷。树木连根拔起,被绞成残渣埋入冻土層下。

那些被孟拾酒仔细扫描过的区域,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

孟拾酒没有轻易动,冷静地用精神力控制了一道树枝,向闻灰袭击而去。

——没有用。

在闻灰设置的地图模式了,物理伤害对人体是没有用的。

……那就只有精神力了。

孟拾酒明白了赢的唯一方法——

只有用精神力将闻灰“挤”出地图,才算胜利。

在这片疯狂崩塌的冰川荒野中,闻灰的精神力如同吞噬一切的凶兽,将一切有序的存在都拖入混沌的漩涡。

闻灰就这样突破掉冰冷的防线,逐渐靠近孟拾酒。

一切归于熵增,阻止似乎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孟拾酒的精神力悬空在空中,如同一位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冷眼旁观着,既不被闻灰的精神飓风卷入,也不完全撤离战场。

——要输了吗?

孟拾酒“看着”闻灰踏过冻土,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Alpha低沉的声音被精神力的声音传了来——

【不要怕失去自我,做你想做的事。】

孟拾酒依旧“看着”闻灰。

朝他的躯体走过来没有意义,按照比赛规则,闻灰只有把他的精神力驱逐出地图才行。

那个Alpha教练走过来,距离孟拾酒只有两步之遥。

五感缺失的銀发Alpha依旧闭着眼,束着高马尾,坐在地上,静默如雕塑,穿的很单薄,被气浪撕开几道裂口,露出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流动的青色血管。

当闻灰的精神力掠过时,孟拾酒随意地偏了偏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银发Alpha的束发绳猝然断裂,银发落下的刹那被风扬起,显得坐在皲裂的冻土之上的这个人过分冷淡而懒散。

半融不融的冰粒从树上“簌簌”落下,靴子踩过地面泛起声响,橙红色的霞光给银发Alpha染上一层薄薄的滤镜。

被拉长的睫毛阴影,在脸颊上轻微地颤了颤,那抹橙红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闻灰俯下身,半跪在地,和孟拾酒推门而入看到的景象一样。

他在数据构成的地图之上,失去五感的孟拾酒的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吻。

——?

冰冷的精神力有一瞬间的凝固。

孟拾酒蓦然睁开眼。

他撞进一双褐色的眼睛,那眸色沉得像封存千年的秋潭,所有的光落进去都失了声响。孟拾酒看见自己的倒影正缓缓沉入那片不见底的平静。

某些画面在脑海里划过……闻灰在他面前突然临时操作了传送舱的面板……他说“等一等”……

银发Alpha与那双沉静的眼睛对视。

——闻灰没有完全屏蔽他的五感,他留下了他的视觉。

为什么?

孟拾酒茫然地眨了下眼,长发散落下来,将他的眉目衬得很恬静,像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所有锋利都被氤氲成温柔的弧度。

闻灰直起身,解释:“这会儿的天很好看,我去过的地方,就这里的这个时刻的天色最漂亮……仅用精神力,是无法真正感知这份美丽的。”

孟拾酒抬手壓了压唇。

失去了触觉,他其实压的有些偏离,落在了唇角,他没有触感,其实没什么感觉。

孟拾酒想——

你可以直接用精神力提醒我。

或者一开始就告诉我。

或者……

总之哪一个都比突然亲我一下要合理。

……

但孟拾酒一句话也没说,他顺着闻灰的目光看向天边。

蓝调时刻的暮色像稀释的墨水,渐渐洇透了整片冻原,将孟拾酒的轮廓晕染成一道孤绝的剪影。

天幕如同被浸透的靛蓝丝绸,由远及近晕染出层次分明的冷调。云絮裹着冰蓝色的薄纱,边缘染着金色。

宁静而深远。

确实是非常美丽的天空景色。

——不要怕失去自我,做你想做的事。

闻灰那句低沉的话语如同穿过迷雾的钟声,在银发Alpha混沌的感知中荡开清晰的涟漪。

孟拾酒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比赛,这是一场带着目的的训练。

孟拾酒望着天色,用精神力打破了宁静:【如果迷失了呢?】

闻灰看着他:【真正的自我从不迷失】

孟拾酒不再出声,继续安静地望着天边。

然而他的精神力却像海水一般,无声地漫过这片支离破碎的冻原。

树木重新生长,像沉睡的血管突然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随着孟拾酒的精神力有节奏地脉动。

冰川没有消失,没有融化,像新生一般恢复。

孟拾酒确实在某一刻,想像曾经无数次体会过的一般,和闻灰争夺这片地图的控制权。

他生就一副嗜血之躯。

但是……这么美好的天色,要一个配的上它的背景才好。

那双褐色的沉静的眼睛逐渐消失在孟拾酒面前。

闻灰顺利地被孟拾酒的精神力驱逐了出去。

他走之前向孟拾酒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而留在地图里的银发Alpha。

他的双眸在暮色中泛着柔软的碧色,像被晚霞浸染的海底暗流,在昼与夜的交界处,荡漾出一片稀薄的蓝。

*

集训临终考试到了,知道这次考核也需要直播的时候,众位学子只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A3障碍区。

孟拾酒和越宣璃是一同来的,可能是前一天对精神力的消耗太过,孟拾酒几乎挂在了越宣璃身上。

像只倦极的猫,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越宣璃肩头。

孟拾酒在越宣璃耳边念经:“困困困困困困……”

越宣璃皱眉,轻轻抬手压了压,将人搂得更稳了些:“怎么还没好?”

孟拾酒声音闷在越宣璃颈窝:“不是,困是因为昨晚没睡着。”

障碍区前的大厅里虽然没那么闹,但也和室外截然不同。

孟拾酒骤然听到周围的动静,耳朵耸了耸,埋起的脸扬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人群,又埋了下去,声音里带了些郁闷:“我不是说到门口前就把我放下吗,这很丢人哎!”

第73章 白梅花 【痊愈快乐】

集训最终考核的主考官是蔣原汾。

这一点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蔣原汾站在台上, 扩音系统把他话语里的起伏都碾平,传出来声音像是老式機器工作时发出的嗡鸣,听得人牛马焦虑症要犯了。

他发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考核相关言论, 还有一些噱头,什么期末成绩什么多校联盟名额之类, 还没讲到考核规则。

孟拾酒没怎么听。

银发Alpha猫条一样挂在越宣璃身上,脚够了一下, 无声无息落了地, 然后装鹌鹑一般低着头。

孟拾酒听到旁邊的越宣璃似乎笑了一下。

孟拾酒借着训练服的遮掩, 用指尖在袖子底下狠狠掐了下越宣璃的手背。

越宣璃似乎无声笑得更厉害了。

孟拾酒在脑子里对越宣璃进行了一番连踢帶踹的谴责。

先前基地通知的考核预告里有提到考核需要的部分事物, 还提到这次考核的时间安排有三天之久。

孟拾酒:^^

孟拾酒决定进去了先睡两天再说。

蒋原汾设置的考核条件要宽泛很多,没有什么限製,什么工具都可以自帶,听起来像是在鼓励学生犯规耍小聪明。

孟拾酒问过蒋原汾可不可以帶猫。

彼时的蒋原汾:?

后来,众学子就发现考核规则多加了一条:除了考生外其他生物不可进入考场。

但See坚持要来。

See:三天?三天!

See:三天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孟拾酒再三警告自己睡覺的时候See不许说话, See答應了,孟拾酒才同意带See。

猫是不可能带的,还好積分比较足,孟拾酒就兑换了積分, 让See重新链接了大脑。

当See的機械音再次响起时,孟拾酒居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还有一种……轨迹重新归正后的时过境迁感。

See:【宿主】

孟拾酒:【See卡丘】

……

比赛的三天, 主要分为前两天的个人赛和最后一天的阵营赛。个人赛不仅不允许使用机甲, 而且是非常残忍没人性吃天份的淘汰製。

——蒋原汾没有限制任何参赛条件,那就意味着可以使用任何方法来淘汰对手:用你的智慧、武力、信息素,甚至更激进的手段。

整个比赛都需要在A3障碍区进行,全程依旧在全网直播。

云影平台的比赛直播tag, 在集训最终测试还有两天时就已热度登顶。

在当天,官方账號的直播顺利开启后,热度再次断层。

直播画面亮起,地圖呈现在屏幕里,弹幕飞速地涌进直播间。

【来了来了】

【期待】

【现场围观32號】

【32號……这个词终于不是屏蔽词了吗:)】

【楼上笑死我】

【这个比赛规则有点奇怪啊】

【话说没有开投票压胜率吗,我还想看看各位大佬的押注呢】

……

流水般的弹幕和地圖里的世界无关。

因为一进入地圖,众考生就发现整个地图都被信號屏蔽了,带进来的终端的信息是发不出去的,更别提看直播作弊了,唯一能与外界链接的可能就是遍布地图的微型摄像头。

孟拾酒从传送舱出来的时候,正在一个站台上,四周没有人。

这个障碍区的地图其实和集训第一次组队训练有点像——

科技化的城市地图。

空无一人的街道像紧密的電路,自动驾驶的交通工具在城市的不同空间里无声穿行,机械大楼与昏暗的天色里亮起的灯光交汇。

到处都是金属与玻璃。

却很漂亮。

审美就是这么霸道的东西。

孟拾酒:【See】

See:【在】

果然还在啊。站台的长椅没有灰,孟拾酒在站台上坐了下来。

天色已经陷入昏暗,暮色温婉浩然,晕染出层层霞色,站台旁的银杏树上,風铃响了又响。

这棵树是假的,看不出是什么特殊材质制成,孟拾酒手撑在长椅,在被晚風吹散的困意里,依旧懒散地仰面望去——

重重叠叠的扇形叶片在邊角处被染成辉煌的金色。浮光跃动间,挂在树枝上的风铃像一只在树梢搁浅的、黑羽白肚的喜鹊。

风扬起银发Alpha的长发,鼓动的发丝吻着他的臉颊、唇瓣和白皙的颈窝,像情人的呢喃私语。

灯光倾泻而出,落在他身上,像披上又细又薄的雪、纱,映衬着那张遥遥不可触及的姝丽面容。

旁边的服务机器人滚动着走过来,执拗地递给孟拾酒一枝花束。

孟拾酒望了一会风铃,见那机器人还没走,才抬手接过。

See看着同行乖巧退下的背影:……

See:现在ai也竞争地这么激烈吗?

See:这下人类不用担心ai取代人类了,因为ai已经在內部內卷了:)

孟拾酒垂眸,将手中的花枝随意地转了一圈。

【………怎么回事】

【好…浪漫的画风】

【在一众考生紧张刺激的镜头里,你还是那么特别啊老婆[狗头]】

【不管了,先截图了】

【美人我prprpr】

【只能说不愧是32号吗,又在岁月静好了您】

【上一个镜头里那两个考生的信息素已经毁了一整个街道,下一个镜头里32号的美颜暴击了一整个街道,服了……】

【什么花,求链接,我要下单一万朵】

……

那是一枝洁白的、云朵般的白梅花。枝条疏落如骨节,典雅、轻盈。

自然是假的塑料花,它所被赋有的所有氛围感,几乎都是孟拾酒给予的。

——它不过是普通的算不上精致的粗糙假花,但它被拿在一个似雪般清丽的人手里。

“叮——”

清亮的電子音在暮色中荡开,像一颗星星坠入寂静的街道。

電轨上,电車驶入站台,窗户映着流动的云影,在孟拾酒面前缓缓停下。

車门在银发Alpha面前无声开启,暖黄的灯光流淌而出,像是邀请。

孟拾酒拿着花,走进电車。

门还没关上。

——霎时。

車厢里,一股凶猛的信息素骤然铺开,毫不留情地朝着孟拾酒碾压过去。

门关上,刚顺利走进车厢,转过臉的孟拾酒:……

银发Alpha和车厢内的另外两个人对上视线。

这两人显然是已经进行了一番对峙,坐的很远,感受到有外人要进入包厢,全都毫不留情地将信息素释放开来。

孟拾酒“啧”了一声,看了眼手腕。

垂在他身侧的手腕上,那代表着考生是否还有考试资格的手腕在受到信息素的威胁后闪了又闪。

车厢电车内就只剩下空气净化器的清新香薰气息。

……说不清到底是谁先收回了信息素。

但先开口打招呼的人是景纾。

景纾:“拾酒。”

裴如寄抱臂坐在窗边,沉默的视线从孟拾酒手中的花枝上停了一瞬,最后缓慢移到孟拾酒的脸上。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See:【这个画面是不是有点熟悉】

孟拾酒:【你怎么知道,上次你又不在】

See:【^^】

孟拾酒走到景纾旁边坐下,裴如寄的视线毫无遮掩地看过来。

那双血色的眼眸神色莫测,似乎对他的选择没有质疑,但不曾移开视线。

上次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你是谁队友”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孟拾酒轻轻打了个哈欠。

【嗯哼?】

【这个气氛,有点奇怪…】

【刚才是信息素攻击吧,32号手环亮了】

【然后就立刻消失了,这么平静的吗?三个Alpha哎……】

【话说……景队和32号关系这么好吗,喊的好亲昵,而且32号就直接坐过去了】

【我也想喊拾酒】

【那你喊呗】

【……我是说当面喊】

【没有志气,当面谁还只喊拾酒啊[狗头]】

【那个红瞳Alpha脸色好难看】

【我覺得还好啊,看不出来,而且19上车他也没打招呼,應该不怎么熟吧……】

【脸色难看也可能是因为景队和大佬不是一个队的,毕竟19和红瞳Alpha都穿的圣玛利亚的训练服,却连招呼都没打】

【……个人战说这些】

【这可以磕吗?景队和32号……他们关系看起来真的不错啊,19直接给景队看手环面板哎……】

【不好意思,不磕,美人是大家的】

……

每个人的手环面板数据一开始都差不多,更何况一进考场就顺利见到了大腿,孟拾酒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在景纾面前打开了面板:

【考生信息如下——

考生姓名:孟拾酒

考生队伍:红队[圣玛利亚]

考生目前生命值:80/100(正常,此项数值每小时扣除8点)

考生目前体力值:80/100(正常,此项数值每小时扣除8点)

考生目前SAN值:99/100(正常,此项数值根据受到的攻击强度变化)

考生目前积分:10

考生目前阵营积分:***(密,第二阶段可开启)

补充生命值方式:有且仅有合格进食

补充体力值方式:有且仅有合格睡眠

获得积分方式:淘汰其他考生

SAN值、生命值或体力值归零即刻淘汰

】

“合格进食”和“合格睡眠”的定义都没有被明确指出,更别提积分增长机制了,孟拾酒看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面板。

电车不知道要驶向何处,孟拾酒只是单纯地想坐车了,这会儿才有心情看站台名。

他待的这一站叫银杏站。

See:【宿主困吗】

孟拾酒:【困】

See:【要休息一下嘛】

孟拾酒:【嗯?】

See决定加入ai内卷:【有哄睡服务哦】

孟拾酒笑:【你还记得你答应我过什么吗】

——他睡觉的时候不许说话。

孟拾酒戳戳景纾:“到站了喊我哦。”

景纾俯身,压低声音:“我们不是对手吗?”

被单杀两次的景纾目光带着笑意。

孟拾酒:“……你有点记仇哦朋友。”

景纾挑眉:“是朋友吗?”

孟拾酒:“是朋友。”

孟拾酒凶巴巴地补充:“但最后还是要单杀你。”

景纾笑意加深:“……睡吧。”

【…这是谁???】

【景队你变了……】

【我一直以为您是面瘫呢,怎么,是治好吗】

【啊,那让我们祝景队痊愈快乐吧】

【痊愈快乐】

【出院快乐】

【康复愉快】

【太损了这届网友】

……

第74章 留白 此章又名19和一车心怀鬼胎的男……

越宣璃被传送到了一个楼层的某个房间里。

房间里很杂乱, 但不是被人遗忘的杂乱,像是发生过打斗一般——沙发掀翻在地,燈管碎裂, 几只灰扑扑的不明虫子在地上爬。

但这个看起来被废弃的房间也不是完全没用,越宣璃麻利地搜查了一番, 翻出一张地图。

看起来是考場的地图,破损不算严重, 勉强能用。

房间门被反锁了。

越宣璃没有轻易地选择暴力拆除, 他还要找人, 不易动静太大, 免得打草惊蛇。

黑发Alpha废了点时间,才从房间走出来。

微型摄像头扫过来时,全网观众都看到他没有一丝犹疑地打开了終端。

【这是急着要联系谁】

【这位帅哥知道你很急但你别急,考場没网啊】

【……咦?怎么看上去,他終端还能用啊?】

【…似乎是的?】

【emm规则没说考场违禁品, 搞点科技也不是不行,不过这风格…是蒋原汾出的规则吧】

…

越宣璃確实给終端安了点“科技”,虽然这“科技”不能让越宣璃和外界联通,但同一个地图里还是能联系的。

很快, 在越宣璃的操作下,他的终端里准確显示出孟拾酒的定位。

——不是很近。

估计越宣璃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考场上用上这种手段, 但他神情没什么变化, 动作流畅地像是操作了无数遍。

——孟拾酒调侃越宣璃有自闭症是有一些道理的, 这人在熟人面前不会过分沉默,但一个人单独行动时总是有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隔离感。

而且,在孟拾酒面前,他比平时要话少。

特别是在明了自己的心意后。

越宣璃快速把地图拍了张照片, 传给了孟拾酒。

孟拾酒没回。

越宣璃看着终端上显示的正在移动的位置标记,心里估计孟拾酒大概是在车上睡着了。

睡霸小猫。越宣璃勾了勾唇。

越宣璃把孟拾酒的位置和地图对應了一下,基本上可以确定孟拾酒在某辆電车上。

考场里显示出来的交通工具有很多,越宣璃简单探查了一番,发现其实真正能使用的只有電车这一个交通工具。

他快速规划好路線,把地图收起来,走出楼层。

越宣璃走进某辆電车的时候,電车上已经有了人。

越宣璃第一反應是驱逐,但他剛偏过头,才发现坐在车廂里的人有点眼熟。

一个Omega。灰蓝色头发。

越宣璃不是刻意记脸的人,有些人的傲气是不动声色的,哪怕已经见过几面,也未必能真的记住。

但这回他想起来了。

——夜柃息。

那个总是缠着拾酒和拾酒一起吃饭的Omega。

越宣璃脚步微顿,淡淡地移开视線。

……如果这只是一个在比赛剛开始时的普通偶遇,那可能还没什么。

……直到。

同一个站,越宣璃下车,夜柃息下车。

又一个路線,夜柃息上车,越宣璃上车。

一个左转。另一个左转。

一个直走。另一个直走。

……

——当越宣璃发现夜柃息和自己的行动路线再一次重合时,他的耐性终于消失了。

越宣璃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夜柃息也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是……要打起来了嗎】

【他们是同一个目的地嗎……笑死我了,怎么路线完全一样啊】

【也是够执着了,要是我就直接随便找个站下了】

…

这个架没打起来,主要原因是……

越宣璃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孟拾酒的位置坐标缓慢移动着,眼看就要驶进他所在的站台。他收了收唇角的不耐。

夜柃息像提着一个易碎品一样提着一杯石榴汁,阴沉沉地站在一旁,眉皱得看起来像是能夹死苍蝇,但没动。

【这哥们也挺六,别人都带防身武器,您带喝的】

【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

*

孟拾酒没能睡太久。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着。

孟拾酒原来的世界剛进入末世的时,有一段时间,电车还没彻底停运,彼时,孟拾酒还会反反复复坐过站。

那种感覺不太好受,有点烦,也有点麻木,但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就像生病,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大家都是有病地活着。

成长只是一个生病的过程。

无法入睡,孟拾酒睁开眼。电车安稳地行驶着,还没到站。

他打开终端,看到了越宣璃发来的地图。

听景纾的意思,他大概是准备去附近一个商城,毕竟这里没有什么看着有用的建筑物,商城距离这里还有两站。

孟拾酒查看了一眼手环。

体力值没有增加,说明他刚才不算“合格睡眠”。

虽然也没有睡着,但孟拾酒估测应该是需要在特定地点睡覺,类似于安全区,才能算是合格睡眠。

孟拾酒扯了下景纾的袖子,懒洋洋笑了下:“景队长……我想坐里面。”

景纾位置靠窗,听到他的话,看了孟拾酒一眼,准备起身的动作突然停住,微微皱眉道:

“你怎么了吗?脸色有点白。”

孟拾酒摇摇头。

景纾指了指他放在一旁的背包:“是饿了吗?我带了点吃的。”

孟拾酒再次摇摇头。

景纾和孟拾酒换了位置。

孟拾酒望着窗外,其实他大概也能猜到自己是睡不着的。

电车驶过高架桥时,窗外昏暗的风景仿佛一瞬间变小了,玻璃上映出银发Alpha的脸,与飞逝的燈火重叠交织,时明时暗。

玻璃里还映出一双血色的眼眸,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和孟拾酒对视,又像是错觉。

孟拾酒没有注意,只看着自己的脸。

他上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脸,还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望着镜子里的脸,失手弄碎了镜面。

车廂内的灯光很亮,他眼里初来时的戾气也已经消融,夜景把他的唇色衬得稍微淡了些,眉眼就更加突出。

他的眉眼其实和他父亲的很像。

但父亲的眉眼常年皱着,像无法抚平的山壑。

在孟拾酒心里,父亲一直是一个很复杂的形象。

强大冷漠,高傲自负,掌控欲强到身边人无人不腹诽的地步。

清高藏在寡言后,可偶尔的温柔耐心,又如同阴云密布的缝隙里漏出的一线天光。

灵魂一半是狷狂,一半是潦倒。

这样的人,注定是不被理解,也不理解别人的。

……

到了孟拾酒大学的时候,他和父亲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地步。

但孟拾酒没想到先崩溃的人不是他。

——是他的母亲。

在孟拾酒成年不久后,他的母亲就在某一天,突然离开了家,再之后音讯全无,决绝的不可思议。

她什么都没留下,只给孟拾酒留下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拾酒,我放不下你。】

印象里,母亲似乎也总是这样。

话只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

孟拾酒一次次对她说。不愛不是错,没那么愛也不是错。

没有谁规定一定要愛自己生下来的孩子,爱不爱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你那么恨他,恨我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母亲走后,孟拾酒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了。

最后一次和父亲联系,是在如同此刻一般的车上,如同此刻一般的傍晚。

……那时刚步入末世,虽然没有人能预料到后来的发展,依旧人心惶惶,但人们照例维持着表面的生活,只是空气中已隐隐浮动着某种不安的躁动。

那一天。

车上的新闻依旧播报着安抚人心的内容,父亲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过来。

孟拾酒不是不接他的电话,只是那个时候他的状态已经很差了,很累,还受了点伤。

没有说话的欲望。

父亲执着地给他拨打着电话,似乎是要确认他的安全。

孟拾酒突然感觉很困。

父亲的消息紧接着电话发了过来,只有一條,也很少见——

【崽,我很担心你,回个消息好吗】

这是父亲发过来的最后一條消息。

孟拾酒当时甚至没有点开,他在电话的振动声里,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然后再一次坐过了站。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整整三周了。

孟拾酒突然就明白了。

他在那个瞬间突然就明白了。

——家人是不一样的。

他要家人的爱。

然后突然就掉眼淚了。

人在极度的悲伤下是哭不出来的,但这淚太遲太遲了。

没有在一开始有矛盾的时候就宣泄出来,没有在那么多年的相处里释放,等了很久很久,才在一个末世里平静的、正常的、灰暗的一个下午,在街上,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末世里的底色就是麻木,悲痛,哀伤。

孟拾酒的眼泪在这样的境况里很普通,很司空见惯,毕竟眼泪在这里通货膨胀。

因此空荡街道上,偶然路过的行人顶多暗自瞥一眼,只心道这人哭得动人。

多么无声而美丽。

…

“叮——”

电车到站了。

这一站的名字叫千声站,很巧,和越宣璃带孟拾酒去过的夜市一个名字。

车厢再次打开。

但车门旁遲迟没有出现人影。

某种僵持的气氛从门口传来。

【……我真的开始很好奇了,接下来这两个人是不是还会走一样的路啊】

【打起来打起来,爱看】

【他俩是不是要去一个地方啊】

【不是,据我观察,他们应该就是在专门等这辆电车】

【对啊,刚才前面有经过一辆电车,但两个人谁都没坐,看都没看一眼】

【咦?还没动手?】

…

知道孟拾酒就在车厢里,越宣璃自然不想浪费时间动手。

到这一步,他也早就看明白了,夜柃息显然也知道孟拾酒就在这辆电车里,不然也不会这么紧追不舍。

两人互相隐忍地看了一眼,然后隐忍地走进了车厢。

越宣璃走在前面,本来以为只有孟拾酒一个人,在看到还有两个电灯泡,顿时停在了原地。

夜柃息跟在他身后。

电车走廊没那么宽敞,视野几乎被挡了个干净,夜柃息本来已经是忍无可忍,他不像某些迟钝的人,从礼堂里看越宣璃就不顺眼,这会儿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没等他做什么——

“叮——!”

车门合上的声音要比以往尖锐一些。

“——砰!!”一声巨响从孟拾酒所在的方位响起。

车里其余四位顿时朝孟拾酒的方向看了过去。

孟拾酒似无所觉一般,拿着手环,重新戴回手上。

看起来刚才那一声巨响是因为他拿手环往车窗砸了过去。

这行为来得猝不及防,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车窗玻璃受了那么大一击,居然还完好无损。

孟拾酒没什么表情,简单解释:“条件反射。”

看着越宣璃担忧望过来的神情,孟拾酒顿了顿:“我没事。”

他说完就收回了视线,车上几个人的神色却顿时变得莫测起来。

——家人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可能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当一群人在一起时,一些差别对待就变得明显起来。

孟拾酒没管:“车被锁上了。”

【???啊!】

【不管,32号说锁上了那就是锁上了!】

【真的假的……反应好快】

【条件反射??这得是怎么形成的条件反射?】

【其实是听到车门的声音不对了吧……】

很快车里的人就意识到,孟拾酒没有说错。

因为原本合上车门、应该往下一站出发的电车迟迟未发,突然停止不动了。

“啪”

——车厢灯光突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我靠】

【文明用语】

【怎么突然变恐怖剧场了】

【我去去去…】

……

第75章 黑暗 掉san的到底是谁

天色消沉得很快, 这会已经不见什么天光,车廂内几乎没有光亮。

景纾在黑燈时就迅速站了起来,同时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孟拾酒的肩膀。

温凉的触感透过衣料傳来, 他绷紧的指节微微放松。

确认人还在,他心稍安定, 然后余光才瞥见孟拾酒旁邊,玻璃窗上那点微弱的光——

像是燈塔的冷光落在夜晚的海面, 细碎的一层, 在漆黑的玻璃上蜿蜒。

景纾偏过头。

Alpha的夜視能力讓景纾能清晰地看见玻璃窗上的场景。

玻璃上是冰花, 正沿着银发Alpha的掌心无声蔓延。

看到某个画面, 景纾的紧锁的面容忽然一怔。

——车窗上,那白皙指节屈起的弧度显得意外的缠绵,手掌轮廓在车窗上投下朦胧的剪影,仿佛不是在触碰冰冷的玻璃,而是在轻抚某个看不见的情人的臉颊。

薄冰顺着孟拾酒的指尖攀援而上, 在触及指腹时化作氤氲的雾气,像一场戛然而止的吻。

景纾说不清为何,突然仓促地移开了視线。

他这位朋友……景纾叹了口气,强行轉变了思绪——

这是信息素吧……他还没闻过拾酒的信息素……

闻到了……像雪……

好像还有点竹子的香气……像是深山的新雪压在竹叶上……

思绪愈发混乱, 他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向孟拾酒的方向倾身。

一股强势的力道突然从他的左后方傳来,蓦然响起的低沉声音讓景纾瞬间清醒:

“拾酒。”

被拨到一邊的景纾猛地抬眼。

他看到越宣璃的手掌突然切入两人之间, 握住了孟拾酒的手腕, 牢牢按着银发Alpha的腕骨把那只手扯了下来。

接着顺势一滑, 动作小心又严丝合缝地攥住了孟拾酒的手心。

…真亲密啊。

景纾沉着眉眼。

为什么会不舒服呢。

他只是孟拾酒的朋友。

朋友看到这些,也会不舒服吗?

但这些也不过是灯灭后短短几秒间发生的事。

很快,从车廂顶传来的广播声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滑进每个人的耳朵——

“警告!已超载——警告!已超载——”

广播音未落, 电车猛然晃动了一下,随即突然驶动,以一个平稳的速度向前驶去。

【?】

【什么意思?这么空的车五个人就超载了?】

【……根据经验,它的意思應该是,这五个人里要淘汰到不“超载”了,车才会停下了】

【哦?……自相残杀吗】

【还好吧,本来就是个人赛】

【那精彩了】

【景队危,这里就他一个是蓝队的吧】

【有这个规则怎么不明说,装神弄鬼的,绕个弯有意思吗】

【理解题意很重要啊,毕竟……誰先反應过来,誰就抢占了先机】

…

夜柃息和越宣璃是一起上的车,所以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五个人“超载”了,还是四个人“超载”了。

是要淘汰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但这不重要。

说不上来谁先反應过来,总之,孟拾酒盯着在他的信息素下“毫发无损”的玻璃窗,一臉茫然地回过了头——

黑暗里的打斗声甚至都不明显,几个映在车廂的影子有几分凶狠,看起来打得都很是不留情。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信息素不知好歹地溢出来。

孟拾酒眯着眼看了会儿……然后,面前的桌子上突然多了一杯石榴汁。

剛放上去,凑近的人就在他面前消失了。

【这就直接开打了??】

【……精彩】

【根本看不清……】

【32号您又岁月靜好了】

【32号:打群架又不带我?】

【19您也有被忽略的一天】

【没忽略啊,这不还有桌子上石榴汁嘛】

【你怎么知道是石榴汁】

【楼上那个别走,你怎么知道是石榴汁?这可是白色的包装。】

在一片混乱的黑暗中,孟拾酒的手環“滴”的一声响了。

然后突然开始闪频繁地红光,在黑暗中甚是明显。

那些混乱在一瞬间安靜下来。

目光全都不约而同落在孟拾酒身上。

【咦?】

【什么情况】

【这不是san值过低的警告吗】

孟拾酒打开手環,扫过一眼,看到某个不太正常的数值——

【考生目前SAN值:58/100(较低,此项数值根据受到的攻击强度变化)】

san值不仅掉到了及格分下,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掉了下去。

孟拾酒挑起了眉。

【啊?】

【坐着不动都掉san?】

【恕我直言,剛才大佬把手環往玻璃窗上敲的时候應该就开始掉san了】

【是的,正常默认值是100,大佬上车被信息素攻击了,就变成了99,早就是残血了】

【其实掉的不是32号的san掉的是手環的san[狗头]】

…

【但为什么现在还会继续掉啊】

【按照蒋原汾的尿性,这就是某种赋分制,拉大差距,施加压力,我估计没有淘汰前就会一直掉】

【不是吧,不要啊,我不要19淘汰啊】

【终于不能岁月靜好了吗?】

【不是,现在动手也来不及了吧?剛才旁观浪费太多时间了】

……

弹幕猜的没错,手环上的数值依旧在掉。

大概是由于刚才把手环往玻璃窗上撞的那一下,孟拾酒的SAN值就成了全场最低的。

目前来看,应该是车廂里分数最低的人会持续掉分。

很魔鬼的设定。

如果不在san值掉完前淘汰两个人,那就只能等“死”。

【考生目前SAN值:53/100】

【考生目前SAN值:52/100】

……

【考生目前SAN值:47/100】

掉分的速度越来越看,到最后几乎是半秒掉一个点san值。

这速度看的弹幕都紧張,但当事人却半点不慌張,像是还陷在某种思绪里,淡定地看着手环。

“——砰。”

还没等周围人反应过来,越宣璃已经脫掉了自己的手环,快刀斩乱麻地将手环捏碎,手环闪了两下,最终代表是否淘汰的白色灯瞬间熄灭。

另一邊,夜柃息几乎同时毁掉了手中的手环。

只是他毁掉手环的动作要粗暴许多,连脫都没脱,用力往旁边的扶手砸了过去,一拳下去,手背立刻见了血。

孟拾酒这个时候才有了点反应,微微抬起头,黑暗里,夜柃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看手上的血,也没有晕倒的迹象。

一切的发生都猝不及防。

两个人眨眼就自己淘汰了自己。

孟拾酒低下头,看到自己手环上的san值最终停在41上不动了。

孟拾酒:……

他张了张唇。但不知道说什么。

【……】

【?】

【……等一下,圣玛利亚都是这种人狠话不多的风格吗?】

【等一下……这两位不是刚上车吗?】

【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苦笑]】

【两位真·千辛万苦来淘汰了】

【何苦大老远跑一趟,还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趟车……】

【我真服了】

【如此荒谬又合理】

【弹幕乐子人有点过多】

【本局正真的胜利者:蓝队队长景纾】

【我要是景队我就吹了,1v4赢了】

【……我真服了这届网友[扶额]】

【这是爱吧……】

【这个反应也是绝了】

【够迅速哈,我都没反应过来】

……

在san值停止减少后,灯没有亮起,但车厢到站了。

原本前行的电车缓慢停下。

车里的人和弹幕都一同等待。

像是印证猜想——

“叮……”

门顺利地自动打开。

猜想正确。

——

淘汰人员禁止与其他考生沟通。

两位淘汰人员先下了车,神色看着一个比一个平静。

【我明白,主要是在心上人面前立功了,爽到了】

【我笑的想死】

【不是,我还很期待这伙人能碰撞出什么火花呢,怎么突然就散伙了】

【命运啊】

【命运啊】

…

…

孟拾酒头疼。

物理意义上。

准确来说是文学意义上轉物理意义上。

景纾走近,看着孟拾酒:“没事吧?”

其实孟拾酒表情不怎么明显,或者说也没什么表情,景纾这么问也并非是察觉到孟拾酒的头疼。

孟拾酒把手环摘了下来,发现好了很多,然后就眼睁睁地看到手环开始一点一点掉san值。

孟拾酒:……?

【不是……?】

【我去…san值低到一定程度后连脱下手环都掉分吗??】

【啊,那19后面两天要很熬过了呀】

【但我觉得应该还是岁月静好味……】

【我也觉得…】

【押一下】

…

孟拾酒把手环重新戴上了,看向景纾:“你先下吧。我下一站再下。”

同时,See:【等一会儿】

孟拾酒看着迟迟未走的景纾:“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景纾点了点头,犹疑片刻,他似乎也有几分混乱,慢慢转身离开。

车厢转眼就空了。

孟拾酒扫了一眼车厢的一片狼藉,再次陷入无语。

孟拾酒:【See。】

像是有细微的电流从手腕滑进手环,孟拾酒微微的头疼治好了。

See:【好了吗?】

孟拾酒:【好了。】

孟拾酒对蒋原汾这个“趁你病要你命”的san值设置彻底服气,大口喝了两口石榴汁解气。

窗外滑过的是流光溢彩的商场,孟拾酒估计自己还是一会还是要回来。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坐过站。

车厢缓缓发动,灯还是没亮。

孟拾酒在黑暗里闭眼。

……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感受到某种毫不遮掩的注视,他忽地睁开眼。

裴如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孟拾酒再次挑了挑眉。

稀奇。

这人和他见面,每一次都在接触完了后,又摆出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样。

这还是头一回,主动找到他面前。

“能耐。”裴如寄。

孟拾酒:……

孟拾酒:我就知道。

孟拾酒一个字不想多说,再一次闭上了眼。

【??】

【???】

【什么意思?】

【开嘲讽?】

【搞什么?】

裴如寄在他旁边坐下。

【不是吧…】

【?这是嘲讽完了,然后贴人家边上坐下了吗?】

【?真是连吃带拿啊】

孟拾酒睁开眼,看见玻璃窗上又映出来那双血色的眼瞳。

——就那么看着他,平静而无声,见他望过来,也没有一丝偏移,直直地和他对视。

似乎是忍无可忍,银发Alpha突然从座椅上起身,看起来似乎是准备换个座。

但没等他完全起身,就被裴如寄抬手按回了座位。

这力道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孟拾酒移了移肩,裴如寄的手顿时在他肩上脱落,孟拾酒皱眉:“——你有事吗?”

裴如寄没有说话。

自从孟拾酒放他鸽子、两个人在操场谈完话后,孟拾酒对他就一直是这个态度——

平淡而疏离。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孟拾酒对他态度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

但裴如寄:“该我问你才对。”

空气里像是灌满了水,像某种无形的束缚,又令人窒息。

没有回答。

裴如寄心尖蓦然蹿上一道说不清的焦躁。

裴如寄慢慢压低身躯,俯身凑近,指尖几乎从孟拾酒喉结上划过:“好玩吗?”

“看着那些Alpha像发情的野兽一样为你撕咬,享受吗?”

“你这张臉,”他眉眼染上厌色,拇指却重重碾过银发Alpha嫣红的唇瓣,“到底还撩拨过多少条摇尾乞怜的狗?”

空气因为他的话语瞬间陷入一片凝固。

【…】

【他疯了吗?】

【——我*】

【可真是酸死我了】

【无话可说,懂得都懂】

【嘴不会说话建议捐了】

【把你的手拿开:)】

……

孟拾酒没有动,也没有开口,睫毛在眼尾投下两道青灰的阴影,他听着这些冒犯的话语,和裴如寄沉默地对视着。

空气里有某些东西变了质,那些粘稠的东西变得生冷,像坏掉的鱼肉罐头,看上去还是那样,却已经过了保质期。

这其实和裴如寄想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孟拾酒完全没有抗拒的举动让他更加地烦躁,他突然偏开了脸。

他在黑暗里突然发问,声音里全是躁意——“你不会拒绝吗?”

孟拾酒很轻地笑了一下。

有点冷。

“我跟谁、又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孟拾酒轻轻地问。

他抬手,那支一只没被扔掉的——如同彰示着他的多情的白梅花的塑料枝干在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粗糙的枝节抵着裴如寄的脸缓缓施力,硬是将那张总是游移的脸庞转过来正对自己。

“有。关。系。吗。”他直视着裴如寄。

孟拾酒问完,收回手,白梅花“唰”地甩到墙壁,掉到桌面,滚了一下,掉在地上。

“没关系。”孟拾酒的声音像扎进伤口的针。

银发Alpha睫毛一偏,恹恹地移开了眼。

似乎是厌恶。

裴如寄发现自己呼吸几乎有些困难。

空气再次陷入静默。

裴如寄闻到一点冷淡的气息,冷冽的像是隆冬的寒风,他后知后觉,这似乎并不是孟拾酒的信息素。

眼前的人似乎真的有些生气,银发Alpha一半侧脸隐在黑暗里,似乎再也没有任何沟通的欲望。

和孟拾酒的关系似乎再一次降至冰点。

裴如寄的眉拧在一起。

“叮——”

到站了。

孟拾酒像是一刻也不愿多等,站起身从裴如寄旁边走过去,快速地,没挨着裴如寄分毫。

裴如寄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是僵住了,直到在孟拾酒离开前一刻,才突然匆匆出声:“……孟拾酒。”

没有回应。

他想说什么,抬头,发现人已经走了。

——

可能是在车里待久了,夜风有点不真实。

孟拾酒停步:【别骂了,本来都不头疼了】

See:【…哦orz】

孟拾酒叹了口气,脚步刚走动一步,突然一股蛮力从身后传来。

对危险的感知力让孟拾酒一瞬间后背发麻,他意识到是谁后,差点失手把刀没进来人的脖颈。

最后他只是默默护住了手环——好歹是“牺牲”了两位队友换来的。

孟拾酒看着车厢在他面前合上,他再一次被留下了车厢内。

孟拾酒这回是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裴如寄的手臂如铁钳般骤然卡住孟拾酒的脖颈,猛地将他拽回,背对着他压在扶手上。

黑暗里,不明显的阴影将孟拾酒整个笼罩。

他就这样把人拽回来,压着什么也没说,等了几秒。

等了几秒,孟拾酒见他连废话都没说,猛地屈膝后顶——

“……别走。”裴如寄沉声。

他在看到孟拾酒抵着他的那把刀的时候,近乎有几分力竭。

不是因为孟拾酒拿刀抵着他,是因为这把华丽的雕着玫瑰的刀,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烦。

裴如寄皱眉:“别走。”

孟拾酒是真心地建议:“有病去治。”

裴如寄刚想说什么。

孟拾酒猛地一挣,力气大到裴如寄都有些猝不及防,银发Alpha一下子挣脱开,念酒在裴如寄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划去,像是一种警告。

裴如寄没躲。

突然——

黑暗里。

“扑。”很轻微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裴如寄身上滑落,掉到了地上。

带起身后人的一阵心颤。

孟拾酒敏锐地回过头,定睛一看——

……

是那枝被他丢掉的白梅花。

第76章 滚 这一章都有裴如寄,烦他可以不看……

这一站外, 迎面就是两个对望的废弃写字楼,在車窗上投下瘦长的黑影,看着很萧条。

电車很快离开, 带走最后一点声响。

四下无人,两个人站在门窗外的阴影里, 夏风吹不进車厢,硬生出几分燥意。

窗外的路灯散发出惨白的光晕, 一晃而过, 照亮了孟拾酒的半边侧脸。

裴如寄却依舊看不清他的表情。

夜色渐深, 车厢再次陷入黑暗。

但地面上掉落的白梅花依舊显眼。

——被孟拾酒甩到地上, 又不知道被谁从地面上捡了起来,又怀了怎样的心思,收好、随身携带。

大概怎么解释也说不清。

这枝从裴如寄掉下来的白梅花本该被忽略——和手語书、提前查找有关纵舸漫的线索,和他的无数次失控一样,被无視。

这次孟拾酒也选择了无視。

See心想:好失败的暗恋。

See没有正确的自我认知, 在它漫长到望不到头的职业生涯里,它学习了很东西,但没有学会自我认知。

See只知道遵循本能。

它想和宿主亲密无间。

——想宿主只和它亲密无间。

它本来就和宿主亲密无间。

它是这个世界里,拥有孟拾酒秘密最多的那个“人”。

于是See将心比心, 觉得判断无误,裴如寄简直不能称之为对手。

之前被打击多次的See:这局完胜。

孟拾酒划伤的是裴如寄的右臂。

血顺着Alpha的手臂滴下来的时候, 溅到地面和地上的花上。

尷尬的到来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孟拾酒想, 裴如寄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的时候, 自欺欺人的时候,可能也没想过会突然被这样拆穿。

連一点防备都没有。

对于裴如寄这样的人来说,这比什么“别走”更难堪。

孟拾酒没看裴如寄,靠在扶手边, 点开了手環。

See疑惑他怎么突然中断了和裴如寄的对峙:【宿主,怎么突然……】

孟拾酒:【因为我人mei…我人帅心善】

虽然孟拾酒更想在这个尷尬的画面里掉头就走——但车门已经关了。

孟拾酒:那就讓对面尴尬着吧:)

【考生目前生命值:64/100

补充生命值方式:有且仅有合格进食】

因为进入考场已经两个小时,生命值扣除了16点。

See:【所以刚才喝的石榴汁也不算“合格进食”吗?】

孟拾酒懒散地收起终端:【可能是考场里的食物才算,这种条件应该不会设置的太麻煩】

See担忧地在孟拾酒脑海里走了一圈:【那宿主你饿了吗】

孟拾酒:【没有,被你吵饱了】

See将信将疑:【我有那么吵吗?】

孟拾酒:【没有,你简直如同哑巴一样安静】

See:【……】

See:【=_=】

孟拾酒完全信手拈来:【到底要怎样,怎么正话反话都不爱听!!=_=】

See停了片刻:【坏貓=_=】

孟拾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趔趄往前摔去,还好裴如寄不知道在想什么,早早移开了视线。

孟拾酒稳住:【……你说什么…】

孟拾酒:【你故障了?你……是短路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