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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师尊不靠谱 见丘山 19543 字 1个月前

祈无虞没空理他,柳南舟剑势凌厉,祈无虞又不敢放开,怕伤到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束手束脚的架。

就在这时,祈无虞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动作一滞,差点撞上柳南舟的剑,涉江剑强行偏离了主人的轨迹,才只蹭破了祈无虞的胳膊,他来不及去夸涉江,脸色发白,急切地找过离自己最近的司慕筠:“伏魔阵动了。”——

作者有话说:好像身份这个大家都猜到噜[狗头]最近在吃别的作者的饭,上头了,不好意思(跪)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修bug)我好像……罪……

雷渊上方晴空的天突然阴云密布, 阵阵狂风袭来,伏魔阵传来异响,守在雷渊的弟子闻声警觉, 为首的宁兰苕立刻飞书将伏魔阵的异动传回了天门五城。

“天门五城弟子听令!”宁兰苕一声令下,“列阵!”

天门五城弟子训练有素的摆阵,宁兰苕将长剑插入地中。

地面一阵晃动,细碎的砂石不断颤抖着,杨真一掌打散了眼前的魔, 空中一阵灵光飘过, 停在杨真面前。

“不好,伏魔阵有情况。”杨真道。

天门五城内正一片混乱,祈无虞试图唤醒柳南舟,可他眼前仿佛蒙了一层灰蒙蒙的膜, 根本不认人。

“得有人去伏魔阵看看。”庄严明抓住一个不受控的弟子,束了他的手脚。

随即他双手结印,凌空一指, 半空中出现一个传送法阵:“这边有我和杨真, 你们快去。”

司慕筠先一步进了阵门,留下一位朝吴天的长老赵鸣烨,天门五城的弟子在, 封琮也紧跟着进了阵门。

伏魔阵若是被破,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祈无虞……启濯必须去,山鬼在那,别人动不了它。

祈无虞咬了咬牙,看向柳南舟,有几名弟子正合力跟他周旋, 他这样怎么放的下心?

应念岭看出他的顾虑,道:“你放心去,小舟我和沈悠来管,不会有事。”

祈无虞只好一狠心,和谢咏道进了阵门。

司慕筠他们赶到的时候,宁兰苕已经带着守阵弟子结了阵,但压制这些魔气显然有些勉强,宁兰苕嘴角已经渗出血。

祈无虞感受了一下,山鬼之前动了一下,之后一直在他脑子里铮鸣,外面雷声依旧滚滚,空中魔气肆虐。

司慕筠和封琮立刻去帮忙压制,有两个大能助阵,阵法顿时稳了下来,空中的魔气逐渐回拢被压回雷渊。

祈无虞口中念诀,山鬼灵光大盛,震动的伏魔阵逐渐安稳下来,他手握成拳,感受到山鬼的灵力缓和,收了势,整个人踉跄了一步,跪在地上,细细密密的汗从额间流下来。

他在天门五城就一直在强撑,现在甚至跪都有些跪不住,体内心肺都有些过载,他低着头,有点喘上不来气,司慕筠跑过来慌张地看他:“祈无虞,你没事吧?”

祈无虞抬了下手,轻轻摇摇头,刚想说自己没事,可刚张开嘴,一口血便涌了出来,染红了祈无虞的前襟。

司慕筠和谢咏道都是一惊,连忙想让他休息一下,祈无虞无所谓地擦了嘴角的血,借着谢咏道的力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不行……我得回去……”

还有人在等他,他不能把柳南舟自己扔在那。

宁兰苕他们还在这,封琮得管这些弟子,也怕伏魔阵再有什么,不打算跟他们回,司慕筠留下来帮他,谢咏道好带着祈无虞从阵门回去。

天门五城内已经没有那么混乱了,场面却并不好看:满地的尸体,魔族、修士皆有,魔族剩的不多,而那些被魔族控制的弟子挥刀指向自己的同门,打斗即使是同门里互相不对付的人,在战斗中也是可以给对方交付后背的,没人会对自己的同门警惕,因此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后情同手足的同门,为何会突然发难,倒在地上的时候脸上全是惊愕、难以置信,瞪大的眼睛无声置问着:“为何?”。

但没有人回答。

昔日同门拔刀相向,吴澜觉得这出戏也挺好看,他不由得笑了一声,咳出一口血,他也受了不小的伤,此时正躲在一旁。

柳南舟的剑已经分不清是剑原本的颜色还是血染的,他的额间心魔印通红,长剑划开了一名朝吴天弟子的脖子。

这剑自从跟了柳南舟,今日终于饮饱了血,戾气逼人,好像方才展现出它真正的样子,一看就是一柄凶剑。

他的一只手被陈芊羽的鞭子捆着,另一只手被周寻别着,整个人被控制住行动,微微挣扎,比刚才的动作小了许多。

周寻觉得他可能意识有些清醒了,喊道:“南舟,醒醒!”

但柳南舟没什么反应,他的胳膊还在撕扯,面容因为用力有些狰狞。

祈无虞一眼就在混乱的场面中看见了柳南舟,他轻轻挣开谢咏道扶着他的手,从腰间掏出一只笛子,放在嘴边,因为肺部还不能正常呼吸,第一口没吹出声音,他重新吸了口气,肺依然疼,他强忍着,吹了那首熟悉的小调。

因为漏气,声音有点刺耳,连调子也不太听得出来,柳南舟挣扎的动作却是明显一顿,周遭的暴涨的灵力小了许多。

姚纾宁立刻上前,伸手抵上柳南舟的额头,一个清心的符咒打进去,柳南舟微微一抖,体内凉水冰过一样,随即泄了力,眼前灰蒙蒙的膜似乎淡了下去,他呆愣地回过神:“……师姐?”

祈无虞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向前扑过去,被应念岭扶住,其他被控制的弟子也逐渐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干了什么,有人惊恐地扔了剑,有人发现自己的好友死在自己手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狡猾的魔族偷袭,瞬间没了声息。

杨真和应念岭也都快力竭,提起一口气,把剩下的几只魔杀了,身上早就溅满了血,衣衫几乎要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陌尘一直在暗处,没怎么动手,自然也就没怎么受伤,趁着四大门派都在关心自己的弟子,他带着吴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祈无虞再难支撑,他看见柳南舟恢复神智,便一头栽了下去,昏了个彻底。

这一仗,各门派都损失惨重,四合阵所在的竹林几乎被毁了个彻底。

杨真看着地上倒下的弟子,闭了闭眼,片刻她哑声道:“各位,可以在城中休息片刻,今日之事,责任在我天门五城。”她嘴巴动了动,这样大的损失,她真是有点赔不起了,她从未感觉到如此的累,“若是诸位想要什么说法,江策已死,以命偿命我杨真也无话可说,只是眼下各位都需要休整,等各位养好精神,四门同审,想怎么判都行,现在……把自家弟子都带回家吧。”

一般哪个门派或者哪个人犯了错,情节不严重的,就是自家门派的事,关起门来爱怎么罚怎么罚,可若涉及到别家,就不可能让自家人来评判了,最严重、最公平的就是四门同审,一起定一个服众的结果,这是一直以来的传统。

一时间,只有呼啸的风声攒动,渐渐才听见几声抽泣,各门派的人动了起来,在尸身中找自家弟子。

谢咏道和应念岭说了一声,眼下门里只有周仁坐阵,唯恐生变让他先回去。

应念岭点了点头,随即谢咏道连忙带着祈无虞去休息了。

柳南舟急切地想跑去看他,被一只有些苍老的手按住了肩膀。

柳南舟转过头,对上一双满是愤恨的眼睛,他心里陡然一惊,脑子里回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尽是血污,不知是魔的,还是人的。

他看着这双手,心里突然觉得哪里空了一下,好像感觉失去了什么。

那双手微微颤抖着,沈悠把祈无虞手上的血迹擦干,他的手冰凉,额头却滚烫,沈悠给他喂了一堆丹药,祈无虞才渐渐平稳下来。

沈悠刚松了口气,姚纾宁却突然跑进来:“不好了,师尊!”

“怎么了?慢慢说。”

姚纾宁急切地指着门口“他们……他们要抓师弟!”

沈悠连忙出了门,正看见柳南舟被几名弟子围起来指指点点。

“是你!都是因为你!”

“你是魔族的卧底!”

“我们要四门同审,你该鞭刑至死!”

“把他关起来!”

“对,关起来!”

这些人说着,便去扯柳南舟的胳膊,他失了魂一样,眼神空洞,好像没听这些人在说什么,被那些人拽的踉跄了一下也没反应。

沈悠和姚淑宁疾步上前,姚纾宁打开他们的手,把柳南舟护在身后:“你们干什么?他的事自会有分说,轮不到你们来指点。”

“凭什么轮不到我们说?死的可是我们的师兄弟!”那弟子气急指向柳南舟,“要不是他,我师妹又如何会失了智?”

这时,谢咏道走了过来,面容冷肃道:“这是我天遥派的人,谁也不能动,即使他有什么错,也要等四门同审来定,你们再胡乱纠缠,别说我欺负小辈。”

沈悠还想说什么,柳南舟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服,那几人忿忿离开。

谢咏道拍了拍柳南舟的后背:“别怕。”

柳南舟似乎才回过神,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道:“多谢掌门,沈长老,无……我师尊……怎么样了?”

沈悠伸手擦了他脸上的血:“力竭,身体灵力透支了,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喂了药,等他缓过来就好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柳南舟没有知觉一样,动了动嘴角:“我想去看看他。”

沈悠点点头,给他指了门,让他自己去了。

柳南舟推开门,看见床上躺着的祈无虞,走到他床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师尊……”

柳南舟的手搭在床边,轻轻握上祈无虞的手腕,被凉的一颤,他没急着起来,额头靠在胳膊上。

片刻,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一声哽咽:“我好像……罪无可恕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补字数……我什么时候才能支棱起来

二编:补了,要是我今天能码完就今天还有[摊手]尽量把这一部分写完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小濯啊,世人的赞誉、追捧……

祈无虞的意识一直浮浮沉沉, 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又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许多人。

也许是很长时间没听见有人喊他“启濯”了, 他突然梦见了许久以前的事。

那些早就在他记忆里蒙了尘的东西,被重新翻了出来。

“哎呦,我的祖宗,你快下来!”徐升羽低声喊他,慌忙地张手, 生怕树上掏兽蛋的熊孩子一个不留神摔下来。

这小崽子闯祸闯出花来了, 一个人还没一把剑高就敢自己跑到后山来在趁着乌鹏睡着了在它眼皮子底下掏蛋!

启濯人小胆大,伸胳膊掏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颗蛋,他一脸窃喜, 刚想把那颗蛋拿出来,就感觉身边空气有点不对,他一转头就对上乌鹏的眼, 他还没人家鸟嘴大, 乌鹏朝他一吼,启濯十分能屈能伸抱住头喊道:“我错了!师尊救我!”

徐升羽在启濯被吹飞之前,果断拎起他的后脖领, 把人拎鸡崽子似的拎了回来,启濯被他提着有点勒脖子:“师……呕……”

徐升羽一看, 启濯差点翻白眼了。

好,没死在乌鹏嘴里,差点死在自己亲师父手上。

徐升羽赶紧把他放在地上给他输了些灵力,低头一看,这崽子都这样了居然还抱着那枚蛋!

“……”

启濯顺了两口气, 看着徐升羽傻乐一声。

“你讨人家蛋干什么?”

启濯做起身:“给母鸡。”

徐升羽:“?”

启濯说他把鸡蛋放在乌鹏的窝里了,想让乌鹏和母鸡换蛋孵,看看能不能孵出来。

徐升羽:“……”

是不是有毛病啊?

启濯看了看怀里的蛋,比鸡蛋大多了,他替母鸡发起了愁:“师尊,你说母鸡能把它孵出来吗?”

“你把蛋给我放回去!”

徐升羽揪过启濯的耳朵,启濯被他拽歪了脖子:“哎呦,师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疼疼疼。”

“谁是你师尊?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徐升羽一脚把他踹到了乌鹏跟前,启濯摔在了乌鹏身上,他抱住乌鹏的脖子,呲牙尴尬一笑,把蛋递给乌鹏:“这是你丢的蛋不?”

乌鹏作为有气度的灵兽,斜睨了他一眼,没跟他一般见识,只把蛋叼走,放回了窝里,又伸出翅膀,让启濯滚下去。

回到屋里,徐升羽罚他默清静经,启濯习以为常,边摇头晃脑地念边写,一句拖得老长,徐升羽打了个哈欠。

祈无虞似乎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倒不是在看小时候的自己,而是在看徐升羽。

其实时间太久了,他记忆里已经有些记不清徐升羽的长相了,只记得是一个白胡子小老头,他小时候还给他胡子系过蝴蝶结……然后被罚扫了七天院子。

是了,他想,他小时候就是个三天不大上房揭瓦的淘气包,经常把徐升羽气的脸红脖子粗,罚写罚练功更是家常便饭,徐升羽大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有四百天想把启濯逐出师门,挂在嘴边最多的话就是:“我不是你师尊,谁爱当谁当!”

“是挺烦人。”祈无虞十分客观地评价。

这书写着写着,他就长大了,长大之后更是闯祸精转世,门派里上至掌门下至刚入门的小弟子,就没有他没坑过的,小弟子刚入门,许多事不懂,他自己琢磨的丹药,忽悠人家帮着尝尝,结果让人家拉了三天。

受启濯伤害最深的是谢咏道,经常被启濯拉着一起干坏事,出主意的永远是启濯,背锅的永远是谢咏道,谢咏道觉得自己上辈子简直是欠他的,还欠了不少,百年之后债还没还完。

徐升羽一看启濯就气不打一处来,偏偏他还最有天赋,学什么东西都快,刚过十岁就在门派大比的时候名列前茅,刚到年岁参加青芒大会便蝉联两届。

这可爱又可恨的小徒弟徐升羽着实拿他没办法。

他年少成名,锋芒毕露,不懂收敛,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他也无甚在意──他心思有限,只能分给对他好的人身上。

直到魔族动乱,入侵人间,启濯以全部修为祭阵,瞬间白头,他那时孤注一掷,几乎是奔着死去的,身体透支,体内经脉差点被他输出强.暴的灵力冲断,几乎是一瞬间就从空中摔了下去,身上前所未有的沉重,好像一口巨大的鼎压在他的心口,七窍都在流血。

是徐升羽接住了他,封了他的脉,吊着他一口气,把他带回了天遥派。

那一战天遥派死了很多人,徐升羽也受伤严重,他处理了诸多事宜,天遥派渐渐步入正轨的时候,把掌门传给了谢咏道,然后用自己的毕生修为换了启濯的一份生机。

他说:“我也老了,到了这把年纪,也没什么没见过的,没意思了,反正我也于飞升无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总归要死,还能帮帮他。”

谢咏道拿着掌门印,没出息地哭了。

徐升羽揉了一下他的头:“哭什么,天遥派交给你我很放心。”

“师尊……”

“好啦。”他叹着气,看着床上躺着的启濯说,“那么多掌门长老,哪里就用得着他了呢?”

启濯醒的时候,浑身几乎没有灵力波动,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他从四岁之后就没有过这种身体很沉的感觉了,一时有点难以适应。

不过捡一条命就不错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转头看见徐升羽低着头坐在他旁边,整个人都没什么活气,启濯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心脏狂跳,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徐升羽一激灵,醒了。

“嗯?我怎么睡着了?”他转过头看见启濯,“呦,舍得醒了?”

启濯这才放下心来:“你吓死我了。”

徐升羽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小胆吧。”

“那是胆子小的事吗?你都不知道你刚才多吓人……”

他刚一醒就说个不停,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一会儿问魔族,一会儿问天遥派,徐升羽没有丝毫不耐烦,启濯有些意外,这都不骂他?老头儿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徐升羽不但没骂他,还一脸慈祥,看得启濯心里发毛。

徐升羽说:“我把掌门传给了你师兄。”

启濯心里咯噔一下:“为……”

徐升羽抬了下手,打断了启濯的话,继续笑道:“你现在可是全天下的英雄了,出门问问,三岁小孩都知道你,不愧是我徒弟。”

“我没想当什么英雄……”启濯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衣角。

徐升羽笑容渐收,几乎是语重心长地说:“小濯啊,世人的赞誉、追捧有时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它也会成为你的束缚,活一天启濯就会被控制一天。”

但启濯是坚决不肯受约束的人,他要自由。

“所以,为师给你重新起了一个名字。”徐升羽,笑着,慢慢悠悠地说道,“无虞怎么样?就……姓祈。”

他话音一落,头毫无征兆地耷拉了下来,像一根枯了的草。

“祈无虞。”

希望你日后无忧无虑,平安顺遂。

祈无虞闻声转过头,看见徐升羽朝他走过来,祈无虞眼眶通红,还是忍不住嘴贱:“你起的名一点都不好听。”

徐升羽大笑:“不好听你也叫了一百年了。”

祈无虞傲娇地哼了一声,问道:“我要死了吗?你来接我了?”

徐升羽没回答,反问道:“你觉得你现在能死吗?”

祈无虞微微一愣。

他能死吗?

好像不能……

“小舟……”

要是没遇到柳南舟之前,他无所谓,可现在,就算不论他与柳南舟之间的情谊,他也不能丢下柳南舟不管,他的心魔暴露,又被魔控制,那些人必然会找他。

“我不能死。”祈无虞道。

徐升羽仿佛早就猜到了他的答案:“你还年轻,不急着来见我,快去吧,有人在等你呢。”

他说完,便白烟一样消失了,祈无虞四下看了看,没来得及反应,身上疼痛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像是被谁推了一把,跌坐下去,却掉进水里,口鼻浸没,闻到一股血腥气。

“咳──”

祈无虞猛地起身,一口血吐了出来,姚纾宁撑着头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有些迷糊,给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差点磕在桌子上,她立马跑过来,给祈无虞递了杯水:“长老,你可算醒了!”

祈无虞擦了嘴角的血,喝了水,嗓子里像含了锯子一样疼,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他们人呢?小舟呢?”

姚纾宁沉默了片刻,祈无虞眉头紧皱,罕见地有些严厉:“说话。”

姚纾宁看着他,低声说:“你昏迷了五天了,掌门和师尊不让告诉你……但是……”她说着,眼睛一红,眼泪掉了出来,“长老,你还是去看看吧,师弟被他们押在刑台了。”

五天……黄花菜都凉了。

祈无虞立马下了床,跑了出去,姚纾宁跟在他身后,竟有些追不上他:“长老,你慢点!”

这几天门派各自在天门五城修整,往常四门同审都是在朝吴天进行,司慕筠主持,朝吴天有专门进行庭审的地方,但这次来回实在麻烦,又有许多人还在受伤,不宜劳顿,便临时设在了天门五城的演武场。

四门同审吵吵嚷嚷两天,把江策的尸体毁去,三魂丢进噬魂灯,受火刑,永世不得轮回。

杨真把他生前的符咒都给了出去,有些人不解气还要让周寻代师受罚,杨真力保,最终道:“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想要什么赔偿尽可开口,我不会说一个不字,若是想给自己死去的师兄弟报仇、撒气的也尽管来找我,我随时奉陪,只有一点,不关我门内弟子的事,也不关江策弟子的事。”

庄严明本身就经历过这样的事,自然也不会刁难,天遥派自己一脑门子官司,谢咏道也没意见,司慕筠就更不会多说了。

柳南舟的事更麻烦,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心魔印,也看见他控制了其他弟子,同门自相残杀的事在别人来看就是他一手造成,就是让他死也不为过。

他是祈无虞的徒弟,司慕筠和庄严明无意为难他,但自家弟子确实受害,他们不能不为弟子讨公道,否则日后该如何向其他弟子交代呢?

就算他俩不出头,其他长老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毕竟其他人跟祈无虞没交情。

四门同审这两天其实主要就是在闹柳南舟的事,谢咏道跟他们呛了一天多,嗓子都上火了,才保下了柳南舟的命,别说他是一派掌门,护着柳南舟理所当然,而且祈无虞还没醒,要是醒了发现自己徒弟没了,那还不得疯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害了那么多人,不受点罚肯定是不行的。

最终判他鞭刑四十九,于天门五城刑台处刑,这还是谢咏道争取的结果,要不然是六十四。

天门五城鞭刑极重,天下皆知,他们有一条青霜鞭,它无形,甚至不需要人来控制,只需要在邢台上,它就能在无形之中抽下去,受刑的人甚至不知道鞭子是从哪落下的,几乎没人能活着下来。

柳南舟身上本就有伤,谢咏道和沈悠灵力做盾护了他几道鞭,后来灵盾碎裂,青霜一鞭抽在了他的后背上。

柳南舟跪在高台,四肢被周围石柱上的铁链箍住,要不是被铁链拽着,他恐怕要直接趴在地上。

第二鞭紧随而至,周寻都替他捏了把汗,没人看清第二鞭从哪来,只听“锵──”一声,一柄长剑破风而出,灵光极盛,几乎晃了人眼。

“谁啊?”

“好像是祈无虞?”

祈无虞执剑立在柳南舟身前,衣袍翻飞,眼里没什么波澜,他眼尾向上,总是笑呵呵的,给人感觉就没什么脾气,好像在他眼里就没什么是要紧事,天塌下来也能找个地方好好躺着。

可一旦他不笑才会发现,他五官很锋利,整个人的气质会顿时冷下来,甚至是有些冷漠的。

“他有什么错,我担。”——

作者有话说:站起来了吗[吃瓜]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这话不是剜他的心吗? ……

冷风四面袭来, 带来一股熟悉的带着血气的香味,柳南舟身上微微发抖,不知是疼还是冷, 他缓缓抬起头。

“师尊……”

祈无虞蹲下身,把他脸上的碎发拂开,几天不见,他差点认不出来,柳南舟瘦了一大圈, 脸上苍白憔悴, 祈无虞心疼的被锥子扎一样,眼圈立刻红了,他擦掉柳南舟嘴角的血:“别急,我带你回家。”

台下看刑的一个方脸扯脖子喊道:“祈无虞, 你什么意思?难道要包庇他吗?”

祈无虞站起身,把柳南舟挡在身后,看向那人:“我说我担着, 我来替他受罚。”

“不要……”柳南舟低声说。

原本就是他的错, 不管是有意无意,有心无心,事情即已发生, 水泼出去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不能让那些人死而复生, 无论如何他都洗不干净手了。

“他又没死,用不着谁来替他。”方脸冷笑道,“我们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会牵连无辜。”

祈无虞冷眼看他,那方脸被他看的头皮发麻, 其他人出了声音,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才缓缓移开。

“柳南舟早已心魔缠身,又强行控制害了这么多玄门弟子自相残杀,如此恶毒,分明是魔族手段!你们天遥派就算再护短,也没有这么个护法吧?”人群中有人指责喊道。

“就是,没准他早就修了魔道!”

“魔族卑鄙龌龊,人人得而诛之,怎么到你们天遥派就成了人人都护着的香饽饽了?”

“四十九鞭已经是仁慈了,不然就凭他做的事,死上几百次都不为过,他能扛过去算他命大,抗不过去那是老天有眼!”

“……”

这些人七嘴八舌,祈无虞的手用力攥着剑柄,心里堵着一口气。

柳南舟轻声说:“师尊,你走吧,我没事。”

祈无虞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抱歉了,师兄,今日起,我离开天遥派,做的任何事都与天遥派无关。”

谢咏道急道:“祈无虞,你胡说什么?”

柳南舟呆愣地看他,祈无虞接着说:“既然没得商量,我只能自己解决了。”

他手腕一动,风雪剑气凝结,洪流一般朝捆着柳南舟的铁链砍去。

封琮拦下他的剑,被风雪暴烈的剑气惊了一下,后退好几步才站稳,喉间顿时有了血腥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祈无虞,当世能有这样剑气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瞪大眼睛道:“你……真是启濯?”

众人开始小声议论,这几天忙来忙去,差点把这个事给忘了,那个魔叫他启濯!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没什么灵力吗,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器?”

“从来没听说过启濯会用剑啊。”

“那书上写的也不一定都全啊,没写会也没写不会啊。”

“他当年以自身修为祭阵,不知道是死是活。”

“不是吧,启濯怎么可能护着魔啊?”

祈无虞没理他,只喝道:“滚开!”

他又一剑劈向铁链,封琮没敢硬接:“你要现在把他当众劫走,你觉得他日后能安生吗?”

祈无虞管不了那么多,现在他不带柳南舟走,柳南舟有没有“日后”都两说,他又两剑下来,铁链依然纹丝不动,晃悠了两下,好像在嘲讽他。

这样的刑台,哪是那么容易就能逃脱的,铁链坚硬无比,别说祈无虞现在身子差成这样全靠风雪,就是他全盛时期想毁也得费点力气。

祈无虞不信邪,虎口已经崩裂,血顺着他的掌心滴落,溅在地上,扎了柳南舟的眼。

柳南舟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尊……停下,求你了……”

祈无虞力竭单膝跪到地上,吐了口血,撑着剑站起身,他从没这样恨过自己无力。

“真是一对感人的师徒啊!”赵鸣烨冷嘲热讽地出声。

祈无虞偏了下头,抬眼看他,眼里戾气尽显。

赵鸣烨继续道:“要不是因为他在场的许多人,也可以像你们一样,而不是如今阴阳相隔。”

被柳南舟最后抹了脖子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弟子,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徒弟,听话,聪明,才成年没多久,连朝吴天都没出去过,就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场闹剧里。

有人问:“他真是启濯吗?启濯不应该最恨魔了吗?为什么明知道柳南舟有心魔还护着他?”

“是啊,就算是徒弟也太不知轻重了。”

赵鸣烨冷笑一声:“当年魔族肆虐,人人都知启濯舍己救苍生,将魔尊镇压至雷渊,换人间清平百年,可是,当年四大门派联手真没有能杀魔尊的方法吗?”

司慕筠听出他的话音,眉头一皱,制止喊道:“赵鸣烨,注意你的话。”

赵鸣烨充耳不闻,接着自己的话,诱导着在场的人说:“是真没有,还是有人自作主张先一步想要镇压魔尊,留他一条命呢?”

他这话一石惊起三层浪,众人顿时炸了锅。

“真的假的,难道启濯跟魔族勾连留了魔尊一名,才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他不想杀单苍柯?”

祈无虞身形一晃,觉得心脏被谁死死地攥住,四肢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

他与魔族勾连……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这回事。

祈无虞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控制不住一样大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着却并不高兴,声音有些沙哑,像深秋的一片残叶。

柳南舟立马摇头:“不是,他没有,他不是!”

可是他声音太小了,一阵风就被吹散了。

祈无虞几乎没有灵力,当年那么风光的人,能够接受自己平庸、平凡,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普通人,明明爱热闹爱动,却只待在日浮山,一待就是几十年。

就为了自己心中那么点坚持,他几乎什么都献出去了,也从来没抱怨后悔过,反而觉得很值,到头来,居然要换来一句“他与魔族勾连”吗?

这话不是剜他的心吗?

柳南舟觉得心比青霜鞭抽在身上还疼,疼得他直哆嗦,铁链“哗啦啦”地响。

“还真是,那就说得通了,明知道自己徒弟修了魔还护着,原来早就与魔族通气了。”

“亏得我们还一直把他当英雄!”

赵鸣烨其实并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他出生的时候,单苍柯早已被镇压了,那些小弟子更不可能亲历了,所知道的所有事都是在书上看到的,就也都只是猜测。

可在场的司慕筠、庄严明、谢咏道都是经历过那场堪称噩梦一战的,那时他们也才二十出头,他们都知道那场仗有多凶险、多惨烈。

要不是沈悠押着,谢咏道差点把剑抽出来:“你说那是人话吗!”

司慕筠厉声道:“胡说什么?当年那是唯一的办法!”

赵鸣烨转头看她:“是吗?真是唯一的办法,还是有人告诉你那是唯一的办法?”

司慕筠停顿了一下,这确实是启濯说的,她看向祈无虞。

祈无虞笑累了,已经安静下来,嘴角挂着苦笑,无声地看她,司慕筠道:“镇压魔尊,并不是启濯提出来的,而是各派掌门商议的结果,启濯唯一提出来的,是要以身祭阵。”

庄严明怫然道:“没有启濯能有你们今天?还编排起他来了,说得好像你亲历过一样。”

赵鸣烨张开手:“今天?今天什么样,各大门派死的死伤的伤?”他指向祈无虞,“就算他当年没有,现在呢?他可是启濯,他不除魔,还要助纣为虐,他凭什么是英雄?现在更是本性暴露,他就是帮着魔!”

“是啊,当年那么多大能都在场真没有办法杀了单苍柯吗?”

“而且,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是启濯献了自身修为?如今他又护着自己成魔的徒弟……”

“我居然还那么崇拜他。”

当年真没有办法杀了单苍柯吗……

祈无虞突然觉得耳朵里有些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他闭上眼,脑子里就想起了那天,他永远也忘不了的那天。

单苍柯实力强劲,四大门派合力对他也有些劣势,何况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照看百姓,既然不好杀他,四大门派的掌门便改变了策略,打算把单苍柯镇压,虽然不能一劳永逸,但总比现在强。

于是四位掌门列阵,启濯引单苍柯入阵,他看着四位掌门费力压制,嘴角都渗出血,伏魔阵却依然不合,他们镇不住,这样下去,单苍柯早晚破阵而出,启濯离得最近,自然也就没什么犹豫去帮他们,他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修道为苍生,天下太平,他就算死,也是殉道而死,算得上死得其所,他还挺开心。

“我从没想过要当英雄。”

他要是真想要名,就不会隐姓埋名地窝在天遥派,早就四处招摇摆个旗插在山头告诉所有人他是启濯了。

他似是累极,叹了口气:“随你们怎么说吧,今日,我就要带走他。”

“你们看,他承认了!果然跟柳南舟是一丘之貉。”

柳南舟看着祈无虞,眼角划过一滴泪,因为他祈无虞已经遭受太多了。

他在心里自嘲的笑了一下,他果然还是累赘,命里就是天煞孤星,所有人都应该对他薄情寡恩,否则必会引火烧身。

已经够了,柳南舟,这十年你过得够好了,连胆大包天的感情都得到回应了,这片刻安宁温馨够你捱过一辈子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非要身边所有人都死你才甘心吗?

只有远离他,只有,远离他。

他低下了头,瞳孔变成了血红色,额间心魔印闪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噗──”一声,长剑毫无征兆地从祈无虞的身后刺向了他。

柳南舟低声说:“少假惺惺了,我不需要你救。”——

作者有话说:连更两天,快夸我!七夕快乐哇[竖耳兔头]今天这章好像不太适合七夕……等我一会儿补个甜一点小剧场好了[摊手]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

这一下在场的人都始料未及, 倒吸一口凉气,祈无虞身体已经麻木,甚至没感觉到疼, 他只是有些不解地转过头。

柳南舟跪在地上,灵力和魔气同时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来,他的手一动,涉江剑从祈无虞的身体里拔出,被柳南舟收了回去, 祈无虞被涉江剑带的后退了半步, 踉跄了一下,跪了下去。

“这什么情况?”

“师徒反目?他俩感情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谁知道了?”

“你们快看!他要堕魔!”

有人大喊一声,只见柳南舟身上溢出的魔气越来越多,几乎要把他吞没, 已经有人防备地抽出了剑。

柳南舟灵台里魔气几乎要把他的灵台全部侵染,他强守着一丝清明,他要借心魔的力, 但必须要保持清醒, 口鼻已经流出了血,他抬眼,流出了一行血泪。

祈无虞看着他轻轻摇了下头:“别……”

是他错了, 他狂妄自大,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掌控, 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住局面,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笑话。

要是他多在意一点就好了,他总以为还有时间,他以为他坦然的面对柳南舟的感情,那心魔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他总以为……

“我错了……”祈无虞呢喃着说, “是我错了……”

柳南舟看着他,神色冷漠,眼里晦暗不明,他暴喝一声,狂暴的灵力与魔气释放出来,挂在他脖间的绳子断裂,从小戴在他脖间的玉佩掉落在地上,只有柳南舟听见这清脆的一声响,玉碎了,同时扯着他的铁链也应声断裂。

离他最近的祈无虞被他的力量打了下去,台下的其他人也被他这一下扫到,修为低下的顿时摔了出去,连司慕筠和杨真都退了几步。

谢咏道和沈悠飞身上前,堪堪接住祈无虞,依然被这股力量逼退。

沈悠立刻给祈无虞为了颗续命的丹,谢咏道看着这对师徒,眉头就没松开过。

柳南舟提着涉江剑,身形单薄地立在刑台,他眉间心魔印记显眼,脸上尽是血迹,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祈无虞:“你成日好吃懒做,不是偷懒就是闯祸,你教过我什么?”

谢咏道急道:“柳南舟!”

柳南舟置若罔闻,只对祈无虞道:“你从来不管我,更不知道我的心魔,现在假惺惺的出来护着我,我不需要,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拜你为师。”碎裂的玉佩被他攥在手心,锋利的缺口已经划破了他的手,他道:“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徒弟,也不再归属任何门派。”

柳南舟觉得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漏了,冷风顺着胸腔钻进心口,像刀子一样,把他从里到外凌迟了一遍,却不见血。

祈无虞似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谢咏道还没来得及说话,柳南舟就抬了下手打断他:“天遥派也不想要一个成魔的弟子吧,掌门,不用假意留我了,我有自知之明。”

谢咏道简直感觉大脑充血了,这掌门谁爱当谁当吧!这一个两个的今天都要造反!

在场的听了一头雾水,倒是把注意力从祈无虞的身上转移了。

柳南舟把满是血迹的玉佩揣好,拔出剑来道:“想给自家弟子报仇的,最好今天能在这儿杀了我,否则日后,我就不奉陪了。”

“狂妄竖子!竟还敢挑衅,今日我等就要为民除害!”

“即已成魔,便留你不得!”

几人一齐朝他攻了过去,祈无虞连忙拽了一下谢咏道的胳膊,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昏死过去:“师兄,你拦着点他……”

谢咏道看了一眼柳南舟,愁的感觉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你看我拦得住他吗?你这徒弟你还不知道?他既然选择这条路,就是要把天遥派和你摘出去。”

祈无虞当然知道:“可……”

谢咏道道:“你别担心了,我看他这心魔挺厉害,只要杨真和司慕筠不出手,那些人未必是他的对手,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长闲,看着他点。”

杨真象征性的上前,刚动了两下,就被柳南舟的魔气打伤,在地上倒了半天没起来,司慕筠没动,赵鸣烨冷哼一声,朝柳南舟打了过去。

要说对其他人,柳南舟都是收着,没想要他们的命,但看见赵鸣烨,他显然是下手重了许多,但是魔气用的多了,他心神难免动荡,灵台里只剩一圈干净的地方,心魔朝他叫嚣着,要吞噬他的意志,他死守着不肯,那就真成魔了。

他涉江剑直插入地,那剑越沾血越兴奋,此时嗡鸣不止,柳南舟使出浑身的力,剑气肆虐,把身边的人都打了出去,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赵鸣烨更是吐了一口血,五脏六腑都感觉被震碎了。

“到此为止了。”

柳南舟收回剑,余光看了一眼天遥派的三个人,他垂下眼。

这以后,他又是孤儿了。

柳南舟转身,一阵烟雾似的消失了。

这场闹剧似乎终于结束,刑台一片狼籍,空气中的魔气渐渐散去,不知何时天已经微微发亮了。

柳南舟并没有走多远,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他倒在一片树林里,呕了口血,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他仰面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快死了,他又心宽地想,死了也挺好,起码不疼了。

他隐约听见脚步声,脑子里警觉起来,他想抬手摸剑,身体却无法做出反应,刚抬起一下,就落了回去,只感觉到一片阴影,他眼前一片模糊:“你是谁……”

“祈无虞!”

抓着谢咏道的手突然松了,谢咏道吓了一跳,沈悠给祈无虞探了下脉,几乎微弱的感受不到,她已经用针封了祈无虞的几处大穴,杨真过来道:“跟我来吧。”

他们把祈无虞转移到屋里,司慕筠和庄严明赶过来,几人合力,才勉强稳住了祈无虞的心脉,杨真带着沈悠去配药,剩下三个坐在一起,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慕筠先开口道:“抱歉,赵鸣烨他说话是有些伤人,回去以后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要说说不明白,只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谢咏道说:“是应该跟他说说,哪有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人的?”

“不过也确实是因为他徒弟的事,有点受刺激了。”

谢咏道:“这事你们应该都能看明白,摆明了是魔族的套,不能算在小舟头上啊,他也是受害者啊。”

庄严明和司慕筠点点头。

庄严明:“知道,此事肯定要算在魔族身上。”

司慕筠:“这一次各门派恐怕又要缓上一段时间,此次魔族损伤也不小,他们找上江策估计是因为江策心魔重,且擅长阵法,能够改变四合阵,他们应该是想声东击西,趁乱把单苍柯放出来,还好我们赶到的算及时,否则靠宁兰苕她们肯定是不行,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太被动了。”杨真走了进来,“但现在各大门派的状态,也没法去找魔族算账。”

四个人各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司慕筠看着祈无虞问道:“他这些年怎么样?上次在青芒大会见到还没来得及细问。”

谢咏道说:“那之后昏迷了很长时间,是我师尊救回来的,后来他就自己在风省梧桐待着,刚醒过来的时候,跟普通人差不多,那段时间他也没心没肺整天嘻嘻哈哈的。”

但一下子落差那么大,他哪能真不在意呢。

谢咏道那时刚接过门派,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也会抽时间去陪他,虽然时常被祈无虞气得冒烟,但好歹是陪着他点。

“后来他慢慢能用点灵力了,就好多了。”

就更闹人了。

“柳南舟那孩子……”庄严明说,“我看他不像是会有心魔的人呢。”

谢咏道摇了下头:“这事,我也不清楚。”

四个人各有各的愁,商量了一下,决定晚上去喝点酒,沈悠熬了一天药,给祈无虞喂了下去。

第二天各门派便休整回去了,谢咏道和沈悠把昏迷的祈无虞带回去,应念岭和周仁看见祈无虞这样吓了一跳,又没看见柳南舟回来,谢咏道把事简略地跟两人说了,应念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仁问:“那小舟找到了吗?”

谢咏道:“当时全都被他打伤了,没人追上去,后来有人追着气息找过去但是没找到人。”

“门令和灵语玦也定位不到吗?”

谢咏道摇了摇头。

应念岭看了看祈无虞:“他醒了找不着徒弟还不得急死了。”

祈无虞急不急不知道,谢咏道倒是快被他俩愁死了。

“反正一个个的都不想在这待,走吧,都走!”

他一甩袖子走了。

应念岭和周仁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风省梧桐的梨花树依旧光秃秃的,天气渐凉,它好像也跟着畏起寒来,不肯再长一片叶子。

瑞雪每天站在床头看着祈无虞,等他醒过来,应念岭每天都来给它喂些吃的,但他没有细腻的心思,其余的植物一眼也不多看,院内的花没人照看,也都陆续凋落了,整个风省梧桐好像都没了生气。

沈悠来的时候才把那些奄奄一息的花救了回来,但梨花树什么方法也不管用。

祈无虞大概昏迷了一个多月才舍得醒了,睁开眼的时候差点没适应过来自己的身体,甚至没认出来自己在哪,瑞雪先凑到他跟前,用头蹭了蹭他,祈无虞拍了拍他的头,才想起来自己回家了。

记忆慢半拍地回笼,祈无虞望着天花板干瞪眼半天,直到有些干涩才闭上眼,瑞雪不让他再睡,用翅膀盖住他的脸,祈无虞睁眼看它:“你想问小舟吗?”

瑞雪点了下头。

祈无虞说:“他好像走丢了。”——

作者有话说:小舟看见谁了呢[摊手][摊手]诶呀……我好像说要补一个小剧场来着……

第50章 第五十章 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祈无虞刚醒的第二天就去找谢咏道, 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我要下山。”

谢咏道问:“干什么去?”

“把不孝徒抓回来。”

“……”

谢咏道捏了捏眉心:“你没事儿吧?”

他拽过镜子摆在祈无虞眼前,祈无虞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挺好, 脸色煞白,身形削瘦,像个马上就要嗝屁的痨病鬼。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你没等下山就得晕死在半路,还找人,消停待着吧!”

祈无虞移开目光看向谢咏道:“我已经不再是天遥派的人了, 跟你说一声是来通知你, 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他转身离开,“我走了。”

谢咏道:“……”

他真是很想再把祈无虞打晕。

谢咏道冷哼一声:“小舟还说你不是他师父了呢。”

祈无虞脚步一顿,谢咏道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去找他,我不拦着你, 但……你总得知道去哪找吧?你以为这么长时间我就没找过他吗?”

谢咏道回来之后一直在派人找柳南舟的踪迹,但都一无所获,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一个月, 天门五城的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大家传来传去不知怎么就变成是柳南舟在背后操控了这一切,好奇的百姓又自作聪明地推测前段时间修士集体暴走没准也是柳南舟捣的鬼,这人心思之歹毒简直骇人听闻, 甚至有人说柳南舟拜在祈无虞门下就是别有心思,不然谁会选一个什么也教不了的人当师尊?

没准就是魔族派来的卧底呢!

路边的酒楼闹哄哄地嚷着。

“要我说这柳南舟还真不是一般人, 能在天遥派卧底这么久,一点破绽都没有。”

“他到天遥派的时候不是才八九岁吗?”

“啧,你懂什么?那魔族乱七八糟的术法那么多,变个小孩儿还不轻而易举?”

“那他拜在祈无虞门下是?”

“你没听说吗?祈无虞就是启濯啊!要不是启濯,魔族哪能憋屈这么长时间, 肯定是为了报复啊!”

“那在刑台上可是毫不留情一剑就把启濯捅穿了!”

“啧,好歹朝夕相处了十年,怎么下得去手啊。”

“可说呢,心狠手辣的。”

“要我说四大门派就该把他杀了,留着这么个祸害,保不齐之后又做出什么事呢。”

“可是我见过他,他不像是那样的人啊,他还帮过我们家呢,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一名女子有些不赞同他们的话。

“啧,妇人之仁,魔族惯会装好人,我看你是看他长得俊吧。”

那名女子白了他们一眼:“几碗黄汤下肚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呢?说这个说那个的,没看你把自己日子过好!”

她拂袖起身不再理他们,转过身看见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那人半张脸带着面具,只有眼睛露着,光看眼睛就能看出他模样必定不赖,她看见那人眼睛一弯,似乎朝她笑了一下,她脸色一红,飞快地朝他点了下头,走了。

这事过了一个月依旧是闲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那人看着女子离开,又听这群男人嘟囔着:“没劲,喝酒喝酒。”

他没兴趣再听,扔下钱,拿起身边的剑走了。

“你是没听见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那说的有鼻子有眼,要不是谢咏道亲自把柳南舟带回来的,他差点都要信了。

祈无虞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急了,他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谢咏道勾上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劝道:“不是不让你去,我们也很担心小舟嘛,但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身体,别说走远路,你连站时间长都费劲,你让我怎么放心让你自己出去啊?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师尊交代啊?师尊舍了自身修为把你救回来,就是为了让你这么作践自己身体的吗?”

祈无虞这才露出了一点犹豫的表情,谢咏道接着劝道:“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是吧,别到时候没找到小舟,你自己先垮了,再说万一过几天小舟自己就回来了呢?这样,等你养好身体,你走我都不拦着,行吧?”

祈无虞叹了口气,也知道谢咏道说的有道理,但是要柳南舟自己回来?

不可能。

要是没人找他,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主动回来。

祈无虞低声问:“师兄,我这个师尊是不是当的特别失败啊?”

谢咏道脱口而出:“那还用问吗?”

说完他才慢半拍捂了自己的嘴,心虚地看了一眼祈无虞,尴尬地笑道:“你这不也是第一次嘛,其实已经很不错了,小舟也很好啊,就是这事吧……”

他说着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道:“等一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心魔的事?”他坐到祈无虞旁边,“你说他平时看着话不多,心思虽然重可也完全不至于会到这种程度啊,到底怎么回事?”

祈无虞简要说了一下,谢咏道听着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说?”

祈无虞苦笑了一下:“刚开始他不敢说,后来我同他在一起,我以为就会没事了……”

谢咏道:“……”

这两句听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柳南舟不敢说倒是能理解,但是什么叫祈无虞跟他在一起就没事了?

“他……他心魔是什么?”

祈无虞说:“我。”

谢咏道:“……”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字能有这么大的信息量。

谢咏道深吸了一口气陷入了沉思,试图把柳南舟的心魔是祈无虞这件事情合理化……

片刻之后他放弃了。

“你……他……你俩……”谢咏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虽然说修界对两个同性道侣的事不足为奇,但是师徒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祈无虞坦然地看他,搞得好像谢咏道才是那个做亏心事的,谢咏道直了直腰板,姓祈的都没不好意思,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把小舟那么好的孩子拐到这条路上,你纯禽兽啊祈无虞。”

祈无虞十分冤枉:“我拐他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啊。”

“呸!”谢咏道纳闷地问,“你到底怎么想的?日后出了门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祈无虞微微一笑:“谁敢说他可以试试。”

谢咏道:“……”

祈无虞看着他眯了下眼,道:“谢掌门,你该不会是不同意吧?”

虽然谢咏道的意见无所谓,但要是谢咏道真说什么他会有点失望。

谢咏道急道:“我能有什么意见?你又不听我的,你俩都想好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还能干那种棒打鸳鸳的事吗?”他喊完又惆怅地低声说,“再说了,现在不用别人打,你俩也离得够远了。”

祈无虞说:“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谢咏道看着他叹了口气,这段时间确实挺坎坷,他有时间得去拜拜他师尊了,求他师尊保佑保佑天遥派……也保佑一下这两人。

柳南舟从酒馆里出来没走两步便看见了陌尘,他无视此人,自己走着,走了几步,陌尘没忍住跟他搭腔:“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他也刚醒过来没多久,那时是陌尘来把他带走的。

他也没弄明白陌尘为什么要救他,即使陌尘算救了他一命他也很难对陌尘有什么好脸色,毕竟造成这一切的里面就有陌尘的手笔。

他刚醒的时候,看见陌尘大概明白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刚开始几天他睡着的时间比醒的时间长,陌尘就自己做自己的事,后来他慢慢苏醒,躺在床上下不了地,除了想祈无虞就是看陌尘在他屋里进进出出,后来陌尘没忍住问他:“你不问问自己在哪吗?”

柳南舟给了他一个眼神:“看见你还很难猜吗?”

陌尘闭了嘴,柳南舟问:“为何骗我们?在汶海,你是故意跟着我们还是巧合?”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明明有答案,还是存着点侥幸的心思。

陌尘低声说:“对不起。”

“你说要救朋友,其实也是假的吧,你有过一句实话吗?”

陌尘沉默了。

柳南舟接着问:“你明明是人,为何要帮着魔呢?”

他看得出来,陌尘并不嗜杀,跟着魔族他也并不开心,那为什么还要在这呢?

陌尘好像突然哑巴了,柳南舟也没想听见他的答案,只转过头:“我昏迷了多久?”

“二十三天。”

柳南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不知道祈无虞现在怎么样了,天遥派肯定会救他,沈悠能把他治好,至于其他……他不敢想了,祈无虞大概是要恨死他了。

他那一剑算是斩断了他能回头的所有路,以后要怎么办呢?

柳南舟一想到祈无虞就心脏疼,自己又忍不住不想。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醒了?我看看大名鼎鼎启濯的徒弟是个什么人物?”

吴澜不知从哪听的消息,晃了进来,柳南舟都不给陌尘好脸色,更不可能给吴澜好脸色了,他甚至看都没看吴澜一眼,闭上了眼,假装自己是个又聋又瞎的植物人,否则他真的很想一剑削了那欠揍的脑袋。

吴澜哼笑一声:“怎么?救你一命,连一声谢谢都不会说?”

柳南舟依旧不理他,吴澜对他没什么耐心,他一把掐过柳南舟的下巴,骨头咯咯作响:“没听见我说话?”

陌尘拦住他:“他刚醒,还没缓过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吴澜看了他一眼,松了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对柳南舟说:“要不是他求我,我才懒得救你。”

陌尘看了他一眼,吴澜抬了下手:“好,我不说了。”他站起身,“我看他这样也不用太担心了,死不了。”

“多谢。”

吴澜还要说什么,看见陌尘给柳南舟盖了下被子,闭了嘴:“看着他,别让他乱跑,走了。”

柳南舟也并不全是装的,灵台里混乱一片,他能感觉到,他的灵台里多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谢咏道:师尊,你徒弟是gay,你徒弟的徒弟也是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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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猜到啦~抱歉,最近真的太忙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