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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晚风里 唐元宋宝 20252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孟汀没怎么耽误就赶回了房间。

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看书。

书封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只知道是厚厚的一本,看上去就很费力。

窗外是风雨飘摇的夜海,窗内是他清落的背影。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给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潋滟。

看到她进门,他从书上轻抬了眼:“去哪里了?”

孟汀小声回:“去琴房弹了会琴。”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谢砚京的意外,但是他并没有说别的,又问:“晚上吃的什么?”

孟汀:“是个免费的西餐厅,点了里面的草莓巧克力披萨,还点了份意面和果汁。”

他眸色很深,像是被这夜色浸染,带了点平日里没有的韵味。

“怎么样?”

孟汀没想到他今天会问这么多,立刻回:“挺好吃的。”

“钢琴呢?弹着还顺手吗?”

孟汀诚实地点头。

琴房里放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练习款施坦威,虽然不及望公馆那台,但是对她这种新手小白来说,完全足够。

她刚说完这句话,窗外的雨像是忽然大了起来。

她回来时还淅沥,这会儿似乎转变成了暴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一阵不小的声响。再变成一串串珍珠似的,顺着玻璃滑落。

大概是这雨太大,她才没有听清他那声低不可闻的笑,以及淡笑中扯出的那句话。

她扭过头,将目光从舷窗上转向他想要探究更多时,他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唇,淡声道了句:“没事。”

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孟汀也没敢多问。

只是在浴室洗澡时,热水顺着肌肤哗哗而下时,后知后觉地猜到了他说的那句好像是,“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热水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掩盖住窗外的暴雨声。

她眨着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变清晰。

他是在责备她没有回问同样的事情吗?

她应该问吗?

生活中有太多琐碎平凡的小事,普通人不像他有逃脱的资格和权利,都是身不由己地被裹挟。他竟然也希望被这些事情包围吗?

沐浴露在掌心打着转,顺着热水在肌肤上慢慢变成一团洁白的泡沫,孟汀茫然地眨了眨眼。

明明不打扰他,是她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啊。

身上的泡沫终于散尽,孟汀关掉花洒。

她找了一圈,架子上面竟然没有浴巾。用毛巾简单擦干之后,她又打开抽屉翻找,这次倒好,毛巾没找到,差点被抽屉里那满满当当的东西吓到。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各种大小的套。

她简直要崩溃了,手像烫到似的,“嘭”的一下赶紧将抽屉给推回去,恨不得当场给自己的大脑来个清洁术。

这声音怕是不小,外面传来谢砚京影影绰绰的声音:“怎么了?”

孟汀:“没……没事,我在找浴巾。”

“在花洒上。”

孟汀怔怔地回头,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花洒上方果然有个半封闭式的浴巾架。

她根本没往那个地方想,自然也就没看到。

取下后,她裹着浴巾走出门。

她出来的仓促,衣服都是谢砚京收拾的,睡衣也是如此,磨磨蹭蹭地走到衣柜旁,在里面翻了翻。

“穿最左边的那件。”

最左边是那段丝绸的月白色睡裙,看质感,应该是里面最好的一件,摸上去很舒服。但是孟汀不想穿那件,前面的领口太低了,她不喜欢。

但她没能继续气定神闲地翻找下去。

舷窗外,原本墨色的夜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银色的光打着弯兜头直下,像是能将整个夜色都劈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孟汀微微缩瑟一下,细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冬天……也会打雷吗?”

谢砚京的目光扫视过来,“海上气候变化强,雷暴大风天气也正常。”

孟汀倒不是说有多怕雷声,只是因为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会勾起一段不那么美好的事情。她也不顾上多挑了,随便扯了条睡裙,哒哒跑到床边,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明显了,但是耳x边还是传来一阵嗤笑。

笑声过后倒是没什么话,身旁的被子倒是被掀起了下,接着腰腹处被一个力量轻轻环绕住。

不知道是因为嗅到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是触碰到那片温热,心头原本的战栗逐渐消散,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又一道雷声落下来,听声音,雨点似乎也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嘈杂中带着一种稳重的规律。

她蜷缩在被子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很像是在海中摇晃的小船,短暂地给自己找了个避风的港湾。

这张床明明看起来不小,但是此刻两人相拥在一起,反而显得有些拥挤。

单薄的脊背贴着滚烫的胸膛,气压像是一下子低了下来,雷声似乎更大了些,似乎还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海浪,涌上甲板,打在船头。

这样的天气,没有任何喧闹的人生,只有自然的声音。

他的掌心就一直搭在她小腹的位置,很像是她小时候坐某种游乐设施时搭在身上的安全带,温热的唇瓣落在她颈窝的位置,微微抿着,感受到她的安静,才问:“还怕吗?”

虽然此刻安静,但是对未来的焦虑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担心,所以她便又问了一句:“这么大的雷暴,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说着话时,他手臂微动了下,将她拥的更紧,用某种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有我在。”

能有什么事。

呼吸逐渐均匀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孟汀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雨天。

那年,她七岁。

那也是沈玉桢在熙园的第七年。

这七年,她过得并不那么开心。

虽然和所爱的人结了婚,虽然承受住一切非议坚持工作,可是旁人眼中的轻视和流言蜚语,也足够让她的一部分信念崩塌。

失眠,抑郁,连自己最喜欢的表演,也因为这些负面情绪,失去了灵性,事业也因此一落千丈。

她有时候会度过极度抑郁的一天,那个雨天正是如此。

那是一场去外地的曲艺大赛。

一开始,她也是有着展现自己的能力才去的,否则也不会带着在家无所事事的孟汀一起。

初赛的第一场,第二场,都没有任何问题,孟汀坐在台上,为妈妈那毫无烟火气的水磨腔而惊叹,为她的十年如一日反复练习的身段和功底而折服。

从舞台上下来,她嗅到很香的脂粉味,她觉得世上没有比这香味更好闻的东西。

可到了最后的几场决赛,两人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谣言,说她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凭借那些所谓的龌龊伎俩,挤走了他丈夫学生时代的原配,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熙园的大奶奶。

成年人之间的战争,不在刀枪之间,在谈笑间。那会儿孟汀不懂成人间复杂的关系,却能辨别什么是真正的恶意。

那些人对她母亲,就是纯粹的恶意。

她的发挥到底还是受了影响,最后一场比赛,甚至没能上场。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孟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便学着自己从电视剧里看到的办法,拿出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去外面买了件礼物包起来。

她那么用心,妈妈一定会喜欢。

她带着东西,在房间门口担心地转悠了半天,终于有了机会送进去。

孟汀满怀期待地抬起双眸,对上的,却不是妈妈欣慰的笑脸,而是更加愤怒的表情。

“谁让你出去乱花钱?”

“连你也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我辛辛苦苦赚钱,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啪”的一声,脸颊火辣辣的疼。

在那一巴掌落下之前,她以为自己能得来的,是母亲的爱和关心。

无处可去。

雷暴和大雨也是在那时落下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酒店外的后巷的角落里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里,连哭都小心翼翼。

那天的雨真的很大。

路边积蓄的雨水裹挟树枝和落叶,像是一场小型洪流一样从陡坡上顺流而下。

孟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的太伤心,她觉得落在她身上的雨,反而没有多少。哭完之后她仰头望了望,身后除了一片灰色的高墙,别无遮挡。

后来,她告诉自己要学乖,学聪明,就算是最能勾起她心事的暴雨天,她也努力一个人穿过。

可她还是没有妈妈了。

大概也是从那时起,她失去了对某种感知的期待。

只要不期待,就不会痛。

……

从来辗转反侧的雨夜,竟然第一次安静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空已经放了晴,船只靠了岸,初升的朝阳金灿灿地落在无边的海岸线上,海面波光粼粼。

今日的目的地,是一座大西洋上的小岛。

她不过刚刚睡醒,从窗户看过去,已经有不少游客已经上岸了。

管家敲门送来今日的行程日报。

她用自己勉强通过的英语六级,大致浏览了一下。

这个小岛历史还是很悠久的,最早可以追溯到哥伦布时代,战争年代,因为独特的地理优势条件,接纳了不少过来避难的富商,所以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文化,发展的都不错。

日报上面附赠了一张全岛的地图,上面有公园,商超,酒吧,运动场,餐厅,还标注了好几个著名的历史遗迹地点。

谢砚京自晨起时便一直在电脑上工作,她很怀疑他这次出行,也是带着任务来的,可当当她洗漱完,整理完,他便非常及时地关上电脑,没有一点儿留恋。

所以一日小岛的行程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两人共同出行。

说起来,他们已经领证三年,但是像今天这样,正儿八经地出门旅行,还是第一次。

走过甲板,再次踏上陆地,小岛上的阳光打着旋儿,碎金般的撞在她眼内。

虽然是冬天,但穿一件羊绒外套刚刚够。

谢砚京就更离谱了,单穿着一件衬衫就下来了。大概是看外面太阳太大,来收拾房间的李叔,又给两人塞了两顶小牛皮遮阳帽。

孟汀出门就戴上了,谢砚京本来没有想戴的意思,后来估计是怕占手,也戴上了。

他平时穿的严肃正式,这种休闲的穿搭风格,还是第一次。

孟汀余光驻足地便也久了些。

松松垮垮的黑衬衫,休闲裤,浅咖色的小牛皮帽,加上他那天生的好皮囊,完全一副公子哥的模样。

阳光落下来,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和利落。

港口上停着不少开放式的摆渡车,收回目光后,孟汀默默找了个人少的车坐了上去。还没座位,他也迈着步子上来了,用眼神示意她往里靠一靠,自己则坐在最外围。

车子没多久就启动了。

微风和煦,拂面而来,风中的腥咸被阳光一晒,吹在脸上,松松散散的,很是惬意。

这辆车人本来就少,没想到到各个点停下来,上车的人还是很少,在她旁边飞驰过两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其他车子后,孟汀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捋了下被风吹散的头发到而后,忍不住转向谢砚京,问:“这辆车的目的地是……”

原本在眺望远处的谢砚京,闻声收回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光线刚好落在他眼睛内,像是在里面揉碎了一团金。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平静地启唇:“墓地。”

孟汀:“???”

不是……

谁家好人行程的第一个点去墓地啊,难怪身后除了两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再没有其他人。

“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谢砚京指了指前方,一个圣洁的雕塑出现在两人面前。

“……”

司机鸣笛示意目的地已到达,孟汀迫不得已地跟着他走下来。

墓地的管理员看到有人过来,立刻送来了几朵白菊,并贴心地给他们指引了路线。

到底是来了,不祭拜会显得不尊重,她便和谢砚京一起,跟着另外两对外国的夫妻,走了进去。

其实进去的感受和她从前的想象完全不同。

比起严肃和沉闷,这里更像是一个浪漫的大花园。橡树和栗树的叶子泛了黄,已经入了冬,草坪上,竟然开着一种淡紫色的小花,微风吹过,满是草木清香。

墓碑的形式也各种各样,有的做成了椅子,有的做成了花篮,还有的做成了小房子,说是希望小松鼠在里面过冬。

她最终呆立在一个方型的墓碑前。

上面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镌刻着非常漂亮花体字,不像是墓志铭,更像是一首诗。

她求助似地看向谢砚京:“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定着眸光,平静道:“你这一生可以和很多人逛公园,但只会和一个人一起挑选墓地。你们一定走了很长很长的路,x看过许多许多的风景,也会经历过很多很多的别离,但是只要在彼此的心中,终有一天,会相聚。”

“他在祝我们白头偕老。”念完之后,谢砚京唇线微微勾起,平心静气地总结道。

孟汀:“……”

虽然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但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沉思之间,刚才同他们一起下车的一对老夫妻忽然走了过来,同两人交谈。

对方说的是英语,孟汀大致能听懂一些。

他们说他们两人此番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两人挑选墓地。

现在挑好了,问孟汀他们能不能帮忙给他们和目的拍个照留念。

孟汀当然没有意见,就是对他们这样乐观的心态还挺惊讶的。她身边有很多人,别说靠近墓地了,就是谈起生死都觉得忌讳,但这两个老人完全当做人生中一件非常有纪念意义的事情去做,说不定回去后还会发个朋友圈,

阳光簌簌落下,像是能钻进相框里,将一切都照耀一样。

等到孟汀将手机还回去之后,对方大声夸赞孟汀的拍照技术好,后面又说了几句复杂的话,孟汀没太听懂,谢砚京倒是笑的有种难得的和煦。

等到两人慢慢走出去时,她没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叽里咕噜的。

谢砚京看着她,平静道,“她给我说了些他们家的情况。”

孟汀好奇:“是子女吗?”

谢砚京微微颔首:“她说自己有三个孩子,但是都走在他们两人之前了,看到你,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

孟汀心里忽然有些悲伤。

“她说她很想念自己的女儿,说你长得很漂亮,我们两个人很般配,一定能平平安安,白头偕老地一路走下去。”

孟汀:“……”

今日“白头偕老”这个词的查重率未免太高了些。

她垂了垂眸,没吭气。

耳边呼啸着风,日光隙忽而过,地上都是斑驳树影,很适合聊天的风景。

就是这时,余光中,谢砚京的嘴唇微动了下,原本平静的眼底,蓄了点深意,似乎还有话要说。

孟汀安静地等了会儿。

第32章

可她最终等来的,是一阵沉默。

不远处,摆渡车再次行驶过来,司机催促着大家上车,孟汀看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只得先上了车。

摆渡车的下一站,将他们送到了小岛的城市中心。

这边的街道整体都是欧式建筑,高低错落的小屋鳞次栉比,带着很明显的中世纪风格,典雅又古朴。

大约是因为圣诞节快要来临,整个小镇的氛围很浓厚。明亮的橱窗里,摆上了圣诞树,挂上了星星灯,雪花灯,糖果拐杖还有冬青花环。

尽管是白天,街道上也有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工作人员,给小朋友发送糖果和饼干。

走在小镇的中间,有种步入童话世界的梦幻感。

说起来,她人生中第一个正式的圣诞节,就是和谢砚京一起过的。

那是婚后的第一年。

那个平安夜,刚好是周六。

校园里面氛围浓厚,两个室友早早就和男朋友出了门,就连徐倩,也飞到南方和姐姐过节。

原本热闹的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也几乎看不到人,整栋宿舍楼透着难得的冷清。

那会气温已经很低了,天气预报似乎还有雪,她不想去食堂,便一个人在宿舍里煮泡面,水沸的间隙,便开着平板看纪录片。

她一个人习惯了,也没觉得很孤独,看别人过节,其实也是一种享受。

但她没想到,当她捞起泡面,准备吃下第一口的时候,一个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其实那是个语音电话,但因为误触,她直接打开了摄像头,导致呈现在谢砚京面前的,便是她吃泡面的画面。

小姑娘扎了个丸子头,为了不让刘海散下来,还戴了个小兔子的发套,雪白的脸蛋半露在泡面碗后,透着薄红。

对面的谢砚京其实还好,大概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商务活动,他穿着正式的西装,冷白的灯光下,面容冷峻又冷清。

这其实是他们的第一次视频通话,彼此对彼此的出现,似乎都有些意外。

孟汀是直接怔住了,谢砚京沉默了一会,主动开口:“你就是这么过节的吗?”

孟汀这才不好意思地将碗往旁边靠了靠,大概意思是,我平时都有好好吃饭,今天吃泡面就是个意外。

所幸对方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而是直接道:“我派人接你来望公馆。”

说罢,没等她回应,便挂断了。

再然后,李叔的车便出现在了宿舍楼下。

她当时差点吓死了,也就是因为大家都出去过节了,她才得以悄无声息的上去,不然还不知道会爆出什么样的新闻。

车子一路驶向望公馆,她下车的时候,他已经在家门口等她。

空中飘着细细的雪,摇曳的灯火映出他眉眼模糊的轮廓,浓稠的夜色掩盖不住他棱角的锋利。

孟汀仰着头看他,神色讪讪,小声开口:“我以为你今天在忙……”

他最近确实在忙,昨天也几乎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刚刚也才下飞机,让商务车紧赶慢赶,才回到了望公馆。

但他没提这些,只是说:“在国外,圣诞节是要和家人一起过。”

很平静的口吻,孟汀却露出几分怔然,低敛着眉,眸光微闪,抿着唇,很没底气地开口:“这样吗……我不知道,对不起……”

孟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这时候,她还在努力适应自己作为谢砚京“妻子”的角色,或者说,努力扮演着他“妻子”的角色。

他刚刚的那番话,应该也是对“妻子”说的吧。

他没接她的话,两人一起进了门。

望公馆里早已经重新装饰了一遍,沙发前摆放着一颗非常漂亮的冰封圣诞树,茶几上摆放着圣诞主题的茶果,烤箱里,早已经烤好了火鸡。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顿非常丰盛的晚宴,又挑了张唱片跳舞。

那是两人第一次跳舞。

她在学校选修过华尔兹,考试的时候,还能男生搭过伴儿。

可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失神地踩了好几次他的脚。

他也不生气,只是揽着她的腰,一点一点儿帮她改正。

那一场舞,跳到将近午夜。

孟汀不知道国外的新年有没有守岁的习惯,赶在钟声响起之前,匆匆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苹果,递给谢砚京。

红彤彤,圆滚滚,洗的干干净净。

小姑娘眼眸晶亮,眨着眼,很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送给你,只有这个,祝你平安夜快乐,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康快乐。”

学生时代,她身边的朋友们,都会在平安夜送苹果。

所以她也想送他苹果。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国外的平安夜,根本没有送苹果这个习俗。

她不知道谢砚京会怎么想她,但礼物送了就是送了,不仅如此,还在第二天,换回了一堆货真及时的礼物。

其他的她都能想象的到,和他送礼物的风格一样,只挑贵的,好的,唯独那个雪人水晶灯球,出乎她的意料。

小小的一个,放在掌心上,雪人围了个大红色围巾,可爱的不行,里面的水稍稍晃动一样,星星点点的碎片,就发出亮闪闪的光,漂亮极了。

她望着这个水晶球看了许久。

没想到,第二年,第三年,别的东西换着来,但总会有一个水晶灯球。

这样精致的东西,换谁都无法拒绝。

更何况,因为某种巧合,这个东西对她来说,还有一层别的意义。

不远处的教堂响起一阵钟声,将孟汀的思绪拉了回来。

两人已经在纷繁的街道上走了一会,来到了中心广场的圣诞集市。

里面看上去很热闹,孟汀下意识地看了眼谢砚京,发现他没有反感的意思,便走了进去。

不愧是国外的新年,这个集市非常盛大,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种各样的小摊位,售卖什么的都有,琳琅满目的圣诞装饰品,各式各样的糖果,零食,小饼干,小蛋糕,还有像衣服、鞋子这类的日用品。

孟汀还是第一次逛这种国外的集市,觉得很新奇,每到一个摊位,都要定下来认真看一看。

看着看着,身后的谢砚京忽然开口:“今年圣诞的东西还没准备,你想要什么,在这里选了就行。”

孟汀回头看他,睁大眼睛,像是在问,她真的可以吗?

往年似乎都是他在准备。

“挑你喜欢的就行。”

有了这个目标,逛起街来就更有了动力。

孟汀挑了家客人最x多的小摊贩,混在一群当地人当中,挑选花环,铃铛,雪花装饰,圣诞袜,还有圣诞爆竹。

这边她刚挑好,那边谢砚京已经拿着卡把钱付了。

到了下一个售卖圣诞蜡烛的地方,她又挑了好几款香薰蜡烛。

后面好几个摊位,她只管挑东西,他只负责拎东西付钱。

过节的东西可多可少,她也不好意思让他拿太多,先找了个长凳休息了一下。

两人排排坐着,孟汀闲不下来,随便找了个袋子检查买好的东西,看商标材质时多看了几眼,然后就发现,几乎所有的东西,产地写的都是义乌。

“………………”

昨天她还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回那个差点上当的小姑娘,没想到今天回旋镖竟然狠狠地扎了回来。

孟汀欲哭无泪,一旁的谢砚京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无语,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偏冷清的摊位上。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一手打着灯,一手拿着钻子,正全心全意地雕刻着什么,明明深处闹市之中,却没有丝毫的浮躁,完全一副平心静气的老手艺人的模样。

孟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懂了他的意思。

买当地的手工艺品,总不会踩雷了吧。

于是她兴致冲冲地跑过去,用自己的塑料英文读了下小黑板上的内容。

原来这个老爷爷售卖的是叶子灯。

譬如说,用枫叶木雕刻成枫叶的形状,柳叶木雕刻成柳叶的形状,梧桐木雕刻成梧桐叶的形状,先用凿子凿出基本的图样,然后用雕刻刀细细打磨,最后再用平刀和金刚砂抛光。

空心的叶子里面还串了几个小灯,按下按钮之后,闪闪亮亮的,很漂亮,挂在圣诞树上,非常有质感。

孟汀拿起一片枫树叶子看了看,发现闪着灯的叶片后,竟然还刻着一行让人有些眼花缭乱的小字。

起初她以为是店家的名字,后来拿起另外一片,发现小字发生了变化,而且就算是同一种类型的叶子,雕刻的小字也不同。

恰好老爷爷停下了手中的活,孟汀便鼓起勇气,询问了一下老爷爷那行小字的意思。

她听力本来就一般,老爷爷又是纯真的本地口音,所以一番交流下来,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孟汀一头雾水地看着,觉得这样不清不楚的拿回去,不太好。

这时,身旁忽然飘了一阵熟悉的冷香。

低而沉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谢砚京不知道何时走近了,垂着眼眸,看向她手中拿着的那片凤凰木叶:“老人说上面是用当地语言刻上去的祝福语。”

孟汀仰头看他。

“你手上这片,写的应该是吉祥如意。”

孟汀小声“哦”了声,又将剩下的几片叶子给谢砚京看,“那你能帮我问问这几个都是什么意思吗?”

接下来,谢砚京便化身翻译官,转述着老人的话。

“这是杜松叶,上面翻译过来是万事如意。”

“这个带很多锯齿的呢?”

“这是槲栎叶,后面写着望你一生健康顺遂。”

“那这个圆滚滚的叶子呢?”

“这是香槐叶,后面写的是出行平安。”

孟汀举起手中的最后一片叶子,是一片雕刻的很漂亮的红枫,纹路打磨的清晰,漂亮,栩栩如生,让人想起金光灿灿的秋天。

她扬起一截雪白的脖颈,眨了眨漂亮的眼,认真问:“这上面写的又是什么呢?”

嘈杂的市场中,熙熙攘攘,脚步声,聊天声,还有远处商贩的叫卖声,勾勒出生活最热闹的模样。

他又同那老爷爷交流了一番。

回头时,这样繁华背景中,他掀起薄而纤长的眼皮,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然后平静启唇:

“今天的我,也很喜欢你。”

第33章

不知何时起了阵风,他的声线混在风声中,冷冽,低沉,比远处的钟声还要悠长些。

心口一阵纷乱,像是在若无旁人的打着鼓。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但耳尖还是莫名升起一阵烫意,恨不得从哪里找个地方赶紧钻进去。

一旁的老爷爷明明不懂中文,一边竖着大拇指一边说着“yes,yes”,似乎在夸赞谢砚京将他的意思传达无误。

虽然在异国他乡,这样的话不至于让她陷入难堪,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这话的谢砚京,倒是一脸坦然,他给老人付了钱。

老人看他们买的多,又在那儿跟谢砚京比划了一阵子。

谢砚京继续当传话筒:“他问我们有没有想说的话,他可以刻上去,送给我们。”

孟汀:“啊?”

转眸间,老人已经拿好了凿子和灯,和蔼的面容上,写着期待。

孟汀觉得喉头有点艰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那句话的冲击力太大,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要刻什么……能刻几个字……我不知道……”

谢砚京看她这幅惶恐的样子,睨着眼眸,松松垮垮地笑了声,然后独自和老人交涉。

老人在那儿锛凿斧锯半天儿,终于把谢砚京要刻的东西刻好了。

孟汀赶紧拿来一看。

她以为按照他的脾性,会写一些意义深刻的东西。诗词,句子,或者有纪念性的内容,所以接过来的时候,很期待。

她眨了眨眼,眼神定定地落在那片冬青叶上。

结果一看,上面刻着的,竟然只有他们两个的名字。

孟汀,谢砚京。

方方正正的中国字,单纯,干净。

老人刀法凌厉,刻上去有种透骨的漂亮。

她低头,捏着那片叶子灯,却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原来他也有这么俗气的时候。

多大年龄了,还刻名字,好幼稚。

上面也就刚刚沾上她的体温,忽然被他抽走,原来他又在老人那里买了个漂亮的木盒子,在里面铺上了一层干花,正把她挑选的叶子灯一个一个摆进去。

冬青叶是最后放进去的,但是大小却刚刚卡在了最中间的位置。合上之后,又在礼盒外扎了条白色的丝带。整体看上去,又复古又高级。

孟汀睁着眼睛看他将这一切整理完,然后在心中暗骂一句,虽然他脾气不好,但是审美却真的很在线。

暗色的礼盒在单配一条墨绿色丝带,浸在金色的阳光中,像是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他总有能力让任何简单的东西都美的很有力量。

孟汀抱着盒子走出集市。

摆渡车还没到,两人便沿着一条海边的小道小栈道走了走。

海边有许多水鸟,在她面前飞来飞去,让她忍不住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幅漫画。

两只海鸥站在海边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其中一只海鸥说:“我们要飞向何方?”

旁边的海鸥回说:“我打算待会儿去码头整点薯条。”

那只摇摇头,又道:“你误会我了,伙计,我说的是咱么这一辈子的终极目标,也就是说,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那只海鸥沉思了良久,然后坚定道:“为了待会去码头整点薯条。”

想到这个画面,孟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记得那段时间,她刚刚毕业,迷茫的感受特别强烈,一度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进入到了某种停滞状态。

然后在看到这个漫画后,给自己买了一份薯条吃。

吃完了薯条,整个人确实开阔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她笑的太莫名其妙,谢砚京投过来一个打量的目光,孟汀收了收笑,把这个漫画的故事讲给了他听。

她以为他要笑话她幼稚,结果不仅没有,反而问:“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买薯条吗?”

孟汀:“啊?”

半个小时后,两人抱着一桶薯条来到码头边上。

码头上已经有了不少喂海鸥的游客,孟汀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出来的位置。

旁边有一对正在拍照的小情侣,女生打扮的很精致,男生装备齐全,手上是最新的那款富士,一价格不菲。

孟汀并不是有意窥探,只是在她这个方向,刚好可以看到男生的取景框。

取景框外,女生美的像是一幅画,完全是孟汀都想抓怕下来的美好瞬间。

取景框内……却只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

孟汀不好评价什么,只专心地喂鸟。

她胆子有些小,所以只敢在里面举高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海鸥不好找角度,每次飞到她的位置都要来个急刹车。

孟汀只好一点一点尝试着往外探,就在这时,腰上忽然一紧,接着,整个人都被举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她挣扎了一下,不自然地别过脸,话还没说完,他便道,“往前看x。”

转过去,她的眼睛立刻亮了亮。

方才那些没能过来的海鸥,挥舞着翅膀,朝她而来。

红色的长喙探进桶内,非常顺利地就叼起薯条。

一只接一只,一轮接一轮,看的孟汀目不暇接。

她眼眸晶亮,看的好专注,半个身子都探过了栏杆,几乎完全忘记自己是被“举”起来的。

等到半桶薯条快要消耗完,才意识到,她好像在不属于自己的高度。下意识垂眸时,看到他手臂因为发力而凸起的肌肉线条,像是雕刻过一般,流畅而有型。

孟汀红着脸,立刻道:“放我下来吧。”

谢砚京应了声,转了个方向,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地面上。

就在这时,刚刚在一旁摆动作拍照的女生突然像是爆炸了似的,开口了:“你看看人家情侣,喂个海鸥男生都知道把人举起,你拍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没有一点儿可比性,实在不行就分!”

孟汀:“……”

虽然她完全理解女生的心情,但是她真的很想告诉她他们两个并不是真正的情侣。

抬头间,谢砚京倒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很快,女生就骂骂咧咧地拿着东西走远了。

男生一边跟在身后一边道歉:“宝宝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提高技术。”

女生:“你每次都说要学要学,结果呢?拍出来的东西完全不能看,早知道你这么喜欢画饼,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

不知道是不是两人之间的对话太有节奏感,孟汀竟然忍不住一直听着,眸光也一直落在他们身后。

意外就是这时发生的。

一切快的超乎想象。

三个穿黑色外套的外国男性,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绕过来,立刻就围在了男生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掉男生的相机带,互相接应着狂奔而去。

旁边响起一阵路人的尖叫声,男生先是怔了一瞬,再然后,不要命似地追了出去。

女生则完全吓懵了,无论什么时候,以一敌三都是危险的,更何况现在还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

孟汀也被吓到了,她惶恐的看了眼谢砚京,复杂的眼神中有千言万语。

而那一瞬间,谢砚京似乎是明白了似的,朝她微微颔首:“在这儿等我。”

说着,他也朝着男生的方向奔去。

*

四个人再次碰面,是在警局。

谢砚京在追过去的路上,就已经拨了报警电话,不知道他是如何和对方沟通的,在这个向来出警比老太太过马路还要慢的小岛上,竟然也能最快速度地赶来一支小型摩托车队。

那男生大概真的气急了,竟然在警察即将来之前准备亲自上手,若不是谢砚京眼疾手快地挡在前面,那把短刀就不是简单地在他手臂上划过,而是直接割过他的喉咙了。

挡在前面的谢砚京也受了伤。

所幸,伤的不是很重。

而那伙抢劫犯也被当地警察制服,一同送回了警局。

相机又完完整整地回到了男生手中。

因为常年健身而隆起的手臂肌肉,和衬衫粘连在了一起,里面应该是骇人的,只不过因为他对急救知识有丰富而深刻的经验,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已经给自己做了最基础的处理了。

也因此有了很多的时间训人。

“你们难道还是小孩子吗?”

“不要以为国内的治安好就在外面掉以轻心,个人财物保管是公民出国前最基础的常识。”

“这次只是普通的小偷,但是下一次呢,当地有很多分散的黑恶势力,要是惹上他们,想想现在自己会在哪儿。”

“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别逞强。”

……

这些话要是在训孟汀,她觉得或许还好受点,毕竟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听多了,反而是谢砚京当着她的面训别人,让她有些不习惯。

那对小情侣也很懵,但还是非常认真地听着。

这个人虽然年龄比他们没大多少,但是身上却有种难言的沉稳和成熟,好像天生就该站在那儿训人似的。

明明是老生常谈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就是振聋发聩。

低沉的声音透着点好听,还透着点熟悉,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可就在他们想要探寻时,抬眸间,男人和那个小姑娘却已经出了警局,身影在不远处的拐角处消失了。

出来之后两人一路无话。

孟汀甚至都不知道他要去哪儿。

只是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跟在后面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终于忍不住轻轻拽了下他的手腕。

谢砚京站定后,回头看她。

她一张小巧的脸,映在日光下,粉白又俏丽,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晚樱。

他站在逆光的方向,冷硬的眉骨浸在光里,显得棱角更加锋利,因为扎着绷带,反而更让人注意到他那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有健身的习惯,常年坚持跑步,饮食严格又自律,只是因为她和他在一起久了,反而忽视了比起普通人他的身材是多么完美。

可是再好的体质,再好的身材,被伤到总是疼的吧。

孟汀仰头,眼眸晶亮地望着他,接着颇为紧张地指了指他的手臂,轻声道,“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冷淡而锐利的眼眸淡淡扫过她的眼睫,下一秒,她被一个非常强硬的力度拽进怀里。

双臂被紧紧箍住,几乎不能呼吸,耳边却勾起一阵浓烈又嘲讽的笑意,“你觉得这个力度,需要去医院吗?”——

作者有话说:珍惜现在甜甜的时刻[爆哭][爆哭][爆哭]

第34章

孟汀差点被憋死,挣扎着出来,脸已经红透了。

“你干什么?”

谢砚京笑而不语。

他在进入外事部之前,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战地记者,那时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有前辈的庇护,有军人的保护,可饶是如此,也经历过不少惊心动魄的时刻。

当地医疗物资紧张,前线的伤员尚且不够,能抗下的伤病几乎都自己扛下。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少女这会又羞又气,但是转眸之间,目光还是落在他的伤口上。

“行,既然你那么担心,那就去看看。”下一秒,他扯着唇,没什么所谓地道。

“……”

两人跟着导航,找了家离得最近的医院。

医院虽然不大,但是科室很全,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很耐心也很热情。

看到谢砚京手臂上的伤,立刻便上来嘘寒问暖似地关心,孟汀隐隐觉得可能不是所有人过来都有这个待遇,很大很一部分,是因为他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棱角分明的五官,即使在国外,也是很有说服力。

这种外伤的检查室要求无菌环境,孟汀便没有进去,就坐在外面等他。

伤势不是很重,医生检查完很快便开好了药,值班的护士似乎想要帮他上药,他不知道和对方说了什么,护士竟然将药拿过来给了孟汀。

孟汀一眼疑惑。

谢砚京勾着唇,垂眸道:“护士说她们这儿不给已婚男士上药。”

孟汀疑惑地眨眼,还有这种说法吗?

但毕竟是在国外,她想象不到的文化差异多了,不谨慎的话,很可能有麻烦。孟汀便抱着入乡随俗的心态帮他上药。

伤口虽然不深,但是很长,换做其他人,怕是觉得吓人了。

但眼前的少女很淡定。

她动作很轻,很小心,柔软的双眸中不是害怕或恐惧,而是很明显的心疼,心道到底要多久才能痊愈。

但很快她就不心疼了。

目之所及之处,是一对刚刚进来的夫妻。

也是丈夫受了伤,丈夫去拿药。

孟汀本来还想学习一下对方是怎么上药的,没想到那个丈夫根本没把药给妻子,直接让护士给上好了,出来后,胳膊上扎了个绷带,直接招呼妻子离去。

孟汀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

“谢砚京!”她气冲冲地转头,他却好像能读懂心一般道,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胳膊揽过她,笑的有些得逞,好像在说,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孟汀没办法,上好的药总不能再扒拉下来。

只是脑海中不知怎的想起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天他们两人也是一起去了趟医院。

明明相隔万里,但是里面的消毒水的味道很相似,那时,是她受伤。

很多巧合不是无缘无故发生,从两人共同踏进医院的那一刻,就注定着这不是寻常的一天。

从医x院出来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谢砚京去取他们寄存在集市的商品,在警局的时候,谢砚京为了方便做笔录,手上的手机,手表等贵重物品,全部放在了孟汀这里。

正是这个契机,她看到了梁叙发给他的消息。

——按照你说的,小云三月份的手术取消了。

原本放松的心情彻底僵住。

心口处一阵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一样。

“取消”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将她仅剩的理智都砸的粉碎。

她以为自己认输,妥协,听话,就能得到他的怜悯。

可她好像恰恰忘记了一件事。

他们两个从来都不是对等交易,两人的主权从来都掌握在他手中,就像政客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有些人拼尽一生,沉浮多年才有这样的能力,而他,天生便是如此。

那天孟汀没有等到谢砚京回来。

她将他的物品交给了下一趟摆渡车的工作人员,自己先离开了。

回到游轮后,她没回房间,没什么目的在大厅里面晃荡。

最后实在是走的累了,找了家水吧坐着。

她也不知道这里饮料含不含酒精,甚至不管不顾地在里面加了冰,喝了一杯又一杯。

中途手机响了几下,她连看都没看,直接按了关机键。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索性放肆一点,再放肆一点。

从水吧里走出来,又进了另外一家酒吧。

这个地方比刚刚那里复杂的多,灯红酒绿的,还有不少人在舞台中央跳舞,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孟汀本来就足够漂亮,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也像是一块无暇的美玉。

不少人过来和她搭讪,她也不拒绝,开门见山就要一千万,还是美金。

没人见过这种聊法,都主动搭讪了,证明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结果就是一边骂一边走了。

孟汀也不在乎,要是真的能有人出得起这个钱,给孟云溪做了手术,她也不算是完全失败。

但是显然没有人冲动到那种程度,最后还是她一个人自饮自酌。

喝到最后,她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幻觉,最后搭讪的那个男人的脸,竟然变成了李叔。

他捏住了她准备端起的水杯,喊了句:“夫人……”

孟汀盯着他看了会儿,囫囵道:“是谢砚京让你来的?”

他没回她的话,而是立刻对电话那头的谢砚京道:“先生,找到了。”

那边冷声道:“带她回来。”

孟汀整个人晕晕的,却也知道不能跟着他回去,知道他在那边,直接来了句:“凭什么?”

“凭什么他让我回去我就要回去?”

“在他眼中我算什么?”

“是他养的什么小猫小狗吗?”

那边似乎沉默了一会,李叔也就没敢有什么动作。

最终过来,带走她的,还是谢砚京。

那会她其实也是有点不省人事的,加上酒吧里灯光确实暗,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他手上拎了件外套,碎发略显凌乱的落在眉宇之间,冷峻的眉眼掩在灯光下,淡漠,冷硬,无情,但凡靠近一点儿,就能感受到那周身的压迫感。

在场的人那么多,但是没有一个男人拥有他这样的气场。

李叔很快起身,孟汀这会儿也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往后倒去。

然后就倒在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她手里还攥了个杯子,失重的瞬间,都浇在了他身上。衬衫立马被打湿,紧贴着腹肌,像是画笔似的,立刻描摹出他肌肉的全部形状。

一道光打过来,笼住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干净,冷冽,低沉,像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他和这个纸醉金迷的环境全然分隔开来。

“你别碰我。”因为思绪太乱,她这话说的完全没有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他怀里撒娇。

孟汀却是真心实意的难受。

身体上,心理上的,还有此刻,腰腹上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眨眼间就被带到了房间里。

门“嘭”的一声关上,她整个人再次被幽闭只有他的空间里。

与此同时,男人方才禁锢着的手终于松开,他就像扔什么商品一样,直接把她扔到了床上。

房间内的光线很暗,却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凌厉了,冷硬的眉骨像是被刀刻斧凿过一般,寒气凛冽,像是一股冷泉冲刷过她那荒芜的心底。

一路上一阵沉默的男人,终于说出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

“好玩吗?”

接着,源源不断的句子,一字接一字,步步紧逼。

“不告而别好玩吗?”

“喝酒好玩吗?”

“用一千万将自己卖给陌生男人好玩吗?”

孟汀混沌的思绪像是被扎了一样,原本松开的指尖猛地一下攥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回来后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孟汀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脑海里面像是炸开一般,却偏过头,固执地不肯看他。

可下一瞬,下颌处被一个力度掐住,整张脸被强硬地掰了回来,被迫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宝宝,你怎么不说话了。”

“是觉得理亏吗?”

他的话称得上轻声细语,但孟汀还是被这句话刺的几乎体无完肤,心脏针扎似的,两行泪从眼角落下。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提高了声音,“理亏的人,是你才对吧?”

她不知道犹豫了多久,彷徨了多久,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句话,借着混乱的酒劲脱口而出:“我邮箱里的邮件,是你删除的吧?”

“小云的手术,是你取消的吧?”

“明明是你说的,只要我们领证,你会保护她,会让她恢复,会让我们过上正常的生活。”

“可你从来也没有尊重过我,”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相信你,所以我才会给你当了三年的床伴,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很低沉的呼吸声。

面对她前面那一道一道的质疑时,男人的目光还沉稳,只是到了“床伴”这两个字,他像是很明显地被扎到了一样,深邃的眼眸里染上一抹狠戾,冷浸的像是要透入骨髓。

她从未看到过这样的谢砚京。

屋内冷白的灯光印在他流畅的下颌线上,却透不入那眼眸片刻。

眼底那团浓烈的暗雾,像是能将她吞没,她下意识地缩瑟一下,等待着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虐。

第35章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孟汀坐在这一头,眼前是一片茫茫的迷雾,看不到任何一条清晰的路。

刺破这迷雾的,是一声低到不可闻的笑。

他唇角勾着,却没有一丝笑意,危险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就像是黑暗中游走的困兽,清晰的声音,像是被咬碎了般,才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看来你还没有完全醉。”

“至少说对了一句话。”

“床伴是吧……”

他一边说着,原本禁锢她下巴的掌心却慢慢往下移,等到挪到她锁骨处的时候,忽然发力,直接扯掉了她最上面的纽扣。

“难为你想到这么一个合适的词。”

暴戾的眼底泛着猩红,“今天你不想当,不愿当,也得当。”

孟汀被他这股力道完全吓到,完全没了方才放狠话时的气势,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抖动地像是海边崖岸上被风吹雨打的花。

他一点点欺身上前,解掉表带,解掉纽扣,解掉领带,解掉一切身上的束缚,精瘦的身形线条像刀斧雕刻过一般,沉重的气息就像是暴雨前的黑云,不顾一切地压下来。

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到猎物的野兽。

孟汀双小臂撑着,语无伦次地往后缩:“你……你疯了吗?”

“你是不是有病?”

她以为一两句就揭开他们之间那层模糊的界限,可她忘了他是没有弱点的人。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鸦黑色的长睫下,覆着雨雾的一双眼眸里满是惊恐,泪水不自觉地往下流淌,汇聚在下颌处的时候,唇瓣忽然被一个力度狠狠衔住。

腰覆处被那个宽大的掌心完全束缚,他已经不是把她往怀里扯了,完全是想要把她镶嵌在自己身体里的程度。

疼。

疼到四肢麻木,疼到眼泪流出。

孟汀原本还有一只手能推搡,可是这只手腕很快就被他腾出的掌心给扣住。细白的手腕被过分的力度紧握,瞬间便泛了红。

可是这点疼痛和此刻压在她唇齿间的疼痛,根本不能相x提并论。

这已经不是吻了,淡淡的血腥不知道从谁的唇线流出,温热的触感毫无怜惜地在里面搅动

孟汀喘着气,因为酒气本就混沌的呼吸彻底被搅乱,急促的地快要窒息。

她越反抗,他越用力,到最后,整个人都被他完全禁锢住,膝盖被他完全抵开,摆出一个让她完全不适的姿势。

最后一点坚持和反抗,也被彻底碾碎,必须要蜷缩着才能抵抗住整个身体的颤抖。

“我就是疯了。”

“可是疯了又如何?”

房间内开着暖气,温暖如春,可孟汀还是觉得好冷,像是走在寒冷的雨夜中。

被风刮透,被雨淋湿,海水掀起的浪花铺天盖地地全部落在她的身上,痛苦窒息到没有一丝喘气的空间。

最后还是孟汀败下阵来,指尖无力的垂落,整个身子都软下来,任由他予取予求。

泪水顺着眼角一点点滑进发丝里。

她一直在哭,哭到失了声音,哭到缺水,哭到头脑空白,哭到失去全部的理智和情感,否则也不会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拽着他的手腕,喊了一句,“哥哥。”

就像曾经拼命抓住一切希望,祈求着他带她离开的一样,这一次,她也是用尽全部力气,喑哑这嗓音,道出了那一句,“能不能放我走。”

船一直在行驶着,窗外夜色浓郁的仿佛能将人吞噬。

白日的晴朗短暂的像是一场梦,在越过海峡的那一刻,雨点再次裹挟着风降落。

雾气笼在窗外,雨点敲在窗户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瞬间,显得尤为宏大。

乌发凌乱地散开,眼尾发红,原本白的晃眼的皮肤上,多了点红痕,她抖得很厉害,可饶是如此,还是固执地扬起那一截雪白的颈,拼了命的撞进他的眸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忽然觉得他那双方才还在安静燃烧的眼睛变得有些陌生。

短暂的沉默,接着是冷而沉的声音:“放你走?”

“孟汀,”他皱着眉,抬起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原本低着头的孟汀把脸转过来,完全和他对视,“你知不知道说出这句话有多可笑?”

孟汀其实也不知道是怎样喊出这句话的。

那双眼眸黑漆漆的,比自己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沉,都要冷,像是开过的刃,锋利,薄情,狠戾。

原本只是四肢的酸楚,现在则蔓延到心脏,像是被什么碾过一般,眼底都是涩意,连简单的吞咽都感到刺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是喊出这句话,无异于向自己挥刀。

过往的记忆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雪,挡住她的视线,压在她的身上,掩盖她网签的路,在雪里迈步的日子,无异于带着剑鞘战斗。

所以她宁愿更加痛苦,更加难受,也要将现在所属的这份痛苦给彻底斩断。

“可笑吗?”

“我们之间有的,从来都不是爱情吧?”

协议,交易,雇佣关系,任何一个词,都能比感情更能描述两人之间的关系。

“我是亏欠你,”她咬着唇,眼底的涩意加深,四肢百骸的痛苦密密麻麻地袭来,“可我也有在偿还,不是吗?”

“三年了……”

三年的毫无感情的夫妻生活,三年的隐忍和坚持,无论如何,也该还完了吧?

“谢砚京,我真的很累。”

无论是从前追赶他的脚步,还是并肩之后的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拖入某种绝境。

她说这话时,他就在一旁垂着眼眸看她,方才的陌生消失殆尽,眼底再次换上他特有的冷漠和冰凉。

“说完了吗?”

昏暗灯光中,他睥睨的双眸淡漠的不像话,眼睫眨得很慢,黑眸钩子一般,像是能直直地刺到她的眼底,像是能将她完完全全地看透。

“小孩子发言……”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小孩子说过的话不用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