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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听闺女这么一分析,也觉得有理,就把再送卤味的念头打消了——

有了合适的施工人选,苏丽珍也没耽搁,趁着今天礼拜天有空闲,打定主意要把能办的事儿都办了。

所以吃完中午饭,她和家里人商量好,就先到百货商店买了点烟酒罐头,只后便按着安厂长给的地址去找那位薛有粮薛工。

薛有粮的家就在建工局的家属楼小区里,位置靠外,非常好找,她几乎是稍稍一打听就找到了。

而且他家还就在一楼,这回更是连爬楼都省了。

苏丽珍瞅好门牌号儿,便抬手轻敲了两下门,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门。

苏丽珍有些奇怪,明明安厂长说这薛工和他老伴如今都已经退休享清闲了,家里肯定有人,怎么她这会就扑了个空呢?

难不成是临时有事,都出去了?

还真是不凑巧!

她心里叹了口气,稍微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先等一等,万一老两口只是出去遛个弯呢?说不准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苏丽珍打定意,所幸一楼进出单元门比较方便,今天外边阳光也不错,站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比楼道里还暖和点。

她干脆拎着东西直接到外面去等。

沿着墙根往东走了几步,苏丽珍突然发现这楼东冷山的墙根处蹲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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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这人穿着一身军大衣,手揣在袖子里,脸上还扣了一顶雷锋帽,全身捂得密不透风,可他偏偏大冷天的后背紧靠着楼墙,而且两条腿还是蹲着的姿势,让人看了也不知道是该先替他后背冷,还是两脚麻!

苏丽珍环顾四周,发现这人蹲靠的那面墙上的窗户正好是薛有粮家的,心里猜测莫非这人是薛家的?

她想上前打听打听,可见那人一张脸捂得严实,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问道:“你好,打扰一下,请问您认识薛有粮薛工吗?”

那人听见动静,伸出揣在袖子里的手,慢吞吞拿掉盖在脸上的帽子,掀起眼皮朝苏丽珍看了一眼。

结果苏丽珍一看见对方的脸,嘴边的话一句没说出来,直接噗嗤乐了出来。

这是一个约摸有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儿,此刻老头的两只鼻孔里竟然一边塞着一个烧过的烟头,整个人还丧眉耷眼的,这副样子实在太好笑,苏丽珍一时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老头儿被笑了也不生气,见苏丽珍只是一个小姑娘,便不疾不徐地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一边把烟头从鼻孔里拿出来,一边懒洋洋地反问道:“你是哪家的?找他啥事儿啊?”

见苏丽珍手里那一网兜的烟酒罐头,东西没少买,他又自顾自嘟囔起来:“这还拿了东西,也没听老婆子说有啥亲戚要来啊?”

苏丽珍听见了,又打量他的年纪,心里倏地一动,不由上前问道:“老大爷,您就是薛工吧?”

老头儿这时才注意到从眼前小姑娘口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眼儿——薛工。

自打他退休后,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了!

他立时一改之前的散漫,腾地一下站起身,那动作麻溜的,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能做到的。

这小老头飞快凑到苏丽珍跟前,眼巴巴问道:“小姑娘,我就是你口中的薛工啊!是谁来让你来找我的?他是不是有啥活儿想找我老薛干啊?”

对方这反应有点出乎苏丽珍意料,看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这架势,倒像是十分巴望着有人能来找他做事。

苏丽珍便一一回答道:“薛工,您好,我叫苏丽珍,是纺织厂的安厂长介绍我来的。我家里有座二层的小楼想重新改造翻修一下,他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过来,想请您出山给我们指点指点。”

老头儿,也就是薛有粮,一听苏丽珍这么说,两只眼睛都放光了,忍不住跟她反复确认,“这么说,你真的是来找我干活的?”

见苏丽珍点头,他又立马伸手比了个“二”,“两层的楼房?”

苏丽珍有点儿拿不准对方是不是不太愿意接这样的小活儿,怕对方心理落差太大,只得歉意道:“对,是二层的小楼……薛老,我知道我们家的活儿可能有点小……”

岂料她才说了一半儿,就被对方嗷地一嗓门打断了!

只见薛工拍着巴掌,激动道:“不小、不小!哎呀妈呀,可算又有人来找我老薛头干活儿了!安保国这小子可干了件好事儿!”

然后就对苏丽珍乐滋滋道:“小姑娘,你有眼光!你放心,这活儿我保准给你干的明明白白!那啥,你家房子在哪儿?走走走,现在就领我老头子过去瞅瞅!”

老爷子说话间就要拽着苏丽珍去看房子。

苏丽珍这会儿还有点懵,来之前她设想了很多对方可能出现的反应,唯独就没有现在这种。

她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安厂长之前说,即便不提他的名字,薛工也会接他们家活儿了。

对方还真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别说嫌他们家活儿小,眼下更是连价钱都没问,就急着要去看房子。苏丽珍要不是之前从安厂长那里听说了对方的资历,这会儿恐怕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不过见面统共才说了两句话,苏丽珍就算心里急切,也不能这会儿就把人带走,赶忙劝对方道:“薛老,这个咱们不急。您看我还给您带了点儿礼物,您让我先把这些东西放您家里吧!”

薛工一摆手,满不在乎道:“哎呀,给我送啥礼啊,你能来找我,应该是我来谢谢你还差不多!这东西你拿回去,走走,咱先去看房子!”

苏丽珍有些哭笑不得,就在这时突然听身后一声吼:“好你个糟老头子,你干啥呢?”

紧接着一根儿缠着细绳的小木棍,嗖地一下越过苏丽珍,精准地打在了薛工帽檐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苏丽珍转身,就见一个头发半白的胖老太太领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胖老太太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掐着腰指着薛有粮骂道:“死老头子,我就领着孙子出去玩的工夫,你就敢惹事!你说,你拉着人家小姑娘干啥?”

薛有粮捂着脑门儿,满脸无奈地解释道:“我说你个老太婆,能不能把事情搞清楚再说话?啥叫我拉着人小姑娘干啥?我一个老头子,我能干啥!人家小姑娘是保国特意介绍来,请我去帮他们家改房子的!你可倒好,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说着,捡起那根小木棍儿,心里还想着,这老婆子下手真够狠的,竟然拿孙子抽冰嘎的小木鞭砸他,幸好知道把绳子先缠上,要不然把他眼睛抽瞎可咋整!

老太太一听说苏丽珍是安厂长介绍来请自家老伴儿出山的,当即脸上也露出惊喜的神色,马上转向苏丽珍,一张圆脸直接笑成了一朵花,“这是真的?闺女,你真是特意来找我家老头儿帮你们建房子的?”

苏丽珍笑着点头,“薛奶奶好!我确实是特意来请薛老的。我家有座二层小楼,我们想在一楼开饭馆,所以需要把房子改动一下,安厂长就特地介绍我来找薛老……就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么点小活儿来请薛老这样的行家,多少有点儿委屈他老人家了。”

薛老太太连忙摆手,一脸高兴道:“不委屈,不委屈!闺女,你不知道他天天退休在家,都要闲出个屁了!只要你愿意请,莫说叫他帮你们改个二层小t楼,你就是找他挖个地窖,他都乐意!”

苏丽珍被薛老太太这直白的话逗得想笑,那边儿薛有粮却不耐烦了,冲着老太太嚷嚷:“你懂个啥,别在这儿瞎咧咧!”

转头却对苏丽珍和颜悦色道:“闺女啊,叫啥薛老,文绉绉的,既然你叫他奶奶,那就喊我一声薛爷爷吧!好了,你的情况我也清楚了,咱现在就去看房子吧!”

说话又要拽着苏丽珍走。

薛奶奶不乐意了,一把扯住自家老伴儿,朝他狠瞪了一眼,“哪有你这样的?人家姑娘头回来,你连口水都不让人家进屋喝,像话吗!”

说着对苏丽珍笑眯眯道:“闺女走,跟薛奶奶进屋,奶奶给你沏红糖水喝!”

这也合了苏丽珍的意,毕竟她这手上还拎着东西呢!

她就朝薛老爷子笑了一下,跟在薛奶奶身后,和薛家的小孙子三人一起说说笑笑进了楼里。

气得薛老爷子站在原地直跺脚,瞪着眼睛嘟囔了两句,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回去了。

进屋坐下后,薛奶奶忙着给苏丽珍沏红糖水,又拉着她闲话了几句,打听苏丽珍家里的情况。

听说苏丽珍家的小楼居然是人民路那栋二层的独楼小洋楼,薛奶奶很是夸赞了一番,直说那房子好,有派头;地理位置也好,开饭馆正合适。

夸完了转头就对薛老爷子叮嘱道:“老头子,人家那房子可是好地方,你到时候可得给人好好改,别把人家的好房子给糟践了!”

薛有粮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烟头呢,被薛奶奶一眼看见,气得一巴掌拍在了他手背上,骂道:“又摆弄你那两个塞鼻子的破烟头,埋汰死你得了!赶紧给我洗手去!”

薛老爷子拗不过她,只得蔫蔫地起身洗手去了。

薛奶奶就对苏丽珍满脸不好意思道:“闺女啊,让你见笑了。老头子最近气管儿不好,我就让他戒烟。他倒好,还背着我自己偷偷买烟抽,这把他给能的!”

“气得我啊,直接把他的烟和钱都没收了,一分没给他留!老东西烟瘾犯了,又不敢上我这儿闹腾,就在那儿整天出洋相!”

苏丽珍这下明白为什么开始见面时,薛爷爷要在鼻孔里面插两个烟头了,她心里有些想笑,但是顾忌老爷子的面子,便压下笑意,安抚老太太道:“我听家里长辈说戒烟确实不容易,安伯伯说薛爷爷之前管着一支施工队伍,平时工作任务重、压力大,估计就是这样,烟瘾才大。”

这话似乎说到了老太太心坎里,她拍了下大腿,使劲点头,“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吗?闺女啊,你别看他平时在家不着调,但是一说到工程上的事,老头子眼里就再装不下别的了。”

“从前上头一有点啥项目派给他,他就心急火燎,恨不能一宿给人家盖出三层楼来!经常半宿半宿熬着不睡觉,在那儿研究图纸,写写画画的,经常一天两包烟都不够抽的!”

苏丽珍听了,心里也对这位敬业的薛老爷子越发敬重了几分。

一老一少乐呵呵又说了会话,耐不住旁边薛老爷子等不急,非闹着要先去看房子。

苏丽珍想着索性现在时间早,过去看一看也行,便跟薛奶奶告辞,准备带老爷子先去小楼那边一趟。

临出门的时候,薛奶奶非让她把带来的东西拿回去,还说苏丽珍肯用老头子,那就是看得起他,可不能收礼。

苏丽珍自然不能答应。

本来薛爷爷也是不肯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瞄到了网兜底下那一条烟,当时两只眼睛就亮了,意意思思地对苏丽珍小声道:“闺女啊,别的东西你全拿回去……就这条烟,那啥,大爷就不跟你客气了……”

气得薛奶奶直接一巴掌把他扒拉一边儿去了。

自家老头子不争气,薛奶奶也没法再推让了,总不能真让人家拿走一半儿,留一半儿,那成啥事了?

所以最后看着薛老爷子抱着那条烟宝贝似的,冲着她嘿嘿直乐,老太太没好气,连甩了他好几个白眼。

薛老爷子一脸怂唧唧的,一声没敢吭。

看得苏丽珍抿嘴直笑,薛奶奶最后没绷住,自己也“噗嗤”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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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过等苏丽珍从薛家出来的时候,到底也没空了手,薛奶奶硬是塞给了她一块足有三、四斤重的驴肉!

这驴肉可是稀罕物,等闲不容易遇着。这是薛老爷子的徒弟特意孝敬给二老的,如今倒是便宜了苏丽珍。

薛老爷子家距离小楼的位置不远,一老一少骑着自行车,用了约莫十五分钟就到了人民路。

苏丽珍原本打算让薛老爷子在这儿等她,她自己先回家取小楼的大门钥匙,没想到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苏卫华和丁大勇这会儿也在。

自打买下这小楼之后,夫妻俩担心屋子里长时间没人住,天气太冷,怕把水管给冻坏了,所以两口子一得了空闲就会过来生火,烘一烘屋子。

赶上今天礼拜天,丁大勇休息,听说师父要来新房子这边烧火,就自告奋勇帮忙往这边拉了不少煤块和烧柴。

苏卫华一听闺女说薛老就是安厂长介绍的行家,自然十分高兴,双方先是热络地打了招呼,老爷子就开始楼上楼下地参观起来

薛老爷子不愧像薛奶奶说的那样,只要一涉及到自己的专业工作,果然是一秒进入状态。

这会儿他神情严肃,也不用人领着,自己就先把每一层楼的边边角角都看过一遍,甚至还从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卷尺,随时随地测量一番。

其他人见他这样专注,都不敢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出声打扰了老人家的思路

等差不多把这房子里外都转了一遍,老爷子又问起苏丽珍一家想把房子做哪些改动。

等问好了众人的意见,薛老爷子思索了一会儿,就对大伙儿说道:“情况我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我现在先给你们出张图,你们看看有哪里不符合你们需求的,我可以再改动。”

说话间就又从怀里翻出一支钢笔,只是这次没摸到能写字的纸本,老爷子立马埋怨地直拍自己脑门子:“哎呦,瞅我这个破脑子!”

苏丽珍见状,连忙道:“薛爷爷,要不咱们先去我家吧,这里什么也没有,做啥事都不方便。”

而且屋里虽然烧了火,但是毕竟长时间没住人,又这么空旷,怎么也没法跟家里比。

苏卫华自然十分乐得邀请薛老爷子来家里,薛老爷子这会儿满心都在工作上,也就点头答应了,

这样,一行人又呼呼啦啦往苏家去了。

到了苏家,老爷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在纸上飞快勾勒出一副小楼的平面图。

上面细致地标出每层楼的布局情况和大致参数,每间屋子都是按照苏丽珍一家设想的那般,功能明确。

而且更难得的是,老爷子考虑到他们一楼开店、二楼住人的格局,在兼顾了苏家人需求的同时,还帮他们做出了许多优化。

就比如说,在一楼北面有楼梯的那一侧,老爷子从西北角到楼梯储藏室之间的位置设计了一面柜台。

有了这个柜台,人坐在这里收款时,既可以看到门口客人出入,也能留意到厨房上菜情况,最重要的还能兼顾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防止有人误入二楼。

柜台后面是一列像百货商店那样的展柜,展柜一分为二,上半部分可以放置酒水、饮料等零散物品,下半部分可以收纳一些杂物,或者作为给客人寄放东西的货柜。

还有二楼,薛老爷子特意给他们隔出了一间餐厅,里边设置了一间小厨房,这样二楼也能开火,直接解决了一家人原本只能每天下楼吃饭的问题。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他们平时根本想不到、但是一旦入住后就会出现麻烦的地方,老爷子全部为他们一一指出,并做出了一定修t改,简直贴心的不行!

都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薛老爷子不过是这么点儿时间,就将他们许多想到、没想到的问题都给解决好了,苏丽珍一家实在喜出望外。

而且看老爷子在室内装饰这一块颇有见地,苏丽珍也萌生出了一点想法,想请老爷子指点指点。

原先一楼客厅和餐厅连接部分是半墙、半木制隔断结构,她原计划是把这两部分都拆掉,使客厅和餐厅合为一体。这样将来大堂摆满桌椅后,两边角落的位置也能顾得上。

不过那天,在看到一块腐朽却难掩昔日精致的雕花隔断板之后,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回,她不想再像那些国营饭店那样,为了多上人,把大堂塞得满满当当,一点章法也不讲。

她的想法是在大堂南北两侧只分别放置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都设一面镂空雕花的木制隔断,大堂中央全部留作过道,一眼望去,宽敞明亮。

而两面隔断中间要增设一面同色的木珠帘,这样三面都有遮挡,就形成了一个类似包间一样的独立空间。

在每个隔断空间对应的棚顶上还要再加一顶白炽灯,就用那种民国时很流行的磨面玻璃灯罩。

这样的布置美观大方、井然有序,不说提高了多少档次,最起码要比现在国营饭店那种见缝插针式的桌椅摆放法强。

即便这八张桌子全部坐满了人,也不显得混乱。

毕竟他们做的是火锅,如果大堂里布局混乱,毫无秩序,到时候人一多,乱糟糟一片,来回添汤加炭就很容易伤到人。

再者,桌子少了,将来客人上座后,位置会更宽松,且前后左右都互不打扰,喝酒、聊天也更加自在随性。

只不过这样一来,成本就提高了不少。而且原本能摆下十二、三张桌子的大堂,如今就只能摆八张,以现在不讲究就餐环境的背景下,这么做其实也算一种浪费。

不过,薛老爷子却觉得她的想法很好。

老爷子是个有见识的人,按他说的,要么不做,要做就想法子做到最好。国营饭店真材实料,大师傅手艺好,这些都是优点,可缺点也同样不少,不能好的、坏的都跟着学啊。

现在这样改动一下,虽然一次性接待的客人少了,可环境啥的可好太多了。

在保证味道的前提下,同样的价钱,大家有啥理由不往这边来?

到时候多翻几次台,这钱不就挣回来了?

苏卫华夫妻俩也没啥意见。他们都不是啥有野心的人,别说现在大堂八张桌加包间四张,这就已经十二张桌了。在他们的想法里,每天饭点能来个七、八张桌的客人,他们就知足了。

而且闺女有一句话最在理儿,火锅这东西汤汤水水的,坐得太密确实不安全。

还是这么着好,客人舒坦,他们也省心。

再说,闺女不是还要在第一排隔断前加两张方桌卖卤味吗?这卤味搭着火锅,这活计就不少了。

所以大堂设八张桌也尽够了!

得到了大家认可,苏丽珍自然高兴。其实她心里还有许多别的想法,虽然她不懂装修,但是毕竟也走过很多地方,抄“作业”总是会一点的。

不过考虑到现在人们的观念还很传统,你稍作更改叫玩“时髦”,可要是手脚放太开,那就是颠覆了。

最好还是慢慢来。

有薛老爷子这个全能的行家在,新房子的装修方案很快敲定,一家人心里充满了期待,同时也对老爷子很是感激。

本来老爷子说要趁着现在天色早,先去联系一下他那些老哥儿们,安排好人手,准备明天开始动工。

尽管苏丽珍一家心里也希望能早日开工,却没答应老爷子就这么走,好说歹说劝他一定留下来吃顿饭,算是表达一下自家的谢意。

薛老爷子拗不过,算算时间,觉得吃完饭了再去找人也来得及,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李翠英和苏丽珍就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

林小麦坐不住,也要出来帮忙。

苏丽珍就让她负责烧火,这活儿轻巧还暖和,大伙儿也放心。

听薛奶奶说薛爷爷最近气管不好,夜里咳嗽,她们特地没准备辛辣口味的菜。

红烧肉炖干豆角,小鸡炖蘑菇,炒肥肠,熘肝尖,木须肉,卤味拼盘,最后一道是铜锅子煮的羊排白萝卜锅。

薛老爷子原本打算就是随意吃一口,顺便说点明天开工的准备,没想到苏丽珍一家做了这么丰盛的一桌,尤其是这一道道菜尝下来之后,他可算是明白苏家为啥要开饭馆了!

就这手艺,可半点不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差!

一顿饭,薛老爷子吃得肚子溜圆,显见是真心觉得不错,苏丽珍一家看他吃得开怀,自己也觉得高兴。

吃完饭,丁大勇自告奋勇要送老爷子回家,走的时候,李翠英又特意装了些卤味给老爷子带回去。

这连吃带拿的,薛老爷子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想到饭桌上那些卤味的味道,咽了咽口水,还是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个星期天可谓收获满满,想到明天家里的小楼就能动工了,苏丽珍的心情就十分好。

而薛老爷子也确实是效率惊人,第二天就带着好几位技术精湛的大师傅过来。

这些人里,一位电工和一位水暖师傅是跟薛老爷子一样,已经退休的施工队老人。

其他几位木工和瓦匠师傅,则是以前跟他们一起干过活的编外人员。虽然不是施工队的正式编制,但是人家的手艺也很厉害,就是赶上现在天气冷,没什么活儿,要是放平时,人家还未必有空过来。

第68章

除了这些技术工种,还另外需要几个力工。

如今正是猫冬的时候,村里人都清闲,苏丽珍就直接找了张表舅,让他帮忙在本村介绍几个亲近可靠的人过来。她每人每天出一块钱的工钱,中午还包一顿一荤一素的饭菜。

而且她一直记着之前张表舅的岳母、舅哥和两个本家兄弟来帮忙整治周氏兄弟那回,就让张表舅先问问他舅哥和本家兄弟愿不愿意过来。

有这么好的事,哪里还用问,张表舅直接就能替这几人作主,把这活儿应下了。

那几人也看出来苏丽珍念旧情,是有意照顾他们,要不然这么轻巧挣钱的活计,哪里轮到他们这些村里人?

有了这份明悟,都不用张表舅多交代,几人干起活来就特别卖力,生怕自己做的不好,辜负了苏丽珍的心意。

于是,一切准备就绪,小楼很快就顺利动工了。

虽说现在天气冷,但好在都是屋里的活计,只要锅炉烧着,室内温度够用,就不耽误干活儿。

如今国内的房屋装修行业还没有起步,大伙儿对个人住房的要求仅仅是停留在结实、耐住这最基本的层面。

一般刷个白墙,漆个门窗,再砸个水泥地面,就已经很过得去了。要是再做个浅蓝或浅绿的墙裙,那保准就是附近几条街上最洋气好看的房子了。

所以现在别说装修房子,就是盖房子都很简单。

当然,要说难处也不是没有,那就是能不能买到足量的材料。

苏家资金是充裕的,材料这一块却是多亏了薛老爷子牵线,这才没犯难。

就比如小楼的地面是原主人铺的地砖,这些年也损坏了不少,只是这些地砖都是几十年前的进口货,现在别说去找一模一样的花纹配色,就是随便一块地砖也不是他们能轻易买到的。

苏卫华一打听才知道,凤城唯一一家瓷砖厂的订单都已经排到了后年了。别说人家根本没时间接待他们,就算想接他们家的单子,这区区几十块的订单还不够人家费一回事的,所以就更没戏了。

关键时刻还多亏了薛老爷子帮忙,找关系给他们插了个队,这才买到一箱花色十分接近的瓷砖,帮他们解决了难题。

材料备齐了,人手也充足,整体进度就十分喜人,不到一周时间,除了木工活以外的其他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现在的木工活儿全部依靠手工,而且苏丽珍又要做隔断、打柜台,连桌椅都要稍微仿古式的圆桌和圈椅。

这么多活儿,薛老爷子介绍来的两个木匠带着各自的徒弟们,每天加班加点,一周也干不完。

最少还得一周时间。

就这还得先紧着一楼饭店部分,至于二楼住家的柜子和床等等t只能往后排了。

这样一来,等饭馆全部装修完,能正式开门营业就至少要一月三、四号以后了。

虽说没能赶上元旦这一波新年热,苏丽珍心里有点遗憾,但是她也知道自己要求的那些木工活计多么繁琐。

看看人家木匠师傅做好的隔断,雕花精美,镂空细致,整体古典大气,这技法一看就是老祖宗们留下的好东西。

所以好饭不怕晚,看着自家的小楼一天一个样,那别致处远胜附近店面的装修风格每天都要吸引来许多人站在门外围观,她心里的底气就一天比一天足。

小楼的装修改造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同时,全家也得为饭馆开业做好其他准备。

店内将来主打是火锅加特色卤味,卤味不用说了,火锅这里暂定了清汤滋补锅、川渝麻辣锅和酸菜五花肉三种锅底。

涮菜的素菜以时令蔬菜和豆制品为主,荤菜主要是羊肉、猪肉和牛肉。

这里最主要的是荤菜类的货源问题,苏丽珍打算还是跟做卤肉一样,一方面托张表舅在村子里直接收购,另一方面还是从本地倒爷手里拿货。

这两方互补,也能保证将来的货源稳定。

食材的问题好说,麻烦却出在了涮火锅的铜锅上。

苏丽珍原本的想法里是店里除了准备那种老式的铜锅,再定做一批可以一锅两吃的鸳鸯锅。

这种鸳鸯锅源自川渝地区,别看只是在锅内简单加一层隔板,却同时兼顾了能吃辣和不能吃辣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口味,过几年就会风靡大江南北。

如今十有八九是买不到的,苏丽珍也打听了好多人,都说没见过这样的锅,估计只能去炊具厂订做了。

这倒也没什么,毕竟饭店开起来了需要用的铜锅就不少,不能指望都从百货商店买,毕竟他们也凑不出那么多的工业券。

但问题是炊具厂压根不同意直接对个人的买卖。

这些厂方都要求他们必须以单位的名义,凭相关介绍信才能进厂购买,而且拿货的量是保证单一品类一次不能低于一百套,如果是定制的话,则不能低于一百五十套。

也就是说,按照苏丽珍之前设想的,她要是想在厂子里直接买铜锅和鸳鸯锅,最少要买下总共二百五十套的锅子。

苏丽珍:“……”

这个数字可真不友好。

苏卫华为这事跑了几天,丁大勇也抽空帮他们打听,可惜两人连着问了几家炊具厂,都无一例外地被拒绝了,而且好几家的态度还不怎么好。

这天中午,两人又一次空手而归。

看见师徒俩奔波挨累还要受气,李翠英和林小麦十分心疼。

苏丽珍也脸色不好,她有些自责道:“爸、大勇哥,这事怨我,是我给你们出难题,让你们受这份罪。”

苏卫华可见不得闺女这样,一张脸瞬间严肃起来:“珍珍,你又说这种话,这种事怎么能怪你?”

“这世上哪有天天待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要我说咱家其实已经很顺利了,就眼前这点事,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爸不许你再瞎想,听见没?”

一旁丁大勇也点头笑道:“是啊,珍珍,你要说这事怪你,那我和师父多不好意思啊!你可得对我们爷儿俩有信心!到时候多找几个地方问问,反正凤城买不着,咱们就去别的县、市,肯定有愿意卖的。”

两人跑了一上午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李翠英正端了饭菜过来,听见这话忙劝道:“大勇啊,我正想说呢,锅的事咱往后再说,你待会儿吃完饭就赶快回厂里把假销了,好好上班!”

“这边人手够用,你可别再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了,虽说现在一车间夏主任对你不错,可咱自己也得注意,不能给人留话把儿!”

丁大勇听完脸色一苦,嘴里的饭菜都不香了。

苏卫华有些奇怪,不由问他:“大勇,是不是又有人为难你了?你跟师父说,师父去找夏主任。”

丁大勇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师父,我现在在一车间挺好的,我这个班事不多,人也省心,我平时总给大家买点东西啥的,所以就算请假,大伙儿也没啥意见,夏主任对我也挺好……就是我、我……还是想过来这边……”

看他支支吾吾的,实在是不像没事的样子。

这下不光苏卫华,所有人都开始担心了,实在是丁大勇看着壮实,可过了年才二十,又是个实心眼的,苏丽珍一家是真怕他吃亏。

丁大勇看大家都不放心,有点急了,连连解释道:“师父、师娘,我真没啥事!我这就是在外面自己干,干惯了,现在一回厂子就觉得有点受拘束。”

一听是这么回事,众人才明白过来。

不得不说,自己摆摊干个体,纵使千般辛苦、万般难,可也确实有个好处,就是啥都自己说了算,自在是真自在。

可是再自在,在世人眼中,那也比不上机械厂这种国营单位里的正式岗位啊!

所以苏卫华夫妻俩不免劝了丁大勇几句,摆摊挣到钱自然是好事,可也千万别把本职工作落下,那可是能跟着他一辈子的铁饭碗。

他要是真因为摆摊生出啥抵触情绪,影响了机械厂的工作,那他们夫妻俩以后咋跟丁大娘交代。

丁大勇老老实实听了师父教训,保证回去后一定好好上班,不叫大家担心。

苏卫华夫妻俩听了他的保证,这才放下心。

只有苏丽珍看着默默扒饭的丁大勇,心中狐疑。

据她观察,就算当初大勇哥在厂子里不如意,迫不得已去卖烤苞米,后来又挣到不少钱,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没见他生出一点不愿回厂上班的情绪。

如今天气冷,他接受自己的建议,重焊了炉子,改卖烤地瓜和烤饼。虽说生意还不错,但是因为天冷人少、摆摊时间短,跟夏天卖烤苞米那会儿完全比不了。

可他现在在一车间却游刃有余,这怎么反而还不想回去了呢?

不过大勇哥既然不想说,她也只能暂且压下。

而且她也赞成她妈说的,确实不能让大勇哥再因为自家的事总请假了,这买锅的事还是交给他们吧!

于是,苏丽珍等苏卫华和丁大勇吃完饭,便向两人打听起这两天跑炊具厂的详细经过,看有没有机会找一家好说话一点的再谈谈。

经她这么一提醒,苏卫华还真记起来一家,说是东郊一家规模不大的专门生产各种锅具的小厂子,那里的负责人就挺好说话的。

虽然对方当时也没答应卖给他铜锅,但是似乎对他们的鸳鸯锅挺感兴趣,拿着苏丽珍给他画的图样看了好一会儿,还请他们进办公室喝了杯茶,表现的算是很客气了。

要知道去其他厂子,别说看图样,一听苏卫华他们是个体户,连大门都没让进。

第69章

苏丽珍自然知道现在这些国营单位的作派,所以一听说有这么一位表现不一样的,就觉得这事有门。

在她看来,那位负责人既然能放下身段,愿意听听他们的需求,看一眼他们手里的锅具图样,想必也不是一个骄傲自大的人,起码没有对他们这些个体户充满偏见。

这就是个好兆头,想法子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有收获。

苏丽珍算了算日子,今天二十六号,马上要放月末假了,所以周日那天不休息,都调到了月底一起放,加上元旦还有一天假期,就能连休三天。

那位负责人姓于,是那家锅具制造厂的厂长。

她打算利用这三天时间,去找这位于厂长好好磨一磨,争取把人拿下。

谁知,这回苏卫华却没答应,他赞同闺女说的找于厂长求情试试,只不过不想闺女再为这事操心了。

他对苏丽珍说道:“珍珍,爸不能啥事都指着你,你已经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爸也该有点进步。”

他重重拍了拍自己胸脯,“闺女,你信爸一回,爸指定把这事办下来,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李翠英也说:“是啊,珍珍,你爸一个大老爷儿们,有事自然应该他先上。再说,这不还有我和你姐吗?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这仨人呢,总能想出个招儿来!”

林小麦就笑着拍手附和:“对对,干妈这话在理!我好歹也在城里混了几年,这事也见过不少!”

然后就开始给苏卫华传授自己的经验,“干爸,你听我的。你待会儿就去买两包烟,先去找那厂子看门的人,找他打听一t下那个于厂长的性格、爱好啥的,最主要是住址!然后再……”

看着小麦认真分享,她爸妈就在旁边专注倾听的样子,苏丽珍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她爸妈是舍不得让她去求人,就是怕她被刁难、被看不起。

其实她想说,她一点都不在乎这些!

她是重生回来的人,只要能让她在意的人过得好,她什么都不怕。脸面不脸面的,她不在乎。

可是看到两人这样坚持,她也不舍得违背他们的意思。

她决定要让小麦帮忙多留意,万一苏卫华那边有人为难,她就把这事揽过去,决不能让她爸受委屈。

同时,她也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她现在能做的还远远不够!

她必须让自己越来越强,这样才能让爸妈以后不必再求人、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

这时,在一旁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的薛有粮溜溜达达过来了。

老爷子吃光了饭菜的饭盒里这会儿装满了卤花生,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往嘴里丢两颗,一脸美滋滋,颇为享受的样子。

“锅的事有眉目了?我说你们也别犟,我去找我那徒弟说一声,让他找找他们家亲戚,说不定这事就定下了。”薛老爷子刚刚也听了一耳朵,这时不免插了一句道。

薛老爷子有个徒弟,家里的亲戚在凤城市最大的炊具厂上班,之前老爷子听说他们买锅不顺利,就提过这话,不过都被苏丽珍一家委婉地拒绝了。

苏家人明白,这事跟买装修材料不一样,如果说因为装修材料不足,他们担心影响整体进度,耽误薛老爷子的时间,所以厚着脸皮让老爷子帮忙牵线搭桥还有几分说得过去。

可他们买锅纯粹是因为自家开饭馆,跟人家薛老爷子丁点关系也没有,不能因为老爷子性子好,他们就这么不见外。

而且人情越用越薄,好钢也要用在刀刃上。

他们没同意,薛老爷子也没说什么,反而因为这事越发欣赏苏丽珍一家,觉得他们做事圆融又讲分寸,更加看好他们。

所以双方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苏家人对薛老爷子向来敬爱有加,当下也不避讳,直说了想试试去找那位于厂长求情。

薛老爷子点了点头,“能有个方向就是好事,至少知道该朝哪边使劲了。”

趁着做活儿的师傅们休息,李翠英和林小麦开始收拾碗筷。

苏卫华也跟过去帮忙,他觉得刚刚干闺女说那几个主意都挺好,他打算再好好研究研究。

见人都走了,薛老爷子就瞄了苏丽珍一眼,悠闲道:“丫头啊,你知道我为啥那么喜欢盖房子不?”

苏丽珍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丁听见薛老爷子问了这么一句,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薛老爷子也没指望她回答,只兀自往下说道:“因为我特别喜欢房子建成那一刻的成就感。想想一块地上原本光秃秃一片,啥也没有,但是经过你的双手、你的努力,那里平地起了一所房子、一座高楼,那种经由自己创造一切的感觉真是特别畅快。”

苏丽珍因为他的话,暂时忘掉了之前的不虞,想象了下老爷子说的那副画面,顿时就理解了他口中的那份成就感。

但老爷子接下来却话锋一转,“不过你薛奶奶却不喜欢我干这个,她更希望我坐在办公室里画个图、算个数,不用那么辛苦,而且还整天造得一身泥。年轻那会儿,她觉得我不理解她的苦心,我嫌她多管闲事,我俩没少为这事掐起来!”

他说完,看了苏丽珍一眼,语气随意中透着几分开解。

“所以这世上,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也有各自的责任。谁都不能替谁活一辈子,更不能为谁做一辈子主,骨肉至亲也不行。”

“而且有些事,在你眼中是吃苦遭罪,在别人那里兴许就是件好事,你明白吗?”

这些话落在苏丽珍耳中,让她犹如醍醐灌顶。

她总算明白了薛爷爷前面铺垫那些话,究竟想要告诉她什么。

是啊,她和爸妈何尝不是这样?她光想着不让他们两人受委屈,却忽视了两人身为父母,也有想为孩子遮风挡雨的心情。

她想起那天李翠英跟她说的,身为父母,他们更在意的是孩子过得好不好。

想她重生以来,但凡家里有点什么事,就总是拼命要挡在前面,可看到她这样,爸妈两人真的开心吗?

她想到现在一有空,两人就捧着字典看书看报,或者摆弄收音机听里面的政策。

这里面固然有他们因为做生意,所以想要与时俱进的心情,可更多的,会不会是因为她这个作女儿的,无意中给了他们太多的压力?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丽珍就觉得自己的心揪成了一团。

那边薛老爷子似乎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不由劝道:“你别多想,这不是啥大问题,毕竟能有你这么懂事能干的闺女,当爹妈的就是晚上睡觉也要笑醒的!”

“其实你们一家很让人羡慕,作女儿的,处处想着帮扶父母;当父母的,又时时想成为女儿的依靠。所以我才劝你一句,要学会放手,这对你和你爸妈都有好处。”

被薛老爷子这么一说,苏丽珍慢慢放松了心绪,认真反省了自己,确实发现在许多事情上,她太急于揽下责任,也过于好强。

而她这样的表现,表面看着让人省心,其实无形中给爸妈带来了压力,也让他们更为她忧心。

幸好,她现在想明白了。

这一刻,苏丽珍由衷感谢薛老爷子这番苦心。

“薛爷爷,您说的对,是我的想法出了问题,幸亏您及时提醒我,要不然恐怕我爸妈会一直在心里悄悄担心我,而我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薛老爷子一摆手,“嗐,你不嫌我糟老头子多管闲事就行!”

他看着苏丽珍,叮嘱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就再多一句嘴。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你说你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就该上上学啊,吃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啥的。你整天像个大人似的,那让真正的大人该干啥?是吧!有句话叫过刚易折!”

苏丽珍认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薛爷爷,以后我会时常用您这番话提醒我自己,谢谢您!”

薛老爷子看着苏丽珍乖巧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多好的孩子啊,又乖又听话,要是他的孙女就好了。

他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却发现此时苏丽珍正一脸纠结地看着自己,不由愣了一下,“咋了?还有啥想不明白的,薛爷爷再开导开导你?”

结果苏丽珍无语地指了指他那刚摸过她头顶的手。

薛老爷子低头一瞅,好家伙,这手刚抓了大把的卤花生,现在满手的卤汤汁子还没干透呢!

薛老爷子赶忙收起这只手,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哎呀,有点渴了,我去厨房倒个水啊!”

眼见薛爷爷一副干了坏事着急逃跑的样子,苏丽珍忍不住笑了起来。

旁边一直观察着新装木隔断的丁大勇看见一老一少说完了话,赶忙小跑着追上薛老爷子,有些讨好道:“薛爷爷,那啥,昨天你给我画的那两张图我都看完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小本子,又从里面拿出一张纸,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眼巴巴地凑到薛老爷子眼前。

苏丽珍好奇,也跟着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张纸上画着许多横竖线条,看着有点像之前老爷子画的平面图。

“大勇哥,这是什么?”

薛老爷子直接替丁大勇回答了:“这是结构施工图,专业的。”

他横了眼丁大勇,凶巴巴问道:“看明白了?这回知道我为啥不拆那堵墙不?”

丁大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讪讪道:“因为那是承重结构。”

薛老爷子听他说完,却瞬间像点着的炮仗似的,对着他一顿“噼里啪啦”。

“你个猪脑子,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前天不是对着图给你讲了半天吗?结果我稍微换了一下,你就答不上来,笨死你得了!”

丁大勇一脸老实地乖乖听训,中途甚至还去给老爷子倒了杯热水,看得苏丽珍惊讶不已。

第70章

可能是丁大勇态度不错,薛老爷子终于收了骂,拿着那张图又给他讲了几句,最后更是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喏,拿回去有时间就看看吧!要是有看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苏丽珍看见那小册子封面上写了“建筑构造原理”几个大t字。

丁大勇如获至宝,乐得直接朝着薛老爷子鞠了一躬。

苏丽珍看他这么高兴,蓦然明白过来,对方为什么不愿意回厂上班了。

过后,她悄悄问了薛老爷子一句,“薛爷爷,大勇哥是不是想跟你学施工建造?”

没想到老爷子却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看他倒像是对你们家这种内部改装更感兴趣,问得也都是这方面的问题。”

苏丽珍恍然,想到室内装修这一块过几年会成为新兴行业,随着房屋市场成型,买卖房子的人多了,必然会红火起来。

她上辈子死在九一年冬天,临死前那一年,遇到过几个因为单位效益不好,下岗后跟亲戚结伴偷/渡过来的老乡。

从他们口中才得知,那时国内大多数国营企业都开始走下坡路,很多厂子的工人工资都要国家补贴才能勉强发下来。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大勇哥要是能学会这门技术,未来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大勇哥对这些感兴趣,却不肯跟大家说,估计是怕被认为不务正业。

毕竟现在装房子的才有几家?现在干这个甚至都不如摆摊,起码摆摊还有钱赚,大勇哥真要做这个,恐怕连她爸妈都未必赞成。

既然丁大勇有顾忌,苏丽珍自然也没有说破,不过她心里是支持对方的,于是便对薛爷爷说道:“技多不压身,大勇哥想多学点东西总归是好事,那就麻烦薛爷爷您费心了。”

老爷子倒没说什么,“这小子性子不错,我瞧他也有那么点天赋,又肯用功,干脆就指点他几句,就是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他可不是藏私的人,小伙子各种找机会往他跟前凑,他也不是看不出来。反正只要心思正、人本分,他教一教也没啥大不了的。

苏丽珍也觉得这是丁大勇的机缘,毕竟像薛老这样专业技术过硬、又不吝惜指点的老师绝对是可遇不可求。

所以之后,每当丁大勇找机会往小楼这边跑,苏卫华夫妻撵他回去上班时,她总要找机会帮忙打打掩护。

一晃又过了两天,苏丽珍因为想明白了自己不妥之处,所以决定这次彻底放手,把买锅的事交给苏卫华,全凭他自己张罗。

苏卫华以前在机械厂的时候,性子其实有些沉闷,也不爱与人聊天,那时让他去找谁送个礼、走个后门,简直是老大的难关了。

自打家里开始摆摊后,这才一点点锻炼出来。不过事实证明,每个人都有无穷的潜力,苏卫华还能锻炼得更好!

那天下午,苏卫华先是按照林小麦的建议,打听到了那位于厂长家的住址,然后就一连三天带着礼物蹲守在于厂长家门口,绝对比“三顾茅庐”还诚心。

最后,于厂长禁不住他这番软磨硬泡,终于答应等饭馆的工商执照下来后,让他带着执照复印件加街道开具的介绍信,到厂子里拿货。

薛卫华已经跟于厂长说好,这次先定二十套铜锅、四套特大号高汤锅。

至于鸳鸯锅,于厂长也答应可以帮他们订做二十套。

当初苏丽珍画图样的时候,原本最先考虑的是过几年更流行的那种盆形的敞口鸳鸯锅。

但是在听说苏卫华买锅不顺利后,决定干脆采取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在现在的铜火锅火筒两边各加一块挡板,达到分隔汤水的目的。

这样工厂就不用另外打造新的模具,而继续使用原有的模具,起订量问题就好谈了。

果然,于厂长对苏卫华一次只定做二十套鸳鸯锅的要求并没说什么,价钱方面更只是象征性地多加了一点,可以说是很照顾老苏家了。

至于工商执照这块,早在小楼没动工之前,苏卫华就去工商局打听了。

那时一问才知道,他们家已经不算是个例了,在他之前,凤城市已经陆续有十几个个体户去打听办执照的事了。

工商局给包括苏家在内的这第一批个体户统一办理了手续,正式的执照大约要元旦放假后才能下来。

算算时间,拿执照、买锅这一套流程应该刚好赶在小楼完工那两天,这个时间不早也不晚,他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眼下开店最棘手的问题解决,大家都十分高兴。尤其这回定锅具,基本全是苏卫华一个人跑下来的,这本身就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事实证明,只要有决心、有毅力,你能做到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多。

放在以前,苏卫华是绝对不会想到,他会像个街溜子似的,天天堵在人家门口,一天两次被人当坏人,还差点报了公安。

可是不管多么为难、多么尴尬,他却始终坚持、没有放弃。

等真的办成了这件事,他心里也生出了一股豪情:就算得了这糟心的病,当初灰溜溜从机械厂退下来,可他苏卫华照样能行;他依然能给媳妇和两个闺女、给他们这个家,真正的支撑。

那天晚上,苏卫华往自己的水杯里兑了一点白酒,叫丁大勇陪他一起喝一杯。

李翠英和苏丽珍看得好笑不已,却也没有阻止他。

大家都看得出,苏卫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苏丽珍心里却有些难受,她只恨自己之前太自以为是,要不是薛爷爷及时提醒,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苏卫华和李翠英身为父母也会想要实现自己的价值,想获得认同感和成就感。

好在还有机会去改。

她好像总是在犯错和改正间不断重复,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有几分苦涩。

这时,旁边的林小麦看她好像在发呆,忍不住轻声打断她,“珍珍,干妈做的这个肉皮冻真的太好吃了,我还是头一次吃这道菜呢!”

“我看你一直都没夹,你也快尝尝啊!”说着,她就把自己跟前那盘肉皮冻往苏丽珍这边推了推。

苏丽珍回过神来,却顺势把这盘肉皮冻挪到了一旁,劝对方道:“姐,这个虽然好吃,但是你现在还不适合吃太多。家里的肉皮还攒了不少,等你再好一点,咱们让妈都给熬成皮冻。”

李翠英正好去厨房添菜回来,听见闺女这一句,赶忙道:“看我,都忘了叮嘱小麦一声了!”

“麦啊,你妹说的对,这皮冻你尝两口就行,可别多吃!”

接着,往桌上扫了一圈,见苏卫华面前正摆了一盘熘肝尖,她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数落道:“你看看你,这猪肝是给小麦准备的,你咋不知道往她那边端,还摆你自己跟前了!”

说话间,就把那盘熘肝尖端到了小麦跟前。

林小麦忙说,“干妈,我吃啥都行,这熘肝尖我看干爸也挺爱吃,你就放他那边吧!”

李翠英笑道:“没事,他也不是没长手,让他自己夹,咱不管他!”

苏卫华一点也不生气,还笑呵呵道:“对、对,小麦,你吃你的,干爸够得着。”

“哎!干爸、干妈,你们也吃!”

感受到来自苏丽珍一家的关心和疼爱,此刻林小麦的脸上全是笑容。

苏丽珍看着对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暗暗合计,后天就开始三天连休了,或许那件事也可以准备了——

十二月三十号,学校开始放假。

上午九点,苏丽珍就早早守在市局刑警队大门口等候。

没等多久,卢向阳和一个身着警服、器宇轩昂的年轻警官就一前一后从大门出来了。

苏丽珍赶忙迎上前,“卢大哥,不好意思,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年轻警官,也就是卢向阳的大哥,卢向杰闻言笑道:“苏家妹子,别这么客气,只不过一点小事罢了。再说,向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能帮到那个小姑娘的话,我也很愿意出一份力。”

原来打从林小麦住进苏家,苏丽珍就一直想着怎么彻底把她从那个地狱一般的家里彻底摆脱出来。

说实话,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入手都很困难。

现在的人笃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林家那对父母占据着天然的舆论优势。

别看他们对小麦的所作所为十分恶劣,让大家看不过去。可只要这对父母动了歪脑筋,在众人面前假装挤几滴眼泪、卖卖惨,众人十有八九就会转头去劝说小麦。

所以小麦想单方面跟他们完全划清界限,很难。

唯一的办法,只有让那对父母主动把小麦分割出去。

可那对父母对小麦,没有丁点身为父母的良知和人性,让他们主动放弃小麦这个能换彩礼的“摇钱树”,简直是天方夜谭t。

不过,苏丽珍在前两天整理家里这段时间的账目时,无意中看到了一沓小麦这次受伤住院的票据。

她当时就灵光一闪,觉得这些票据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于是,昨天她特意找了卢向阳,把林小麦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最后托他帮忙跟他大哥卢向杰说说,看能不能陪她到林家走一趟。

现在的人对人民警察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几次院门的村里人来说,这种畏惧更甚。

所以她也不需要卢大哥做什么,只要他穿着警服在村子里走一圈,就能对那对父母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省得他们撒泼打滚,装傻充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