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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车也顾不上赶了,匆匆把马车停在路边,就急急问苏丽珍道:“珍珍,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真要教俺们村大伙儿养牲口,还有那个盖大棚?”

苏丽珍闻言,笑着纠正道:“表舅,不是我教,是我去农大请专业的老师来教导大家。”

张表舅一拍大腿,“都一样!珍珍啊,你这可是帮了俺们一个大忙!”

是屯子里大伙儿不想多养几只鸡鸭吗?

当然不是!

农村一向有句老话,“家财万贯,带毛不算。”

这玩意儿三只、五只的好摆弄,十只、八只的也不算难,可再多了,它就不好整了。一赶上闹瘟闹病的,小鸡小鸭就一窝一窝的死,啥招也不管用。

再加上你想让这些东西多长肉、勤下蛋,光靠喂菜叶子、杂草可不行,得顿顿搭配粮食谷物,隔三差五还要弄点鱼虾、虫子之类的荤腥,这都是有成本的。所以大伙儿谁家也不敢一次抓太多,就怕一个不注意,赔个底儿朝天。

这要是有专门懂行的专家师傅来教导指点大家,那可解决老大的问题了!

还有那个盖大棚种反季菜,听着就适合他们这嘎达。要不然一冬天好几个月,屯子里老少爷儿们猫冬闲不住,总偷摸凑在一起耍钱喝大酒。糟蹋钱不说,还带坏风气,把底下小辈们都教坏了,大队长和书记为这事没少生气。

到时候让大伙儿有事干,还能挣钱,这多好啊!

他这一年抽空跟着儿子认了不少字,虽然看报纸还费劲,可他按苏老弟教的,一有空就听收音机,现在不说多有文化,起码的见识还是有一点的。

他知道这世上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学问,种地养鸡也一样,听说有专家研究出的新型粮种,亩产量能原地翻一番!这可不是光凭他们种一辈子地就能弄出来的。

所以说还是得有学问,懂知识,它能让人的路子越走越宽。

张表舅是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叠声夸苏丽珍有心。

张表舅的反应也在苏丽珍意料内,只是她担心屯子里民风保守,有些人家会觉得她没事找事。

她倒也不是非要所有人都听自己的,只是也怕自己凡事想当然,到时候真实施起来,犹如空中楼阁,好处还没坏处多,反倒浪费乡亲们的时间精力,所以还是想征求一下村里人的意见。

“表舅,您看村里大伙儿能愿意吗?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先跟大队长和书记商量一下,如果他们也觉得没问题,我再着手安排。”

张表舅忙道:“他们有啥不愿意的!这是珍珍你看的起他们,放在别的屯子,那是他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的好事!”

“不过找大队干部事先说一下也是应该的,你与屯子里非亲非故的,平啥白白给他们出这么大力,咱得让他们这些管事的记住这个人情!放心吧,这事就交给表舅,到时候我给你去找他们。”

苏丽珍听了失笑,她本来没这个意思,表舅却不愿她平白出力。再想想这两天张家人对她的悉心照顾,真觉得血脉亲人也不过如此。

再看看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满眼崇拜骄傲的小麦姐,不由也跟着扬起唇角。

她不愿想起过去的自己,那些负面的情绪如今仍能轻易左右现在的她。

可这一世身边的人都这样好,真的太好了,她舍不得辜负他们。

越是接近市区,路段越好,所以他们回去时,用的时间比去时要快,差不多九点刚过就到了饭店。

苏丽珍跳下车,顺手扯过一大兜子干菜,准备进店喊人过来帮忙卸车。

刚一进店就见王树惊喜地迎上来,“珍珍回来了!”

苏丽珍朝他笑了笑,“回来了,我爸妈这两天还好吧?”

王树一边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接过她手里的干菜兜子,一边飞快答道:“好着呢!就是叔和婶子嘴上不说,但是大伙儿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还挺惦记你和小麦的。”

说完,他又忙补充道:“哦,对了,那天咱们救过的孟老出院了,和前儿那位沈先生今天又一起过来了,叔和婶子亲自接待的,人才刚进包厢几分钟。”

第126章

苏丽珍微微一顿,她其实不是很想再见到沈家人,但是孟老也过来了,这种情况下于情于理都该过去打声招呼。

压下心底的烦躁,她让王树喊其他人帮张表舅卸货,自己则叫上苏小麦准备去包厢。

穿过大堂,还没等走近包厢,苏丽珍就听见里头有人大着嗓门嚷道:“哎呀,我一听说那天那个情况,就觉着真是危险啊!”

苏丽珍怔了怔,有些不敢置信,猛然加快了脚步。

随着她越是靠近包厢门口,那大嗓门说的话也越发清晰,清晰到几乎与她记忆深处时常回想起的那道声音重合。

“这点辣椒面是我手里最后的存货了,那天请你吃了一碗凉皮,今天是咱老家的中秋节,咱再吃顿串串吧!”

“来,孩子,就算再伤心难过,也要先把肚子填饱,你记着苏爷爷的话,哪怕是生死大事,也得吃顿饱饭再解决!”

与此同时,屋里的人也兀自热情地说道,“小苏、小李,真是多亏了你们,要不然我怕是再见不着我这姐夫了!不行,我得给你们鞠一躬,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苏厚德的大恩人!”

听到“苏厚德”三个字,苏丽珍几乎是欣喜若狂,泪水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激动地t险些要站不住了。

她甚至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明明眼前只隔着一道轻盈的深红色桃木珠帘,她却没有勇气掀开它,生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或是一个误会,让她心底最深的期待落空。

“珍珍?”

见苏丽珍站在门口迟迟不动,苏小麦终于发现不对劲,一抬头这才看见她面色通红,脸上又哭又笑的,怪异极了,不由当场惊叫出声:“珍珍,你怎么了?”

这一嗓子自然惊动了包厢里的人,尤其苏卫华夫妻,听出苏小麦的声音,直觉不对,立时冲出房间,结果一眼就看到两人的心头肉这副失常的样子,直接吓得够呛!

苏卫华声音都变了调,“咋了这是!珍珍,快让爸看看,是不是哪儿不得劲?”

然而此时的苏丽珍什么也顾不上,因为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走在最后的那个老人!

他比记忆中年轻许多,至少头发和眉毛还不像前世初见时那样花白如雪。

依旧是干干瘦瘦的小老头,却总是笑呵呵、精神头十足的模样。

是她的苏爷爷没错!是那个上辈子拯救了她,把她从错误的道路上拉回来的苏爷爷!

所有的忐忑、不确定瞬间化作巨大的喜悦,让她推开父母的手臂,猛然冲到老人面前,像上辈子在米国街头每次受了欺负时那样,几乎哽咽着喊道:“苏爷爷!”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喊楞了,苏厚德更是面露诧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泪的女孩,对上她那双充满依恋的眼睛,有些不确定道:“孩子,你认识老汉我?”

与记忆中的慈爱疼惜不同,此刻苏爷爷看她的眼神只有惊讶、好奇和陌生,苏丽珍不禁怔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

是了,这时的苏爷爷根本还不认识她,是她没忍住,反应过度了!

她这会儿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父母亲人面对她刚刚失态的样子有多着急!

苏卫华和李翠英也确实着急,听苏厚德这样问,也不禁拉着她急切地追问道:“是啊,珍珍!你怎么认识苏老爷子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跟爸妈说啊!”

苏丽珍飞快抹了把脸,强自收摄住心神。好在她重生后一直想着去首都找苏爷爷,曾经在脑海里不停设想与他老人家重逢时的情景,为此,还一早就在心中准备了一个借口。

她吸了口气,努力调整好思绪,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然后才看着苏厚德,轻声解释道:“苏爷爷,我刚刚在包厢外听见您自称‘苏厚德’,所以虽然您不认识我,但是我们却早就知道您!也是因为您,我们家才能过上今天富足的生活,可以说,您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说完,她又转头对苏卫华夫妻道:“爸、妈,你们不觉得苏爷爷的名字很耳熟吗?”

这一说,倒是把苏卫华和李翠英说愣住了,夫妻俩被转移了注意力,顺着女儿的话一思索,还真觉着这名字耳熟。

苏丽珍也没让他们想太久,直接揭开了谜底,“爸、妈,是《料经》,苏爷爷正是《料经》的作者啊!”

“什么!”

苏丽珍这一句话,却是让两边同时惊讶地喊出声。

李翠英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你以前说过的,‘苏厚德’,确实是叫这个名!”

那边正主苏厚德也忙不迭问道:“小苏、小李,你们的意思是,你们手上有《料经》这本书?”

苏卫华夫妻赶忙点头。

对于他们来说,《料经》这本书算是家里一切吃食买卖的起点。

因为它,李翠英的厨艺突飞猛进,信心大受鼓舞;更因为如今店里的主打菜多以书中的部分配方为基础,可以说,这本书就是助他们发家的镇店之宝,

在他们心里,《料经》就是哪个厨艺大家的个人珍藏,他们既然无意间得了书,学了别人家的配方,就相当于是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要记住这份恩惠。

可惜之前听女儿说过,这书是她无意间在图书馆发现的,当时原本书籍已经破旧不堪,等女儿有幸抄录完毕后就被图书馆作废处理了。

且因为这书的原本也是手抄本,并非正规刊印,所以除了留下一个作者名,其他一律不可考,夫妻俩纵使有心也无处用,只能把这份感激默默放在心里。

如今有缘得见原书正主,夫妻俩都觉得应该好好感谢一番,也全了自家一份心意。

苏厚德这边就更激动了,他没想到当年革命时被人一股脑当宝贝抄走的得意之作,居然跨越千里,到了眼前这家人手上。

想到时隔十多年,还能看见自己半辈子心血,老爷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两边这下就像对上了暗号,一时也顾不上别的,直接热络地攀谈起来。

苏卫华上前一把握住苏厚德的双手,“苏叔,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我们一时没想起来,原来您就是《料经》的作者!您这本书可是帮了我家不少忙,今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您老人家!”

苏厚德直摇头,“可不能这么说,要说谢也是我谢你们!这本书在我手上丢了十多年了,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没想到能被你们捡到!我老汉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它,也算全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了!”

他说着,就转头对孟知祥憨憨地笑起来,“姐夫,你听到了吗?我的《料经》找到了!”

孟知祥尤带着几分病容,也回给他一个欣慰的笑容。

苏丽珍看他们说的热切,便忙嘱咐苏小麦上楼把自己抄写的那本《料经》拿下来。

苏小麦不放心她,再三确认她没什么问题后才点头离开。

苏丽珍目送她转身上楼,发了几秒钟的呆,等收回目光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方雪白的手帕。

“擦擦眼泪吧。”

她循声偏过头,却不期然撞入一双格外深邃的眼。

她不由蹙了下眉,沈瑞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而且还离得这样近。

对方高大的身材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极不喜欢这种仿若身处在别人阴影下的感觉,尤其这个人还是沈瑞。

人们都说沈瑞是真正的豪门贵公子,长得好,人聪明,彬彬有礼,待人如沐春风,可只有苏丽珍看过他那冷漠得,更甚寒冬凛夜的眼神。

她漠然收回目光,淡淡道:“不用了,谢谢。”说完,看了眼还在说话的父母和苏爷爷他们,就快步走向包厢旁边的卫生间。

洗手池上有一面方镜,苏丽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因为之前情绪过于激动,她的脸依然有些发红,眼睛和嘴唇周围更是泛起了一圈红点。

这是她的老毛病,因为皮肤过于白皙,每次一哭就会起红点,看起来就像过敏一样;再加上之前的泪痕,真是格外狼狈。

想到自己之前这副样子不知道让父母和姐姐多担心,她就格外讨厌这么失控的自己,赶紧拧开水龙头,狠狠搓洗了几遍。

等再抬起头时,脸更红了。

苏丽珍:……

没敢在卫生间耽误太长时间,正好她出来的时候,苏小麦已经把书拿下来交给了苏卫华。

苏卫华又郑重地把书交到苏厚德手上,有些歉疚地解释道:“苏叔,您原先的那本,珍珍发现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好了,所以这本是她自己抄的,里面有几个方子也有一点缺失,希望您不要介意。”

苏丽珍当时默写这本书的时候,是用百货商店能买到的最好的笔记本,8开大小,大红色印花塑料封面。

苏厚德颤抖着手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工整秀丽的“料经”两个字,瞬间红了眼眶。

这本书不仅仅是记录了他毕生所长,更是承载了他大半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光。

看到它,就像看到过去所有美好的点滴,所以当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连这本书也不能幸免而被人蛮横掳走后,他是真的再没有勇气动笔重新把它写出来。

如今,当这本书以另一种形式重回到他手上时,就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与昔日的亲人们能再次相见,尽情诉一诉这些年的辛酸委屈……

老人双手紧紧攥着这本笔记,泪水几乎是一滴接一滴地砸在上面。

孟知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劝解几句,只是不知想到什么,轻轻碰了碰胸口的位置,眼睛也慢慢湿润了。

苏丽珍看着苏爷爷如此,直觉心疼得不行。

她太知道这本《料经》对苏爷爷意味着什么。

他老人家这一生命运t坎坷,历经磨难,其实没过过多少舒心日子。

第127章

苏爷爷原本出生在秦省一户富裕人家,却不幸三岁丧母,十岁丧父,家产又被无良族亲侵占。

剩下他一人无以为继,只能每天在街上给人跑腿打杂,加上邻里接济,艰难过活。

后来十四岁的时候,苏爷爷遇到了从川省来走商的养父,并机缘巧合下帮了养父一个大忙。养父见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收留了他,将他带回了川省。

彼时,养父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比苏爷爷年长两岁,一家三口皆是秉性善良之人,对苏爷爷可谓照顾有加,更因苏爷爷聪明伶俐、纯善知礼而将其视如己出。

与养父母一家一起生活的那几年是苏爷爷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苏爷爷的养姐自幼订了一门亲事,只是未婚夫在养姐十五岁那年意外身故,养姐伤心之余加上放不下双亲,于是决定为夫守节,终身不再嫁人。

养姐生的貌美,几年后一次外出,不巧被盘踞当地的一小股兵匪头目看中,欲强行纳养姐为妾。为了避祸,养父只得带着一家人,在朋友暗地相助下,仓皇逃离故土。

当时国内时局不稳,派系林立,兵匪流寇不断,养父带着他们一路向东,横穿半个中国,到了当时的国珉政府金陵城落脚。

因为之前担惊受怕加上一路舟车劳顿,到了金陵不久,养母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养父伤心之余还要操劳家中经济,因此落了病根,本想着安心将养两年,没想到他们到达金陵的第二年,侵略战争全面爆发。当年冬天金陵城沦陷,养父在逃难路上去世,苏爷爷也与养姐失散。

眼看着要命丧在日寇的铁蹄下,关键时刻,苏爷爷被一队八路军游击队战士相救,彼时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所有家人的苏爷爷悲愤之下,参加了八路军,发誓要为养父和养姐报仇雪恨。

苏爷爷跟着八路军一路打鬼子,参加解放战争,建国后就留在了首都,又经组织介绍娶了媳妇,成了家。

没想到因缘际会,十五年后居然再次遇到养姐。

原来当初养姐和他失散后,幸而得贵人救助,一路逃至羊城边界,后来从报纸上看到金陵沦陷,日寇屠杀三十万民众,养姐以为苏爷爷已经遇难,无奈跟随贵人又逃往香江,再经由香江出海到达米国,并最终嫁给贵人之子,也就是孟知祥。

新中国成立后,养姐夫妇毅然选择回国,这才和苏爷爷再次相遇。

亲人相见自然无比欢喜,本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可厄运就像附骨之疽,总是死死纠缠着苏爷爷。

苏爷爷的儿子五岁时,他的妻子就因为一场意外瘫痪在床,苏爷爷既要照顾病妻,又要拉扯幼子,即便有亲友帮衬,也吃足了苦头。

可即便苏爷爷照顾的再精心,仍然没能阻挡死神夺走妻子的步伐,苏爷爷的妻子在卧床十年后,于64年春天去世了。

没过两年,那场革命风潮席卷全国,养姐一家又被下放凤城太平庄,不久,养姐和外甥就不幸先后病故。即便后来平反,姐夫孟知祥也不愿独自回返,坚持要守着妻儿的坟冢了此余生。

可以说,苏爷爷的一生命运多舛,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

而这本《料经》既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寄托。

他少年时跟随养父回川省,川蜀一带多美食,养父是个香料商人,同时也是爱吃、会吃之人,所以家中特地请了两个手艺精湛的厨子,每日里各种佳肴小吃不断。

苏爷爷那时常去寻家里的大厨师傅讨教手艺,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养父发现他在美食烹饪方面天资卓绝。一道菜经他品尝几次便能将食材、配方猜出哥大概,之后依样复刻,总能仿到九成以上,堪称天才。

养父爱才心切,每每出去走商便将苏爷爷带在身边,走南闯北,遍尝各地美食。

可以说,养父母一家弥补了苏爷爷缺失的亲情,让自幼孤苦的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凡《料经》里出现的每一个方子、每一道菜品,他都曾亲手做给养父母和姐姐品尝过,那上面的一笔一划都是他那段无忧无虑岁月的见证。

之后所有苦水熬过的日子里,每次只要他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这本书拿出来看一看,昔日温暖的回忆总能驱散他内心的痛苦和疲惫。

《料经》一度被人当做值钱的宝贝抢走时,苏爷爷几乎伤心欲绝,后来多方打探也始终没有找到。还是后来他老人家决定只身前往米国寻找儿子的时候,预感自己年老体衰,这一趟怕是有去无回,这才在临行前动笔重新写了一本,想着不管将来能不能找到儿子,总归是留下了一点念想。

前世,苏丽珍是在米国街头结识的苏爷爷,那时的他古稀之年,孑然一身,怀揣着一点微薄的希望,漂洋过海来寻找下落不明的独子。

可最后,连这点念想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泡影。

她想到上辈子苏爷爷在得知独子的死讯后,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临终前还在为她做打算,又把自己毕生心血之作留给她,一方面是留作纪念;另一则,也是期望她有机会回国后能有个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苏丽珍时常想,像她这种恋爱脑理智全无的人,落得个那样的凄凉下场是罪有应得,可她的苏爷爷生性善良,古道热肠,凭什么要承受那么多的苦难?

所以她重生后除了照顾好父母、大勇哥,让他们这辈子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之外,另一个目标就是早日找到苏爷爷,然后阻止他的独子去米国,让老人家有个美好的晚年,安享余生。

想起自己的目标,苏丽珍很快从思绪中回神,她压下心中的酸楚,走到兀自伤怀落泪的苏厚德身边,轻声劝道:“苏爷爷,别难过了,如您所说,大家相遇就是缘分。难得这本书又将咱们两家联系在一起,您应该高兴才是。”

苏卫华也忙附和女儿,“对、对,叔,我们能遇见您是喜事,所以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咱都乐乐呵呵的!”

孟知祥也轻轻拍了拍苏厚德的手臂,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关切。

苏厚德本就是个豁达的人,见众人一心宽慰他,心里顿时觉得过意不去,立马抹了一把泪,敞快道:“嗐,这是怎么说的,我倒成了大姑娘,动不动哭鼻子了!”

苏丽珍便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衣袖,示意苏卫华先带苏厚德去洗手间洗把脸,又和李翠英一起招呼孟知祥回包厢休息。

想起这次从乡下带了不少新鲜瓜果回来,她想去洗一盆端过来,却被苏小麦拉住,直说交给她就是了。

苏丽珍转身准备回包厢,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苏小姐,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仅凭一个名字就能准确认出德叔呢?”

要知道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仅凭入耳的三个字就笃定来人的身份,看着不像机缘巧合,倒像是蓄谋已久的顺水推舟。

苏丽珍顿住脚步,看向说话的人。

沈瑞的脸生的极好,更兼气质绝佳,就像此刻,他的目光温和清正,一派温文尔雅,似乎真的只是对她之前的反应好奇。但是苏丽珍却能听出他话语中潜藏的那一丝戏谑。

她知道,他看出了她在说谎,可那又怎么样?

不只是他,恐怕刚刚在这里的所有人,过后大概都能想明白她的说法太过勉强。

但是他们有的爱她,有的秉性善良,所以都不会为此为难她、猜忌她。

而只要她自己不说,谁都不会想到她是重生者这样的真相。

包括眼前这位未来数年声名鹊起、无一败绩的商业大亨!

想到这里,她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快/感。

“可能是出于直觉。”她微微仰起脸,直接回视对方,语气平平道。

“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喜欢凭直觉。沈先生年轻有为,想必是个心思缜密、一丝不苟的人,理解不了我这种随心所欲的风格也是正常。”

到底还是忍不住轻轻刺了一句。

刚好这时苏卫华陪着洗完脸的苏厚德从卫生间出来,苏丽珍便只招呼了对方一句“沈先生请进包厢吧。”然后,就直奔两人而去。

留下沈瑞看着她的背影,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估计t是被讨厌了。

心思缜密,不过是在说他心眼多;一丝不苟则是嫌他太较真。

他心中喟叹,小姑娘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不过起码“讨厌”这种情绪,他能看懂。好过女孩初见他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复杂态度,仿若迷雾一般,叫人看不懂,更参不透。

回到包厢后,苏厚德显然也调整好了情绪,拉着孟知祥和沈瑞,同苏卫华夫妇俩相谈甚欢。

话题从介绍各家的情况到说起《料经》上的方子,再到各地的美食风味和一些烹饪技巧,等说到兴头上,苏厚德还亲自要了笔,把《料经》上苏丽珍故意漏写的几个配方给补全了。

苏丽珍悄悄和苏卫华夫妻商量了一下,担心待会儿客人多了,太过吵闹,准备闭店休息一天。

除了卤味柜台,今天店里不再接待别的客人。店里的员工们中午吃完饭,下午直接放半天假,工资照常。

今天她找到了苏爷爷,这样的大喜事虽然没办法说出来,但也不耽误让大伙儿都跟着乐呵乐呵。

再者,闭店是临时决定的,提前准备的食材却还有不少。如今天热,东西不易保存,店里也只有两台小冰箱,有些东西隔上一天就不新鲜了。

正好张表舅还没走呢,今天他们在包厢招待客人,干脆就让其他人在大厅也好好吃一顿,吃不完打包。大家高兴,也不浪费食物。

第128章

安排好了一切,苏丽珍突然想起店里没有猪蹄了,卤好的熟猪蹄倒是有,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是突然想起,之前孟知详晕倒在店门口那次,听那个一同陪老爷子来的小田说过,孟老的妻子,也就是苏爷爷的养姐生前很喜欢吃蹄花汤。

孟老偶然认识一个从川省来的老太太,做这道蹄花汤最是地道,所以每逢孟老妻子的忌日,老爷子就要到城里请这个老太太帮着做一道蹄花汤。

只是那天孟老进城来找那个老太太的时候,才得知老人已经过世了,孟老本就身体不好,受了这个打击,加上思念亡妻,那天才会彻底支撑不住。

如果说苏丽珍之前对孟老只是敬佩和感慨,那现在就是爱屋及乌的关切,所以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她都想帮老人实现。

她连忙安排张表舅去买猪蹄,打算中午让李翠英做一道蹄花汤。

她对妈妈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不说百分百还原蜀地的味道,能有个八/九成也是对孟爷爷的安慰了。

至于苏爷爷,他厨艺卓绝,但是本人却对入口的东西没什么偏好,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苏丽珍只记得他很爱喝茶,绿茶、红茶、花茶,不拘什么茶,都能喝的津津有味。

那时,他们时常浪迹街头,别说是茶,连口热水都费劲。苏爷爷有时候想的厉害,就扒拉草根嚼几口。苏丽珍那时候常想,要是以后她有能力,一定要搜集来各种各样的茶孝敬他老人家。

也许是她执念太深,以至于重生后但凡走到卖茶的地方总要下意识买上许多,偏偏买回来又不喝,李翠英和苏小麦只偶尔喝点花茶,苏卫华动手术之前,医生也不允许他喝茶。

一来二去,那些茶叶只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子里,叫苏卫华和李翠英哭笑不得。

后来这个小癖好不知道怎么传扬开来,逢年过节亲戚朋友来往时,大家总是要给他们家备上一包好茶。如今家里的茶叶已经攒了大半个柜子,就算楼下饭店每天取用也架不住大伙儿不断往里添。

还有前几天沈瑞来的那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竟然也带了许多名贵茶叶,李翠英整理的时候直咂舌,直说光这些好茶就抵得上一般人半年的工资,可真叫人破费了。

想起沈瑞,苏丽珍的目光微暗。

方才在包厢里听了一耳朵,原来苏爷爷居然跟沈家也颇有渊源。

苏爷爷当年参军后,因为生的瘦小,加上厨艺好,队里的人喜欢他,也不让他上战场,只在后勤负责给大伙儿做饭。

在一次重要战役中,作为总指挥的一位沈姓首长负伤严重,部队就安排苏爷爷专门照顾这位沈首长。苏爷爷做的饭菜特别好吃,人又机灵能干,沈首长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提前康复归队,临走时就把苏爷爷要走了,从此后南征北战一直把苏爷爷带在身边。

这位沈首长就是沈瑞的爷爷。

建国后,苏爷爷退伍,沈首长就把他安排到部队食堂做饭。后来苏爷爷的妻子瘫痪,身边不能离人太久,而部队离苏家又太远,也是沈首长出面,将他调到离家最近的一家机关单位做午饭。

苏爷爷对沈瑞的爷爷很是敬重,对沈家也充满感激,而沈瑞对苏爷爷的态度也是亲昵中不失尊敬,看得出双方交情是真的不错。

苏丽珍不由想起上辈子苏爷爷临终前,除了把《料经》留给她,还交给她一个地址,并一再嘱咐她,让她等自己死后就去找地址上一个叫沈瑞的人,这个人一定会把她带回国。

姓沈的人不知凡几,她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个沈瑞就是沈哲的小叔。

而她也确实在苏爷爷过世后,第一时间去找了这个人。只是她不是为自己,她是想找到人后,请对方帮忙处理苏爷爷的后事,最好能把苏爷爷的骨灰带回故土。

可是她运气不好,当她找过去的时候,沈瑞刚好不在,他的助理又看她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以为她是骗子,拒绝帮她联系老板。

苏丽珍担心时间长了,苏爷爷的尸身被发现,也没跟他过多纠缠。像他们这种异国的流浪汉,身上没有身份证明,死了只会被拉走胡乱处理,甚至不知被倒卖到什么地方去。

她不能看着苏爷爷落得那样的下场,正好九十年代初纽市黑/帮猖獗,为争夺地盘三不五时就要火拼一场。她背着苏爷爷的尸体,跑到黑/帮混迹的地方,守了一整天,果然再次碰到火拼场面,她暗中潜伏,趁乱捡走了地上一具尸体的手木仓。

她将这把手木仓卖掉,又求了唐人街一个说得上话的大佬,请他出面,帮忙找到一家殡仪馆,将苏爷爷的尸骨火化了。

她本来想再去找一趟那个沈瑞,无论如何请他帮忙把苏爷爷送回国,可惜终没能实现。

那次偷拿手木仓,因为躲避不及时,她被流弹击中,为了省钱,她只在唐人街一家地下诊所草草处理了一下,等拿到苏爷爷的骨灰后,她伤口感染加上营养不良,到底没撑住,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

临死前,除了悔恨愧对父母之外,她最遗憾的就是没来得及联系到人把苏爷爷送回去。

想到这,她心中悲痛的同时不免又生出几分怨怼。那个沈瑞,关键时刻不在,手下的人也狗屁不通,真是枉费苏爷爷对他的信重。

再想起刚刚在包厢里,苏爷爷言语间对他的倚重、慈爱,苏丽珍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她格外难受。

本来想着以后没机会、也不需要再接触这个人,可因为苏爷爷,怕是躲不掉了。

她不由深吸一口气。

罢了,反正看在苏爷爷的面子上,她就当他是座佛陀雕像,敬着远着就是。

收回注意力,她想起要给苏爷爷泡茶这事,只是包厢里之前已经上了好茶,苏爷爷毕竟年纪大了,短时间不宜喝太多茶。

正思量间,她突然瞥见柜台边上张表舅他们卸下来的不少乡下特产。

走过去翻找一通,很快找出一小兜毛桃和青李。

这些毛桃和青李都未经嫁接,虽然果味浓郁,但是个头小,口感发硬,味道偏酸,不比同一时间下来的香瓜和甜杏好吃,不过因为苏丽珍嗜酸,所以姨姥姥还是给她装了不少带回来。

她思索片刻,洗了几个毛桃和青李,去核切丁,用热水冲泡,等稍凉一些,再加入蜂蜜和少量乌龙茶汤调匀。

一股桃李的水果清香开始飘散在后厨里,张舅妈等人在旁边看着,头一次见这种拿水果泡茶的,几人不由啧啧称奇。

等苏丽珍将调好的水果茶用一个透明的玻璃水壶装好,白色带着一丝深红的毛桃,浅黄色的青李,浅棕色发粉的茶汤,在壶身几朵浅蓝色小花的映衬下,视觉效果超群,一下迷倒了所有人。

苏丽珍把剩下的水果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各各都说好!尤其是几个女同志t,觉得这水果茶好闻、好喝还好看,一个个像看西洋景,拿在手里都舍不得喝,直问苏丽珍是怎么想到的。

苏丽珍心中苦笑,哪里是她想到的。不过是上辈子刚到米国时,在餐馆洗盘子,偶然看见洋老板一家这么做过,她才学会的。

把那兜子毛桃、青李留在后厨,让大家自己泡,苏丽珍端着一壶泡好的水果茶回到包厢。

只是她刚掀开珠帘进来,就见坐在包厢里的一众人齐齐将含笑的目光投向她,不由一怔。

尤其坐在最边上那位,看过来的眼神要笑不笑的,让她心里很是不痛快。

苏丽珍把自己的视线集中在苏爷爷、孟爷爷和父母这边,连一公分也不肯往旁边沈瑞的身上移。

她笑着问道:“爸、妈,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李翠英就笑着朝她招手,“珍珍快来,我们正说呢,原来你长得跟苏叔的姐姐有些像呢!”

苏丽珍闻言也有些惊讶,苏爷爷的姐姐,孟老的妻子,她像那位夫人吗?

一旁的苏小麦跟她解释,刚刚大家谈到他们上次救孟老爷子那次,原来孟老晕倒在他们店门前还真是有几分缘分使然。

那天,孟老乍然听说经常给妻子做祭品的老人过世,心情郁卒,加上来时坐车颠簸辛苦,不免有些头晕眼花。陪同老爷子一块来的小田以为他是热的,忙将马车停在路边,自己四下打听去买解暑的绿豆汤。

正巧小田马车停放的位置离他们家饭店不远,也不知怎么,孟老昏沉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麻辣香味,极似妻子生前喜欢的川菜味道,他便下意识循着香味找到了饭店。

刚到店门口,就听见屋子里有人喊了声“珍珍”,却是跟他妻子的小名一样!

孟老一时便有些恍惚,下意识探头往里看,入眼就是一个少女端坐在大厅正对门口的桌子前,安静地埋头写字。

盛夏的阳光洒在她白净的面庞和秀美的身躯上,像是给她罩了一层梦幻的轻纱,那么恬静、美好,一如镌刻在他心底的那道身影。

孟老只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爱妻,当即激动不已,也许情绪起伏太大,紧接着就眼前一黑,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醒了才知道自己晕倒在人家店门口,幸亏老板一家心善,抓紧时间将他送到医院,好歹没贻误病情。

第129章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孟老这些日子一直想再来苏家看看,一方面是出于救命之恩;另一方面,也是想再看一眼苏丽珍。

说起后者,孟知祥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老人家为人很坦诚,先是向身为父母的苏卫华夫妻道歉,之后才解释说他一把年纪,倒不是觊觎小姑娘,实在是那天偶然相见之后,直觉苏丽珍跟他的妻子很是相像,所以才觉得分外亲切。

他想着生命轮回,生生不息,也许爱妻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安好,心底便多了些慰藉。

而苏厚德也在一旁不住点头,证实孟老所言非虚,苏丽珍与他已经过世的养姐确有几分相像。

苏丽珍不由听得满心惊奇,没想到真有这么无巧不成书的事。

孟老的妻子闺名婉贞,小名“贞贞”,确是与她同音。

而之前没注意,现在细想起来,难怪今天初见孟老,每每听到家人唤她时,孟老总要望着她出一会儿神。起初,她还只以为是老人家刚出院,精神不济才会如此,没想到竟是因为她长得像孟夫人。

她不免想到上辈子苏爷爷对她那么好,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呢。

不过她的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推翻了。

孟知祥见众人好奇苏丽珍与孟夫人到底有多像,便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张孟夫人的旧照拿出来给大家看。

孟夫人的旧照被珍藏在一块老旧的怀表里,这块表是年轻时孟夫人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当年下放,为保住这块表,孟老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如今岁月流逝,也唯有它还陪伴在老人身边,守护着他心中最后的寄托。

苏丽珍心中很钦佩孟老这样情深义重的人,在接过照片之前,自己也好奇究竟哪里跟孟夫人长得像,结果亲眼看过怀表里孟夫人的照片后却是直接愣住了。

不单是她,除了沈瑞,苏卫华夫妻和苏小麦看完照片后也都表情怪异,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最终还是苏小麦忍不住问出来:“孟爷爷,实在抱歉,我也没看出珍珍跟孟奶奶有多少相像的地方啊!”

事实上,这话还委婉了,要苏丽珍自己说,岂止是没多少相像的地方,她根本就和孟夫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就刚刚那张照片,虽然只是年代久远的黑白照,但是因为保存的好,其实还是很清晰的。上面的孟夫人五官精致柔美,单就长相来说,是苏丽珍比不上的。

然而还不等孟知祥回答,一旁的苏厚德就朝她摆手,主动给大家解惑。

“不是长相。一个人除了长相,还有气质,咱老话说,就是骨子里那股精气神儿。”

他指着苏丽珍,面容和蔼,“这孩子的气质跟我姐姐年轻时一模一样!都是那么端庄、稳重,安静又不死板,让人看一眼就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有很多,但这种出众的气质却很难遇到的。”

孟知祥也不由笑着点头,很是认可苏厚德的话。

众人听罢恍然,原来是这么个相像法,倒也算有缘由。

苏丽珍却很是心虚,她上辈子那个德行,根本没什么气质可言。就算是现在,也不过是因为时常被愧疚和悔恨折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重活不是为了自己过得好,她是回来赎罪、弥补家人的。

可能心思都被这些事占据,时间久了,倒显出几分异于同龄人的老成持重,也就是两位老人口中的那种好气质。

看来上辈子苏爷爷帮助她,也非是因为她像孟夫人,那时的她跟孟夫人可没半点相像可言。

苏厚德又对苏卫华夫妇说道:“不过,你们家这个闺女比我姐姐还要优秀一些!我刚刚记得你们说过,她今年才十七吧?”

“哎呦,这么小,还没成年呢,看着说话做事却比许多大人都有分寸。我姐姐当年虽也沉稳,但十七岁的时候可比不上她!”

他又一指苏丽珍,脸上带着笑,“这孩子,我刚开始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大人长个娃娃脸,今年得有个二十多岁呢,没想到还真就是个小女娃!”

大人长个娃娃脸、看着有二十多岁,实际还是个小女娃的苏丽珍:“……”

她的苏爷爷还是那么爱说笑!

倏地,一阵低低的笑声从对面传来。

而这笑声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在座无论是长辈还是平辈,都看着苏丽珍笑了起来。

苏丽珍便是平时再如何老成,这会儿也被大家笑得脸皮泛红,不由对“始作俑者”越发恼怒,实在忍不住,暗地里偷瞪了沈瑞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还被对方看了个正着,那人眉头微挑,含笑看了眼苏丽珍身前那一壶水果茶,随即不着痕迹转移话题,道“苏小姐这茶倒是有些新意。德叔,您跟孟伯伯应该会很喜欢。”

众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才发觉苏丽珍新端过来的茶水很是与众不同。

苏厚德生平最喜欢各种茶品,一见这外观漂亮的新茶饮,心里已经先喜欢了七/八分,等亲口品尝后,更觉得酸甜适中,既有水果的清新甘美,又带一丝淡淡茶香,余味更是清爽舒适,不由夸赞苏丽珍聪慧有巧思,灵气得很。

孟知详也连连点头。他毕竟刚出院,之前李翠英怕他喝不了茶,只给他冲了杯蜂蜜水,老爷子没怎么动,这次的水果茶倒是喝了一整杯,看样子像是很喜欢。

但苏丽珍总觉得兴许是孟夫人的缘故,可能就算她端来一杯凉白开,老人家也能一口气都喝光。

想到这里,苏丽珍是真的对这位老人生出几分心疼,而这次却是无关苏爷爷的。

临近中午,李翠英亲自下厨,因为打下手的人多,出菜的时间还挺快,没怎么费劲就做出了两桌好菜,一桌包间里招待客人,另一桌给张表舅他们聚餐。

等到包间里所有的菜上齐后,苏厚德和孟知祥一看这一桌只川菜就占了一半,有麻辣鲜活的水煮鱼,还有清淡t鲜美的鸡豆花,尤其中间那道汤汁奶白的蹄花汤,光是闻着味儿就觉得正宗,显然是下了工夫的。

两位老人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孟老爷子更是红了眼眶。

苏丽珍用公筷夹起两块蹄花,连着浓稠的汤汁装了一小碗,一边递到孟知祥面前,一边柔声道:“孟爷爷,这是我妈做的蹄花汤,您尝一尝。要是觉着还行,今后只要您想吃,随时都能过来。”

“今天我妈做的时候,我特意在旁边学了。虽然我厨艺不如我妈,但只是这些菜的话,相信我只要工夫下的深,也不会差太多。”

“好、好!”孟知祥擦了擦眼角,脸上的笑容格外真切,“好孩子,你有心了!”

苏丽珍又依样给苏厚德也盛了一份。苏厚德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炖得已经软烂脱骨的猪蹄放入口中,这一尝,霎时眼前一亮。

“哎呦,这蹄花的工夫挺到位!料也下的准,既遮住了猪蹄的油腻腥膻,又没盖住它本身的肉香。小李,你这手艺真是不错!”

李翠英被夸得不好意思,不过能得到苏厚德的认可,她也十分高兴。

苏丽珍又招呼两位老人尝尝别的菜。

苏厚德职业习惯上来,依次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除了各别两道菜调味上差了点火候,稍加指点了几句后,其余几乎道道满意。

尤其是李翠英改良过的几款卤味,苏厚德更是赞不绝口,直说李翠英这一手绝对是“青出于蓝”,便是他本人,现在也做不出能胜过这味道的卤制熟食了。

看得出他老人家是真的对李翠英的手艺满意。

想想从前为了做好一道菜,李翠英总是在灶间一遍遍反复尝试、潜心钻研,即便是得益于《料经》的基础,也不能否认她本人的用心。

所以,苏厚德的认可是对李翠英这个半路出家的厨师最大的褒奖,苏家人也一样与有荣焉。

专业的品评过后,大家开始边吃边聊,这次有了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加成,气氛更加轻松愉悦。

苏丽珍全程守在两位老人身边,时而帮着倒杯茶,或起身端一些主食,时而递递擦拭的手帕。因为时刻注意着,所以几乎是两人刚有一点动作,她就立马能猜出他们想要什么。

总之,一顿饭吃的苏厚德和孟知祥心里热乎乎的,熨帖无比,看着苏丽珍的目光也越发慈爱。

对比之下,坐在另一边的沈瑞就有点受冷落,整顿饭苏丽珍也不过是意思意思给他倒了杯茶,之后半点眼风也不往他那边扫。

沈瑞也不恼,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一边应和苏卫华夫妻,聊些在南方做生意的事,一边慢条斯理地动筷子。结果苏丽珍打眼一瞧,这一顿饭下来,居然数他吃的最多。

奉了父母命令给对方盛饭的苏丽珍面无表情地想着,原来沈瑞这种人也吃饭啊。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厉害得没上限的人物,得天天吸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呢。

等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苏卫华夫妻想让苏厚德和孟知祥到楼上的客房休息一下。两位老人却是摆手拒绝了,直说已经叨扰了他们半天,眼下也该回去了。

苏丽珍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她才刚找到苏爷爷,舍不得这么快就让他老人家离开,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留人的理由,只能暗暗着急。

这时,苏厚德却把一直放在手边的《料经》又要交还给李翠英。

见苏家人面露不解,他温声解释道:“小苏、小李,这本书以前是我唯一的寄托,自从它丢了以后,我不甘心啊!觉得是老天爷处处针对我,连这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所以我总想把丢掉的书再找回来。”

“可我今天在你们这里又看到了它,它换了皮儿、换了字儿,一副全新的样子,可我却没觉得陌生,尤其是知道这书曾帮助过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我突然就想开了。”

“一本书代表不了什么,只要我活着,我心里时时刻刻放着我在乎的那些人,这就足够了。”

他拍了拍苏卫华的肩膀,又看向李翠英,最终把目光停留在苏丽珍身上。

“你们都是好的,尤其珍珍这闺女,我老汉是真稀罕!可惜我这一趟没想到能遇见你们,也没备啥礼。我想着,干脆就把这本书留给你们吧。既然它曾经帮过你们,那就让它继续发挥作用,也不枉我当初把它写出来。”

苏丽珍听得心里酸楚。这本书,她固然看重,可跟苏爷爷本人比起来,又哪里比得过?

只是此刻,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又不显违和。

她也怕自己一再失态,吓到苏爷爷。

而苏厚德的话音刚落,李翠英就快言快语拒绝道:“不用,叔!我之前识字不多,去年为了学认字,没少拿这本书当参照,抄了不下十几遍,有那些在我手上就尽够了,这本您就拿回去吧……”

话一出口,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不对劲!听着就好像他们自恃捏着人家的书,一早给自家做好了准备似的;更像是没将苏老赠书的一番心意当回事,实在是失礼数,不禁暗自后悔。

第130章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苏丽珍也懵了一瞬,她妈这话说的太实诚了,容易叫人听了误会,还不等她想出怎么回话缓和一下气氛,一旁的沈瑞忽然笑着开口道:

“德叔,苏老板,我看你们两家颇有缘分。苏老板一家救过孟伯伯,又无意中得了德叔您的书,也算是承袭了您的技艺。我看不如让苏老板夫妻拜德叔为师,德叔再将这本书作为师门礼物赠与苏老板,一来师出有名;二来你们两家今后各自又多了一门亲戚,彼此更加亲近。你们看怎么样?”

纵使苏丽珍很不喜欢沈瑞这个人,可此时此刻,在听到他这番话的时候,心里也是万般高兴的。并且她也丝毫没有选择压抑这种情绪,直接向父母和苏爷爷投去殷切的目光,显然是极乐意这个提议的。

苏卫华和李翠英接收到女儿的目光,夫妻俩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只通过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苏卫华当即主动表态:“小沈这提议好,我们心里自然一百个愿意!”

“而且苏叔,我说句心里话,咱们虽认识时间短,但我们一家人是打心眼里敬重您。”

他说着,看了眼眼巴巴的闺女,又道:“您看,咱们爷儿俩都姓苏,我就想咱干脆也别拜师了,我们两口子索性厚着脸皮认您当我俩的干爸,以后就让珍珍踏踏实实喊您声‘爷爷’,不知道您老乐意不乐意?”

自觉之前没说对话,暗暗埋怨自己的李翠英也连忙表示道:“对、对,苏叔,我这人一辈子围着锅台,总是笨嘴笨舌不会说话!就像卫华说的,我们是真心实意感激您。”

“打从珍珍说您就是《料经》的主人开始,我们心里就默认您是我们家的贵人和亲人了,所以您就给我们一个机会孝敬您老人家,成不?”

苏丽珍没想到她爸妈会这么说,一时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还有什么能比今后光明正大认苏爷爷作自己的亲人,更高兴的事呢?

苏厚德整个人怔住了,他是真没想到苏家人会有这个想法。

他看着苏卫华夫妻诚恳的脸,又看了眼旁边一脸惊喜期待的苏丽珍,这心里就像燃起了一团火,热烘烘地,烧得厉害。

他有啥不愿意的呢?这是他苏厚德天大的福分啊!

“乐意、我乐意!”

见他答应,苏卫华和李翠英立马顺势改口,亲亲热热地喊道:“干爸!”

“哎、哎!”苏厚德红着眼眶,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控制不住地裂嘴大笑。

苏丽珍也拉着苏小麦激动地喊了声“爷爷”,苏厚德高兴地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发辫,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苏卫华看见一旁的孟知祥露出羡慕的表情,便也主动跟对方道:“孟大伯,您是干爸的亲人,那也就是我们的亲人。以后我们两口子就见您一声姑父!”

苏丽珍姐妹立即也跟着叫了声“姑爷爷”。

孟知祥感动不已,拍了拍苏厚德的肩膀,感慨道:“厚德,姐夫今天真是借了你的光啊!”

苏厚德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即便是认了亲,苏厚德和孟知祥也没有久留,毕竟沈瑞那边之前什么都准备好了,t两个老人不好让人家白忙,不过临走前还是答应苏家人,这几天每天都会过来。

送走了苏爷爷,苏丽珍即便心里还有点不舍,但仍然很高兴。她想着是不是跟父母商量一下,再多收拾出一间客房,等以后苏爷爷和孟爷爷两人都能来住,另外被褥生活用品也多准备几套出来。

当她走到父母的房间前,还没等敲门,就听见房间内苏卫华对李翠英说道:“咱们既然跟干爸他们认了亲,那就按老历,挑个好日子,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好好摆两桌酒,把这事正式定下来。”

李翠英也十分痛快地应道:“是这个理儿!干爸是咱的恩人,咋正式都不为过。”

“就是吧……”屋里李翠英忽然迟疑了一瞬,“卫华,我就是有点担心咱爸妈那头,我怕他们老两口到时候有啥想法……”

苏丽珍顿时明白,她妈是怕她亲爷奶不愿意。以她两辈子的经验,这事明摆着,她爷奶指定不乐意。

她爷奶早就因为她爸没有儿子放弃他们家这一支了。当初她爸病重,她妈丢了工作,单位的房子也住不了,家里难成什么样,想求老爷子和老太太先匀出一间屋,让一家三口栖身,老两口都不愿意,生怕他们一家就此赖在老宅,时间久了说不清,会影响小儿子和两个孙子的利益。

要知道从她爸从参加工作开始,雷打不动月月往老家拿钱,当初盖房子,怕老两口犯难,也主动承担了一部分费用。

没想到她爷奶重男轻女到这个地步,眼里只有老儿子和孙子一家,丝毫不顾及她爸妈的想法。

可他们家要真因此不孝敬老两口,或者不把他们当回事了,那他们还不乐意,嘴上不说,但心里认定是儿子儿媳不孝,倒先委屈上了。

要说她爷奶也没干过啥极品的事,可就这个软刀子剌肉的自私劲儿也足够烦人,所以苏丽珍是非常不喜欢亲近他们的。

而房子的事之后,她爷奶初期又因为他们家干个体户心生不满。这一次又一次的,她看出她爸已经被彻底冷了心,如今对她爷奶也就是面子情,左右家里富裕,好吃好喝供着,别的就不提也罢。

果然,只听屋里苏卫华冷哼一声,“他们爱有啥想法就有啥想法,不用搭理。这些年,我和你做的足够了,可又换来了啥?”

“咱们就说珍珍,你看对干爸和孟姑父的态度,那是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长辈敬爱。”

“再看干爸和孟姑父,干爸对咱们有恩就不说了,二老都是明理正直的老人。珍珍为啥对他们好?说明孩子喜欢这样通情达理的长辈,心里头没准也希望有这么个长辈对她好!”

“你等咱们家的亲爷爷、亲奶奶是个啥样?眼里只有他们的孙子。就算同样是孙女,卫民家的丽娜也比咱们的珍珍吃香多了!他们这样对孩子,我这个当爹的咋受得了?我的珍珍本来就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李翠英也叹了口气:“其实今天看孩子跟干爸他们亲近,我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被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宠着惯着,换了咱家珍珍就啥也没有。”

“她爷奶不爱理她,我这边更是不中用,身边也没啥亲人。孩子就算心里头想跟长辈们亲近,都没个机会,这叫啥事啊!”

苏卫华越发气愤,嚷嚷道:“以后谁对我闺女好,我才对他好,对我闺女不好的人,也别指望我把他当回事!”

苏丽珍没有再听下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便悄悄回了自己屋。

她没想到父母会把她今天见到苏爷爷的反常反应,自动归结成是一直以来爷奶对她的冷落,致使她心底渴望有个亲切的长辈疼爱她。

这还真就如同她之前跟沈瑞说的那样,爱她的人会忽略她的异样,然后自发为她补全所有的不合理。

苏丽珍觉得,有父母给她的这份深厚的爱意陪伴,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另眼相待,就算是跟她血脉相连的爷奶也一样。

而今,她又找到了她的苏爷爷,往后余生尽心报答他老人家,她这捡来的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当天晚上,苏丽珍一直保持着这样愉悦的心情进入梦乡。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想到今天苏爷爷他们还会来,她弯起的唇角便一直没有落下。

清早下楼,苏卫华夫妻正商量着,说是昨天店里临时闭店太突然,干脆今天来个全场八五折的限时优惠,回馈客人们。

苏丽珍自然没意见,反而欣慰于她爸现在做起生意越发有模有样,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这样一来,上午店里的生意便特别忙碌,一拨儿又一拨儿的客人光顾,大家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下午一点才松快一些。

草草吃完午饭,苏丽珍看了眼时间,又一次站到门口张望了半天,心里不禁有些纳闷,怎么这个点儿了还不见苏爷爷他们过来。

昨天沈瑞临走前留了他现在住处的地址和电话,方便大家以后联系。

五月份,苏丽珍向邮局申请的电话机终于下来了,现在自家店里也有了电话,有什么事情顺手拨一个,确实方便快捷,所以即便装这一部电话的费用高得吓死个人,家里人还是很高兴。

苏丽珍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苏爷爷他们打一个电话问问,那边苏爷爷就先打来了。

等苏丽珍接了电话才知道,原来昨天晚上苏爷爷的儿子领着他的小孙女也来了凤城,昨晚折腾了半宿,所以今天就先不过来了。苏爷爷说看情况,等明后天再领着儿子和孙女一起过来认认门。

苏丽珍撂下电话把情况一说,旁边苏卫华听了却摇头,说道:“这不妥,你苏爷爷怎么说也是长辈,咱本来也不该擎等着老人家上门来。更不用说他儿子、孙女才到凤城,咱们既然得了信儿,就该上门去看看才对。”

李翠英也赞同,两家既然认了亲,那就该当正经亲戚走动着,礼多人不怪嘛。

夫妻俩跟苏丽珍和苏小麦商量好,等稍微休息一会儿,趁着店里不忙就去沈家看看。

苏丽珍自然乐意。因为上午忙得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她决定先上楼洗把脸,顺便换身衣服。

因为天气炎热,自来水管里放出的水也温温的,她一边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水渍,一边看着镜子里做着相同动作的少女。

镜子里的少女肌肤白皙通透,是青葱少女特有的鲜嫩水灵,她的眉眼间没有同龄人的开朗活泼,只有带着淡淡郁色的沉静。

她已经想不起上辈子这时的自己是什么样。不过想想,每天陷入单恋沈哲的痴狂,以及因求而不得心怀怨怼、痛恨所有人的疯魔,那时的她一定极其丑陋。

但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对沈哲的恋爱脑上头,也不尽然。因为在那之前,上辈子的她本质上就是个自卑、自私、虚荣又任性的人。

而这样的她前世能幡然悔悟,一方面是经历了现实诸多毒打;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遇到了苏爷爷。

苏爷爷善良、豁达、开朗、永远有耐心,就像冬日的暖阳,温暖、明亮又不灼伤人。

可这么好的苏爷爷却也没能留住他最心爱的儿子。

说起来,苏爷爷的儿子苏振东跟上辈子的她有些相像,同样陷入情障,半生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