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逢安点点头,司药则道:“别进去了,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说的魔气大抵是怨鬼哭这种恶心玩意,回头我找人清理一下。”
司药的态度有些奇怪,宋逢安表示无所谓,毕竟里面不管是魔还是什么东西对于他来说都不成气候。
但是谢宁总觉得这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那股魔气似有似无般萦绕着她,犹如摄人心魄的迷魂香。
“别走呀——”
在混沌魔气中,是鬼魅般的声音,谢宁猛然睁开眼睛,召唤出凤鸣剑一道剑光劈向最深处的牢房。
“谁在那装神弄鬼!”
谢宁手中的剑在她魔气的影响下变成了深红色,黑暗中那道若有若无的魔气越来越浓烈,几乎将整个关押苍穹巅修士的牢房填满,所过之处,被覆盖的修士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魔气被谢宁摒在身外,顺便将宋逢安和司药也笼罩了进来。
谢宁赶忙问司药:“这里面是谁?”
司药支支吾吾,左右而言它:“我们走吧,这东西碰不得!”
“不行!这是什么东西?他的魔气跟魔王不相上下,一剑天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谢宁横眉冷眼注视着司药,后者被她看得发毛,依然坚持不说。
谢宁一把推开他,“我来会会它!”
身边的宋逢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宁便一个闪身进了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而后二人紧随其后。
谢宁踏入牢门,见紧贴墙壁处,双手锁环吊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其他修士都是用最复杂的阵法镇压,而这间牢房什么都没有。
除了将男人吊起来的双手索环还有他脚下那密密麻麻的血海花丛。
他的身上是无法愈合的伤口,脚下是用人血浇灌的花,而他的头顶是纯白色的玉铃兰。
世界上最神圣的花和魔界最妖冶的花同时汲取着男人的生命。
连司药也被吓了一跳。
谢宁猛然扭过头看向司药:“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掌门曾经对派里长老下了死命令,没人敢进来呀!”司药看着垂着头的男人越看越眼熟,这究竟是谁?
而紧随其后的宋逢安显得淡定得多,还兴致缺缺地解释道:“这是魔族的血海花,传说用魔王或魔主也就是本人的血浇灌,可以得到永生。”
谢宁自然知道血海花使用什么形成,但是怎么可能在一剑天这种天灵地秀的地方形成?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一剑天内种着血海花,还用人血浇灌,谁听了不笑掉大牙?
她试图将攀附在男人身上的血海花斩断,但是靠近它就能感到强烈的排斥,谢宁根本没法上前。
这时,男人似乎感觉面前有人,缓缓抬头,对谢宁对视上。
在看到这张脸后,谢宁的呼吸猛然一滞!
——一剑天前代掌门,鹿云!
司药在看到鹿云的脸时,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鹿云还活着!
鹿云是在谢宁死后的第十年仙逝,一剑天给的解释x是看鹿云掌门外出镇魔被魔物所伤,没有及时处理伤口,魔化而亡。
而此刻的鹿云衣衫单薄,形容枯槁,空洞的双眼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三个人。
与其说是望,还可以是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宁的脸上,然后看向司药,眼珠子缓缓移动,最后移到了门口站着的宋逢安身上,瞬间脸色煞白。
魔主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原本盯着谢宁背影的双目对上了鹿云枯败无波的眸子上。
随后他咧嘴一笑。
鹿云沙哑着嗓子恐惧地尖叫:“我真的没有了,没有灵力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谢宁看向魔主,魔主无辜地眨眨眼:“他怎么污蔑我?”
司药这下也缓过神来,赶紧上前,想要拔掉这群吃人的血海花,但是任由他怎么破坏,血海花都会以燎原之势继续疯长,而被拴在铁索上的鹿云已经神智不清,瞪着大眼珠子对着宋逢安几乎都要跪了下来。
谢宁赶忙将司药拉到一边:“这地方的草有魔气!你不怕死吗?”
司药指着鹿云道:“这这是我们前代掌门啊,我要救他!”
“救不了。”谢宁看向鹿云,那双深深扎根在土地上的腿,与血海花的根连结在一起,他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
魔主依然悠然地看着鹿云在花丛中挣扎,像是在欣赏着什么。
谢宁看着宋逢安——
他不是说,鹿云已经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猜猜看,鹿云是被谁拴在这里的?[狗头]
第96章 上言
面前诡异的场景令几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鹿云在锁链上不住地哀嚎。
谢宁撇过脸,不知道宋逢安为什么要对他下这么重的惩罚,但是目前来看,这个一千年的魔主宋逢安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她叹了口气,将目光转移到司药的身上。
只见司药面色惨白,四肢僵硬得不知何处安放,他深吸一口气,小声唤了两句鹿云的名字,但都无济于事。
鹿云完全失去了理智。
谢宁走向宋逢安,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魔主宋逢安眨了眨红色的眸子,微微一笑:“这个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
言外之意,谁造成的麻烦就找谁,一千年以后宋逢安干的破事不关他的事。
谢宁道:“我想问问你,这是个法场吗?”
宋逢安愣了一下,旋即回道:“差不多吧,这个法场大概存在了一百多年,你现在想拔除它基本是不可能了,但如果是天玄君的话,还可以一试。”
谢宁点点头:“没关系,我知道了。”
宋逢安看向她的目光瞬间晦暗不明,似是有什么期盼。
说罢,她便退了出去,对门内二人道:“我们走吧,还要去提审沈华呢!”
司药此时还僵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魔主难得好心,走上前叫了他一声:“喂,走啊——”
司药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目光难以言喻,复看向谢宁,欲言又止。
“你你究竟谁?”
谢宁不明所以,司药为什么要这么问?
魔主宋逢安缓缓开口:“我就是我啊,一千年前的魔主,一千年后的宋逢安。”
“掌门怎么可能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对付他的恩师!”司药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宋逢安道:“一定是你这魔物,害了掌门也害了鹿云!”
宋逢安轻哼一声,几步离开了他,抱着胳膊冷笑:“你当真以为我宋逢安的本事都是鹿云教出来的吗?”
谢宁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况且,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宋逢安冷冷地放下这句话,抬脚离开了法场,走出门外。
谢宁忙来到司药身边,“司药长老,您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呢?现在的他也不是宋逢安呀!”
司药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清澈的眼睛慢慢浑浊,只见他不住地摇头,喃喃自语却笃定:“他是,他是掌门。”
谢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将他扶出门,转头看向那血海花从中站立的鹿云,他在宋逢安离开的时候便没了声音,静静地看着他们,不言不语。
在谢宁转头的那一刹那,鹿云咧嘴笑了起来。
“宋逢安会把你们都杀了,一个不留。”
这句话犹如诅咒,听得谢宁过分刺耳。
谢宁厉声喝道:“鹿云!无论如何你曾经是宋逢安名义上的师父!你便这样同人诋毁他?”
鹿云阴冷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牢房。
谢宁在门口滴了一滴血,随后转身带着司药追上了宋逢安的脚步。
宋逢安半靠在门外,侧脸被微弱的灯光打下片片阴影,感觉到谢宁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和司药。
谢宁在这一刹那差点以为原来的那个宋逢安真的回来了,她站在原地,与他遥遥相望。
但宋逢安却开口:“走吧,我不想再这地方待着了。”
但司药却不管如何,都不再往前走一步。
“你们自己进去吧,最里面就是沈华,我要想办法把鹿云救出来。”
谢宁记得司药和鹿云是最不对付的两个人,却不曾想司药竟然想去救他。
她无法理解,因为她恨鹿云。
不是因为鹿云在背后推波助澜造和滥用私权以致于后来无相能够利用审判而煽动人心围剿她,而是鹿云曾经伤害过宋逢安。
宋逢安本不该受这些责罚。
司药也应如此,谢宁不相信司药不知道鹿云对宋逢安的那些不公。
若非他手下只有宋逢安和陈宛青两个徒弟,她可以肯定,鹿云绝对改了天玄君钦定的继承人,而换成自己可以控制的弟子。
宋逢安听司药这样说,眉头轻挑,“你这样回去会死。”
司药道:“救死扶伤是药修的责任。”
谢宁不由得肃然起敬,她想开口,告诉司药,她已经用血祭将鹿云救了出来,只不过鹿云会失去一双腿。
刚想开口,司药早已走远。
宋逢安将目光转向她:“我们去找沈华?”
“嗯。”谢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宋逢安道:“这么放心?不怕他死在里面?”
“他进不去,我封印了那扇门。”
“难怪。”宋逢安松了口气般,笑着转身向前。
谢宁跟上他的脚步,问道:“怎么,魔主大人开始担心修士的安危了吗?”
宋逢安沉默不语,良久,回答:“因为你担心他的安危。”
谢宁笑笑,没有说话,二人沉默着走完了这段路的最后一程,谢宁推开监牢的大门,沈华的牢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这大抵和他刚刚被关进来有关系。
潮湿阴暗的牢房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呛得谢宁鼻子有些疼,她感受到只有她一人走进了牢房内,转过身便见到宋逢安清癯削瘦的身影站在门口,冲她微微一笑,目光中含着几分无奈。
“你”
“谢宁。”魔主宋逢安打断她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现在终于确定,你和天玄有什么不一样了。”
谢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魔主上下打量着她,毫不掩饰地说道:“她是神,而你是人。”
他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站在黑暗中,继续道:“若她有你身上的一点人性,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而你若是有她的一点神性,也不会踏进这个地方。”
谢宁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向前走一步,便被阵法弹开,她猛然抬眼看向他:“你算计我?”
魔主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
魔主也不管谢宁愿不愿意回答,自顾自开口:“你有一把剑,面前有两个选择,屠城或是杀了宋逢安,你必须选择,你会选择哪个?”
谢宁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这跟我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恨了你一千年,天玄君。”
谢宁第一次没有反驳这个名字,而是认真的问道:“因为我没有选择你吗?”
魔主莞尔:“你不必用这个转移话题,你只需要回答你会选择谁?”
谢宁道:“我猜天玄君选了杀你。”
“没错。”魔主眯着眼睛危险地看着她:“那你呢?你会选什么?”
“我已经屠过城了。”
谢宁无奈摊手:“若是再屠城,可就青史留名了。”
“你选谁?”
魔主没有一点兴致接受x谢宁的插科打诨,目光死死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想把她洞穿。
“我不会屠城,也不会杀宋逢安。你这选择在我面前毫无余地可言,我可以这样跟你说如果修真界有人敢杀宋逢安,我会将整个修真界夷为平地。事实上,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在你出现之前,我已经决定好,出了问天塔便将魔族屠尽。”
谢宁微微笑,在魔主惊愕的目光下,继续说道:“但如果有人在我面前屠城,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有人在我面前杀人。”
时间仿佛过去了好久好久,魔主静默着站在阵法之外,看着谢宁,不言不语。
谢宁皱皱眉,不懂他想做什么。
“好、好、好——”
魔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啊!”
谢宁不明所以,魔主则负手悠悠,渐行渐远。
直到她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整间牢房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可怖,谢宁注意到了被镇压在内的沈华。
沈华双目呆滞,了无声息地注视着前方,不论谢宁怎么唤他的名字,都无济于事。他四周布画着镇魂阵法,这是个有进无出的阵法,谢宁在牢里转着圈地看了一遍都没法现在阵眼。
她在地上画了画这个阵法的大致走向,最后终于在牢房外发现了阵眼——
就是刚刚魔主宋逢安站的地方。
谢宁心底泛起凉意,魔主宋逢安不动声色地踩着阵法,若是她刚刚说错一句话,阵法内的沈华便会瞬间魂飞魄散。
看了看被围困在内的沈华,谢宁心下一横,踏进了阵法之内。
此时的沈华灵力几近枯竭,随时有可能入魔,她赶忙为他输送灵力。
沈华渐渐清醒,但见到谢宁,眼珠子一转,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宁收回手,皱着眉看向他。
沈华嗓音沙哑,低声道:“你被骗了,那个宋逢安是假的,那个陈宛青也不是什么好人,雨楼客也是恶人,他们都疯了,你快走吧。”
谢宁心中一紧,但面上没什么表情:“如你所言,假的宋逢安和陈宛青为什么要做长生引?”
沈华道:“因为他们没有飞升的机缘。”
谢宁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向沈华:“你知道他们活了多久吗?”
沈华道:“上千年了。”
“是啊——”谢宁拉长音,沉着眸子看向沈华:“你的意思是说,活了上千年的众魔之主和创世修士需要长生引来维持寿命?”
沈华道:“爱信不信。”
“那你还是继续睡吧,白救你了。”谢宁对他的态度有些恼怒,一下便将他打晕,左看看右看看,想找到离开阵法的方法。
“谢宁”
头顶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小声唤着她的名字,谢宁抬头一看,顿时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是周鹤回。
他挖出了一条进入牢房的洞,探出头来看向谢宁:“怎么就你自己你身边这是谁?这里有个好强大的阵法,你被困住了?”
谢宁道:“嗯,是魔主。”
周鹤回脸色有些差:“我也是才知道,魔主竟然和雨楼客他们约定好,合并修真界,将你作为长生引来取血。”
“他们真这样说?”
“千真万确!”
“你听谁说得?”谢宁谨慎地问道。
周鹤回还没说话,他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我说的!”
墙洞上又探出了一个脑袋,不过是满头白发,费劲地探出身子对谢宁打招呼:“小宁啊,别来无恙!”
“司刑长老?”
周鹤回努力往边上挪了挪为司刑长老空出个位置:“是啊,是他来找我跟我说的。而且还带着我挖墙洞来找你!”
谢宁做梦都没想到,最后能来救她的竟然是司刑。
第97章 说不清
此来,只有周鹤回和司刑长老,谢宁不由得问道:“你们这样过来,那小宣呢?”
周鹤回挥了挥手上挖墙的长剑,直插入墙上,借力一跳,从洞口出去,落在法场之内。闻言,抬眸一笑:“出了牢房便没事了,我让她去搬救兵了。”
谢宁“哦”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他脚下:“你脚下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法场。”
周鹤回瞬间变了脸色:“这怎么还有?”
“我现在所在之处是关押沈华的阵法,外面你站着的是困住我的阵法。”谢宁叹了口气,望着上面的司刑长老,见司刑费力地趴在洞口边上,抬手一道血咒将他送了上去,对他道:“长老,在周鹤回东南方向大概二十步左右,有一个深绿色的石头,将他碾碎,便能破阵。”
说罢,她还伸手指了指那个地方。
周鹤回懒懒地将长剑抛向司刑:“是我一时疏忽,着了他们的道,赶紧在挖一个将我放出来。”
司刑气得吹胡子:“有你这么求人的吗?一点教养也没有!”
随后意识到面前这个魔王似乎确实没什么教养,甚至我行我素惯了,这话算是客气的。
周鹤回没理会他,奔向谢宁法阵外:“你怎么样?里面这个是怎么回事?”
“他是个傀师,之前在雨楼客手下,被我们抓到后辗转到了魔主手中,现在的用途估计是引我入阵的诱饵。”
谢宁简单解释了一番,见周鹤回了解了,便问道:“你刚刚说,宋魔主和雨楼客串通好,要以我为长生引?司刑告诉你的吗?”
“对,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既然是魔主这样做,你为何还要来救我?”
“我不能弃你于不顾。”
谢宁抬眼看向他,目光中尽是对他这句话的不解。
周鹤回目光殷切:“你知道,我”
“周鹤回,你是统领地狱的听欲魔王。”谢宁指了指自己:“我是修士。”
周鹤回还欲说什么,谢宁继续道:“我不知道当年对你怎么会对你产生这样大的误会,我想,你大抵是没分清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
“我可以分清。”
谢宁见他这么执拗,只能盘腿坐在一边的石头上,苦笑一声:“说都说不清的东西,怎么可能分清呢?”
周鹤回看着面前这个沉静看着他的姑娘,想起来初见她的那个时候。
她也是这般一连质问着他,令他无言以对,下不来台。
当时他看出来了这个姑娘身边跟着的那位云锦师兄是和见欲魔王交易的神秘人,但是他想让谢宁吃点苦头,并没有提醒她云锦的异常。
一念之间,让他做了一个令自己后悔了百年的决定,后来再想提醒谢宁,却收到了云锦身死的消息,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想见她,但是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告诉他自己是魔王吗?
他内心默默将这个念头打消,那个云锦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以至于他知道谢宁为雨楼客所害,葬于烈火之中,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将自己关在了问天客栈,守着谢宁临走前对他的诺言。
“百年后问天试再开,我再来看你。”
这一等就是一百年。
可惜谢宁永远也不会知道。
周鹤回定定地看着谢宁,说道:“我活了上千年,若是连自己想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岂不是白活了?”
说完,似乎还想给自己找补一句:“更何况,你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来救你。”
谢宁笑笑,不置可否,转移了这个话题:“好吧!现在我们都困在这里了,只能寄希望于司刑了。”
话音刚落,牢房的大门突然开了,谢宁定睛一看,是司刑。
他身后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司刑长老!司药长老!”
没想到司刑长老在途中碰到了司药长老,二位长老一碰面,便决定将谢宁二人救出来。
司药见了谢宁就瞪眼睛:“你这丫头!是你将那关押的门封上的?”
谢宁道:“长老,您现在进去也无济于事,他现在与血海花已是一体,若是离开那个花丛便会瞬间魂飞魄散,我是怕您做傻事啊。”
司药被气笑了。
司刑顺着谢宁的指引,将困住周鹤回的阵法破掉,然后来到谢宁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有什么头绪吗?”
谢宁道:“我不通阵法,怎能x在一剑天的二位长老面前班门弄斧?”
“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阴阳怪气?”
二位长老有时候觉得无相想把谢宁杀掉不单单是她适合长生引,更多的原因是谢宁说出来的话有时候实在是令人闹心,无相忍无可忍了。
司刑摸着下巴开始研究这个过于复杂的阵法,司药则站在门口为他们望风,魔主很有可能会再次折返,若是让他看到牢里面能聚集这么多人,他都怕魔主一激动给他们一网打尽。
谢宁对司刑道:“长老,您是怎么知道我是他们选中的引?”
司刑道:“宋逢安告诉我的。”
谢宁不解,不仅是谢宁,周鹤回也被这句话搞糊涂了。
“宋逢安告诉您的哪个宋逢安?”
“喜欢你的那个呗。”司刑想也不想回答道,然后嘟囔着:“真不知道他怎么跟疯魔了一样就守着你了。”
“”谢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喜欢我?”
周鹤回道:“您直接说掌门得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司刑吹胡子瞪眼道:“怎么?不爱听啊!你以为我们掌门脾气很好吗?这你都看不出来,学什么乾坤道,直接学无情道多好,保你飞升。”
见谢宁无语,司刑可算有扳回一城的感觉,面前这个阵法他有了点头绪,心情稍霁,对谢宁多说了些:“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谢宁道:“怎么看出来的?”
周鹤回打断:“你能不能好好破阵?一会儿魔主带着雨楼客来了,一个杀你们一个杀我,都别活了。”
司刑皱着眉挥开他:“起开,老夫我自有打算。”
周鹤回被他惹恼,司药上前对他道:“司刑就这样,总是得意忘形,魔王莫要跟他计较。”
而另一边,司刑蹲在阵法边上一边破阵,一边对谢宁侃侃而谈:“你是不是觉得逢安照顾你是看在云锦的面子上啊?”
谢宁点点头。
“当然不是了!逢安和云锦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没那么熟,云锦托他照顾你也不过是客套话。”司刑回忆着:“我记得很清楚,那年你第一次来一剑天,逢安跟着我在藏经阁整理书卷,你师兄带着你路过藏经阁去前厅找鹿云的时候,逢安看到了你。”
司刑笑了笑:“我那时候还奇怪着,我这个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不曾有过失态的小师侄,怎得看见个新弟子就移不开眼睛了?”
“我见到他一直以云锦的名义照顾着你,就看出来了他的心思。”
谢宁怔愣在原地。
“更遑论他为你写清正状,那原本可是被鹿云让人用法力延长的九万多级山阶啊!幸亏我给他减了一半,那也让他硬生生跪了小半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不吃不喝度过这半年的。我有时候听弟子来报,说逢安渴了喝清晨的露水啊,饿了就吃路边的杂草,但这样怎么可能活着写完呢?他手上清正状的牛皮纸都受不住这般风吹日晒,写烂了好几张。”
司药也知道这个事情,叹了口气:“他跪完以后,便大病了一场,但手里一直攥着那张为你正清名的纸,那张纸长得连药阁子都放不下,边边角角全都烂了。”
谢宁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宋逢安那么体面的一个人,她都没办法想到他狼狈的模样,但是这个模样却实实在在存在过。
何必呢?背负骂名又如何呢?
谢宁如是想。
司刑在阵法边上画完最后一笔,对谢宁道:“好了,你把血祭收起来,然后用最大的灵力打碎这个法阵。”
谢宁凝神蓄力,向前打出灵力最强的一击,却不曾想一道身影拦在了谢宁前面,接下了这一击。
谢宁被反弹地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看到沈华眼睛瞪得很大,胸口被她的灵力打出一个深坑,七窍流血。
他捂着胸口艰难喘息,眼睛却亮得可怕:“我不会让你阻拦他的计划!”
谢宁沉着眸子,这一击明显已经惊动了这个阵法,魔主很快便会回来。
“你连命都不要了?”
沈华明显就没想让自己活,这一击,几乎是谢宁所有的灵力,她在灵力造诣上,已经无人能挡,区区一个傀师,没当场魂飞魄散,已经是极限了。
沈华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几乎半撑着身子咧着嘴看向谢宁:“我绝不会让你离开,不会让你们坏了计划!”
谢宁看着外面昏沉如墨的天空,知道魔主已经知道了。
但比魔主更快到达的,是另一个熟悉的人。
雨楼客。
雨楼客以黑纱覆面,站在他们几步开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谢宁。
“谢宁,只要你乖乖呆在里面,我不动你,但是你再有一丝想要离开的念头,这几个人,都会跟着你陪葬。”
他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沈华身上,声音带着笑意:“你做得很好。”
沈华溢出一大口黑色的淤血,哈哈笑道:“沈华年少犯错,以致身若浮萍,幸得仙主搭救和教化,多年来不知何以为报,唯有这一命堪抵大恩,望仙主早日称大业——”
说还未说完,沈华便气绝而死,雨楼客目光晦暗,没有应答。
“我的好师妹,竟然打死我最得力的手下。”
雨楼客声音在阴冷的牢房内显得可怖——
作者有话说:这周末还想日万冲一下,争取月底完结,没想到我姑姑和堂弟同时结婚了!omg,这两天根本碰不到电脑,先赶出来一章!话说这几天结婚的人好多呀,看了看黄历,竟然连着好几天都是宜嫁娶,打算明天摸一个有关结婚的短小番外,争取和我平日摸鱼出来的小番外在大结局的时候和大家见面![加油][加油]
第98章 烟尘之中
谢宁看着沈华瞑目的模样,抬起头看向雨楼客,毫无感情地回答:“沈华死不足惜。”
雨楼客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声回荡在阴森森的牢房,面具下的双眼阴鸷可怖:“你现在很恨我吧?像你这样的大圣人都能对着我的手下说出死不足惜四个字,看起来真是恨极了我。”
他一步一步走向谢宁,二位长老和周鹤回见状,拦在谢宁面前,尤其是周鹤回,他手中剑抵上雨楼客的心口,“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你身为一个魔王,怎么会这么不识好歹?”
雨楼客指尖抵着剑尖,慢慢挪开,继续说道:“你若是有你们魔主一半识时务,何至于给你发配到问天塔?”
显然雨楼客不清楚周鹤回执掌着魔族唯一的军队——幽冥铁骑。
百年前借兵,是见欲魔王一边命人偷走了他的虎符一边多次找他谈判,最终调配出了幽冥铁骑,这其中是否有魔主的授意尚且不得而知。
周鹤回目光凛冽,抬起剑复指向他,而雨楼客抽出佩剑,以极快的速度刺向周鹤回的耳朵。
周鹤回是听欲魔王,耳朵是他最重要的部位,若是刺伤他的耳朵,后果不堪设想,但幸好,周鹤回躲开了是,随手挥出一道剑刃,打在了雨楼客的身上。
谢宁喝道:“云锦,你真是疯魔了!”
雨楼客面纱被震落,露出那张温良至善的脸,一时间,除了谢宁和周鹤回,剩下的那二位长老惊掉了下巴。
没人知道雨楼客的身份,如今被谢宁喊出来,二人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司刑率先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苍穹巅的那个大弟子!你你怎么会是雨楼客?”
云锦天生的一双狐狸眼,没有表情的时候都摄人心魄,现在笑起来,更是让人移不开眼他似是才看到他们一般,淡笑着:“原来是司刑长老,晚辈失敬。”
嘴上说着失敬,但是动作却毫不客气。
只见云锦手上结出一道咒,打在了司刑长老身上,司刑瞬间突出一大口血,意识模糊,倒在地上,一边的司药见状赶忙将他扶住,以免受到第二次伤害。
周鹤回挡在前面,也不多废话,直接和云锦缠斗了起来。
没想到云锦的功力竟然完全不在魔王的下风,而且几下来,谢宁看出来了一些门道。
“云锦,你竟然投靠了魔族。”谢宁声音淡淡地,“你这般渴求长生的人,竟然选择入魔,x你不知道入魔后便永世不得超生吗?”
云锦被周鹤回打得心烦,听谢宁这样说,冷笑道:“等我把你杀了以祭长生引,便得以长生,我不要轮回,是仙是魔又何妨?”
谢宁道:“你为什么执念这样深?”
云锦道:“因为我不想再死了!”
在场几人闻言,纷纷看向他,谢宁立马便猜到了云锦是什么意思——
他有轮回之前的记忆,知道死亡的可怖,所以这一世,他不敢再面对死亡,不敢赌来世。
但是在记忆中,那个少年云锦,宋逢安的弟弟宋槐序,曾经的初衷是变强大,超越宋逢安,怎么后来,长生却成了他的执念?
云锦一个回杀,将周鹤回击退,抬手便掀起一道风刃,与周鹤回的脸几近贴上,险些让他破了相。
周鹤回手中剑花一转,身后瞬见亮出一圈剑影。
这是魔族的万箭穿心之术。
周鹤回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云锦弓起身子做出防御状:“还真是难缠,竟然连魔主的魔力都奈何不了你!”
谢宁想开口,却感到了一种强大的气场,以席卷之势涌来,她一下便认出了这个气场属于谁。
魔主。
周鹤回身后的剑以飞速逼向云锦,但却被一道强势的气荡开,一瞬间周鹤回的魔气四散开来,深深扎入四周的墙壁上,整个牢房发出轰隆的响声。
这本就是建在地下的牢房,这一番争斗,让破败多年的牢房开始倾塌。
从上方掉下几块碎屑开始,直到一侧的墙壁倒塌,谢宁脸色煞白,她清楚地知道,这可是一剑天八十八牢,怎么可能因为周鹤回几把剑就产生坍塌?一定是镇守其中的阵法产生了变化。
一时间,烟尘逸散,呛得几人直咳嗽。
谢宁捂着口鼻,清亮的眸子看向烟尘深处,有一道白衣自废墟中走来,在尘埃落下之时缓缓显现出来。
待看清来人的模样,众人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魔主?”
周鹤回不确定地唤着他,语气中带着与生俱来对魔主恐惧的战栗,雨楼客则是一脸看好戏般冲着魔主拱了拱手,语气不见有几分尊敬,“你来了?”
魔主依然是宋逢安的那张脸,虽然宋槐序与他长相相近,但在宋逢安身边,被硬生生比下去了。
宋逢安与宋槐序相差最多的便是他们的那一双眼睛,宋槐序那双人畜无害的狐狸眼笑起来并不让人反感,反观宋逢安剑眉星目,没有表情的时候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谁也学不来。
魔主淡淡地瞥了一眼宋槐序,又看了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司刑司药,最后将目光落在周鹤回身上,问道:“你怎么在这?”
周鹤回如实道:“来救人。”
“你倒是胆大,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魔主淡淡两句话,让周鹤回哑口无言,他又问了周鹤回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最后道:“出去。”
周鹤回站在原地没有动,魔主问道:“还有事?”
“我要将谢宁带出去。”周鹤回似乎鼓起自己全部的勇气,说出这句话。
要知道,魔主是众魔之主,对任何魔都有与生俱来的威压,没有魔能够反抗,可想而知周鹤回的心里要承受多少压力。
周鹤回提到谢宁,魔主才将目光落在谢宁身上,晦暗不明。
二人四目相对,谢宁只匆匆一眼,便低下了头。
“她还有用。”魔主的意思很明显,她还有用,不能跟你走。
周鹤回还想说什么,只听谢宁清亮的声音传出来:“那要让周鹤回带着二位长老离开。”
魔主眯了眯眼睛:“你在跟我谈条件?”
谢宁拾起阵法内周鹤回被打散的飞剑,将剑抵在脖子上,死死地盯着他:“你不同意,我就自杀,反正宋逢安已死,我在这世上了无牵挂,唯一怕的就是死的时候太痛,若是你这样逼我——”
她学着魔主的模样眯了眯眼睛:“我不介意让大家都不好过。”
魔主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在她身上看出什么。
只是可惜,谢宁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在乎,她就这样攥着断剑,将自己的脖颈用锋刃压出了血。
魔主垂下眸子,看向周鹤回,后者会意,带着司药和司刑低着头退了出去。
一边的雨楼客见牢房内瞬间清净了,对魔主道:“你怎么回事?关键时候你的魔气不管用了,我差点被这个魔王伤到。”
“意外。”魔主淡声回道。
雨楼客哼笑一声:“最好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们合并修真界和下修界,布下长生引,你借我们幽冥铁骑,事成以后,下修界所有的土地都是你们魔族的,修真界则是我们的。”
魔主淡淡“嗯”了一声,“你先出去,我有话问她。”
雨楼客问道:“有什么好问的?她甚至连上一世的心法都记不清!”
“出去,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三遍。”
雨楼客有时候真觉得魔主的脑子有病,本来以雷霆手段就能让这女人屈服,他非要徐徐图之,幸好没耽误大事,他还能接受。想到这,雨楼客拱了拱手:“哦,那我先去找下修那个太子商量一下怎么不着痕迹的先把皇城收入囊中。”
“随你。”
魔主对此表示毫无兴趣,态度也很明确。
雨楼客终于退了出去,这里面只剩下了谢宁和魔主一内一外对峙着。
谢宁此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魔主大手一挥,谢宁周身的法场瞬间破碎,连带着沈华那破败的尸体,都化成了点点灵光,瞬间消散。
谢宁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破碎的灵魂,只听魔主淡淡开口:“他已经死了,而且他的命卖给了见欲,这时候估计已经下了岩浆地狱。”
岩浆地狱
谢宁见过岩浆地狱的可怕,她不敢想,“岩浆地狱是用来惩罚生前有恶的罪人吗?”
魔主道:“不是,惩罚恶人是地府应该做的。”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与之前那个性情阴晴不定,诡谲难测的魔主完全不一样。
见谢宁不答话,魔主也没过多逗留,转身便要离开。
谢宁道:“你就这样放了我?”
魔主脚步不停,声音淡淡传来:“是你打伤了我,逃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谢宁脱口喊道:“宋逢安!”
魔主的身影僵在了原地,没有回头。
谢宁自他从那坍塌中走来时,便认出来了。
——这是宋逢安。
谢宁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宋逢安。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宋逢安,你能再让我看你一眼吗?”
宋逢安闻言,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
他的眉心还点着魔主留下的痕迹,血海花在他额间绽放,他双目沉静,自烟尘中缓步而来,隔着生死,终于与她再次重逢。
第99章 拿起你的剑
宋逢安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复杂,良久,他声音微微颤抖:“好久不见。”
谢宁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而来的情绪,她的脚步先是缓慢地向前,然后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扑向了宋逢安的怀中。
“你”宋逢安被她这一下撞得微微向后仰,难得见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般无措的表情,他抬着两双手悬在半空,想要回抱住她,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宁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忍者抽噎的声音道:“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宋逢安眼眶微红,重复了她的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莫哭,快离开吧。”
谢宁脸上泪痕未干,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让我自己离开吗?”
宋逢安平静如水的脸上毫无破绽,谢宁看不出这是玩笑话。只见他点了点头:“你还有好多事要做。”
“你不跟我一起吗?”
“不了。”
宋逢安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将谢宁从自己的怀中缓缓扶起,握着她的肩膀,郑重地对她说道:“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不要和任何人说见过我,因为宋逢安已经死了。”
“为什么?”谢宁想不到宋逢安为什么已经活下来了还要隐瞒:“你要伪装成魔主吗?我可以帮你呀!”
宋逢安道:“这是魔族的事情,你莫要牵扯进来,事成之后我去找你。我想,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做到了你想做的事。”
“宋逢安,你是不是很快便压制不住魔主了?”
谢宁眨眨眼,看着宋逢安那双漆黑不见底的双眸,突然问道。
宋逢安抿了抿唇,“不是,莫要x猜了。”
谢宁笑了一声:“果然。”
她双眼蓄满了泪水,但那泪光直在眼中打转,没有流下一滴,她仰着头将所有的泪都压了下去,继续道:“你知道当年我在一剑天接受教化的时候,鹿云是怎样说我的吗?”
宋逢安当然知道。
鹿云当年说:咒修文胜武,剑修武胜文,剑咒双修世间难得,若谢宁自幼时便有人教导经文,便是当世文武双全。
“他说你很聪明。”
宋逢安如实道。
谢宁道:“那我不能辜负他对我的这番评价。”
她伸出手,凤鸣应召而来,静静地躺在她摊开的掌心:“宋逢安,拿起你的剑。”
宋逢安迟迟没有动,“有些事你最好还是莫要知道的好,收回去吧。”
谢宁收起剑,骨节发白,声音沙哑:“凤鸣剑的主人若是修士,便会通体泛白,但若是魔族,则变成血红色。你不敢拿,因为这身体的主人还是魔主,你只是暂时压制住了他。”
宋逢安有些无奈地问道:“你偏要卷进来吗?”
“宋逢安,你可不可以对我说真话?”
谢宁轻声反问道。
宋逢安沉默了。
“百年前,雨楼客联合无相将我残害致死,你背负流言蜚语也要将我带回一剑天,用充沛的灵力为我修复身体,。这百年间,你为我正清明,复深仇,判押当年所有戕害我的修士。一剑天望不尽头的五万多级长阶,你一字一字为我写下无人敢驳的清正状。这些本不是你该背负的。”
谢宁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这本不是你该为我做的,可是你做了,却从没有跟我说。”
宋逢安道:“为众生鸣冤,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骗我。”谢宁深吸一口气,“我以前是龙虎榜和问天试榜首,是修真界最有灵气的修士,我曾一个人杀了三十六个来围剿我的高阶长老,扛过天雷,创造了这个世上超越灵力的血祭之术。要说这个世界上能够与魔主不相上下的人,只有我。”
宋逢安垂下眸子:“我知道,谢宁,我知道,但是我”
“你刚刚那番话,是想支开我,然后趁着可以压住魔主,直接和他同归于尽吗?”
谢宁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了宋逢安的耳中。
宋逢安瞬间抬眸。
“你怎么知道——”
谢宁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当然知道,因为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只要魔主死了,单凭雨楼客和无相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宋逢安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归根结底,你还是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然后让一个又一个的人告诉我,你曾经为我做了什么事,为我说过什么话,这些我不曾知道的回忆会一次又一次犹如尖刀般捅着我的心口,提醒我、告诉我,你曾经对我是那般的好,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宋逢安,你真的很自私。”
谢宁红着眼睛,以近乎绝望的眼神看向他:“如今,你又要”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
宋逢安道:“是我之过。”
如今谁是谁非,又有谁说得清呢?
谢宁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宋逢安如今能平安站在她的面前,对她来讲,已经足够了。
“我不会让你和他同归于尽。”
谢宁上前握住宋逢安的手腕,趁他不备,将自己的指尖划破,滴在了他的掌心。
宋逢安猛地抽回手,看着那鲜红色的血痕顺着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徘徊在他的手腕处,一阵暖流经过他的骨血,流入五脏六腑。
他抬头看向谢宁:“你这是做什么?你的手怎么样?”
谢宁扯出衣角的一块布将手指缠上,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宋逢安掌心的那滩血上三两下画出一道咒术。
随后,她抬眸看着宋逢安:“这是镇压魔主灵魂的咒术,至少他十天内不会突然出来捣鬼,我们一起想办法。”
宋逢安对上了她那双澄澈的双眸,原本在心中的计划被他技术推翻,他想,他有了第二条路。
牢房的出口距离这里较远,谢宁打算将鹿云带出去。
可当他们走到关押鹿云的那道青铜门前,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雨楼客是怎么把他弄出去的?”
谢宁赶忙跑进去,只看到因为鹿云离开而渐渐枯萎的血海花。
头顶的玉铃兰感受到有风动,簌簌飘落下来,落在谢宁肩头。
宋逢安紧随其后,来到谢宁身边,这里的阵法便是他所设,立刻便看出来了:“他们将这里的阵法暴力毁坏,强行把人带走了。”
谢宁点点头,又在这牢房里转了转,到最后问宋逢安:“我一直很纳闷,鹿云不是对外宣称死了吗?怎么会以这般恶毒的法子被囚禁在这里?谁做的呢?”
宋逢安倒是爽快:“我做的。”
这下轮到谢宁哑口无言了,他看了看宋逢安,又看了看那地上大片的血海花。
良久,谢宁缓缓吐出一句:
“他可是你师父。”
“他和我断绝了师徒关系。”
宋逢安这话说着,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委屈。
谢宁这知道师父之名不过是个由头,但这件事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她都不会意外。
但偏生发生在了宋逢安的身上,让她觉得这个经常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人,怎么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
断绝关系?
鹿云巴不得多带宋逢安出去长长面子,怎么可能会跟他断绝师徒关系?
宋逢安就更不可能了。
宋逢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耐心解释道:“当年他们围剿你,师父也出了一份力,而且他这么多年判了无数冤假错案,合该受到惩罚。”
宋逢安的意思很明显,这件事情不是他所判,跟他关系不大。
谢宁没有办法,只能蹲下身在地上捡了几片血海花的花瓣,一边蹲着捡花瓣,一边喃喃自语道:“希望这花上面残留的气,可以让我找到他。”
宋逢安也跟着蹲下身:“找不到的,这个花生长在魔界,对魔界的气息很敏感,但是对于修士的灵力,他起不到任何作用。”
谢宁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
作者有话说:这章过渡一下,晚一点还有一章。
第100章 大火
谢宁收起几片血海花瓣,站起身,“走吧。”
二人出了牢房,便见到外面等着的二位长老和周鹤回,周鹤回身后还有只露着半张脸的江小宣。
他们看见宋逢安,明显一怔,没想到谢宁能和宋逢安一起出来,周鹤回没有感受到魔主强大的威压,但也不确定面前这人究竟是魔主还是宋逢安。
因为他能感到面前这个人的灵力十分强大,以前的宋逢安没有。
司刑皱着眉对谢宁道:“你怎得和魔主一起出来?快离他远些!”
谢宁刚要开口,便被宋逢安抬手打断,她看向他,只见宋逢安微微摇了摇头。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但立刻明白了双方的想法。
谢宁道:“魔主答应了我,跟我合作。”
“怎么可能?”司刑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快过来!别跟他站一起了。”
司药看了看宋逢安又看了看谢宁,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他怎么不明白面前二人的态度?索性没有跟着司刑起哄,而是对谢宁道:“你凭着什么让魔主放弃雨楼客转头跟你合作?”
谢宁笑笑:“雨楼客和无相两个人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他们只有联合修真界八方修士围剿我才堪堪将我杀死,但他们根本没有那个能力镇我的魂,而且我提出的条件,可比他们的划算得多!”
“什么条件?”
宋逢安也好奇自己究竟和她有着什么条件,他看着她的侧颜,只听谢宁垂眸轻笑了一声。
“他想要的是让魔族走出魔渊,来到魔渊之外生活,而我想要的是天下安宁。”谢宁顿了一下:“所以我和他只见的交易便是,重新签订千年前天玄君和魔主的契约,缔造一个人魔同存的世界。”
司刑和司药听完沉默了,周鹤回沉静的双眸看着谢宁,他知道,她能做到。
宋逢安也笑了笑,学着魔主的样子,“是啊,这比那两个人给出的条件要好得多。”
谢宁见他强装着魔主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险些笑出声。
二位长老可算是没有怀疑,周鹤回道:“那我们先走吧,雨楼客很快便会反应过来找我们。”
谢宁摇头:“不,我们要去找他。”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玉龙派便是雨楼客建x立的栖身之地,那里是苍穹巅旧址,还有灵力充沛的土壤和苍穹巅藏匿在后山的秘法,这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在苍穹巅生活了很多年的雨楼客肯定舍不得离开。
借着她的名头,开山立派。
世人皆知谢宁前世死得不清白,她所创的血祭之术都被一剑天判为了禁术,所以甚少有人登山拜师,他只需要借着这个名义就够了。
司刑道:“你要去找他?”
“嗯,他现在应该去了下修,我和宋魔主先行过去,劳烦二位长老为逢安守好一剑天。”谢宁拱了拱手,随后对周鹤回道:“周鹤回,你现在立刻前往魔界将见欲魔王林双煜镇压,他是个变数,我不知道他和雨楼客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是当年他能偷调你的虎符,现在就有可能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周鹤回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宋逢安,后者微微抬起头,以睥睨姿态淡望着他。
谢宁掩饰着笑意,看向江小宣:“小宣,你协助魔王如何?”
江小宣有些无措:“我?我该怎么做?”
“你要一直跟着周鹤回,直到我们杀了雨楼客为止。但是这中间无论谁说什么,如何命令你,你都不要听,你只需要听周鹤回的话。”
“那仙君和主上”
谢宁道:“不要听,只听周鹤回的话。”
江小宣点点头。
安排完这一切,周鹤回便带着江小宣走了。
宋逢安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有一段突然多出来的记忆,是这段记忆的主人年少时编撰书籍,写下来的:阴阳戏本身是魔族的一种,只是因为自身能力太差,在创造戏台中很多都陷得太深,死在了自己的创造的法场中,这种魔在一场魔族倾轧互杀中被清洗掉,无一生还。按道理来说,阴阳戏应该早就该销声匿迹,唯独江小宣跟在周鹤回身边,受他的保护,没有被残杀。”
宋逢安点点头:“阴阳戏确实不像是一个名字,更像是一个种族。”
“但是他们编造不出有关自己心上人的戏,因为戏外人不能对戏中人生情,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江小宣一直听周鹤回的话。”
“你的意思是那个魔喜欢周鹤回?”
谢宁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前往下修界,临走前还对宋逢安佯嗔:“明知故问。”
宋逢安淡笑着,跟在了她的身后。
二人如今都是灵力大乘,很快便到了下修界。
这与他们之前来过的下修界大相径庭,简直可以用物是人非来形容。
偌大个下修界,无处不充斥着战争和疾病,炮火连天。
因下修的人没有灵力,所以都是刀剑和火炮。
谢宁落脚处有一草屋,上燃烧着熊熊烈火,跪在一边的老人掩面哭泣。
“怎么办啊,怎么就开始打仗了啊!”
身旁有个小孩跪在老人身边,抽泣着:“爷爷爷爷”
谢宁抬手便想将那檐上火扑灭,却被宋逢安握着手腕,拦了下来。
“做什么?”
“莫要插手他人因果。”
宋逢安看向那老人和小孩,绝望的哭声震耳欲聋,听得人揪心。但是修真界自一剑天开派以来,便有天玄君发令:任何修士不得以任何方式插手下修界的事情,除非下修界付出了足够多的银子,否则后果自负,一剑天不参与审判任何有关不收报酬便解决下修是非的卷案。
这一过分世俗的律例一瞬间令人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但是时间久了,这个律例竟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传了下来。
总是有人触犯这条律例,但是却没有人推翻这条律例。
谢宁自然知道,但她从没执行过:“这不是因果,这是人命。”
宋逢安道:“当务之急不是灭这屋檐上的火,还有更大的火在我们的头顶上燃烧。”
“但是连这点小火都不扑灭,头顶的大火又怎么能扑灭?”
谢宁向来不喜欢和宋逢安在争论是非,宋逢安永远是对的,自己永远是那块违反律例的顽石。
她轻轻一吹,那汹涌滔天的火便缓缓熄灭了。
那老人感到了一阵凉风拂过,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宛如仙人的影子,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家的那屋顶上,可怖的火已经没了踪迹,只留下了焦黑的屋顶。
他见到那个两个仙人中,那个男人抬手在屋顶上丢下一块足以遮蔽整个屋顶的黑布,这块黑布似乎是凭空出现,严丝合缝地将所有漏风的地方笼盖。
老人赶忙冲着他们磕头:“仙人,是仙人,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二位仙人的身影渐渐走远,老人恍若做了一场大梦,但是自己的家实实在在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谢宁和宋逢安继续前往皇城,她侧头问道:“你不是说,莫要插手他们的因果吗?”
宋逢安默了一下:“这一切由修真界造成,是修真界的因果。”
谢宁哼笑了一声:“就知道我说不过你!”
“你说得对,连这点火都灭不掉,那么笼罩在修真界的大火,也不会有扑灭的一日。”
谢宁笑笑:“我没有怪你啊,我们走吧!”
“好。”
他们很快便抵达修下修界皇城,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却被一层乌云笼罩,谢宁知道,雨楼客就在这里面。
宋逢安道:“先去国师府。”
“国师与你牵扯颇深,雨楼客他们不会为难国师吗?”
“不会,他有天玄君留下的仙气护体,没人杀得了他。”
谢宁讶然:“他见过天玄君?”
宋逢安看向她:“你不是也见过他?”
“什么时候?”
“你让我去修真界的时候。”
谢宁瞪大眼睛:“他他是”
“他是宋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