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禇滇,你是奉命去接应皇后,还是,奉命去杀她的?”
陈闲余一字一句,缓慢又坚定的像钉子插进禇滇的心脏,两人对视着,一个寸步不让,一个快要溃不成军。
细长的木簪在两只用力的手中被抓紧,终于,随着“嘎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陈闲余的最后一句落下,禇滇也似脱力般倒退跌坐回原位。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缓又有如千斤重,“你又是奉的谁人之命?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你能奉谁的命呢,无外乎,只有一个人罢了。”
“皇命,不可违,对否?”
第46章
“你、你是来做什么的?”
足足几息时间过去,禇滇颓然的坐在原地,佝偻着背,脑袋微垂,再也不敢看对面的陈闲余一眼。
那张和安王过分相似的脸,总会令他莫名生出一种是陈不留正坐在他面前的感觉。
面对安王,他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心虚,因为,当年皇后之死确实与他有很大关联。
甚至,他就是因为听说了他回京的消息,这才赶回京都,也曾远远的在街上瞧过他一眼,却只敢继续躲在暗中,什么都不敢做。
没想到,还是被他派人找上门来了。
哪怕面前的禇滇看着气势萎靡了下去,好似认命般,没看出丝毫反抗的苗头,但陈闲余并不相信面前这个人的一切,酝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家主子既然已知当年真相,你觉得他让我今天过来,是为什么?”
禇滇抬头,眼神复杂而痛苦的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
但他已猜到了。
陈闲余:“皇后娘娘不能枉死,该让真正有罪之人付出代价,真相,也该公之于众。而你,就是活的人证。”
直视着那双眼睛,禇滇面色发白,声音艰涩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我对不起皇后娘娘,但那是陛下!你觉得跟陛下对上,能有什么好结果?”
“如果这是安王想让我做的事,我是、万万不敢,也不能的。”
他不可能充当人证,去抖落出当年宁帝让他做的这桩事来的,那是皇帝,天下至尊,他怕到时候,不止是他褚家,他九族都将要完了。
更有可能,在真相被说出来之前,他、禇家、安王,所有欲将这天捅破之人都将死去,血流成河,成为无畏的牺牲。
“你不愿意?”陈闲余看着他,诡异又莫名笑了一下。
后者不答,用沉默表明态度。
“禇滇,你现在有三条路可以走。”
陈闲余缓缓说道:“其一,你可以去告诉陛下安王已经知道当年皇后被害之事是他所为,那陛下必然知晓,他与安王之间,父子感情无可回转,已成水火之势。也许安王会死,但不会是当下就死。”
因为当下他找不到可以处死陈不留的理由,难道要对外说,是因为他儿子识破了他秘密杀死皇后的事所以杀他灭口吗?
说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也就没有了。
“另外,你觉得安王殿下既派我来游说你为人证,他会没有其他证据吗?”
“只要此案重提,你、褚家终究难逃一死。且不光是他,在陛下那里,你的身份也彻底瞒不住了,恐怕比起安王,陛下会更不想你活着吧?”
陈闲余面露讥讽,他那个父皇啊,从来没有超出他心理的预期。
禇滇依旧沉默,他知道陈闲余说的很对,参与进皇室如此秘辛,为皇帝做下此等脏事儿,哪怕他对皇帝再忠心,对方又怎么可能容许他继续活着?
这十二年来,他不敢露出丝毫马脚、活的小心再小心,甚至连亲人近在咫尺也不敢相认,不就是因为怕身份暴露,给家人带来灾祸,可要他死吗……
他的这条命,可是当年他弟弟好不容易以命换命得来的啊,他也不敢轻易去死。
陈闲余没有留太多的时间禇滇沉默,继续自己的说辞。
“其二,在这件事中,陛下和安王你哪边都不选,你以禇康的身份自我了结,只要你死了,当年陛下秘密交给你的这项任务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但是,禇滇……”
陈闲余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狠厉而无情,眼中寒芒涌动,缓缓叙说道,“有些事,哪怕过去的时间再久,活着的人也是有记忆的。你死,也改变不了当年有那么一个人以接应皇后之名,行杀害皇后之实!”
禇滇的脸一寸寸白下去,浑身僵硬。
陈闲余:“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出京重伤死在回京路上的那个,才是你的同胞弟弟禇康吧?”
“哧……难道你以为,人一死,有些罪就可以抵消了?”
“若不能为皇后娘娘昭雪成功,安王殿下同样不会放过禇家剩余所有人。”哪怕禇滇死了,也一样。
禇家其余人无辜吗?
他们并未参与这件事中,当然无辜,可当年才八岁就死了母亲的陈不留又无不无辜?
母后一死,失去庇佑走向今天这个结果的太子陈琮又无不无辜?
丧母之痛由儿来受,那禇滇兄弟俩犯下的事,禇家其余人又为什么能置身事外?
陈闲余不是圣人,相反,他心狠、冷漠如刀、多年的隐忍更是让他活的像狼又像毒蛇,他恨不得发疯杀了所有人,他恨不得真的成了原书中阴狠暴戾的反派,无所不用其极,恶毒狠辣,哪怕招致世人厌恶。
但幼时母后的教导又像一束温暖的光,让几欲置身黑暗深渊的他在心中一次次给自己划出底线,嗜血的欲望和向善的理智在拉扯着他。
他垂眸,遮掩住眼底的疯狂,一点点放缓呼吸,继续保持理智,缓缓开口,“其三,你活着,在必要时候充当人证,揭发当年之事的真相。”
“我、安王殿下答应留你一命,放过禇家其余一干人等。”中间陈闲余快速变换了一下主语,并未叫人发现不对。
禇滇此时脸色已近灰白,双目失神,颓丧的如同一块腐朽的老木,这些年心里的折磨将他的棱角几乎快要磨平,他双唇颤抖着,眼含泪光,喃喃自语,“我、我已经躲了十二年了,十二年啊……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
他垂下头,双手撑在席上,身躯佝偻的厉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当年,我收到陛下口喻,也自知不妥,可身为人臣我能如何?又能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何况是听令行事。
“安王……安王又如何能与陛下斗?”
他惨然一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家的结局。三条路,哪条路他都保不住禇家,横竖都是个死。
也许当年他就不该留京成为禁军统领,他就该和施怀剑一样,外出为将、留守边关,不,施怀剑现在的处境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孤家寡人一个,手中无兵无权。
他们这位陛下啊……当真是,翻脸无情的性子。
陈闲余看了他两眼,并不关心他的情绪,只关心自己的正事儿,忽然想起另一桩往事,声音清浅了几分,“当年老国师故去前,为七皇子陈不留留下一句批语,言其将来危及父命,是贪狼冲月的命格。”
“从前不以为意,现在再看,你觉得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禇滇从前不信这套,只是现在再看当今陛下和陈不留,这命格是越来越真了。
特别是,安王已知皇后之死是陛下所为。
若说他不会为母报仇,禇滇是一万个不信的。陈闲余这话也像是在暗示他什么。
世事变幻无常,命运弄人,好像这世间的一切真的都有其轨迹,按照那固定的轨迹运行着,只是陈闲余厌烦极了这种感觉,目光垂下,瞥向面前酒杯中的酒,酒光鳞鳞,好酒却只能喝今天一次,且他还要想想,回去后该如何打消母亲的疑心。
“若不到手中权势足够无惧任何险阻,皇后之死真相就永远难公之于众,他比你惜命,他更知道活着的重要性,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他也只能胜,不能败。
禇滇抬头,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身份的人。
顿了顿,陈闲余抬头回望向他,继续道,“接着以禇康的身份活下去吧,等到了你该出现的时候,再出现。在此之前,不要去找安王和我,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还活着的事情,全当我今天什么都没和你说过。”
他目光移向室内的禇荣和蒋南珍,“包括他们。”
禇滇苦笑,他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不,没有。
三条路,但其余只有一条前路未明的‘生路’,他也只有乖乖听从安王陈不留的命令,才有可能为自己和禇家争得一丝希望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安王要安排你去张相府?”停顿了一下,禇滇思考无果,继续说道:“你这个替身不应该跟在安王左右,随时保护他的安全吗?”
陈闲余半瞌着眼皮,声音平静,无波无澜,“那你不妨猜猜,当年安王殿下又是如何从重重包围中还能顺利脱身的?他布下我这枚棋子,自有他的道理。”
“像我这样的棋子,又怎会只有一枚。”
禇滇陷入沉默,完全猜不透安王的用意。
是心中仍对自己的说法持有最后一分怀疑也好,无意中的试探也罢,陈闲余回答的都滴水不漏,仿佛在暗示他什么,实则也并未说什么有用的东西。
陈闲余突然捧起茶案上的酒,将之全部倾倒在地,任由酒水流空,最后将空了的酒坛子横放在地上,伪装成失手将酒全都打翻的场景。
禇滇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
——清除痕迹
“对不起。”
陈闲余背着张夫人正要离开之际,忽闻耳边传来禇滇低沉沙哑的一句。
他脚步停住,身后的声音在停顿了一会儿后,才跟上后半句,“若可以,请帮我为七殿下带句话。”
褚滇面朝着陈闲余的方向跪下,俯首而拜,眼中闪烁着泪光,喉头滚了滚,含泪说道,“皇命不可违,我受了这皇命,最后却是我胞弟代我赴死,我对不起我弟禇康,更对不起皇后娘娘,草民愿殿下早日得偿所愿,也能一并解去我多年心结。该我禇滇出现之时,在下,绝不退缩。”
他始终保持着俯身面朝地面的动作,没有抬头,室内,陈闲余的脚步在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响起。
他没有应承禇滇什么,只是背着张夫人,打开茶室大门,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跪在地上的禇滇才慢慢直起身来,此刻,他头发散乱,面上淌着泪,型容狼狈,呆呆的看着屋外空旷的景象,心中并不后悔。
是他、他弟有愧皇后。
当年若非他弟禇康在他带兵出城的前一天晚上,得知自己所要执行的命令,知道自己这趟去了后就会没命,下药迷晕自己,顶替自己的身份去杀皇后,他也不可能还能活到今日。
他们俩兄弟是双胞胎,从小长得一模一样,只体形气质上略有不同,除非仔细检验身体,否则很难发觉不同。
他弟禇康或许受伤是真,但重伤不治到半路身亡,禇滇却是怎么也不信,他更愿意相信,他弟禇康是知道回来也难逃皇帝所杀,所以不如死在当下,再小心扫清他身后事,也能免去后面节外生枝惹皇帝怀疑。
“阿康,兄长没用,你再等等……等等阿兄就能把身份还给你了。”
良久,室内响起禇滇哽咽又低哑的哭声。
第47章
陈闲余骗了禇滇,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在骗他。
他去禇家,只是为了确认如今还活着的禇二爷,到底是真的禇康,还是昔年那个早已死去的禇滇。还有,他母后的死亡真相。
当年之事宁帝做的隐秘,事实上他哪有什么其他证明,不过都是诈禇滇的罢了。
但当推测成真、人证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尖发颤,在内心苦笑,为他、为他皇兄和母后感到不值。
“母后,皇兄,你们到底为什么要信任他啊……”
封闭的车厢内,张夫人还处于被迷药迷晕的状态,靠着车壁醒不过来,陈闲余弯腰躬坐着,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良久,才从不停颤动地喉中哽咽着说出一句,声音极低,压抑着层层的悲伤和怨恨。
在将张夫人送回府后,陈闲余又出了趟门,去了一念书局。
有些事,从现在起就要早做准备。
是夜,张夫人终于从晕睡中醒来。
“我这是怎么了?”
她晕晕乎乎的扶着脑袋从床上坐起,甩了甩头,睁开眼睛后打量了会儿四周,这才看清这是在自己房间。
张丞相听到动静儿,放下看了一半儿的书,朝她走来,“你醒了,可好些了吗?”
摆了摆手,又吩咐一旁的侍女下去端晚膳上来。
屋内顿时便只剩下两人。
张夫人闭了闭眼,缓神开始回想之前的事,不禁有些纳闷儿,“我不是在同南珍喝酒吗?怎么回来了?”
“闲余呢?”
张丞相回道:“在他屋里歇着呢。你喝多了,好在他还算清醒,带你从禇家回来后,便回自己院了。”
他神情坦然的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喝醉在人家家里了?”
其实,今天从禇家回来后,陈闲余便将一切告诉了他,他之所以这么问也是先入为主抢占先机以免张夫人怀疑。
事实上,张夫人还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只是喝了几口陈闲余带去的酒,那酒太烈,她酒量很一般,喝完便感觉越来越困,最后便彻底睡死过去,她只以为是自己喝醉了。
现下听张丞相问,她还一幅懊恼的模样,揉了揉额角,叹息,“唉,别提了,闲余带去了一坛子酒作谢礼,最后我们几个人当场喝了起来玩儿行酒令,谁知,也不知道他哪儿弄来的酒,太烈了。”
“我们还没喝几口,便都醉倒了。”
闭上眼睛之前,她还模糊地看到对面的蒋南珍两人也都摇摇晃晃有要倒的趋势,十有八九跟自己一样撑不住。
没想到四个人里,还就陈闲余酒量最好,还能扶自己回来,张夫人稀奇的想着。
看她没起疑,张丞相轻笑出声,门外侍女正好端着晚膳进来,也不再多说,扶她起来,“罢了,不说这个。你午膳和晚膳都未用,快来吃点儿东西吧。”
室内烛火明亮,张夫人头还有些晕乎乎的,昏黄的灯光印照下,她被扶着一点点坐到桌旁。
刚拿起筷子,就感觉自己鼻下凉凉的,她疑惑的抬手一摸。
“嗯?血??”
看着手指上的血渍,张夫人懵了,“我流鼻血了?”
张丞相神情一僵,赶紧佯装自然的用手帕帮她把鼻血擦干净,还招呼着人要去请大夫,被张夫人以夜深了不好小题大做为由制止,好在没一会儿鼻血便止住,她继续用起晚膳。
而这会儿,陪在一旁的张丞相,内心早已暗骂起了陈闲余。
真是的,加起料来没个轻重,都睡一觉起来了还能流鼻血,也不知道那酒里补身体的药材是加了多少,啧。
不过好在,张夫人没起疑心,只当自己流鼻血是上火的缘故,至于身体热,大概是酒劲儿还没过去。
另一边先后醒来的禇家二人虽觉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陈闲余带来的那酒确实是烈。
年后,随着太后的一道懿旨传入明王府,待宣旨的姑姑走后,王妃院中便响起一阵瓷器打砸的碎裂声。
大皇子刚回府便听管家说了此事,内心叹了口气,还是拐去了王妃的清兰院。
刚入内,一个花瓶便砸在了他的脚边,哗啦啦摔的个粉碎。
大皇子皱眉,抬头看向屋内满脸怒气的女子,低喝,“你发的什么疯!”
他一挥手,屋门旁侯着的下人尽皆退下,现场只剩他与王妃二人。
明王妃看见来人是大皇子,嘲讽一笑,眼中含着泪光,“疯?我是快要疯了,可我这又是被谁给逼的!”
“太后娘娘要云儿入宫去万思阁进学,不过就是想让她与我这个母妃少些接触,就因年前二皇子一事,所以刻意敲打我,可王爷,我又哪里做错了?!”
大皇子眉头一拧,直视着她,“那天的事,本王不说你也知道,云儿如此欺辱二弟,你真的觉得她半点错也没有吗?”
明王妃神情一顿,片刻后,惨然一笑,“二皇子……又是二皇子,总是他、永远都是因为他!”
“我知道云儿顽皮,可不过就是一点小事。”
事情明明都过去了,所有人却都偏袒向二皇子,都在为他鸣不公,不过是一件小事,就值得太后如此,连她丈夫都在第一时间倒向二皇子那边。
她至今也忘不了当时大皇子打她女儿的一巴掌,心中又痛又恨。
大皇子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那真的是一点小事吗?他的王妃何时变得如此是非不分了。
又或许,是多年心中的不平和成见让她选择了视而不见,她要的不是分清谁对谁错,只是偏心自己女儿罢了。
他叹了口气,唤道,“岚娘,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不光是与本王有着真感情的弟弟,也是当朝皇子。”
“哪怕被废除了太子之位,再不受宠也是如此。”
沈岚冷笑一声,眼眶通红,看着大皇子的眼神有愤怒有失望,还有深深的哀切和无力,语气是近乎歇斯底里的悲伤。
“我就只有云儿一个女儿,当日之事纵使有错,也是我纵容的,王爷何不怪我?要打要罚就冲我一个人来好了,为什么非要夺走我的女儿!”她指的便是太后此举。
陈云儿一旦进宫进学,便十天半月都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回一次家,懿旨上也并未写明这一点,详细的还得是太后娘娘说了算。
她几乎已经能够想见,若她再对二皇子有一点不敬又或是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怕是陈云儿归家能见到她的时间更少。
太后这是完全拿捏住了她的软肋,沈岚说着说着声音更加哽咽,“她是我的宝贝疙瘩,王爷可以不重视她,待二皇子永远都好过待我们母女!不管是我,还是云儿,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始终都比不上一个二皇子。”
“王爷心里装了太多,兄弟手足、权势大位,哪个都比我们重要。但云儿在妾身心里,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任何人都不准欺负她!”
哪怕这个人是她女儿的父亲,也同样如此。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偏向二皇子?
她咽不下这口气。
大皇子深深的望了这样的她一眼,心中的无力感更甚,颇感头疼儿,“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又哪里不重视你与云儿了,她不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娇养着长大的女儿。”
“但王爷,若在二皇子与我们母女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你永远都会选择二皇子、你的好弟弟,那个昔日光芒万丈的太子殿下!你永远在想着,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田地!”
“够了!”
沈岚冰冷的声音刚说到一半儿,就被大皇子无情打断。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疲惫的按住眉心,忽然冷喝出声,他不想再听到沈岚接下来的话。
“岚娘,有些话,别再说了。”
看到他的反应沈岚并不觉得意外,她缓缓上前,站到大皇子面前,神情冷淡,丝毫没有被他沉着的脸色吓住,大皇子不要她说,她偏要说,凭什么所有的后果都要她们母女来扛,大皇子心里就算有愧又凭什么要她们来做出牺牲!
“王爷,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妾身当年给你下药,导致你带兵援救皇后娘娘去迟,皇后娘娘死了,你觉得是妾身的错?”
她压住心底的情绪,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冷静的问。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年的大皇子,本该按他与皇后计划的那样,在那天带着亲兵前去救援皇后,他是皇后为自己的安全准备的最后一道后手。
可皇后遇刺的消息传回,大皇子妃沈岚却在知道他有要去救皇后的意图后,用一杯下了药的酒迷晕了他,让他晕睡了一天一夜,最后,等他清醒,带兵赶去之时,一切都迟了。
皇后已经死了。
他回来后,和沈岚大吵了一架,此后数年,夫妻感情冷淡下来,只维持着在外人面前的和谐恩爱,私底下相处起来气氛冷的像冰,虽说大皇子也没再碰过其他女人,但与她的情分到底是大减。
这么多年,这事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夫妻俩心间。
大皇子沉默下来,半响才吐出一句,“没有。”
“我不怪你。”
大皇子太清楚他的妻子为何这么做,可皇后死了,他心里亦是痛的,他微垂着头,嗓音沙哑的接着道,“我只是在怪我自己。”
“你是为了我。可岚娘,我真的、真的不想让皇后死去的。”
他的眸色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痛苦之色,这些年他总在试图劝说自己,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事情已经发生,他该向前看。
他爱沈岚,当初也不是因为她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娶了她,更多的,是因为他的的确确被当年的沈岚所吸引。
那时的她,就好像一朵烈艳的红梅、风中自由肆意的花朵,美丽动人、风华潋滟,是他眼中谁也比不上的殊色,那时的他,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角落里无人在意的小草,卑微、不起眼就是他的代名词。
从小到大,他都是习惯被忽略的一个。可最后,沈岚这束明媚的光却朝他而来,她看到了他,不在意他是众皇子中不起眼的一个,不在意他是否受父皇宠爱。
可这样真心待他的人,不止沈岚一个,还有当初的皇后娘娘。
“你知道的,本王生母早亡,皇后不是我的生母,可她却待我很好,与亲生的孩子无异。”
大皇子嘴唇颤抖了一下,回想起当年自己在王府的时光。
宁帝是在十五岁时与宫女一次荒唐后有了他,可他生母身份低微,自己的出现又并不被生父所喜,所以一直到宁帝封了亲王出宫建府后,他都不被宁帝身边的人待见,处境并不好。
但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刚嫁入王府的王妃,也就是已经故去的皇后发现了他,约莫是看他当时小小的一个孩子自生自灭可怜,待他越来越好,直到后来养在膝下,与亲子无异。
可就是这样的皇后娘娘……
他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第48章
……
大皇子低下头,嗓音更加沙哑,“当年,我也曾犹豫过的,岚娘。”
“在当年是否要带兵去救援皇后这件事上,我竟还犹豫过。”
他近乎质问自己,自嘲一笑,这话他从不敢对外人说起,他觉得自己,真是肮脏不堪透了,为什么他当初还会犹豫呢?!是他辜负了皇后的好。
“我不是怪你。”
他再度说了一遍,声音却比之前更加郑重。
他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忘不了当年之事,无法面对一心为他的妻子。
他该怪她吗?他没资格怪她的,因为连他自己也曾这样想过。
伸手牵过沈岚的手,将之握在手心,却不敢抬头去对上沈岚的目光,他自卑且怯懦,光是坦白当年内心的想法就已耗费他全部的勇气,“我若要走到人前,走到无人可及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存在,就注定要耗费巨大的代价。”
“我空占了长子之名,却非皇后嫡出,又不受父皇待见,当年有二弟在,注定我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可,是我不甘心。”
“若能没了皇后助力,二弟或许就能断一臂膀,我或许就有了与他一较高下的资格。”
当年的他,曾这样想。
可到底他是不想皇后死的,那样好的皇后娘娘合该高居凤位,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点卑怯、不平拉下神坛,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按计划去救皇后。
只是没想到,沈岚替他做出了最狠心、但也是最有利于他的选项。
他慢慢低头,将额头抵在了面前两人交握的手上,心中沉甸甸的,酸涩闷痛。
“岚娘,我也想与二弟公平竞争,并非要牺牲皇后才行。”那时他在决定去救皇后时,便决定这样想。
只是后来的事,不受控制的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连串的发展更是快到无可挽回,也无力制止。
皇后一死,他二弟也废了,这是他没能想到的。
沈岚并非对丈夫的痛苦视而不见,沉默了会儿,话语中的怒气也似消去一般,然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的火焰,尚带余烟,是无力再争辩什么的疲惫。
“王爷,我曾喜欢你的憨厚天真,也知晓你本性,但有些事,既然决定争了,就要进行到底。”
“当年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的。有失,才有得。”
沈岚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若能再重来一次,她同样会做出这个选择,离大皇子更近一步,她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覆在大皇子的发顶,将他拉入怀中,夫妻俩的氛围归于平静。
安静半响,才复闻她开口道,“夫妻一体,有些王爷做不了的决定,妾身可以代王爷完成。”
“只是,怨妾身直言,若以利论,夺权之争,本就是一场只有胜负的博弈。当年,无论是皇后故去还是二殿下败于您手,都可算作是他们输给了你的结果罢了。”
“而若以情论……”沈岚的话头停住,她的视线直视着前方,又像落在虚空,她心中又何尝不知是他们有负于皇后和二皇子,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想争那个位置,该舍就必须得舍。
“这种事情,不该以情论的。”
她轻轻喟叹一声,悠悠说起,“妾身曾听妾身的父亲说过一句话,朝堂之争,不见硝烟,输赢只在一念间;皇子之间的争斗,更是不容许留一丝一毫的情意。”
大皇子静静地环抱住她,感受着面前的温暖,闻言,抬头看向她,沈岚这时也低头看向大皇子。
四目相对,沈岚的目光清冷而睿智,冷静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牵绊,是极致的冷静理智。
“日月为明,凌照天下,从这个封号赐下的那刻起,殿下就回不去了,殿下该学着狠心,放下过去,朝前看了。”
“岚娘,我知道,”大皇子喉头阻梗,垂下眼睑,“可我,仍觉得对不起二弟。”
他环抱住沈岚的臂弯微微收紧,攥紧的手指更加用力,“我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的。”
无人知他当年得知二皇子痴傻时的惊愕和痛苦,当年的他曾后悔过的,可正如沈岚所言,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大皇子对二皇子的愧疚,从前,她体谅他,可随着时间的过去、还有中间发生的一些事,她对二皇子的感情也逐渐向另一个方向发生偏移。
“那我们呢王爷?你因愧疚而对二皇子处处维护,可曾想过妾身心中是何滋味儿?”
自皇后死后,夫妻俩便从之前的恩爱,到后来的寡言少语,这样的日子她一过就是数年,一直到生下陈云儿后,他们的关系才慢慢回暖,越来越似从前,可到底二人心中都藏了一道伤。
在皇后离世的四年间,大皇子更是一直似为其守孝般,不曾碰过她,算上她嫁给大皇子的时间,五年多来她不曾有孕,外界不知因此生了多少流言蜚语,无数人的冷言嘲讽都朝着她而来。
这些,大皇子不是不知道,他同样知道,在这件事上是自己对不起沈岚。
沈岚心中的情绪已然平静下来,可到底有怨难平,她强忍着心底的情绪说道,“从前,二皇子刚被废除太子之位那几年,你因常入宫对其多加照抚,引来陛下暗里不喜,朝堂上下更是多有人传陛下要撤消您的封号,您却依旧我行我素,对此置之不理。”
她多加劝戒阻拦都没用,还因此与大皇子多次发生争吵,感情嘛,都是越吵越冷,直到最后无话可说。
后来,朝堂内外私下称大皇子明王的人开始减少,他也似对这个称号心生别扭般,听之,任他们去了,六成的人都慢慢的更愿意称他为大皇子殿下,而他也从未在此事上表露过喜与不喜,就像是默认了这一隐形俗成。
大皇子静静地听着,默然不语,眼中闪过愧疚。
沈岚之语未完,继续道,“我们多年无子,后来妾身好不容易怀上云儿,然而,正值妾身八个月身孕时,二殿下在宫中生了场大病,您认为是顺贵妃有意想除掉他,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执意求陛下将二皇子放出宫,由您养在府中一力照看,陛下不允,您就在宫中跪了一天。”
“这一跪,险些将您的亲王爵位给跪没了。”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和语气里的颤抖,将话说完,“而我在府中,因担忧受惊之下,不小心早产,导致云儿生来不足。”
“我与王爷是欠了二殿下的,但妾身的女儿不是!”她虚虚环抱住大皇子上身,声线不稳,略显颤意,说到这儿时,眸中更是不禁蒙上了一层水光,“凭什么她生下来要体弱多病?几次险些没养活?”
大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此事上,是他对不起王妃。
“我是个母亲,也是您的妻子,我原意体谅王爷,可王爷能不能也体谅体谅妾身?”
她俯下身,认真直视着大皇子的眼睛,夫妻俩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藏痛色。除此之外,大皇子的眼中更多了一份歉疚。
“妾身也是人,也知善恶是非,您拿二皇子当真正的亲兄弟看待,那我便是他的皇嫂,我亦知有负于他这个皇弟,也想过要补偿他,可咱们生在天家,有太多的不得已。”
“对妾身而言,他怎么都不及您和女儿重要,这难道有错吗?”
沈岚敞开心扉将多年的心里话与大皇子说了个清楚明白,她不想再遮遮掩掩了,起初她也是对二皇子有过愧疚的,可经过这些年大皇子为其所做的事后,她的这点愧疚之情也逐渐被消磨没了,甚至转变成了另一种感情——埋怨。
“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他做出种种不智之举,您叫我,如何不怨怪二殿下?”
大皇子沉默良久,移开视线,声音放轻,“岚娘,你最该怪我的。”而非二皇弟,他已经是个痴傻之人,已经够可怜了。
沈岚苦笑一声,她对大皇子从前心里亦是有怨的,但再深追下去,她又对他责怪不起来。
“那妾身又该怎么责怪王爷?”
她缓声列举,“是与王爷断了夫妻情分?还是该与王爷整日吵吵闹闹,闹得王府再无宁日?”
她不能够的。
哪怕不为两人之间的感情,光说她已经嫁给大皇子为正妃,身后的沈家也绑在了大皇子这条船上,就注定了他二人要一直风雨同舟的走下去,或许等到将来大皇子真的有登上大位的一天,那时他身边的女人孩子会有很多,不再只她一个。
那时她要争的就非是他这个人,而是以后的风光无限。
但此时,她怪不了大皇子。
后者沉默。
“王爷,岚娘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我也绝不瞻前顾后,既已为,便无悔,多余的感情只会拖累自己,给自己增加负担。这口怨气既然生了就得有个出处,我不能怪你,却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二皇子身上。”
所以有时碰到二皇子,她才对其多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时候,但要说害他也不至于,只是……心气难平罢了。
她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落魄,神情黯然,“我也曾想过,若我非是女儿身,我最该是在前朝为王爷效力的,而非如今什么都不能做。”
沈家三个子女中,她才是最像她父亲沈重的人。
可惜,她却注定只能嫁人生子。
说她冷血无情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她从不后悔。
既已负他人,便该舍弃这份愧疚。做了再来后悔又有什么意义?
她回过神来,后退一步,缓缓从大皇子怀抱里退开,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置于腹前,端方有礼道,“王爷,云儿可进万思阁进学,但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与自己疏远的。”
“妾身拼了命生下的女儿,最亲的人合该是我这个母亲,如果有任何人想要疏离我们,那妾身也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再过两日,云儿便要入宫住去,太后娘娘却并未言明她何时可归,又隔多长时间可回来一次。”
她凝视着大皇子,眸光冷静而理智,“妾身想要她每隔五日便回来小住一天,不知王爷可否去征得太后娘娘同意?”
她不太信太后,隐隐担心陈云儿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会因太后又或是什么人的教导,与自己疏远。
那是她不想看到的结局。
“若不行,”沈岚尾音略微一顿,后缓缓沉声道,“那便只能妾身自己想办法了。”
大皇子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沉吟了两秒,应下,“本王会去与皇祖母说的。”
“那妾身便静待王爷的好消息。”
说完,大皇子没坐一会儿,便走了。
沈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她不在乎大皇子要怎么让太后同意此事,她只要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便好,若大皇子不行,她自会想办法。
这些年来,她没少为大皇子出谋划策,有些事,不是没有大皇子就不能成的。
她从来不欠缺聪明才智。
第49章
“你非要拉着本殿来这儿做什么?都等了半个时辰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古石街后巷的两道院墙间狭窄的小路上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绕过拐角出去才是主路,这里一排排的房前屋后都是住的京都中的普通人家,不算太富有,大多家境一般。
如果不是陈闲余派人通知他非要在这地方见面,说真的,四皇子大概大辈子也不会踏足这里,带着随行的两个侍卫在与陈闲余会合后,四人就换了辆又小又显陈旧的马车,一路上七弯八绕,最终停在了这里。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陈闲余说明这次见面的目地,四皇子的耐心开始告竭。
陈闲余仍旧是半点儿不急的样子,还悠然的给四皇子面前空了的茶杯满上,微笑道,“殿下别急啊,我今天带您来这儿,就是想给您讲个故事,但奈何故事的主人公有事外出,还未回来,我说再多您也感受不出其故事中的精彩之处。”
四皇子不屑哧笑出声,“故弄玄虚,什么故事不能提前说,还非得等某些人到场不可?”
“您还就真说对了,”陈闲余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朝面前的四皇子举了举,脸上的笑容越发高深莫测,“只有等您亲眼见过他们,您才会觉得草民待会儿要跟您讲的故事,所言非虚,今天这趟,更是不虚此行。”
有之前陈闲余帮乔玥颜暗中躲过顺贵妃等人的算计为例,四皇子才愿意信他一回,要不然也不会来此空等这么久。
不过,他愿意来赴陈闲余的约,可不是来听他讲故事的,遂问道,“本殿对听故事不感兴趣,你莫不是忘了你答应本殿的事?”
陈闲余:“当然没忘,草民可是日日夜夜都将此事记在心中啊。”
“就连前些日子在病中都操心惦记着,要为殿下排忧解难,这比闲余命都重要的事,草民哪里敢忘呦!”
他说着,情绪越发激昂起来,演的情真意切,好不可怜,一幅指天发誓要把命给四皇子的架势。
后者不语,只是脸上闪过一瞬的无语。
“行啦,别贫嘴,”四皇子发现自己真是有了遇到陈闲余犯病,就忍不住头疼儿的毛病,眼神不善的警告似瞪他一眼,“你最好今天要说的故事,是跟正事相关,不然本殿可没那么多空闲时间陪你闹。”
“嘿嘿,殿下放心,今天这故事可精彩了,一旦传扬出去,可是会吓朝中诸位大人一大跳呢!连三殿下和贵妃娘娘都要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终于说了点儿有用的东西了,四皇子领悟到他的暗示,这才重新压下心中的烦躁,陪着陈闲余一起等下去。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出故事有何玄机。
但是,当他看着从前面路上提着菜相携走过的一对母子时,直到二人的身影进了家门,他也没看出有哪里不对劲的。
“你耍我?”
四皇子这会儿已经气的忘了自称了,放下车帘,扭头黑脸对着陈闲余问道。
后者连忙摇头,“我哪敢啊殿下,您就没觉得那个青年长得和谁很相似吗?”
嗯?
四皇子闻言思索了一下,回忆起那短短几秒间看到的男子长相,确实有那么两三分眼熟,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见他眉头越皱越深半天不说话的样子,陈闲余就知道,对方肯定还是没想起来。
他干脆点明,提醒道:“殿下,您就不觉得方才那男子与朝中的戴大人长相颇为相像吗?像不像是亲父子?”
“戴大人?哪个……”
“你是说戴维?!”
四皇子先是没反应过来哪个戴大人,话说一半儿,脑中快速闪过二人的脸,猛然意识到什么,瞬间惊道。
陈闲余一脸欣慰的点点头,“是啊,正是当朝吏部尚书戴维大人啊。”
四皇子觉得今天这事儿大概要不简单了,脸色一点点严肃下来,“快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对母子是他养的外室?”
戴维的地位可不低,又向来谨慎,要抓他的把柄比对付高兴阳还难,凡事能与他沾上,那都得留意三分,且万一是什么不能外传的大事更得小心谨慎对待。
四皇子结合此处的环境,情不自禁猜道。
陈闲余摇头,一脸神秘的笑,“这您可就冤枉戴大人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个十足的伪君子、蛇蝎小人,但这对母子还真不是他养的外室和外室子。”
眼看四皇子先是一默,后脸上的不耐又有加重的趋势,陈闲余赶忙抚手道,“殿下稍安勿燥,且听我慢慢说来。”
“这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
四皇子看不惯他这端出的要说书的样子,急忙插了句,“那你就长话短说!别废话!当本殿和你一样清闲吗?”
他也是见识到了陈闲余一张嘴有多能叭叭,生怕他又绕个三大圈,最后才将说到主题上,自己已经在这儿干等了半个时辰了,还要听他讲一箩筐没营养的话,想想就来气。
“……”,陈闲余一梗,无奈叹息,“唉,好吧,既然殿下都这么要求了,那我也不跟殿下兜圈子了。”
他正色起来,搁下手里的茶杯,坐直身体开始了故事的讲述。
“二十一年前,戴维以新科第九名的成绩得中进士,被授官后,风光返乡,途中坐船时,偶遇一落榜书生,与之相谈甚欢,最巧的是两人长相上还颇为相似。”
“戴维因此对那书生心生好感,真心相交,奈何那书生却对其心藏嫉妒,数日相处下来,那股嫉妒更是转化为了更深的怨恨。终于,在船即将抵达书生老家的前一夜,他支开旁人,动手灌醉了戴维,后直接将其扔入江中淹死,直到第二天,岸边有人发现了戴维的尸体,却将其错认成了书生。”
“而真正的书生,则是带着戴维的印鉴,继续回了戴维老家,就此成为戴维。”
四皇子满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可是个惊天秘闻啊!
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若戴维身份有假,怎会没人来拆穿他?!”
陈闲余不紧不慢的解释,“殿下,别急,这个故事还有后续,您听草民讲完大概就明白发生什么了。”
四皇子于是老老实实闭嘴,满心震撼的听着陈闲余继续讲下去。
“戴维出身贫寒,结识的文客友人不多,亲缘简单,除了自幼生活在老家的那些人外,外人也并不与他相熟。假扮成戴维的书生,甫一到达戴维老家附近,他没急着上门认亲,而是悄悄买了一包毒药直接投入村中的水里,又大摆宴席,请来乡邻朋友,就此,全村六十多口人全部毙命!后,戴维更是一不做二不休,放了一把大火将全村烧了个干净,伪装成贼人入村洗劫大开杀戒的假象。”
“他自己则是服下轻微毒药,被赶来的人送去医馆救治,看似好运的捡了条命回来,实则是彻底消除了戴维老家有人识破他身份的隐患。”
“后来,书生留京任官,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在京中安了家,有妻有子,生活美满,鲜少出京,行事低调。二十多年过去,不仅未被人识破身份砍头,还一步步、从小小的七品官员做到了一部尚书的位置。”
陈闲余说了这么多,也渴了,默默端起手中的茶杯浅尝了一口,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幽深,语气沉缓道,“至于当初跟着书生返乡的官差,不出意外,应该是也全都早死在了二十多年前,连尸骨都不知埋在哪儿,亲人尽亡,友人……只要寻个听得过去的借口,就算与过去的戴维在性情上有所出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不是戴维这一点上。再日渐与其疏远,过个十年八年的,就算是从前交好的朋友,又有谁还会想到如今的戴维不是戴维呢?”
就好比陈闲余所知剧情中,‘戴维’找的理由。
他幽幽说道:“草民还曾私下偷偷打听过,戴大人当年在家乡遭此横祸后,痛心不已,悲伤过度,再加上自身也中了毒,身体虚弱之下,大病了一场,醒来后脑子时有犯糊涂的时候,竟是连过去的记忆都有些错乱,当时,可很是叫人怜悯哀叹了一阵儿呢。”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四皇子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小案上,神情不说怒不可遏,但也是阴云密布,充满不悦,咬字极重,“此等贼子,简直枉为人也。”
陈闲余很是赞同的点点头,并从中总结出了一个道理,“所以说,出门在外,少与陌生人吐露关于自身的事。别人知道的太多,对自己没好处;自己知道别人的事太多,还是没好处。”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倏忽,悠然长叹了一声,“唉,真替戴大人感到惋惜,没想到功成名就之时,就是自家惨遭横祸时啊,这个假戴维着实该死。”
四皇子有时候真心觉得陈闲余感情十分充沛,好像街头浪迹混不啬的无赖子,与人大碗吃肉大碗喝酒,能大笑着与人勾肩搭背,看似真诚洒脱什么都放得开;好像遇到路边的狗死了都能哭上一哭,哭起来瞧着还能比谁都情真意切,但无论是哭还是笑,又或是他各色的夸张表情下,又始终叫人感觉不到他的真心。
完全捉摸不透面前这人在想什么。
就像这个时候,四皇子自认心肠冷硬,也与戴维是陌生人的关系,但在听到戴维就这么被人顶替身份,全家被杀、乡里尽屠的时候,他内心也很难不对现在还顶替着他身份享受着荣华富贵的人生出一股厌恶、恶心和愤恨来,他觉得现在的这个假戴维,真是罪该万死!
但陈闲余呢?
他的惋惜又是真的吗?
四皇子看不出来,也听不出他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在陈闲余惯常的嬉皮笑脸和搞怪下,真的很难分辨出他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又是演的,他说的话又是否别有目的?
“那这个故事,又与你方才说的那对母子有什么关系?”
想不通索性不想,四皇子思绪一转,问到这上面来。
第50章
“那关系啊,可就大了。”陈闲余施施然道。
他们不是如今的假戴维养在外面的外室和外室子,那那个青年又与戴维在长相上如此相似,电光火石间,四皇子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半是惊讶半是诧异猜道,“难道……他们是真戴维的妻子和儿子?!”
戴维入朝为官时,四皇子还没出生,后来一直在江南长大,才回京没几年。
虽然一直有心想与朝中诸位高权重的大臣结交,对他们自身或他们的家中事打听了一些,但对于这么多年前的往事,他知道的还真没那么全面。
只听说戴维老家的人多年前就死的差不多了,没剩什么人在世,至于他的妻子,四皇子所知的也一直是他在京中娶的这位——从前方侍郎家二小姐,现有一子一女。
至于入朝为官前,戴维是否早已娶了妻子?
不光是他,谁都会下意识觉得是没有的。
一者,从前从未听说过;二者,也没人会往这个方面想,因为这样一来戴维不是骗婚了吗?!在当年,方家能放过他?
陈闲余这回没让四皇子等太久,主动开口回答道:“是,也不是。”
“准确来说,刚才那位青年的母亲应该是真的戴维的未婚妻。”
四皇子一疑,“未婚妻?”
“若戴维早有未婚妻,按方家那位老大人的实力,哪怕戴维家乡熟识他的人全都被害死了,也不该打听不出来戴维早有婚事,怎么还会让自己的二女儿嫁给他?”
除非……
四皇子不笨,立马想通了其中关窍。
陈闲余看出他眼中的猜想和明悟,也是勾唇一笑,悠悠说道:
“看来殿下也想到了,当年的故事在戴维这里应该是这样就算结束了,可无论是真戴维还是假戴维,都没能想到,那时有一女子,腹中已怀了戴维的骨肉。”
四皇子没有再打断他,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闲余也没有再搞怪,继续悠悠且认真的讲述道:
“当年,戴维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偶然遇到一农家汉要将女儿卖进青楼为妓,戴维虽不富裕,但遇到这种事儿,心底到底是看不过去,所以就出钱将这姑娘买了下来。”
“本想让她自立门户,好生过活,可姑娘认准了他,要跟在他身边为奴为婢,报答他的恩情,任戴维怎么赶也赶不走。”
“后来,戴维无奈只得带着她在身边,但他其实也并不需要人伺候,再然后,想来殿下也能猜到两人发生什么了?”
四皇子一笑,似无奈似不知该怎么感叹,像这样的书生风流事并不罕见,多少有些俗套,接话道,“知道,孤男寡女的,长久相对,日久生情什么的也不奇怪。”
陈闲余接着将故事说下去,“在云州与该女子有了夫妻之实后,戴维本打算考完就回乡向父母禀明此事,再带着聘礼,光明正大娶女子为妻,奈何……”
奈何半路为奸人所害,当初离别时的承诺,也没有了兑现的机会。
陈闲余想到原著中描写的戴维的故事,说了一半儿的话没再说下去,话风一转,轻叹,“想来,当年真正的戴大人约莫是顾虑到女子的名声,所以才没对外人说起她的存在,连假戴维都不知道还有这桩事在,不然,只怕她与那孩子早已遭了这恶贼的毒手。”
四皇子好奇问:“那女子现在是带着孩子嫁人了?嫁到京都来?”
陈闲余摇摇头,“不,她没嫁人,一心等着戴大人归来娶她,她不信戴维是那等负心之辈,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后,还生下了她与戴大人的孩子。”
他撩开车帘,看向十几米外右边斜对角那扇门,门后就住着那对母子,“那女子本名吴玉,给那孩子取名戴寻,含辛茹苦的养大,二十年后,那孩子学有所成,也如他父亲一般踏上了进京赶考的路,只是这次,是带着他的母亲一起来的。”
捕捉到关键词,四皇子脑子里的雷达响了,“他是去年参加秋闱院试的考生,落榜了?本殿对他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印象。”
秋闱已经过去三个月,若是落榜了想在京中过完年再回原籍地,也不是没可能,但四皇子看那对母子的穿着还有如今这居住的环境,料想他们该是没多少钱才是,那为何还要在京中过年?
他虽不关心这些日常琐碎,但也知道京中物价与其他等地不同,买菜都要比别的地方贵上三分,那对母子有钱?
再说戴寻这个名字,着实陌生。若真榜上有名,他不该全无记忆才对,四皇子想着。
陈闲余笑笑,再度表示否认,“非也。他原是入京要参加去年秋闱院试的,但是,开考前几天被人拦了下来。”
“谁拦的他?”
四皇子觉得不可思议,考生都到了京都了,还有人敢暗中拦着考生赴考的?
到底是哪家这么不要命?
手伸的这么长,也不怕人家给他捅出来,到时候不好收场。
陈闲余没有回答,只是拿手指轻沾了一点茶水,在小案桌上用水渍写了一个‘七’字。
四皇子的眸子如镜面被打碎,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露出一抹震惊与诧异,“你是说……?!”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陈闲余已赞同的点点头。
四皇子于是闭上张开的嘴巴,收敛住眼底的惊讶。
七这个数字乍然看上去挺让人不解的,但出现在此时此地,对面坐着的人是四皇子,自己排行第四,那这个七代表谁再好懂不过了。
——七皇子,陈不留。
四皇子承认,自己还真没想到会是他,那陈不留突然搅和进朝堂之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意识到什么,他眼底的幽深在加剧,逐渐酝酿成一团乌云,马车内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他抬眼看向对面坐着风轻云淡的人,问,“你确定你没弄错?”
陈闲余无声微笑,反问:“殿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就算要骗,也不会在这种正事儿上蒙骗你啊。”
他浑然不觉有什么,还一幅自信骄傲到发光的样子,看得四皇子挺无语的,胸口又涌上来一口气梗住。
“你可知他为何要拦戴寻?”
陈闲余施施然道:“自然是因为,如今还不到戴寻出现在假戴维面前的时候啊,以戴寻的才学,若无意外,自然能进入最后一轮殿试,但是他那张脸,与现如今朝堂上的‘戴维大人’如此相像,还是一个姓氏,要说他们之间没点什么,又有几人能信?”
“最怕的……还是真戴寻遇上假戴维,最后戳破那层假父的身份啊。”
陈闲余尾音略微拖长,好似已经见到那幅对峙公堂的画面一般,笑得分外灿烂。
四皇子却被他话中的潜意思弄的微惊了一下,“七皇弟是为了保护戴寻母子?”
他亦能想到,若戴寻出现在假戴维面前,再让他查出当年那桩事来,恐怕戴寻母子就真活不了了。
“保护…算是吧,利用也是真。”陈闲余思索着,继续说道:“当初七皇子刚回京没多久,还没在京中站稳脚跟,自然没顾得上将此事捅出来,大抵是也还没有能一举扳倒戴维的底气,我想,他大概是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将此事揭发出来。”
到时候,戴维必倒台不可!
四皇子于是问,“他怎么会知道戴维当年之事的?”
若说陈不留不知道真假戴维的事,那他就不会拦下戴寻赴考,所以这一点要推测出来,很简单。
陈闲余答得干脆,十分光棍儿的说道:“那草民就不知道了,草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是地上的神棍,更不是天天跟在七殿下身边,哪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殿下你别难为我。”
他看四皇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良上司,还给出了个一听就像是他猜的话,“说不定是哪天七殿下在街上闲逛,走着走着,就正好遇到跟戴维长得很像的戴寻了呢,再一打探,事情不就都清楚了吗。”
四皇子无语,心累,气到想打人。
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一巴掌呼对面人胳膊上,没太用力,但也没留手,也就是出口气,气呼呼压着声儿道。
“你给本殿讲了这么长时间故事!连二十多年前,戴维怎么死的都知道,结果你告诉本殿,说不清楚老七是怎么知道这回事儿的,你看本殿信吗?”
陈闲余都能查到是七皇子阻拦了戴寻赴考,却查不出来两人是什么时候遇上的、又是通过何种方式遇上的?
简直就像是查一半儿丢一半儿,四皇子打死也不相信陈闲余会忽略这一点。
他瞪着在龇牙咧嘴揉胳膊的陈闲余,语气又重又急,没好气道,“别说老七,说不定连人家戴寻母子都不知道戴维身死的真相,顶多只能知道戴维不是戴维罢了,但你却能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样,你有人证?还是有什么证据?老七是不是也有?”
“再藏着掖着,小心本殿马上让人收拾你!”四皇子恶狠狠威胁道。
乍一听,刚才的故事讲的很全面吧,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有很多,其一,陈闲余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其二,他是怎么查到七皇子那里去的?
连他拦下戴寻赴考都知道,难道是从数月前就盯上了七皇子陈不留,又或是留意到了戴寻母子不成?
诸如此类大大小小的疑问,多如牛毛。
陈闲余委屈的撇撇嘴,放下其实已经不疼儿了的胳膊,拿出一早就替假陈不留找好的理由,“殿下,我说的是真的。”
“戴寻真的是七皇子一次偶然在街头遇见的,至于后来戴寻还跟他说了什么,导致他对戴维的身份起疑,那我是真不知道。我也就是当时正巧见到这一幕。”
他说着,脸上除了被冤枉的委屈,其余就全是认真。
“再顶多,我也就是在前些天,给施将军府上送了个人。”
四皇子一怔,“你送了什么人?”
“一个瞎了眼的船夫。”
“船夫?”四皇子纳闷儿,疑惑般的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送这么个人过去?”
陈闲余语气随意道:“因为要帮殿下啊。”
当初,陈闲余能三句话引起四皇子的重视,一改先前的态度,如今亦是如此。
他不急不徐的说道,“那船夫,其实是装瞎,只因天生眼睛生的与常人不同,蒙了层白翳,就像是眼盲一样。二十多年前,真正的戴维被杀那夜,他正好悄悄爬上大船,想要行窃,恰好就撞见了戴维被杀一幕。”
“他侥幸没被发现,惊讶之余不敢报官,将此事深埋于心。我本是好奇才想着查一查戴寻,谁知就正好机缘巧合下找着了他,从他口中得知当年戴维被害真相。”
说到这儿时,四皇子心中疑问被解开了不少,但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不太明白。
“那你为何要将那个船夫送到施将军府上?这不等同于将人证亲手送入老七手里?”
四皇子皱眉,有话在舌间绕了绕,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是想替真的戴维讨一个公道?”
可这又哪里是在帮自己呢?
戴维与他又无利益干系,就算他死了,又与自己有何益处?
两人面前的茶水已经微凉,但无论是他还是四皇子,都早顾不上喝茶。
陈闲余闻言看了一眼四皇子,狭长的眼尾微眯上挑,唇瓣勾勒出一个无声的浅笑,“看来殿下还不知道啊,这个戴维、吏部的尚书大人,可一直都在暗中为三殿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