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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闲余怕是早就察觉到江南有异!

他没有第一时间辩驳自己知晓此事,成了张临青这么想的理由。

陈闲余自当察觉到了张临青此时的神情变化,但他不在意,或者说,他要的就是对方按自己所想的思考下去。

他不见进门时的轻松淡然,“至于四皇子……”

他面上犹豫一会儿,像在顾忌什么,后半截话咽回去,显得为难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正是我父察觉到江南有异,所以才派我去四皇子身边探查一二,查明情况的。”

尽管陈闲余演的像,但张临青可没那么容易就信了。

他不动声色的问,“哦?若真如此,那张相为何不提前派朝中之人前往江南?还要你去接近四皇子殿下?”

连周澜都只是朝中按照惯例,按部就班的派往江南,从头到尾没见张相在此事上强烈主张什么,倒更像是一无所知。

第116章

“那当然是因为……怕打草惊蛇啊。”陈闲余闲闲答完,便见张临青冷笑。

他不是个惯常喜欢笑的人,又或者说面对陈闲余时,在后者留下的记忆中,更多时候他不是被自己气笑就是被无语到笑了。

张临青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什么便说,直言不讳:“张大公子,你若想骗我,何不找个好点儿的借口?”

也免得惹得自己想打他。

陈闲余上身微微前顷,看着他,俊秀的眉眼晕开一抹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小巧的白色酒杯,语气随意又温和,“张大人认为在下在说假话?”

“难道不是吗?”

“那在下骗您的目地呢?”陈闲余轻笑一声,将问题坦然抛出,继续与对方心理上的博弈,故作无奈的一叹道:“明明张大人想知道什么,在下都好心相告了,到头来却还要被您怀疑说假话。”

“这可真是……”他摇摇头,仿佛被伤透了心一般,另起话头只道,“张大人若觉得在下信不过,又何必来找我呢?”

他不再看张临青,看着面前的美酒佳肴,突自动起了筷,像是完全忽视了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对方一如既往地不着调,张临青沉默,看着开始一个人吃的欢快的人,半响未出声,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半响,他问:“所以你跟在四皇子殿下身边,打探到些什么了?裴兴和在江南养私兵是否是受四皇子指使?”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他来找陈闲余的主要目地。

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冷硬,对面的人并不是他在狱中盘问的犯人,而自己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在向对方请教问题。

所以默了一瞬,他又自动调整了一下表情动作,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友好,轻轻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指,补上前言。

“若方便,可否请张大公子告知?”

陈闲余并不计较他的‘失礼’,显得过分大方,意识到张临青态度上的放软,也一幅立马借坡就下的态度。

但针对这个问题嘛,他却并未正面给出回答,悠悠道:“这个嘛,不太好说。”

“什么意思?”张临青皱眉。

能说就能说,不能说就不能说,什么叫不太好说?

是指他也拿不定主意,不太能准确把握问题的答案?

陈闲余清冽冽的目光朝他投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张大人,我父亲派我这段时间跟在四皇子殿下身边,也是为防他一时糊涂,做出扰乱朝堂稳定的事。”

“家父不参与诸皇子之间的争斗,但身为丞相,他不能看着朝堂不稳,于社稷不利的事发生。”这是他的职责。

张临青也懂。

“现在裴兴和等一众逆党已死,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不知道您还来追问这些是想做什么?”面对着陈闲余若有若无怀疑的目光,张临青喉头一梗,但面上表情不变,依旧定定的注视着陈闲余。

这话说的他想生乱似的,但张临青又哪里是有这个打算?他不过是感觉隐患未除,怕日后再有人卷土重来生事,放不下心来罢了。

正要解释,就见陈闲余收回打量他的目光,不紧不慢的补上最后一句,“所以我说不太好说,仅是指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

“又该不该告诉您实情。”

“毕竟,事情都过去了……”他拂袖,轻轻掸去灰尘,动作间全是不以为意。

前段时间朝中多的是人怀疑裴兴和之事是受四皇子指使,但没有证据,现在这些质疑之声刚歇,张临青又来问这个。

如果陈闲余说有关系,那张临青又要干什么?

借凭他一人的证词,他就想处决四皇子吗?

他敢想,陈闲余都不敢配合他干。

至此,张临青才终于明白陈闲余的顾虑,也慢慢明白了一点他跟四皇子走的近的原因,但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张临青仍持七分怀疑态度。

再看他不言不语,一人端着酒杯慢慢饮的模样,像极了心中藏事犹豫又警惕的样子。

张临青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止住心底诸多思绪,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开口第一句话便令陈闲余内心咯噔了一下。

“可本官总觉得,此事并未过去,”他道:“裴兴和等人死的太干净了些。”

当初安王等人在江南的捷讯传回京都,他在朝堂上听说了事件事情的始末,内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事情结束的太快、太顺利,他不知道是安王和杨小将军真的神通广大,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一个人回去后,反复琢磨,这事就像生在他心上的疙瘩,放不下。

两人面对面对视着,张临青没看到,陈闲余置于袖中的左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这是……难不成在怀疑裴兴和等人没死??

陈闲余心中只觉不妙,这张临青的直觉,有时候真的过于敏锐了……

可当着他的面儿,他又不能表现出丝毫不对的神情,特别是当张临青紧盯着他问,“张大公子当时就在江南,可有发觉本案有何不妥之处?”

陈闲余摇头,“我只是带家妹去游玩的,并未参与此等大事。”

没有!不知道!别问我!否认三连。

“是吗?”张临青神情平静,语气不带任何怀疑,但陈闲余心知对方心中定然不会信。

陈闲余微笑点头表示肯定,“当然。”

张临青退而求其次:“若张大公子不好将实情告知本官,本官也不强人所难。”

然而刚说完,便见他话锋一转,半是无奈半话中有话道,“只是若真正心存反意的人不除,朝堂恐难有真正的安宁,有一就有二,唯有将根源拔除,才可彻底杜绝祸事的发生。”

说这话时,他一双凌厉锐利的眸子直直盯着陈闲余,气势沉稳又带着迫人的压力,然而陈闲余并不惧,甚至隐隐感觉,他话里所说的根源在暗指一个对象——四皇子。

言之有理,哪怕这个人是皇帝的儿子也是一样。

他从中听出张临青像能把四皇子在搞事之前,就提前把他解决掉的决心和果断,如果对方真的意图谋反的话。

陈闲余:嗯……咋说呢,只能说,太好了!不愧是张大人啊!就是要有在祸事发生前提刀就砍的勇气。

张临青内心OS:不然呢?君不见古今多少意图谋反的皇子都是因早期只是怀疑而被放过,导致后来一系列事件层出不穷,死伤无数,那还不如一早就铲除这个祸患!

空气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两人间的气氛也慢慢陷入凝滞。

陈闲余全无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祸患头子的自觉,面带沉思,一副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样子,直到张临青继续开口,打破沉寂。

“我不知张相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本官的想法便是如此。”

他特地看了一眼陈闲余,“若张大公子难以抉择,觉得本官的问题不好回答,不妨将本官方才的话带回去给张相,问过之后,再来给本官答复。”

“本官静候张大公子答复。”如果陈闲余不干,他还可以直接去找张相。

一直到此刻,看陈闲余面上仍未展露出一丝一毫对他的杀心和戒备,有的只是为难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犹豫,张临青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却也不敢完全松懈。

你要问他在怕什么?

他当然是怕陈闲余真的跟四皇子是一伙的,那自己这么说,等于明目张胆的怀疑四皇子有反心,等陈闲余回去跟对方一汇报,那自己岂不有杀身之祸?

所以,这一步棋,其实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

但,不得不走,他在以身试探。

甚至,在说完又过了一会儿后,还继续加码,补充道:“裴兴和隐藏甚深,只是暴露出的第一颗棋子,像他这样的人朝中还不知有多少。甚至,他和那些私军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还不一定。”

虽说他希望这些人是真的埋骨在地下了,但心里最后的一丝警戒,仍未消除。

听他这么说,陈闲余的心弦是真的被再度拔动了一下,就像刚泛起涟漪的湖面再度被人投入一颗石子,打破原有的平静。

唉……真是头疼儿。本以为能骗过世人,没想到,第一个当着他面儿直白的表示对此事起疑的人,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张大人多虑了,不过是一些已死之人,何况都有安王和杨将军查验过的不是吗?”陈闲余尽量装着不在意,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含笑道。

张临青却一本正经的摇摇头,强调一个事实,“裴兴和的尸体并未找到。”

“可在那座山下挖出的叛党尸体并不少。”陈闲余声音平静无波。

张临青却显得格外较真又油盐不进,任谁也动摇不了他自己的想法。

“却也不是全部,谁知道当时交战走脱了多少人?”

算了,啥也不说了,陈闲余承认,自己这次是真的说不过他。

再与他争论下去,只会徒惹人怀疑。

但总归,张临青的怀疑已经大部分冲着他刻意引导的四皇子去了,也算是一好一坏。

眼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陈闲余这才似终于被说服,态度有所松动,半是保留半是迟疑的说道,“张大人,我想,我有句话可能并不当说。”

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往往就代表,在他的内心上演了一场天人交战的纠结过后,他还是以一种迟疑和不确定的态度,要将某事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陈闲余在短暂的息声之后,望着张临青的目光都透露着纠结,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小声的问了句,“自从当初二皇子被废除太子之位后,陛下至今末立太子,大人觉得,陛下到底属意哪位皇子坐上这储君之位呢?”

看着陈闲余一脸紧张小心的神色,张临青本就严肃的神情一紧,变得更加肃穆起来。

很想呵斥陈闲余大胆,不该妄议此事,但话从胸口窜上嗓子眼儿,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到底不是在朝堂之上,而且,就他们刚才说到的事来看,陈闲余此时说这个话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难道他在暗示自己什么?

“本官不懂,你这是何意?”

陈闲余面带无奈的叹息一声,“我只是想告诉大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捏在陛下手中。而我父亲既无意卷于诸皇子的争斗当中,那就要适当的充当哑巴、瞎子、聋子。”

“单说这次江南的事,无论裴兴和背后是否有人,这人又是否是四皇子,既然已经有了结果,那就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

“这对我们家、还有张大人你,都有好处。”

仿佛没看见张临青越加凝重的脸色,他轻描淡写的一笑,轻声说道,“再说,若是因此四皇子倒了,那这锅……到底算谁的?”

在外人看来,只会是张丞相抓住了四皇子的把柄,这才让他在夺位之争中落败。

在某种意义上,他不就是帮了其他皇子一把?维持正义,保证朝堂安定没有错,但怎么保证,四皇子的落败就是宁帝想看到的结果呢?

对上陈闲余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他此刻的表情,张临青懂了。

原来,这才是张丞相到此为止的真正原因。

按陈闲余所说,他是因为张相察觉到四皇子背地里不安分,所以被派到四皇子身边秘密探查此事。现在再根据陈闲余的一系列话语,更让他觉得,张相后来是知道四皇子在江南秘密养私兵一事的,却隐而不发,只是将眼下裴兴和这一支私兵的麻烦解决了,从而让四皇子此后该没有引发兵乱的能力了。

至此,朝堂的稳定维持了下去,而体察上意,也能让诸皇子一个不少。

嗯,举止很有分寸,处事再圆滑不过,只是张临青从前怎么没发现,原来张元明还是这样一个人呢???

现在想来,他先前劝说的让陈闲余带话给张丞相的话,全是无用功,其实人家哪是不明白其中厉害呢,只是心甘情愿装糊涂罢了。

他陷入沉默,最后语气复杂,又像极了反讽的说了一句。

“你父亲,果然不愧是能在丞相之位上稳坐十几年,智慧卓绝,深谋远虑啊。”

张临青眸色一点点冷下来,从始至终,身姿都坐的极端正。

陈闲余只当他在真心夸赞自个相父,露出个无懈可击的浅笑,拱手谦虚道,“过奖过奖,只是在下今日还有事,这顿饭便吃到这儿,待到下次,小子再请回来如何?”

张临青冷哼一声,“不必了!”

他要的答案基本已经明了,甚至还知晓了一些远超他来之前想象的消息。

还有下一顿饭?异想天开!

他不光不想再跟陈闲余一起吃饭了,还连着他老爹!张元明都不想与之同席了!父子俩原来就是一路货色,难怪他看陈闲余讨厌呢,原来张元明更不是什么好鸟儿!

“你走吧,今后全当陌路,只当你我不认识!”张临青一张脸冷的像是结了层厚厚的冰霜,气闷的一口闷了杯中的酒,冷冷的瞥了眼对面的人,摆出一幅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的臭脸。

陈闲余依旧是笑嘻嘻的,好像没看见张临青前后态度转变一样,客气有礼的一拱手和他告别,“好嘞,张大人莫气,小心气大伤身。”

于是,又得来张临青的一记冷眼。

陈闲余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如今,安王跟三皇子对上将成定局,在他二人之后还有一个四皇子在暗中窥伺,就等着他们二人斗得个两败俱伤上去捡现成儿的。

但陈闲余岂会让四皇子的日子真这么好过?

在四皇子的背后,再悄悄放上个张临青。

嗯,又是一条完美的食物链产生了,在这场期限不定的偌大棋局当中,猎物和猎手的关系永远都在转换,或许后者正在瞄准前一个人,但怎么保证,在这个后者之后,不会还存在另一个猎手呢?

陈闲余要的就是他们乱起来。

最后,他走了出去,等到张临青去结账时才发现,这顿饭钱陈闲余已经结过了,他一时情绪有些复杂,本来他都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了。

回去等了两天,发现今日之事真的没有什么流言传出后,他这才信了陈闲余没在暗地里下黑手。

“罢了,看来这准备是用不上了……”

夜半,乌云蒙住月亮,张临青立在自家窗前低声呢喃。

感受着轻拂面颊的凉风,再看头顶的夜色,他便知,明日必有雨到。

翌日清晨,小雨淅淅沥沥的从云层坠下,打湿了京都的大街小巷,水迹晕染在无数亭台楼阁,偶有行人打着伞在街上匆匆而过,也有不急的,撑着伞在雨中慢慢走着。

酒楼二楼的某包厢内,陈闲余前天刚来了这里,只是今天再来,却是和另一个人换了房间而待。

他和四皇子并肩站在敞开的木窗前,本是赏雨饮酒,庆祝温济已亡,听见下方一条大街上有人骑马疾驰而过,低头间,正好见到这一幕。

那是一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

看着有几分面熟。等到人远去,只留下个背影了,陈闲余才想起来开口问,“那是谁?瞧着有几分眼熟。”

虽只是见到个侧脸,还是匆匆而过,但那种熟悉感,还是叫陈闲余无法忽视。

仿佛他真的在哪儿见过。

一旁的四皇子闻言,十分淡然的开口道:“你不认识。”

语气十足的平淡。在他看来,陈闲余怎么可能认识?

“那人我见过,是温济的大哥。”

陈闲余一怔,四皇子看过来,与他对上视线,“温相长子,温文州。”

“他也回京了……”

虽然不知原因,但温文州这些年并不在京中,期间很少回来过。陈闲余若有所思般低声轻语了一句,目光转向窗外雨中温文州背影消失的地方。

四皇子:“温济死了,他身为长兄,自当回京奔丧,何况他兄弟二人感情并不差。”

雨声落于耳中,眼前的长街清清冷冷的,没几个行人走过,而陈闲余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思绪却是回到了数年前,自己还年幼之时。

那时的温文州曾是太子伴读,被选入宫中读书,但谁都知道,他和他太子皇兄并不是一路人,他出身温家,天然亲近三皇子。

但温文州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母后和太子皇兄当时曾提到过的形容就是,此人最像温相,气质沉稳厚重,不显山不露水,旁人只觉他天生有一种钝感,在读书和谋算上称不上机敏聪颖,但其实也并不算差,只从前惯常被人拿来跟他二弟温济作比较被衬托的如此罢了。

从前当他听闻旁人这些话语,也只一笑了之,置之不理,更显心胸宽广,温文州身上还比温相多了几分宽厚,颇有君子仁厚之气,在这点上面就不像温相了。

这还真不是他装出来的,而是经他太子皇兄多年来和他相处后,亲自认证。

当年,他身为伴读,在万思阁和他太子皇兄一起读书期间,两人也算相处的不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像普通朋友,却谈不上真心相交。

就连自己,幼时去找太子皇兄之时,也曾跟他有过短短几面之缘,打个招呼的事儿。

“你看他眼熟,多半是因温济的缘故,兄弟之间多少是长得有些像的。”

见陈闲余在自己说完后,不发一言,安安静静地处于无声之中,不知走神儿在想什么,四皇子瞥他一眼后,抬手饮尽杯中酒,如是说道。

就连他都只曾巧合之下见过温文州一面,陈闲余之前又不在京都,天地之大,哪儿就那么巧让他在京都之外的地方正好见过对方呢。

所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陈闲余,视线在他的五观面容上扫过一眼,停留并不算长,是不会让人觉得冒昧的程度。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张相家另外两位公子,也就是陈闲余的那两个弟弟的脸。

他说道:“不过你与你的两个弟弟长的倒并不怎么像,是随了你的母亲?”

这只是他临时兴起闲聊时的随口一问,并不是有心试探之类的。

但也确有几分真切的疑惑和好奇。

陈闲余立刻回神儿,目光依然落在楼外连绵不断的细雨之上,与四皇子一样,也像随口一答,不怎么过心,“是吧,我幼时父亲不在身边,但见过我和我母亲的人里,也曾有人说过我长得像她。”

四皇子于是又看陈闲余的脸一眼,脸上扯出抹自在随意的笑,“我看也是。你眉眼间仅有两三分像张相,但你张相府上的另外两位公子却像足了张相七成,只一个成熟,一个稍显稚嫩。”

最末的那一个小女儿,看着更像张夫人。

这三人一看就是他们夫妇所出。

但陈闲余,大抵是真的在长相上更随了他生母,四皇子这样想着,半点没有多心。

陈闲余面上装的极好,但心底到底是不免一跳,在这个话题上,紧张才是他的本能心理反应。

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很快将话题顺理成章引到四皇子身上,也状似好奇的反问道,“那殿下呢?是像陛下多一些,还是更像柔嫔娘娘多一些?”

他嘛……

从前不知道,但回京之后,四皇子怎么可能还不知道。

从前照镜子时,他也曾有过数次的恍惚,恍惚什么呢?

大概是,当他看着镜中的那张脸时曾有那么几次会将他看作那一个人。那时,他的情绪复杂极了,有不平,有怨愤,有沮丧,还有不甘,但归根结底,可以说,他是不怎么想在镜中看到这一张脸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他。

但四皇子并未介意。因为他知道,对一个不熟悉宫中人员的陈闲余来说,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很正常。

“我希望自己是更像母妃的。”

“但——”

“事情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身高相近,扭头间,彼此对视上,听到他这么说,陈闲余心中便有了数。

这是四皇子难得的、少与人说的真心话。

但很抱歉的是,陈闲余并不是一个真心且合格的听众。

这会儿,也不适合说些安慰之言,陈闲余干脆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权当安慰和致歉;四皇子见了,置之一笑,别过头去,并未怪罪。

两人静立于此,短暂的安静过后,是四皇子听起来平淡却又富含认真的一句。

“闲余,他回京了,温家势必会为温济报仇,接下来,你要小心。”

四皇子转头认真的凝视着陈闲余少许时间。

后者只短暂的与他对上视线,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手中的空杯,语气散漫又带着淡淡的凉意。

“那我等着。”

第117章

约莫半月后,陈闲余和四皇子两人本是结伴在城中闲逛,然后就和领着温文州出门散心的六皇子、五皇子三人来了个不期而遇。

彼时,三人正站在文台馆二楼廊外,听着耳边众文士学子议论、谈论经词,六皇子陈营一个不经意间的视线往下望,正好见到了从马车上下来刚要往楼里进的两人。

“真是巧了。”

心里正这么想,下一秒耳边就出现这道声音。

六皇子一扭头,发现出声的是站在身边的五皇子,他也正好看到了楼下的二人,感慨完,就见楼下的二人此时也发现了他们。

“四哥!”

见对方也看见自己了,五皇子一手拿着一卷画,兴高采烈的往栏杆处靠近一步,上身微微倾斜,俯身探向外间楼下,动作小心又语气难掩高兴,“四哥你也来了啊?今天真是什么好日子,倒叫我们兄弟几个在这儿遇上了。”

“快上来啊四哥!”

他热情招呼,好像和四皇子是八百年未见的好兄弟一样,但讲真,突然见到三人的四皇子,心里还真高兴不起来。

话音落,他更是和六皇子不约而同对上视线。

嗯,确认过眼神儿,对方还是那么讨厌。

但甭管内心怎么想,面上面对六皇子的热情,四皇子还是柔和了一丝神情,对着上头的人应了一声,“五弟,确实是巧了,为兄这就和朋友上来。”

都看见彼此了,这个时候哪怕再不想跟对方待在一处,直接扭头走人多少有些不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六皇子他们在这儿,他陈瑎就不敢进了呢。

四皇子岂容自己在这方面输上一筹。

见楼下二人到来,六皇子内心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但等两人上来后,还是开口称了句,“四哥。”

这是在外面,人多眼杂的,一切礼仪从简,包括口头称呼上三人也有意隐瞒他们的皇子身份。

等到双方初初见完礼,四皇子又给在场三人介绍陈闲余:“这位是张相家大公子陈闲余,五弟和六弟想必有些印象,去岁在宫中年宴上你们曾见过。”

后又目光移向视线一直紧盯着陈闲余看的温文州,扭头对陈闲余道,“至于这位,你们双方应当还是第一次见。他便是我从前跟你提过的,温相长子——温文州。”

意有所指,但真正听懂四皇子话中提示的在场人里只有陈闲余。

数日前,那场雨中匆匆一眼,就已足够陈闲余记住面前青年的脸。

但今天,确是长大后的二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温大公子有礼。”

陈闲余率先朝站在对面的人拱手致礼,后者同样回敬。

双方都在近距离的观察对方,陈闲余看着他严肃沉静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像温相,已有了几分他不怒自威的气势。

几人围成的小小空间里,这短短几秒,仿佛连空气的流通速度都在变慢。

几人间,称得上关系最陌生的陈闲余和温文州在双方都见完礼后,没想到最先开口打开话茬的,却不是从前看着就惯常热闹嘻嘻哈哈的陈闲余,而是面上平和时,认真起来看人就仿佛自带三分严肃的温文州。

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便是陈闲余?不知怎的,我看你时多有几分面善,像是从前在哪儿见过。”

这话倒不是假的,从陈闲余跟着四皇子从楼梯踏上二楼进入他视线开始,他看陈闲余的眼神越发专注、认真,还有疑惑不解。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些玄乎和微妙,当他盯着陈闲余的脸时,他知道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但莫名的,他心下总觉得自己该是在哪儿见过对方。

难道不是第一次见?还是对方的长相与他认识的某个人有些相像,所以才有这种熟悉感。

心里一个咯噔,陈闲余面上仍带着微笑的模样,客套而疏离的回道,“怎会,在下这还是第一次与温大公子见面。”

片刻后,顿了一秒,他方想起什么,犹豫道,“约莫是在下长的有几分像安王殿下吧?温大公子看岔了。”

经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三位皇子这才想起来,从安王陈不留和陈闲余去岁入京开始,温文州还是最近才回来的,他该是还没什么机会见过安王陈不留,却先在这儿见到了陈闲余。

但他却是见过安王小时候的长相的,所以才会觉得面熟吧?

“确实如此。”

四皇子先反应过来,附和了一句。

温文州心下疑惑,转头看向了六皇子,后者也不笨,自然猜出了面熟的原因,于是也一点头,“张大公子说的没错,他确实长得有几分像七…弟。”

不常称呼陈不留七皇弟,几个兄弟之间,六皇子也是对陈不留最为陌生的,这乍然提起之下临时想起要省略中间那个字还不小心微微打了个梗。

但经过六皇子也这么一出声为证,温文州也就信了这个说法,不再疑惑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

“没错没错,要我说啊,他二人确实天生巧的很,不光长的有几分像,连回京的日子都是同一天,路上还正好遇上了,这不是老天爷送的缘分是什么?”

五皇子含笑从旁插科打浑道,有意炒热气氛,但不知道是他天生脑子缺根筋,还是真的嘴笨,这话一说出来,真正让人心情愉悦的可谓是一个没有,只他本人除外,因为他还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出来一样,一脸乐呵呵的样子。

但陈闲余现在明晃晃是在为四皇子办事啊喂!突然扯他跟七皇子有缘分什么的……

这话在四皇子听来,心下虽有几分不太高兴,但这种些微的不太高兴就像是吃到什么不太喜欢,但又不影响下咽的菜一样,面上神情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扯动了一个细小的弧度,从容出声应道,“是有几分缘分使然。”

而六皇子心里的想法就直接的多,直接在心里骂了句“蠢货”,面上微微别过头去,悄悄翻了个白眼儿。

“五哥啊,你还是少开口吧,多看看你手中的画儿。”

以陈闲余的身份,不管是与四皇子还是他那个好七弟中的哪一个交好都不是他喜欢看到的场面好吧。

五皇子却恍若未觉他话里的嫌弃,单纯又懵然的看了下自己手中拿着的画,道:“这幅画看过了,还是差些意思,我觉着当皇祖母的寿辰礼不行儿。”

“我得另外再找找其他的。”

说着,五皇子的注意力就被转移走了,视线在周围挂着的无数字画中游走,更是突然不知看到什么吸引他几分兴趣的存在,直接抛下几人就挤进室内的人群朝那边走了过去。

六皇子约莫是习惯了他听不懂人言的行为,轻哧了一声,不屑又不以为意的摇了下头,懒得再看离去的五皇子第二眼。

然,陈闲余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五皇子,直到看他的背影在人群间几度闪现挪移,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心下深思。

他这五皇兄……到底是真傻,还是有意为之?

他不认为五皇子是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同样的,对方也不可能无故装傻,说这种没脑子的话。

还是说,他在故意维持人设?

朝野上下都知道,五皇子陈柏志不在朝堂,又心思单纯,最爱闲云野鹤的生活,除了被废的二皇子,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成年了但未入朝堂做事的皇子,但他背后有太后撑腰,宁帝也对他颇为宠爱,倒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轻慢了他。

不一会儿,这位素来远离朝堂、对争权夺利不感兴趣的五皇子就抱着几幅画儿回来了,一冲出人群,到了几人跟前就开始叫道:“你们快帮我看看,这些里面哪个最好?”

“这都是我新挑出来的几幅合眼的,名士所作。”

说完,二话不说,也不见外的一人手里塞上一幅,眼睛亮晶晶的,就等着他们给出参考意见。

六皇子都被他塞了好几次了,现在又要帮他选画儿,心下只觉得厌烦,他本身就不怎么爱好书画,谁要帮他看这些啊?!

“不好,再换一个。”

六皇子匆匆展开画瞅了一眼,就丢回给五皇子,甚至连哪儿不好的理由都懒得编。

那一张脸板着,脸色臭臭的,也就五皇子像看不懂人的脸色似的,只是沮丧又颇为苦恼的接住他扔回来的画儿,抱怨,“啊?我都看了半天了……”

他其实先六皇子和温文州一步来这文台馆,与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只是正好遇上。

来这儿的目地也很简单,太后的寿辰快到了,他来这儿看看有没有好的字画,选了好作寿辰礼物送上去。

“那又怎么样,不好就是不好!”

“你看这画的什么东西,选的全是破画儿,就这你也敢送上去,完全是敷衍。”

要不是看温文州可能喜欢这地方,六皇子才不来呢。

来了之后,先是遇到五皇子这总是见了几个兄弟就热情黏糊的像个哈巴狗一样贴上来的无脑兄弟,又是遇见和他多有摩擦不对付的四皇子,六皇子心情就更糟了。

这一下没控制住脾气,直接将不耐烦表现在了明面儿,吐槽道。

偏五皇子真就像是心大,又或者说脾气好到没脾气,面团儿似的,也不生气,只是低头抱着手里的画儿,沮丧,“好吧,这些不行,那我再挑挑看。”

他小声的像是自言自语,“送皇祖母的礼物可不能敷衍。”

说罢,目光又投向身旁几位。

四皇子虽平常也不喜欢五皇子黏着他,甚至时常因为看见他不知是伪装还是真的做出的无脑行为,觉得蠢的很,不愿意多靠近。

但他从不会像六皇子一样,将这种不喜的情绪表现在明面。

只见他先是细细观摩完手中的画作,而后才抬头,从容又认真的给出自己的意见。

“若你想送字画作为寿辰礼物,皇祖母不是一惯喜好北石先生的画吗?何不寻来送上?”

文台馆内,虽有名且价值连城的画作文词不少,但送礼还是送合人心意的最佳,是为上上选。

但五皇子这接连挑的几幅明显不是此人所作。

五皇子叹了口气,苦恼道:“四哥,哪儿是我不想啊,而是北石先生生前所作的画就那么多,能找着的,早就多数被送到皇祖母手中了,剩下的还不知在哪儿呢。”

“我要是能找着一幅就好了,就不用发愁了。”

说完,他又是叹了口气。

看得出来,他挺愁这件事儿的,但这个问题四皇子也解决不了。

自从知道当今太后喜好北石先生的画作,年年都有人以此作为礼物献上,但画师都死了,生前画的画儿数量毕竟有限,这年年送的,可不就基本早都送完了吗。

陈闲余和温文州自然不会像六皇子一样不耐烦,客气的送上几句万金油的话后,就基本不参与三位皇子间的交流了。

阵营不同,他们彼此也不怎么说话。

在文台馆待了没一会儿,四皇子就找了个由头先走了,实在是跟那几个不喜欢的人没什么好待的,陈闲余自然是跟着他走。

在马车上,陈闲余还回想着先前见过的五皇子,沉思了下,忽然问了一句,“五皇子不是最爱天南地北的远游吗?自去岁年节时回来,到如今也有五个月了,四殿下可知五皇子何时再离京?”

四皇子没想那么多,捡自己知道的说,“听他说是今年过完皇祖母的寿辰再走。”

“这一走,只怕又是半年不回来,年节时还不一定回京。”

按他了解的他这位五皇弟从前离京、回京的频率来看,今年上半年都待在京中,那只下半年在外间浪只怕是远远不够的,只怕要等到明年的太后寿辰才会再回来了,又或是明年的年节。

他估计着,差不多就是如此。

然答完,见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出声接话,他疑惑,转头朝他看去,“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

虽说陈闲余有时会说些闲话,还有些无厘头的搞怪的话,但观他此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说这话的样子,四皇子觉着,对方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陈闲余望过来。

他那双眸子沉寂的如同深海,幽深而又神秘,端坐在那里,语气颇有深意的问:“据我所知,五皇子殿下自十三岁时起就好远游,连在万思阁中读书结业都不曾,而是开始了游学。”

“后来更是不常在京中待,三年有两年不在京都。”

陈闲余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到底是真的看惯了京都繁华,更好天地之广,寄情山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殿下,你觉得呢?”

两句虽都是疑问口气,但话中却都带着明晃晃的暗示意味。

四皇子听懂了。

他先是没说话,只静静地沉思了会儿,后才开口道:“你都看出来了,本殿这个比你在京中多待了好几年的人能没看出来吗?”

“那殿下觉得……”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四皇子提前开口打断,语气沉稳而缓慢,“不管他是真的不想待在京中,还是假的也好,他既然自己退出了这场争斗,那最后若再想回来,只怕也没有他冒头的位置。”

两人目光对视上,四皇子看出陈闲余半是认真半是迟疑的眸中暗藏的未尽之言,扭过头,正视着面前的虚空,顿了会儿才说道。

“虽然本殿一直觉着,他不争,又或者说是不愿争,是一种蠢;但就目前而言,他若不争,本殿就还能将之视为朋友。”

“哪种朋友?”陈闲余忽而抓住他的最后两个字眼问,眼中的认真淡去,露出两分笑意。

四皇子觉得他在明知故问,又或者说故意不抓重点,刻意跟他打趣。

“你说呢?”

他先是反问,后不需要陈闲余回答,就直接一口气快速了当的说出了心里的后半句话,“相安无事,彼此淡然处之的朋友。”

那其实可能称不上朋友。

他们明明是兄弟,可感情着实淡的连这两字都称不上。

“好吧,当在下多问了。”

陈闲余说完转而带了些叮嘱意味又像是提醒的跟四皇子提了句,“大皇子腿残了,京都四营之中的白虎营令牌暂握在陛下手中,但料想此刻,想将这块令牌拿到手的不止三皇子一个。”

“殿下想要吗?”

陈闲余问,四皇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想自然是想的,但闲余你觉得本殿需要将之拿到手吗?”

他手中暂时还未握有兵,心动当然是疯狂心动。

但要不要想办法去争取,将之拿到手,却需要认真考虑。

陈闲余对此的看法是,“顺其自然。”

“嗯?”

“陛下若主动提出要给殿下,殿下就拿着;若没有,也不必做什么。”

“为什么?”

四皇子问。

陈闲余淡然答道:“京都四营,如今有三营都由陛下直接管辖,唯有一个雁翎营在安王手中。”

“这时,若陛下再将白虎营的令牌给出去,最可能的人选无外乎只在您和三殿下以及安王殿下三者中选中。”

他分析道:“若是给三皇子或者安王,是否真的器重他们当中的一人另说,最后的结果不过就是他二人重现之前的三皇子和明王争锋激烈的场面。”

“但若是给您……”

陈闲余神秘又短促的笑了一声,眸色更加晦暗,“那就代表,陛下不想看那两个儿子争的激烈了,所以将这块他们都眼馋的肉随便塞给您,有了主,他们自然就没得抢了;但这样一来,也就让三足鼎立的架势更明显了。”

四皇子之前想的,想躲在安王背后捡漏的计划也得中断,他重新高调重回那两人视野。

“不过,这块令牌的分量着实不轻,拿到手也有拿到手的好处,说不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有利有弊,倒真叫在下纠结了下。但我转念又想,这件事的决定权不管怎样最终都将回到陛下手上,所以与其想那么多,不如顺其自然。”等待命运的结果。

四皇子:“……”

第118章

这样显得我像个冤种一样。还有,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四皇子有片刻的无语,但他心中也明白,这个选择上是真纠结,做主权也的确不在自己手中。

他斜了眼双手揣在袖中坐姿悠闲的人,看不惯他这派轻松自在的样子,故意抬杠道,“你别忘了,我父皇可不止我们三个儿子。”

万一选了其他皇子呢?

陈闲余听出他语气里的生硬别扭,刻意不理,从容接话说:“是不止,但你们三人是七个皇子里面表现最突出的,陛下当然会优先考虑你们。”

四皇子笑了一声,“万一父皇将令牌交给了老五或者老六呢?”

他们一个背后有太后撑腰,向来是皇子中的悠哉闲人,但说来总也是皇子;一个是三皇子的狗腿子,但也入朝做事多年,狗腿子也是皇子,也是皇帝的儿子。

为什么就不能是选择他们?

陈闲余从容说道:“殿下说笑了,他们一个不想争,一个不敢争。”

“陛下既然将令牌从明王手中拿了过来,就不会再选择交还给他。除了你们三人,我实在想不到,陛下还能将这部分权力交给谁?”

以防四皇子再故意杠下去,陈闲余干脆用一句话轻描淡写的结尾,却是正中四皇子心口一箭。

“君父君父,陛下老了,早就开始在您和诸位皇子间选择继承人,他给你们的任何东西,所言所行背后皆另有深意。涉及朝堂各方势力平衡,又事关京都兵防,考虑这样的事情时他先是君王,后才是您和诸皇子的父亲,这道理……想来殿下也懂吧?”

所以就别说幼稚的话来故意互怼了,除了浪费时间,起不到任何用处。

聪明人说话,向来简单。

四皇子一时直接陷入沉默。

或许是陈闲余说的话太直白,又或是其中冰冷无情的真意冲淡了他此刻轻松玩笑的心情,总之是叫他正经起来了。

“我自然明白。”

后两人不再谈及正事,又在城中逛了会才分别回去。

意见陈闲余已经给了,四皇子听不听是他的事,但据后来数日观察,四皇子确实是有好好听进他的话。

一直到太后寿辰这天,宁帝手中握着的三块京都巡防营的令牌终于是又给出去了一块。

这部分权力被移交了出去。

只是给出去的令牌却不是白虎营的,而是……从前只属于过朝阳宫废太子的青螭营令牌。

收到这块令牌的对象——三皇子。太后寿宴之上,看似是宁帝高兴,觉得三皇子送出去的太后寿礼十分的有孝心,又或许是他心中早有打算,所以才趁着这个档口将从前只属于东宫太子的青螭营令牌给了他。

总之这一行为是当场在不少官员心里砸下颗巨石,掀起一片惊浪。

事后,有人暗自议论起了宁帝是不是有意立三皇子为太子的言论,后更是连着几天早朝上都有人重新提起劝宁帝立太子的话题,但这次宁帝的态度却一改往常的拒绝,而是变得有些模糊。

这更加证实了有些人心中所想的,宁帝怕不是真的有意要立三皇子陈锦为储君了。

“怎么了?”

“来陪我这老婆子喝茶还心不在焉的,莫不是心里有其他事?”谢老夫人已经很久没见陈闲余了,知道他是有意想避开和自己的接触,以免连累到自己,但她不叫,他就不来,这点就让谢老夫人很不喜欢了。

知道他从江南回来,又特地等了一段时间,见他还不主动来见自己,她等不下去了,就特地派人去请了一趟,于是陈闲余便过来了。

两人坐在院中树下阴影处,赏着花,喝着茶,但不过就是安静下来,陈闲余一走神儿的功夫,她便从他的眼中看出了忧思。

后者闻言回神,好像脑子里从未想过别的什么事,微微一笑,“没有,老夫人多虑了。”

谢老夫人身体调养了大半年,已经好上许多,如今气色看着好多了,她看着陈闲余,仿佛料定了什么却不说破,淡然而睿智。

“你若真有事,就去忙吧,改天再来看我也是一样的。”

陈闲余还是拒绝,直说没有,心中暗自懊恼不该一时没注意就多想这其他许多多余的,三皇子的事什么时候想不好,他和谢老夫人可是许久才见上这一面。

“你啊,和你母亲和舅舅都不一样。”

这会儿院中没人,只余谢老夫人身边一个伺候她多年的老妈妈端着茶,负责照顾她,陈闲余下意识心里一紧,目光控制不住的向谢老夫人和她身后的那个老仆妇看去,又在迅速反应过来后,中途低下了头,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还连忙端茶轻抿了一口,怕被面前的人看穿。

他知道,自己不该像个惊弓之鸟一样。

此时还留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她敢说这话,就代表此人绝对信得过。

自己不该将一些带有怀疑和不信任姿态的行为展露出来,那会伤谢老夫人的心。

只是后者看着他低头喝茶的动作,先是不语,而后又是一叹,心中的无奈和痛惜克制着才没从眼中完全流露出来,她道:“不过,你不像他们,才是对的。”

否则,昔日荣光无限的施府又怎会落得今日这样的局面。

待人太过赤诚,心眼儿太实,也不好。

陈闲余仿佛听出了谢老夫人话中的真意,沉默了一瞬,后抬头问,“那老夫人觉得,我这样好吗?”

看着眼前宁静慈祥的老人,透过那双温润和蔼的眼,他好像从中看到别的影子,是他母后,也是过往那些他曾爱着的人,还有疼爱他的人。

“好与不好,谁能评断?”

“又何来定数。”

谢老夫人怕他误会,多想,遂继续细细解释说:“像不像的不重要。你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也无人规定你必须要像他们。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谁也代替不了你走这条路,也无法体会你的感受。”

“在这世上啊,谁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就是好的。不过是看着你,想到了他们年轻时的模样。”

阳光跃过树梢,微风拂过,斑驳的光影随之晃动,伴随着老人的一声叹息,印象中,当初那几个年轻人走过的身影也如梦幻泡影消失在空气中。

“时间过的真快啊……”一转眼,她都老的快走不动路了。

当年年轻时候的皇后、皇帝,意气风发的施怀剑,她尚且年少的儿子,还有年幼时带来看她的太子,如今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

她所说的不像,真就简单的字面意思上的不像。

皇后的二十一岁,从前过的潇洒,在这一年嫁得所爱之人成为王妃,夫妻恩爱和顺,快活恣意;

施怀剑的二十一岁,驰骋沙场,正是意气风发崭露头角时。

可陈闲余呢?他有什么?

生来尊贵却为父不喜,更是改名换姓隐藏皇子身份在民间吃苦十二年,身负血仇,活得小心翼翼。

甚至哪怕不问,不说,但从谢秋灵私下里刻意避着陈闲余的态度来看,谢老夫人就隐约懂了些什么。

但这条登天路,谁不是走的两脚泥?纵使陈闲余再满腹算计,手下再不怎么干净,谢老夫人也不会怪他,又或是说避开他。

因为,那是她的孩子啊,他们的二十一岁真的不一样。

仿佛感受到了谢老夫人心里的未尽之言,还有那种苦涩、忧思、种种的怅惘,他心下也酸涩难当,陈闲余又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南桑,你说,他这些年是吃了多少苦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陈闲余走后,那个站在谢老夫人身后的老妈妈上前来收拾茶具,便听坐在石桌旁的老夫人低声感慨,她的脊背也弯曲下来,眼中满是悲意。

陈闲余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那短暂的近乎一刹那间举止的改变,还是被谢老夫人捕捉到了,下意识的行为骗不了人。

连在她处,都要小心谨慎成这个样子,何况平时。

身后的老妈妈似是说不了话,只能通过打手势来安慰,‘老夫人莫要伤心,都会好起来的。’

南桑其实不知陈闲余身份,谢老夫人也未跟她说过。

只是她是当初被皇后救下,送到谢老夫人身边负责调养她身体的医女,后来一直跟着她,到现在相依相伴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除了她自己,也基本没人知道她和南桑的来历。

“闲余。”

“……公子?”

刚迈步进金鳞阁院中的陈闲余脚步一顿,正准备回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望着出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愣。

看着呆呆的望着自己的陈小白,陈闲余好像没反应过来,又像是没听清一样,开口问,“你叫我什么?”

叫第一遍时陈小白声音太小,陈闲余想事情在没来得及理,但当她开口叫出第二声时,他听见了,听的清清楚楚两个字。

“公子啊,”陈小白疑惑的微微歪了下头,眼中全是不解,“咱们来京都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想让我这么叫你吗?”

“有什么不对的吗?”她问。

对上那双眼睛,陈闲余不知怎的,竟有足足五秒的沉默。

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应道,“没有。”

“你这么叫,也没问题。”

是的,没有错。

只是除了从前陈闲余跟她开玩笑打闹时,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这么称呼他。

可,陈闲余不喜欢,也没有了高兴的情绪。

他向着屋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突兀的停下,侧身看向杵着扫帚还在望着自己方向的陈小白,“不过,以后还是叫我闲余吧。”

就像以前一样。

不要变。

称呼不要变,人,也不要变。

说罢,他就进屋关上了门。

门外正要扫地的陈小白先是怔愣了一会儿,后明白了陈闲余的意思,嘴唇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又无声的笑来。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她和陈闲余之间的感情深啊!陈小白很有成就感,并觉得有陈闲余在,自己的好日子还能延续很长时间。

等到陈小白扫完地,将垃圾运出院子的时候,她没看到,陈闲余唤了春生进屋。

“母亲叫人给她开的药,她这些天每天都有在吃吗?”

面对陈闲余的询问,春生回答的快速又熟练,“是的。”

“你有觉得,她变聪明了点吗?”陈闲余转过身来,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连眼神都在此刻看着要锐利的多。

春生想了想,回答,“有一些。平时走神发呆的时间减少了。”

说完,屋内又陷入一阵安静和沉默。

陈闲余背过身去,没叫春生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后者心中奇怪。只是,他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听陈闲余的声音重新响起,“继续盯着她。”

“…是。”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每天陪着陈小白吃饭,陪她待在一起,观察她每天做的事,就是陈闲余给春生最近这些天来的任务。

他觉得,自家公子最近过于关注陈小白了,但也有可能是陈小白最近开始喝药治病的缘故,所以陈闲余想实时知晓她病情有没有好转,这药到底对她有没有帮助。

这好像也是正常的,关心她嘛,毕竟他二人感情一向很好,春生心想。

第119章

太后寿辰那日,陈闲余并未进宫赴宴,只有张相夫妇应邀前往,还有一个张知越。

其余三个在家中照常该吃吃该喝喝,都对进宫兴趣不大,陈闲余是有意减少自己在那些人眼前晃悠的次数,降低存在感,所以才不进宫。

尽管没亲眼见到当日情景,然青螭营的令牌交到三皇子手中就是结果,令他疑惑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宁帝做出这个决定?还是什么人跟他说了什么?

敌人的第一步棋用意尚且不明,陈闲余便静静等待着,耐心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尽可能分析出原因。

“真是奇了怪了,不就是送了太后一尊白玉观音吗?就能让父皇把青螭营的令牌给他?”

就算是开过光的,在赵言看来也压根不值一提,怎么就能使宁帝这么高兴?觉得三皇子这个儿子好?好到一开口就把四营之一交到对方手中。

讲道理啊,自己跑一趟江南,可是‘千辛万苦’告破了一桩隐藏起来的谋反案啊,这才将雁翎营的令牌拿到手。

可三皇子呢?他做了什么?温济和温家搞出的事儿才过去多久,如今在寿宴上简单送个礼就将一营的令牌拿到手了??

那他算什么?算他这个牛马真牛马吗?

“唉,舅舅你说,父皇当真就如此宠爱顺贵妃和他这个儿子吗?”这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而是赵言实在想不通之下的抱怨,事出突然。

虽然不管是原书里,还是通过他这些时日对这对父子间的一些言行观察来看,三皇子确实是所有子女里最受宁帝喜欢的一个。

但宁帝同时也是一个皇帝。赵言本心上觉得,对方的这个行为背后一定是有着自己的政治考量在的。

可他参不透宁帝的用意,难道对方真的是想立三皇子为储君?

“这没什么稀奇的。”

施怀剑听到三皇子和温家几人就本能的不喜,他不知道自己侄儿内心是如何想的,他不是陈不留,宁帝对温家的伊重和对三皇子母子的宠爱他在京也看了十多年,早已习惯,内心有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厌恶。

“不留,倒是你说这话,叫舅舅挺…意外的。”施怀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敛目垂眸,说到最后稍顿了顿,才寻了个最能表达自己此刻感情的措词。

没错,就是意外。

他知道对方大概是想了一些时候仍参不透宁帝此举的用意,所以苦恼,那两句话,多是表达他的疑惑不解和抱怨。可抱怨到底是抱怨三皇子比自己更能轻而易举的就能获得一营令牌,还是抱怨他的父皇偏心不公呢?

可若是后者,真的有必要如此想吗?

“嗯?意外?”赵言不解,“意外什么?”

施怀剑看着面前侄子的表情动作,想着他先前的话,真的是忍不住就觉得他好像有点像是抱怨后者的嫌疑。

可……宁帝的偏心和不喜,他陈不留不该是深有体会吗?在这点上第二个最有发言权的,当属四皇子。

早在预料之中的事,为何此刻还像……还像心中愤愤不平一般?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错了。

“没什么,”施怀剑遂语气平静的将先前自己的所思所想掩盖过去,“就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与其再费时间探究其原因,不如想想接下来要如何对付他们。”

这倒也是。

赵言一下将先前的疑惑抛之脑后。

接下来的两个月,朝堂上就立储之事吵的不可开交。

其中当属三皇子呼声最高,还有一部分是支持嫡出的安王的,而四皇子一派的人只少数几个出来表态,其他皆隐而不发。

自从听了陈闲余的建议后,四皇子是真的在朝堂上低调了很多,连六皇子有时候脑中也会闪过几分怀疑,怀疑他的好四哥是不是真的彻底偃旗息鼓了。

但一直到秋猎,宁帝也没宣布下来太子的最终人选。

又是一日太阳落山,宁帝今日比较早的处理完了公务,站在巨大的扇窗前遥望着悬挂在城墙上的落日。

夕阳火红带着金色的光辉笼罩着他,正是一室安静时,忽听帝王苍老的声音响起,“也快十三年了吧,他在朝阳宫中一切可还好?”

室内杵在柱子旁的几个宫女一愣,互相看了看,统一当作没听见,装木头人。

这个问题太高深,她们可不敢出声,也回答不了,还是指望梁公公吧。

反正帝王这么问,多半也是问的梁公公。

后者同样是一愣,而后本就微弯的腰,更是再弯下去了一点儿,思绪飞快运转着,仅过去了一秒就想好了该如何回话。

他恭敬道:“回陛下,二殿下身体好着呢,就是这脑子……仍糊涂着。”

“就没好一点?”他问,梁公公提着一颗心作答,面上多有紧张、忐忑、犹疑之色,“额……这个……”

他像是也答不上来,又或是不知道,二皇子那边如何他关注不多,宁帝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去,呼出口气,低叹一声道,“罢了,随他去吧。”

宁帝都如此说了,旁人自然不敢插话说什么。

其实梁公公觉得,方才宁帝的这一问更像是试探,而不像是关心。

如果他真的想要二皇子好起来,为何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二皇子的傻症有起色?

但这些,梁公公不语,也不敢表现出知道这些。

宁帝侧过身,最后再望了一眼远处的夕阳,语气忽然略微重了一些,目光移向梁公公吩咐道:“他也多年未出过宫了,这次秋猎,把他带上。你去告诉顺贵妃,让她提前帮忙准备着。”

“临时加了个人,别到时候出纰漏。”

这些年来,后宫他都是交给顺贵妃在管,宫中人员出行一应大小事务当然也是她在筹备。

年老的帝王双手负在后,抬脚便走,一边像不太放心的低声自顾自念叨了一句,但目光明明一直落在地上,弯腰身体方向始终正对着帝王的梁公公,却在第二句话音落时,明显的身体微滞了一下。

“是,陛下。”

梁公公嘴上迅速回应,无人看见他低着头的面上,眉头紧皱了一下。

他已经意识到,帝王的第二句话看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自言自语,但或许,更像是对顺贵妃的一种叮嘱?

告诉她,这趟秋猎,二皇子不能缺席。

梁公公聪明的将宁帝的话一字不落的传达给顺贵妃,后者听着,面上平静无波,只是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梁公公见此便知晓对方是明了宁帝话中真意了。

“那娘娘,老奴告退。”

顺贵妃回神儿,含笑对一旁的绿琴道,“快送送梁公公。”

“娘娘客气。”

梁公公嘴上这么说着,但最后到底没有成功拒绝绿琴的相送。

待绿琴从殿门口回来,见顺贵妃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深思着,屏退一旁的宫女,后才小心替顺贵妃斟茶问,“娘娘,陛下怎么忽然就想起他来了?咱们要不要……”

她眼神充满暗示性的看向顺贵妃,眸中一片冰冷,后者淡淡的瞥她一眼,神情满是波澜不惊,“不必。带上吧。”

“左不过就是一个傻子而已,”又能添什么乱?

她垂眸,玉白的手指转动着淡青的茶盏,语气悠悠又意味深长的道出最后一句,“陛下既然这样说了,我怎好违背他的意愿?”

只是她也想看看,这个时候宁帝突然把他放出来,又是有着什么样的目地?

秋猎时间将近,宁帝突然将已痴傻了的二皇子加入随行人员名单的事,瞒不过朝堂上的有心之人。

陈闲余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并从中嗅到了某种名为危险的气息。

他忽然觉察到,他的太子皇兄,像是被人抛出来的饵,悬于水上,就是不知道这次那位陛下想钓的鱼究竟是谁?

他静静思索着,立在垂满花枝的廊下,前方就是四四方方的小庭院,阳光透过云层渐渐从斜上方慢慢爬上他的下半身,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花儿上,停留的有些久,像在发呆想什么事情。

这一幕,正好被正前方闲谈着的三人捕捉到,不得不说,当陈闲余不开口说话且面上表情极淡时,当真就有了几分安静的气质,也叫人的注意力更能先注意到他英俊的面容上几分。

“大哥,你还要站在那里盯着花看多久啊?”

这怕不是要将花盯出个洞来吧?

张乐宜无语,一手叉上腰,看着几步外回神望过来的人,语气闲闲的道:“我们在商量提前去京郊马场练习的事,免得秋猎的时候丢人,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他们张相府也赫然在此次秋猎随行的官员名单当中,且还可带家眷一同前往,于是张相夫妇便决定将四个孩子都带上。

张乐宜多了解陈闲余啊,一看他刚才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八成又在想什么阴谋算计之类的事,别问她为什么这样想,因为,在她看来,陈闲余现阶段努力的目标就很不一般,这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主儿。

但要问陈闲余具体在想什么,那张乐宜就猜不透了。

她这么说也是提醒。

果然,陈闲余一下就知晓他们在说什么事了,摇头拒绝,“不了,你们去吧,我骑术尚可。”

张乐宜疑惑,歪了下头,“那你会射箭?”

陈闲余:“会上一些,从前跟村中猎户上山打过猎,虽算不得多精湛,但应付此次秋猎不给相府丢人是够了的。”

“好吧,那我们走了?”

“去吧。”

见陈闲余没有要跟他们同去的打算,三人便告别他,径直出了府。

而回去自己院中的陈闲余,在静静的沉思了会儿后,心中做出决定,后脚出府去。

他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无论这个抛出的饵是针对哪一方的,对他来说,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或许今后都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

他要……偷出他的太子皇兄!

第120章

有同样打算的人不止他一个,另一边的施怀剑也在琢磨着办法。

但当赵言听施怀剑说,想趁这次秋猎将宫里的二皇子给偷走藏起来后,他一顿,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却是面色迟疑又稍显凝重的摇头。

“不可,舅舅。过往父皇从未放皇兄出过宫,为什么偏偏这次想起来要带他一起去秋猎?”

这明显不正常!赵言语含暗示。

施怀剑何尝不知道宁帝此举怕是有诈,极大可能就是故意引他这么干的,但那是他大侄儿啊!

他等了近十三年才有的机会!

他和面前的陈不留不知将来前路如何,是胜是败,如果有机会能救陈琮出皇宫,哪怕将来他们有个闪失,让他隐姓埋名的活下去,那也是好的。

“我知道,你父皇那个人为人如何,我再清楚不过。”施怀剑大马金刀的坐在赵言对面的太师椅上,双手撑在膝上,刚毅的面容上眉头紧锁,目光移向他,一字一句郑重道,“可那是你皇兄!”

“哪怕这是他刻意抛出的饵,我也不得不咬钩。”

“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的机会,我若不试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甘愿的。”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施怀剑咬音更加的沉重,眸中也似藏着厚重的乌云,压抑,遍布阴霾,“而且我们还得想想以后,若将来真到了鱼死网破之时,你皇兄身在宫中,岂不就沦为现成的人质。”

从当年到现在,他最忌惮的就是这件事。当年是他带兵晚回一步,而后兵权被收,面对陈琮被人害成傻子的结果哪怕他恨的心里泣血,施怀剑也硬是逼迫自己咬牙忍了下来,想着他至少还活着,陈琮至少还能活着!

但若真要让陈琮连命都没了,他只怕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赵言闻言一时没有说话,面色更加凝重,心中想着那在宫中见过几次面的人,这陈琮……

唉,麻烦了,真是头大。

他从施怀剑的话里听出了他坚决要救陈琮的决心,可连他都察觉到了宁帝这次的举动没那么简单,施怀剑却执意要上钩,劝又劝不住,一时叫赵言犯了难。

“不留,我其实很高兴你足够清醒且理智,这代表你比舅舅聪明。”房间内的气氛像是凝固住,足足过去几息都无人说话,安静之中,赵言听到施怀剑变得轻松了一点儿的声音响起,抬头向他看去。

后者面上没有对这个决定的担心,倒更像是高兴、做出选择后的放松,施怀剑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笑,笑容却略显苦涩,他注视着赵言,道,“如果当年你皇兄也能像你一样压得住脾气,忍耐下来,或许,他就能等到我回来,一切就不是今日的局面。”

可一个选择的不同,导致的结果也不同。

如今再说这个,已是万事皆休,毕竟他不可能穿越时间回过去让陈琮做出另一个决定。

他看着比小时候长得更加成熟、英俊的青年,施怀剑的眼中是含着欣慰的,这一刻,他想到的不仅有陈琮,还有陈不留不同于陈琮的成长经历,他在民间摸爬滚打吃尽苦头的十二年,注定让这对兄弟间,更小的那个要远比太子陈琮更能忍的多。

“舅舅,现在再说这个也没有用了。”赵言垂下眼睑,不敢也是不愿去与施怀剑对视,语气颇为复杂。

他清楚的知道,这会儿施怀剑流露的真情不是对他的,对方现在心里想的,应该全是陈琮和陈不留两兄弟。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啊……

施怀剑微微仰头,他清楚的知道这个道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这些年,时常想起时总让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遍又一遍。

“这次救走你皇兄,我势在必行,你……”

施怀剑刚停下话头,赵言的目光朝他看去,仿佛读懂了他脸上的犹豫和剩下的话,出声反问:“舅舅莫不是想说让我置身事外?”

这样一来,若陈琮真是宁帝抛出的饵,施怀剑被抓到马脚,还能不连累陈不留。

施怀剑想过自己这么做万一不成功怎么办,想过让陈不留不要参与进来,这样就算自己出事了至少陈不留还活着,他还有机会替自己、替他皇兄和母后继续报仇。

但又想,陈琮亦是陈不留的兄长,从前两人感情那样要好,陈不留劝他已是出于理智,但这也不能否定他心中对陈琮的感情,他定也是想救出陈琮的。

所以劝不劝、要不要让陈不留参与进来这让施怀剑一时有些犹豫,话卡在那里,但赵言有自己的想法,并打定了主意。

他端坐在那里,面色认真且严肃,“舅舅,这是不可能的。”

“既然决定要救皇兄,当有我出的一份力。”

“不然,您真要我在一边看着吗?冷眼旁观?就是您真这么说了,我也是做不到的,”他字字坚定,表现的仿佛既然施怀剑拿定主意要救,为了兄长,他也将不再清醒而理智。

事实是,他已经意识到,作为和兄长感情要好的弟弟,他不可能真的不关心陈琮;再者,施怀剑作为他登位的最大助力,若他真的因此有个好歹,到时候事情暴露,真的能不牵扯到自己身上吗?

不可能的。

且施怀剑倒了,自己还能走到那个位置吗?那真不一定。

所以,不能让施怀剑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也不能让他有事。

闻言,施怀剑果然感动的眼眶发红,说不出太肉麻的话,他狠狠的一拍赵言的肩,艰声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那这次,就让我们一起救你皇兄出那座囚笼!”

赵言面色认真的点头,“嗯。”

时隔三年的秋猎正式到来,京都上层一部分跟去围场的官员及公子小姐们早早的就准备了起来,各色马车跟在皇家车队后面,队伍两旁和前后皆有手持兵器身披甲胄的亲卫保护。

长长的车队一路从京都出发,往西行驶了两天半,终于到了大丘山下的皇家猎场。

一顶顶雪白的营帐在空地上拔地而起,皇帝和几位皇子妃嫔的营帐在营地正中心,守卫最多,往来的宫人也最多,位处内围;再往外便是依照官职大小来选营帐,地位越低的越靠近外围,营地最边缘是围有一圈侍卫守候,营地内定时有侍卫巡逻,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各家的仆从们一到地方就忙着整理主人家带来的东西,争取在天黑之前收拾出吃的用的,张家也是如此。

“这东西放这边……”

“诶,那个是知越的,送左边第二个营帐里去,别再拿混了……”

张夫人忙着指挥带来的下人们将东西卸下归整好,看到有下人将张知越的衣物拿错,差点送到张文斌的营帐里,好在被她及时发现制止,又想起什么,调去一个人手帮陈闲余收拾营帐。

她可是没忘,这次陈闲余出门,身边伺候的是一个也没带,小白和春生都被他留在金鳞阁了。

说不纳闷儿是假的,但陈闲余主意已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就将自己院中的人多带一个,现下送去伺候陈闲余。

“对了,乐宜呢?”

“现下这会儿营地内都乱的很,叫人看着她,可别乱跑。”张夫人指挥到一半儿想起自己淘气的女儿,转头叮嘱一旁正叠着衣服的方妈妈。

后者这才想起自己有一事儿没跟张夫人说了,一拍脑袋,懊恼的赶忙说道:“哎呀,奴婢一时给忙晕头了,忘记跟夫人说了,大公子先前说要带小姐去营地周围转转,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

“行儿,那就随他们去吧,等他们回来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是,夫人,”方妈妈赶紧应下。

知道他们的去处,还有陈闲余跟着,张夫人也就不担心了,也没有责怪方妈妈的意思,和手下众人一起动手忙碌了起来。

营地周围绿树成荫,一片翠绿的草地上走两步就能发现一丛开的正好的不知名野花,张乐宜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看着活泼的很,陈闲余牵着她的小马跟在后面走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没营养的话题,直到走到林子周围,左右看了看,张乐宜捧着一束野花转过身,走近陈闲余几步,特地将花举起来问他,“好看吗?”

“好看。”陈闲余面色温和的很快回答。

可张乐宜在定定的看了他两秒后,突然出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跟我说?”

陈闲余一怔,两人目光对上,他面色不变,只是嘴上稍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张乐宜放下手,低头拨弄着那束野花,语气漫不经心的道:“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有心事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的直觉有时候的确很准。

但陈闲余还没想好,要不要将她牵扯进来。

所以这会儿在犹豫。

见他闭口不言,张乐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目光投向他,面容和语气都很平静,“你是打算干些什么吗?”

陈闲余内心叹了口气,没有否认:“是的。”

“那……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纯真的大眼睛,盯着陈闲余,目光还有些困惑。

这个问题,陈闲余认真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向远处,语气低沉的问:“什么算好事、什么又算坏事?”

“不过是要做一件于已有利的事罢了。”他双手负在身后,眺望着面前的森林。

听完,张乐宜也觉得自己这么问,好像涵盖的范围太广了,也多有偏差,并不明确。

很多事对不同的人而言,好坏都不一样,并不能被完全定义。

揪了揪怀里野花的一片叶片,她想了想,最后抬头压低声音问面前的兄长,“那要我帮你吗?”

后者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面容依旧平和、沉静,看不出情绪变化,更叫人看不懂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只是她能感觉到,对方明显因她这句话而在思考着什么。

她并不知道陈闲余这会儿陪自己出来的目地是什么,可能只是单纯的带她出来透透气,逛逛,但也有可能这才是他带自己出来的目地,有事想跟她说。

但不管怎样,她这么问都是真心实意的。

陈闲余帮了她良多,如果他真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需要自己,那她定也是会卯足了全力上的。

陈闲余是过了两秒后,才开口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你就不先问问是什么事?难道要命的事你也敢帮?”

此处唯有他和张乐宜二人,再往前走就进林子里了,周围也算空旷,不存在有人能偷听。

但就算这样,开口之前,张乐宜还是紧张的又左右看了看,可谓是把做贼心虚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微瞪了一眼陈闲余,说道:“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就算是要命的事,额……那你非要干的话,你自己不也会有危险?”

“你看啊,你一个人,能力有限,那我当然是能帮就帮啊,”她很有义气的挺挺小胸膛,但声音还是紧张的不敢抬高,凑近他,拉着他的胳膊,继续兄妹俩儿小小声的说着,“说不定加上一个我,你就能成事了呢?你说是吧?”

没有什么很大义凛然、慷慨激昂的话语,也不是什么一听起来就很让人感动和文艺的用词,甚至听来还有着一股小孩子的幼稚,但说完,陈闲余面上忍不住轻笑一声,像是被逗乐,心底却是微酸的。

然而,感动归感动,但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小丫头错觉,让她觉得她小小的身体力量却似无穷大?

唉,算了,还是配合着,不拆小姑娘的台了。

“你说的对,乐宜,真是还好有你!大哥真的非常感谢。”

陈闲余颇为感动的说着,手上用力揉了一把张乐宜的头发,趁机将手边折的一根狗尾巴草插在她的发间。

但脑袋被揉的前后摇晃了一下的张乐宜虽然不满,但陈闲余的手收回去的很快,没再作弄第二下,她也就没开口说什么,更是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张乐宜表情严肃,认真问:“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陈闲余拉着她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远离营地的两人,蹲在一棵树下,陈闲余开始低声在她耳畔耳语着什么……

张乐宜听着,眼睛不自觉睁大,表情难掩震惊。

而听完他要自己做的事后,她忍不住当场低声吐槽了一句,“陈闲余你真是作死啊!你吃饱了撑的?!”

“不是,你有病吧?”张乐宜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事儿,面对着陈闲余,压低了声音问,“这么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算计别人算计完了吗你就忽然要接触那一位!还胆大包天的要干出这种逆天的事儿?!

在京中长大的张乐宜,哪怕抛开原书的记载不谈都知道那位对当今天子而言意识着什么。

那就是个谁沾谁倒霉,谁碰谁爆炸的炸弹!皇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的!

陈闲余没告诉她更多的,只交代了她要做的事,闻言一本正经的摇头,告诉她,“乐宜,大哥这么做,自有大哥想要达成的目地,不要去怀疑大哥的动机,原因也不好跟你解释。而且大哥的脑子好的很,还没坏。”

她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陈闲余一只手捂住嘴,陈闲余表情更加认真,“你可以选择不帮大哥的忙,但记住,这事只能你知我知,除此之外谁都不能告诉。”

这个谁指的范围很广,其中当然也包括张家其他人。

陈闲余的手放下,对上他认真且严肃的目光,张乐宜也慢慢冷静下来了,静静地思考几息后,还是咬牙点头应下。

“算了!不就是……那什么吗,”她声音压低,中间刻意停顿了一下,隐去关键信息,“我话都说出口了,当然不能言而无信!”

就是操作起来,很可能会被张夫人按着一顿打。

一想到这个,她屁股现在就开始幻痛起来了,张乐宜脸色有些难看,狠狠的一瞪陈闲余,恶狠狠地叮嘱道,“但你要记住啊,娘打我的时候你可得千万帮我拦着点儿,不然我跟你没完!”

陈闲余一本正经的保证,“放心,你可是为了帮大哥才这么干的,大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遭罪,那也太不是人了不是?”

确实。

一想到陈闲余让自己干的事儿,张乐宜就已经能够想象自己将面临何等凄惨的境地了,陈闲余要是敢玩儿过河拆桥那一套,那也太不是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