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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定是要做什么‘好事’。

张夫人多了解自己女儿啊,当即就用锐利的视线扫向张乐宜和陈闲余两人。

“给我老实交代!”

张乐宜情不自禁的低下头,整个人就像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变成个柔弱可怜的小猫咪,装可怜卖萌的开口解释,“才没有呢娘,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能做什么坏事啊?”

“呵呵……”张夫人信她才有鬼呢。

要是单单就张乐宜一个人,可能也就只会在家里闯点儿无伤大雅的小祸而已,但现在听起来,明显是这一大一小勾结到一起,会闹出什么来,还真不好预测。

张夫人目光看向陈闲余,顾及到他刚受了伤,抿抿唇,还是将到嘴边的质问压了回去,转而出口第一句话是问,“伤势如何?是被何物所伤?”

陈闲余不敢隐瞒,尤其这会儿还在被抓到马脚的逼问现场。

他如实回道,“有劳母亲挂心。被狼在背上抓伤了一下,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

答的分寸刚刚好,字数像数过一样,不多不少,口气也像极了在念标准答案。

“嗯。”看他气色无恙,张夫人心里倒也不怎么担心了,思量了一下,后才看向他继续问起方才之事,“你和乐宜商量什么呢?”

“不方便让我们听?”

她说着,目光在现场的陈闲余和张乐宜身上游移,张乐宜这会儿也想起要装,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却不敢看张夫人几人,陈闲余却是脸色如常,半点不见心虚的模样。

他捏了捏衣边,语气不紧不慢道:“倒也不是。”

“原是想着给父亲母亲一个惊喜来着,现下看来,好像正巧被撞破了。”

“嗯?什么惊喜?”张夫人问。

陈闲余目光投向张乐宜,慢条斯理说道:“乐宜才学会骑马没多久,射箭更是不精,她想给父亲母亲猎只兔子来着,就央求着我悄悄陪她一起去,不告诉你们。”

“谁知道先叫你们给听见了。”

“嗯,是的,我正打算这两天再多练练,然后就和大哥一起去猎兔子呢。”张乐宜连忙附和,努力压抑着心虚,装作略显无奈又沮丧的说道。

张夫人皱眉,张乐宜才九岁,还是个女娃,好好儿的抓什么兔子。

但她虽不喜欢这项运动,然想到张乐宜又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活泼好动,想到这一辙倒也不奇怪,她想了想,还是放开了张乐宜的耳朵,故作无奈的说道:“你的心意你娘心领了,但你要真想送啊,不如送我一幅你画的丹青,又或是你自己绣的绣品也可。”

她转头又看向孩子她爹,“还有你爹,你送他什么他都喜欢,倒也不必非要为难自己去精进什么箭术。”

张丞相点头表示同意。

“唉……好吧,那女儿再考虑考虑。”

她叹气,转头又严肃起来,义正言辞道,“不过这回你们不准再故意探听了,无意的也不行儿!只有等到我送出去的时候,你们才能知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无奈和纵容。

“好吧,爹爹答应了。”张丞相率先表态,张夫人无奈紧随其后点了下头。

不过,张乐宜和陈闲余在说的,真的是这件事吗?

张夫人和张丞相看似什么都没察觉的在看完陈闲余后就回去了。

张乐宜也想走,只是刚出营帐就被张知越拦下,拐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对方站在她面前,不言也不语,板板正正一张脸,表情严肃似夫子,光是气场就令她先气弱三分。

张乐宜:“二、二哥,你还有事?”

张知越直接开门见山,“你和大哥在密谋什么?应当不是要送父亲母亲礼物之事。”

他语气笃定极了,笃定的让张乐宜又忍不住心慌了一下。

但她还是顶住了压力,仰头,尽量平静着一张脸答:“二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和大哥先前已经解释过了呀。”

“我不信。”

“可是你不信也没办法呀,我们说的就是实话。”

张乐宜故作无奈的一叹,说罢就想溜,转身说着,“爱信不信,我饿了要回去吃东西了,走了啊二哥。”

说罢快速跑走了,压根不给对方伸手抓她的机会,连张文斌在她身后叫她,都没敢回头。

但凡张乐宜表现的没那么想逃,他都要信她三分,但现在嘛……

呵呵,张知越更加肯定自家大哥和小妹之间有秘密,他俩绝对在密谋着什么。

可,是什么事呢?

第126章

“二哥,你看乐宜,跑这么快,肯定是心虚了!”

看吧,连张文斌这个马大哈都看出不对来,张知越又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不过,他也明白看样子张乐宜是不会说的,所以才没强留她下来。

那问另外一个正主?

不,陈闲余更不可能说的。

更何况对方身上的秘密本就不少,回想起今日所见的一切,他忍不住陷入更深层的思索。

旁边的张文斌又跟他啰嗦了两句,见对方迟迟没回应,懒得再理张知越转身就走,忽听这时,张知越开口问他,“三弟,你会舍身去救一个陌生人吗?”

“啊?是多危险的境地啊?”

张文斌根本没反应过来张知越会突然这么问他,站住思考一秒,问道。

张知越目光投向他,认真中又带着深思,神情罕见的露出两分困惑。

“如果是从狼口下夺人呢?甚至是差点咬伤你自己。但,原本这不关你事,你也可以平安无事的。”

张知越就是故意在拿陈闲余的事问张文斌,自己一时没思路,说不定换个人问问就有思路了呢。

但后者还不知道这件事。闻言,微微歪头想了一下,算不得想的有多认真、但总也是过了心想的,不是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话。

约莫只过了三秒,他抱着胳膊,闲闲的道,“那应该不会吧?这么危急的情况下,我应该想不起来要救一个陌生人。”

“我自己都怕危险。”

就算有善心,发作也要时间,再加上做选择的功夫儿,怕是就算最终他的选择是救,遇险的人也早就没了。

张文斌的答案在张知越的预想之中,因为对方虽看着心大、缺心眼儿的样子,但不至于在这种事上也不聪明。

可以说,他们相府的四个孩子,除了让他觉得最神秘看不清的老大,其余两兄妹,也没一个是傻子。

可如今,在陈闲余身上偏就发生了这么件令张知越怎么想也想不通的怪事,他眉心越皱越紧,表情也更加凝重。

张文斌搞不清自家二哥在想什么,以为他还在想着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呢,又想了想,补充了句,“不过,要是遇到危险的是你或者小妹,最不济是大哥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扑上去。”

这不是可能,而是他真的会这样做。

但来不来及够他反应时间,他也不知道,所以才说是可能。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听起来平淡的听不出认真的话,却叫张知越浑身一震。

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住,然后一步步变得不可思议、震惊、匪夷所思,像是想到什么极恐惧的存在一样。

“二哥?你怎么了?”

在张文斌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张知越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后紧张的左右四顾了一下,确认这周围没人听见后,才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松开手,低声叮嘱,“闭嘴,别说话。”

两人本就是处在张知越营帐后边说的悄悄话。

这会儿,张知越更加庆幸自己选了个好地方,还因为喜静,选的营帐后边一大片是放补给的所在,没有人住。这会儿,前边也没有人路过。

张文斌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自家二哥。然而,张知越脸上那凝肃到沉重的表情却是未变,甚至,看起来还隐隐有像愁眉不展的方向发展过去。

“不是,二哥你究竟怎么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还是有什么问题?”

他是再多长一个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二哥这会儿到底怎么了,干脆老实发问。

他隐隐感觉到,好像张知越在方才那短短几秒钟里,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又很不妙的事情,这才让他失态,甚至不敢出声告诉自己。

事实也确实如他感觉的那样,这哪里是什么不妙啊,简直是蓦然回头发现阎王爷就住在他家的感觉一毛一样啊!

“你先别出声,等我冷静冷静。”张知越头疼儿的扶额,转身一手撑在营帐的布上,一边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一样,还止不住的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父亲你可真是……!”他字字艰涩,喉咙发紧。

后边的话说不下去了,说出来就是要命的节奏。

还是全家一起玩儿完!

我滴个老天奶啊!父亲你简直是糊涂!拿着全家陪你一起赌命,这要是暴露了可怎么得了!

“父亲又怎么了?”

“二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怎么听不懂啊。”张文斌围着张知越左右转圈圈,试图从他脸上解读出什么信息,甚至还开始担心张知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心想那可不能耽误,得赶紧送去让医师瞧瞧。

“我、不要紧,”张知越足足做了近一分钟的心理建设,再三调整呼吸,这才重新找回声音,抬头,正视向张文斌,严肃道,“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对了,刚刚我问你的问题,不要跟任何人说。”

“哦,那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张文斌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还是摸不着头脑。虽听话的应了一声,但还是不太放心的追问一句。

张知越却摇头,神情认真,恢复到平静,“别问这么多,你乖乖听话就是。”

“哦,好吧。”看对方不告诉自己,张文斌也懒得再问下去了,他没事就好,扭头走了。

在陈闲余没出现之前,对方是家中的大哥,向来管张文斌管的如鱼得水,压制的服服帖帖的,一听这熟悉的用语,他就知道张知越不可能告诉自己了。

对方不想他了解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但目送着张文斌的背影远去的张知越,心情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不敢想,要是自己猜的念头是真的,那会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但他聪明的大脑又让他无法忽视和遗忘这个念头。

张文斌后面的回答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要往陈闲余身上套呢?

那问题可就大了!

其实如果单拎出来,张知越也不会想那么多。但往日,细数从陈闲余上京之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甚至还有他父亲这样的人一改常态,和陈闲余暗中搅和进皇子之间的皇位之争,以及陈闲余待二皇子那亲善的态度,再到生活中从前那些他不觉得,现在回头一想又处处是疑点的地方。

比如,最明显,也是一开始叫他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之处。

——金鳞阁。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不就和金鳞阁的隐喻对应上了吗?!

“父亲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良久,张知越复低叹一句,眉宇间愁云郁结,他隐隐觉着自己好像猜中了某个真相。

比如:陈闲余并不是陈闲余,真正的陈不留另有其人。

那他父亲和如今的安王、施家是一伙的吗?陈闲余投靠四皇子是否也只是他刻意营造出的假象,那他真正的计划是什么等等。

一个疑问的背后,衍生出的是更多的问题,但其中最关键的一个:陈闲余是不是才是真正的陈不留?

只差临门一脚验证了。

然而,当张知越快步走出两步要去找他爹问个清楚的时候,又立马止步停在了原地。心想,若他直接上去这么问,他父亲真的会实话实说吗,还是又糊弄他?

再者,这秋猎营地人多眼杂,这种要命的大事儿若万一不小心被人偷听了去,他们一家还活不活了?

再三沉思纠结,犹豫过后,他还是暂时将这念头给强行摁下,选择再观察观察,最不济也得等回去了再说。

“二哥,你最近为什么老偷看大哥?”

张乐宜回想起最近自己不止一次抓到过的张知越偷看陈闲余的画面,青年目光深沉,表情隐约透露着一股复杂不说,还时不时就走神儿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但要她说,那模样就像…便秘了一样,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不然怕是会被张知越和陈闲余联手打死,顶多只敢在心里小声蛐蛐两下。

然,这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这已经是她抓住的第三回了,因着陈闲余在营地周围的空地上教她射箭,两人待在一处,所以连她也被站在不远处静静盯着这边的张知越那专注的视线波及到。

借口要休息,她立马逃离陈闲余身边,麻溜跑到张知越身边。今天她势必要问个一二三出来,不然再和陈闲余待下去,她有时自己都没注意的某些不雅小动作,岂不是无意间就被张知越全在暗中看了去,她还要脸不脸?

见张知越只是掩饰性收回视线,却没第一时间开口回答,她猜问,“大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叫你觉得不痛快?你在想该如何劝说他?”

不然这一幅时不时盯着陈闲余,像有话想说,但又隐忍不说出口的样子,真的很像你心中在犹豫某事啊。偏陈闲余是哥哥,你是弟弟,有时候话不能说的太直白,怕伤感情。

“还是大哥惹你生气了?你在生闷气,但要面子,想让他哄又不好意思。”张乐宜想着,嘴角刚忍不住咧出个笑来,脑门儿上就不轻不重的挨了一下,疼儿的她下意识捂了下脑袋,不高兴的冲他低声嘟囔,“敲敲敲!我脑袋又不是木鱼,你也不是和尚,干嘛老敲我头,会变笨的好不好。”

张知越曲起手指指节,又在张乐宜的脑门儿上敲了下,脸色微黑,略显无语的斜她一眼,“谁叫你老爱乱说话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跟你三哥越来越像。”

张文斌要是在这里,听见这话指定要闹了。

但好在自从秋猎来了营地,他整天出去跟着自己那群小伙伴疯跑去了,一般不到天黑基本见不到他人。

张乐宜不服气,但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出言顶撞自家二哥,张知越在她心中可是积威甚重,算是张家她第二怕的人。

“不说就不说嘛,那你也告诉我,你最近为什么老看大哥?”

好奇和疑惑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张知越老这么跟在他俩身边盯着他们,有些行动就不好展开了呀。

最近她和陈闲余正在接近二皇子,拉二皇子好感度,以此想让接下来的计划能更加顺利的进行下去,但有张知越在旁边盯着,她和陈闲余就有些束手束脚放不开。

只想赶快想弄明白原因,好把她二哥给支走。

但没想到,张知越先是不语,而后目光依旧静静注视着陈闲余的方向,冷不丁从嘴里缓缓说出一句令张乐宜怎么也想不到又分外叫人迷惑的话。

他道:“我在看他到底是不是我们大哥。”

张乐宜瞬时将脸转过来看着他,头顶全是门号儿。

张乐宜:“不是……啊?那个、我听错了?二哥你说啥?”

但张知越表情没有变化,再严肃不过的样子。

紧接着,她便冒出一个不可思议又震惊的念头来。

完了!我们老张家向来最克己复礼、正经自恃的人疯了!要么就是她二哥被人掉包了!

第127章

看张乐宜这幅震惊夸张的蠢样儿,张知越是越看越觉得不能直视。

怎么越长越像他三弟看齐了,明明小丫头以前没那么蠢的啊?

张知越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实则心中腹诽,扭过头,干脆不看。

“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啊?”

张乐宜更不懂了,眉头紧皱,甚至还抬头看了看天,觉得有没有可能自己正身处幻境,但现实真实无比,她无法说服自己在做梦,直白求解,语气中满满都是疑惑。

“我不太懂二哥你的意思,能说明白点儿吗?”

左右看了看,四下虽不时有人路过,但也没人刻意看着他们这边,兄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直言的,何需打哑谜。

“大哥不就是大哥,难道还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张乐宜看向张知越那张平静中透露着认真的脸,觉得对方是认真的,但这话不是换谁听了都觉得奇怪吗?

她目光转向正陪着二皇子射箭的陈闲余,左右也看不出哪里不对来,忽而,她面色由疑惑转为严肃,说道:“还是说,二哥你看出面前这个陈闲余是由其他人易容假扮的,他根本不是真的陈闲余?!”

张知越低头看她,严肃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怀疑、迷惑,不明白自家妹妹的脑洞怎么辣么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乖,你还是别乱猜了,闭嘴吧。”

听得他无语无极,这下是连敲张乐宜脑壳的冲动都没有了,怕让她的蠢脑壳弄脏自己的手指。

虽然不知道妹妹打哪儿知道有易容这个东西的,但这跟他想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好吧!

张乐宜怄气,自己问他,他拖拖拉拉的不肯说,自己发挥想象力去猜,他又否定,这是要闹哪样嘛!

正要跟他理论,便听这时张知越叹了口气,缓缓低声说道,“你真的觉得,父亲除了我们三个,还会在外有其他孩子吗?”

张乐宜怔住,表情空白,张知越低头,直白而缓慢的袒露出自己的疑惑,“在很久以前,当陈闲余出现之时,我们不就有这样的疑问吗?那时你我在心底都觉得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但世上谁也保不齐有意外发生之时,也许陈闲余就是那个意外。”

“后来我们和母亲逐渐接受了他。但你想想,如果他真不是父亲的儿子呢?为什么会成为我们的大哥?”

这句话的后半段潜意思也在问,为什么张丞相会认下他?

他当真连自己当年有没有做那糊涂事儿都不记得了吗?

有计划的提前建造金鳞阁,却没预料到自己会多这么个私生子?

如果金鳞阁不是为陈闲余而建,那张丞相又为什么容许他住进去?反之,如果他知道陈闲余的存在,当初见到他时就不该那样意外。

这一切矛盾又解释不通。

但如今,这通通都指向一个结果:——陈闲余有另外的身份,且这个身份张丞相知道,却都默契的向他们隐瞒了这个秘密。

“我……二哥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张乐宜低头望向地面一瞬,先前的疑惑等各种不靠谱的念头也像被瞬间给一键清空,面对张知越的话她先是愣住,后不自觉的下意识逃避,为陈闲余遮掩,抬头反过来劝他,“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大哥了,我们之间不是相处的挺愉悦的嘛。”

“再说,母亲都接受他了,疼他跟疼我们几个一样,无二差别。”

“是不是他真做了什么让二哥心里不舒服,所以才……”才又提起这一茬?

“不是。”一听她这话,张知越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直接开口否认。这真不是感情上的事儿,更不是因为什么从而导致他对陈闲余有意见,完全无稽之谈。

“你别胡思乱想。”张知越认真道。

没人比他此刻的心情更紧张,更凝重,他深知若自己猜的是真的,陈闲余这颗炸弹爆炸的威力会将他们整个丞相府都炸上天,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他们全部人的结局。

他不是不喜欢陈闲余,而是这会儿真有些……怕他了,就像手捧一颗炸弹,说丢开,不能直接丢开;说继续捧着,自己又提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是待陈闲余的感情一时很有些复杂。

“那是什么?”

张乐宜这下是真不明白自家二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满脸疑惑。

然,有些话张知越又不方便直接告诉她,更何况此处人多眼杂的。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见依旧没人注意这里,才坦然反问,“在我说明缘由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和大哥最近到底在合谋些什么?”

在他深沉又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张乐宜身体一僵,又想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然,张知越这几天也不是白观察陈闲余的,很快看明白这两人的动机,目光投向不远处和陈闲余学射箭笑的十分高兴的二皇子,“是不是跟二皇子有关?”

语气很平淡,听起来着实不像是带着疑问来的,倒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随口一说,更今天天气很好一个口气。

张乐宜:“……”不愧是我二哥啊,有颗差点考上状元的脑子就是灵光!

但这下她要如何解释啊?!

她内心抓狂,冷汗如瀑。

死嘴!快辩驳啊!还有脑子,你也别罢工啊!快转!!

“这个、二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还有二皇子……不是他自己过来找我们几个玩的吗,我们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拒绝不是?”

她表情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来,尽量稳住面部表情,不叫张知越看出自己在心虚,但张知越是谁啊?

他妹从小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一言一行,不说随时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十成里能猜中八成是没跑了。

“呵呵……”他面无表情的笑一声,嘲讽值拉满,无师自通的掌握了现代这两语气词的精髓。

说起来,这还是张乐宜教他的呢。

她这么笑的次数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张知越学了去。

对此,被回旋镖扎到的张乐宜只能默默在心底打出个手势:5。

眼看张知越淡定的抚了抚衣袖要走,张乐宜忙拉他的袖子,出声追着解释,“不是、二哥你听我说啊,我们跟二皇子真没什么的!”

“我指天发誓!”

你可拉倒吧,真当我是蠢的?

张知越对此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板着张脸,挣脱她的手,刚想掉头朝营地内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平静的又出声多问了她一句。

“小妹,你知道大哥跟二皇子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张乐宜脸上的焦急转瞬变为满脸懵逼:“啊?他们能有什么关系啊?”

张知越仔细观察她面部的神情,以及眼神儿,最终确定了什么,忽地唇角绽放出一个无声且意味深长地微笑,缓缓吐出一句道:“你说的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张乐宜更蒙了,她说的对?她说什么了就说的对?

她不就反问一句吗?

张知越转身就走,内心确定了一个结果:

——那就是他这年纪小又逐渐长得不大聪明的傻妹妹,的确跟陈闲余在合谋算计着二皇子什么事,但她应该不知道陈闲余的真实身份,多半是听命行事。

其实回过头来想想,也是,她这么小年纪,他父亲和陈闲余怎么可能让其成为他们计划中的知情人、参与者。所以整个张相府,说到底,还是只有他父亲一人知晓陈闲余的真实身份。

那接下来,他就不得不多看顾点儿了。

怕是这趟秋猎的重头戏还没来。

也正好让他看看,这位隐藏起来的七皇子这次到底又要干什么?他也能找找证据,进一步验证他的身份。

“二弟怎么走了,你们说什么了?”

张知越一走,张乐宜就赶忙回到陈闲余身边去,面上隐藏不完全的忧心忡忡还有焦虑。

借口让二皇子和杨吉几个玩会儿,都顾不上现场有别人在,她拉上陈闲余就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眼睛左看右看的放哨,不等她交代就听陈闲余问。

怕被人知道,张乐宜含糊其词,但又确保陈闲余能知道自己意思的压低声音道:“二哥这段时间不是老跟着我们吗?我就去问了问,我觉得他怕是已经猜到什么了!”

她用暗示的眼神瞅陈闲余,同时释放出一种信息,现在我们咋办?还按计划行事吗?

陈闲余半点不慌,当即答道:“没关系,你还是做你的事,其他的我会解决。”

“不要担心。”怕张乐宜心下不宁,于计划施行有碍,他还额外安慰了一句。

张乐宜不知道,早在当初意外被他们听到谈话时,后来陈闲余发觉张知越眼神有异的看向他并跟着他后,他就预想到了依张知越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如果没有当时意外被听见谈话的事,或许对方还不会多想,但偏偏不巧就是叫他们听到了。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陈闲余也不打算退缩,机会很可能就这么一次,什么都准备好了哪有临门一脚又万事作废的道理!

“可是……”张乐宜还是怕怕的,她出生以来就没干过这么胆大包天的事,现在还引来一个二哥盯上了他们,她更心虚胆颤了。

何况这要是出意外,计划败露,是真会引来皇帝的怒火的啊!

“不用怕。”

陈闲余微微低头,一只手按住她稚嫩的肩膀,语调低沉,然那只手却在落下后仿佛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勇气一样,短短几秒,就叫她纷乱的内心重新安静下来。

陈闲余语气淡然,半是认真半含教导意味的说道:“当你准备的足够周全,哪怕是被计划之外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不会影响事情的结果。”

“就像你编的这玩意儿一样,形如蛛网,若真有意想之外的新猎物撞入其间,固然牵一丝而动全盘,但随机应对得当,那这猎物也不过是困于网中的一个存在罢了,破坏不了什么。”

他目光垂落,视线所在之处,赫然是张乐宜腰间挂着的那个她自己绣的活像一团蛛网的盘长结上,红色细绳为主,其上还串了黑白两色玉珠为点缀。

虽然他们都觉得这图案奇怪,看不懂好看在哪里,但这是张乐宜自己动手编的,她自己爱的不行,觉得好看的不得了,非要挂着他们又不能阻止。

张乐宜闻言也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那个盘长结,像是沉思,有一瞬间的沉默。

而后,她开口了,语气颇为幽怨。

“你要说的我理解了,不就是说二哥知道了也不影响什么嘛,我承认你可能是聪明。但有必要拿我这盘长结来做比吗?!”

你自己没有、还不会编,就能随随便便污蔑和轻视我辛苦编出来的东西吗?!

还有没有天理了!

陈闲余一秒心虚,张乐宜幽幽的瞅着他,脸上全是几乎快要实质化的怨念,“你个眼瘸的家伙,真该去看看医师啊!说了这是捕梦网、捕梦网!什么蜘蛛网!”

“别人不知道我说的捕梦网是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张乐宜气不过,狠狠一脚踩在陈闲余的左脚上,“你他娘的才蜘蛛成精去结网呢,明明这么漂亮,不懂欣赏!侮辱老娘的混蛋!”

这一脚下去,疼的陈闲余直接表情崩裂,差点没原地跳起来,龇牙咧嘴的,气质全无。

而报完仇的张乐宜则是狠狠出了口恶气后,心满意足的回去继续找二皇子玩去了。

毕竟计划迫在眉睫,必须让二皇子更加信任她才可以。

第128章

第二日午后,张乐宜眼看着时辰到了,突然跟面前几人提议要去营地东边的树林边玩捉迷藏。

自从第一次沦为二皇子的陪玩过后,除了之前被野狼重伤的那一个,剩下杨吉几人算是彻底绑定了带孩子的命运。

并且,这几天来,他们的二皇子陪玩小团体还新加入了张乐宜兄妹,别问,问就是大家都是二皇子喜欢的好朋友,当然要一起玩儿。

但是对于这个真小孩儿现下提出的建议,本就苦逼的杨吉五人,听了更觉苦逼了。

“这个……要不我们还是别出营地了,这会儿树林子里野兽多,要是我们几个再进去遇到什么危险就不好了。”其中一个人拿着风筝,面露苦色道。

其他几人亦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就在这儿吹吹风看看风景多好,最不济我们放风筝玩儿啊!”

“对,树林太危险,我们还是别再进去了。”

“……”

天知道经过前几天的野狼遇袭事件后,他们几个现在几乎要对这片树林有阴影了。

巴不得躲在营地人堆儿里,哪还敢再冒险进去?

张乐宜:“……”

她视线向左一移,和陈闲余飞快的对视上一眼,后者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脸上表情平和,看不出什么,但张乐宜还是立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行吧,大女子答应好的事就没有反悔的!一个唾沫一个钉,老娘拼了!

只见张乐宜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不想去后,直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开嗓门儿嚎,“我不管!我就要玩儿捉迷藏!这几天我都陪你们几个玩了你们喜欢的了,怎么轮到我要玩什么,你们就不愿意了?”

“不公平,你们欺负人,说话不算数,我不活了!”

“二殿下你看啊,他们欺负我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张乐宜这突如其来的哭诉直接把杨吉几人干蒙了,有吓得猛往后退一大步的,想拼命摆脱污蔑,还有在反应过来之后,迅速上前安慰张乐宜,想让她闭嘴别哭了。

这要是让别人听见,指不定还真以为他们欺负了张乐宜呢。

但天可怜见啊,这几天除了一个陈闲余看起来格外好脾气,有耐心真心陪玩外,其他五个那完全是身不由己,常常是人待在这里,魂儿已经飞了,连脸上挂着的笑都一天比一天苦涩。

他们是真的跟一个真小孩、一个智商接近小孩儿的人玩儿不到一起啊,还有,这几天要玩儿什么,不一向都是你和二皇子决定的吗?我们什么时候要求过什么了?

几人心里苦,有苦说不出,眼下还得拼命安慰假哭的张乐宜。

“你别哭了,我们也没说错啊,这会儿树林里有猛兽,我们几个进去真不安全。”

“我不管,我都在营地里待腻了,就要出去玩儿。”

张乐宜一边哭,一边语言清楚的辩驳,还嫌哭的不够大声,更加扯着嗓门儿嚎,不时用手拍两下大腿和地面,搞得沙土飞扬。

“我们就在边儿上玩儿,又不进去,你们怕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就要玩尽兴,你们不陪我玩,都是一群胆小鬼!胆小鬼,呜呜呜……”

“张大公子,你快哄哄你妹妹啊!”其他人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讲道理,他们家中的弟妹也没有这样撒泼打滚样式的啊,可真是难倒了他们这一群年轻的大老爷们儿。

而被点到名的陈闲余,原本还在一旁看张乐宜大发神威看得起劲儿,见到坐在地上的人抬起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瞅向自己时,瞬间收拢起了脸上隐藏的笑意。

假装为难和头痛道,“这……我也没办法啊,乐宜在家时很乖巧听话的,可能是难得出来玩一次。”

“要不这样,大哥来陪乐宜玩儿吧,让杨公子几人先回去?”陈闲余装作善解人意的建议,旁边的杨吉几人眼睛都亮了。

二皇子陪着张乐宜蹲在地上,也在这时出声,“乐宜不哭……我陪你玩儿,我们去玩捉迷藏。”

本来听见张乐宜哭,二皇子就慌了,在宫里的时候除了少数那么几个人,都没人陪他玩儿,现下出来秋猎,好不容易交到这么几个小伙伴儿,他高兴的很。

其中张乐宜年龄最小,他自觉比她大,要照顾对方,何况她又是好感度最高的陈闲余的妹妹,他更是喜欢这个小丫头。

不就是玩捉迷藏嘛,其他人不愿意,他来。

“我们现在就去,乐宜别哭。”二皇子急忙就想拉张乐宜起来,他记得照顾自己的嬷嬷说过,坐地上脏,爱干净的小孩不能随随便便往地上坐。

“我不,就我们三个人太少了,不好玩儿,我要你们都一起来。”

好了,这下陈闲余的提议落空了,杨吉几人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最后实在没得法子,他们悲催的叹了口气,其中一人率先松口同意,其他人也点了头,不敢再反对乐宜大魔王的意见。

几人心想,算了,反正陪这小丫头玩捉迷藏也要不了几个时辰,过了今天,明天他们又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反抗不了也只能接受。但几人说好了最多只在树林边缘,不能进深处,张乐宜乖乖答应了,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见她快速跑回营帐拿了一个面具出来,然后递给二皇子,要让他当找人的人,后者开心的接过,没有任何意见。

但就在几人要走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可否带弟弟一个?”

回头一看,是张知越。

张乐宜心中暗自叫糟,她就说今天怎么没看到她二哥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还是来了。

她目光不自觉看向陈闲余,后者一见是他,脸上也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闻言,反而露出个浅笑,一口答应下来,“好啊,乐宜闹着要玩捉迷藏呢,正好人多热闹,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还真要带上她二哥啊?

张乐宜觉得,自己可能没法保证在她二哥的眼皮子底下还搞小动作,万一被抓到不是麻烦了?

因此,她看看陈闲余,又垂头看向地面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纠结为难,看得出来小丫头并不希望他一起前往。

张知越将对面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的主意起了变化,忽而改口道,“那还是算了,虽不知乐宜你什么时候喜欢起了玩这个游戏,但二哥还是跟你玩不来的,就不参与了。”

张乐宜闻言嘴角抽了抽,喜欢?到底谁喜欢?

你以为这幼稚的游戏是我想玩儿的吗?还不是因为要办正事!还是大事呢!

但对上她二哥此刻投来的视线,说真的,她莫名就像是矮了一头,这种感觉真是谁经历谁知道。

但张知越的话还没完,他紧接着就看向陈闲余说道:“不过弟弟想进林中狩猎,正好缺一人作伴,不知大哥可愿同往?”

“啊?这……”

张乐宜在和陈闲余视线相接后立马闭了嘴。

看得出来,对于张知越提出的组队申请,她很意外,且可能并不情愿。

因为她在泄出一个音后,虽是迅速闭嘴了,但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心里有点不开心,但两个都是她哥哥,她又不好发脾气。

张知越将陈闲余和张乐宜两人间的这番眼神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了什么,见对面二人不答,于是继续出声问道,“大哥不愿吗?”

紧接着又冲着张乐宜发来一问,“乐宜,你都缠了大哥多久了,不会二哥今天想和大哥结伴出去放松放松你都舍不得,还要黏着大哥吧?”

说真的,那‘放松放松’四个字,就说的真挺富有内含的,内含什么?内含陪我待在一起是件很累人的活计吗?

张乐宜不语,只一个劲儿在心里指指点点,而且,二哥你知道你崩人设了吗?

你这么说听起来真酸啊,真的好像吃醋,仿佛不平衡陈闲余老和她待在一起一样。

“二哥,你要打猎和三哥他们一起啊,怎么不见你邀三哥一块呢。”

陈闲余没告诉她后续计划,她下意识以为,自己是和陈闲余一起行动的。

听张乐宜这么说,张知越更加肯定两人要一起动手去做什么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皇子和其他几人,语气不咸不淡,“你三哥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我就是想找他一起都找不到。”

“罢了,你要是想和大哥一起玩捉迷藏,那我……就勉强陪你今天玩一次好了,今天就不去狩猎了。”

张乐宜悬起的心又沉入谷底,脸色黑下,怀疑她二哥已经看出什么来了,就是在故意拖长了音调耍她。

杨吉几人倒是颇感意外,心想这张相家几个子女感情还真要好,都抢起人来了。

张知越抢不过还干脆加入,就非要和兄长贴在一起。

“兄弟情深,令人好生羡慕啊。”

开口的正是杨吉,他这一出声不要紧,竟同时吸引了张家三兄妹的视线齐齐看向他。

常年在家中家庭地位垫底,饱受几个哥哥姐姐统治的杨吉:喵喵喵???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张乐宜要是知道,铁定得表示:哪里都不对好吧!

“不必,二弟,大哥还是和你结伴去狩猎吧。”

嗯?张乐宜一怔,抬头看向身旁发言的陈闲余,后者也似无意低头看她一眼,轻描淡写的又似跟她讲道理道:“乐宜,大哥都陪你玩三天了,再不去多打些猎物回来,到时候跟别人比起来输得太难看,可是要丢脸的。”

这个意思是……难道他不和自己去?

还是要自己再闹一闹,好让二哥打消主意?还是他要做的不和自己一起也可?

犹豫了一番,但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安静沉思了两秒,紧接着张乐宜就开口了,“你真要和二哥去,不和我玩了?”

她语气像在闹别扭,但眼神又十分认真。

她相信陈闲余一定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果见后者听懂般浅浅朝她一笑,似安抚,似淡然,一边朝着两步外的张知越靠了过去,虽没直接明说,但话里话外也在委婉的拒绝,“就今天,大哥陪你二哥去打些猎物回来,后面再陪乐宜玩好不好?”

张乐宜霎时懂了,装作不甘心的抿抿唇,语气颇为不情不愿的应下,“好吧。”

说罢,就拉着二皇子要走,招呼其他人道,“我们走,去玩捉迷藏去!”

二皇子颇颇往后望,看陈闲余,似乎有些舍不得。

陈闲余笑着和他挥手告别,见此,走出没多远的二皇子也和他兴奋的挥着手,没多久就重新恢复开心起来。

他想,就算今天陈闲余不能和他们玩,明天就该可以了。

只有拖拉着脚步的杨吉五人,走的不情不愿,恨不能代替陈闲余留下。

鬼知道他们有多少年没再和人玩过捉迷藏,好像从他们懂事以来,就没再和人玩过这个游戏了。

他们也算栽张乐宜手里了。

张乐宜几人并没有走出去很远,沿着前两天玩耍时陈闲余刻意带她走过的路线,约莫走了几分钟路程后,来到计划地点。

站在树林边缘的灌木处,再往回走一点儿就还能看见营地大门。

张乐宜特意让其他五个人先去躲好后,自己则留在了最后。

她拉着二皇子蹲下,确定其他几人都走远后,悄悄压低声音跟二皇子道,“二殿下,待会儿你蒙住眼睛数一百个数,从一数到一百,你就可以来找我们了。”

“好!我会数一百哦。”二皇子竭力压抑着兴奋,眼睛亮亮的看着张乐宜,说着就要数起来,但被张乐宜连忙给制止了,“等等……等等,等我走了你再数。”

说完,二皇子重新安静下来,对上这么一双充满信任和纯真的眼睛,张乐宜也不想说出骗他的话来着,但不骗不行啊。

她话到嘴边稍微停顿一下后道,“二殿下,你还记得回营地的路吗?还记得昨天我给你指的我住的营帐是哪一个吗?就白色的布上画了好多红色小花儿的就是。”

“哦哦,我记得我记得,乐宜你喜欢画花儿。”二皇子脑海中立刻回想起昨天的事。

张乐宜心中暗自吐槽,哪儿是我喜欢画花,那分明是给你今天作标记用的,方便你找到地方,就怕你走错营帐。

她接着温声细语的哄,“待会儿开始之后,你先戴上这个面具,过来找我,再去找他们几个,我告诉你,我就躲在我住的营帐里面,你记得快点来找我,不要让我久等哈。”

可二皇子听了,脸上闪过疑惑不解,“乐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躲在哪里,这样我不就一下子把你找到了?”

额……张乐宜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倒是反应过来玩法不对了,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

她掩饰住心虚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找他们啊,你想啊,你一个人找他们多慢啊,有我帮忙是不是就快多了?而且我就想和你一起当找人的。”

二皇子一听,觉得有道理哦,而且这是乐宜想的,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好,待会儿我先来找你。”

张乐宜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欣喜,成了成了!

又啰嗦的跟二皇子重复了两遍,确保他真的不会忘后,才赶忙跑走了。

第129章

草木繁盛,枝叶间带点秋季将临的黄,暖阳从树梢顶端渐渐倾斜洒照下来,随着微风拂动,落下的树影也在微微晃动着。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陈闲余就猎得了三只野兔和一只鹿,运气爆棚又箭术了得,几乎箭无虚发,张知越还是第一次了解到他有这个实力,说不意外是假的。

他请陈闲余一道狩猎,原是想看看他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又到底想做什么?但谁料,陈闲余什么多余的举动都没有,还真就老老实实的像是单纯和他在林间比拼起了谁猎得的猎物多,连想脱离他的视线单独行动的迹象都没有。

“大哥明明箭术不凡,何故之前要谦虚呢,还是对陛下的赏赐当真不感兴趣?”

终于在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后,张知越再好的耐心也等不住了,出声打开话题。

陈闲余刚下马将新射中的一只狐狸捡回来,两人这趟出来没带人,像捡回猎物这种事儿就得他们自己做了。

他边走边说道:“二弟这说的哪里话,你大哥我就是个凡夫俗子,陛下承诺的赏赐丰厚,你大哥我哪里是不动心、不想要,而是知道自己争不过那些人,趁早放弃罢了。”

反正第四名和最后一名一样,都没有赏赐拿,顶多就是和后面的人比个谁面上更好看。

但这些有人在意,有人就不那么在意了,陈闲余很明显就属于后者。

张知越大概是心思不在这上面,今天只草草放了几箭,没猎得猎物,看他将猎物挂在马上,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哦?大哥说的那些人,是指谁?”

陈闲余满不在意的回道:“几位皇子啊,这秋猎大赛的前三,除了几位皇子得去之外,其他谁人敢与之争锋?”

打猎也讲究人情世故。

倒不是说没有愣头青的,但其中争的最凶的三皇子、四皇子自身箭术也不差,京中贵子贵女们还真比不过,剩下一个第三倒是有人想和安王争一争,但无奈人家有一个武力值爆表的舅舅,你争的过人家侄子,争的过人家老舅吗?

施怀剑硬要说自己的猎物是和他一起出行的安王打的,没在现场抓个现行的人能说什么?总不能直白的让安王颜面扫地吧?

也只能咬咬牙认下了。

陈闲余这趟可谓是大丰收,张知越看他将猎物绑好,又兴致勃勃的上马准备再战,眉眼间的郁色更重,整个人就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和安王相像的脸,鬼使神差的张嘴说了句,“那其他人不敢,大哥也不敢争吗?”

“第一名只有一个,大哥不想争争看?”他像是试探什么。

这两句话的涵义太深,若不是心里有鬼的人根本听不明白他话中的隐意。

只是,张知越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侧头对上他的视线,在见到他表情的那一刻,陈闲余就知道对方怕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面上的神情还算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紧张质问什么,就好像对方问的问题真的有什么值得思考之处一样,才叫他一时间沉默住了几秒。

两人间的氛围也不知不觉间变得安静。

良久,才听陈闲余道出第一句话,是个问句:“我为什么要争这个第一呢?”

这个问句有两种解读意思,一是真心求问,不明白张知越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二是反问,代表他不想争这个第一;

那陈闲余是前后哪种意思?张知越思索了不过一秒,便坦然问:“大哥这么说的意思,是不想吗?”

不想争这个第一,回来不是想争夺那个位置?

“不想。”陈闲余首先肯定了他的猜测,接着就将染血的箭抽出,重新弯弓搭箭瞄准远处的树上,弓弦紧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箭射出,伴随而来的还有陈闲余下半句话的声音。

“第一还是第二,不过都是这场狩猎赛中的最高名次,相争无益,毫无价值,只有制定比赛的人才是至高无上的胜者。”

“要争,也该与他争才是。”

话音落,那一箭正中猎物,是一只停留在树上的黑白两色雀鸟。

它从枝头跌下,落地的声音虽轻,却惊的张知越吓了一跳,他蓦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整个人仿若如梦初醒,被人从自己的世界中拉出。

陈闲余就坐在他身旁的马上,放下弓,没有急于去捡回猎物,而是在看见树林东边的天空中突然升起的白色烟雾后,语气平静却语焉不详的道了句。

“猎物打够了,我们也该回了。”

这是他需要猎得的最后一只猎物。

下马将之拎回来,陈闲余不紧不慢补上最后一句话,“二弟,其实你跟着我,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闻言,张知越先是怔住,有疑惑有不解,最后是愕然,仿佛想通了什么,眉心慢慢聚起的一座小山也快速拉平,转而变成了震惊。

难道陈闲余是有意将自己留在他身边的?乐宜要做的才是重心!

他让小妹做的事,不是非留在她身边不可的!

想通了这一点,张知越就明白自己是中陈闲余的调虎离山之计了,正想赶回去,抬头望向营地的方向,也就是东边时,这才注意到那方上空越来越浓的烟雾,“着火了?!”

这个时节树林起火可不是件好事,虽大火烧不到营地那边去,因为营地周围有很大一片地方都是特意留出的空地,但对在林中狩猎的人来说,也存留着几分危险。

“你跟乐宜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怕将她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知越敢肯定,这火八成和陈闲余与张乐宜在做的事情有关,只想赶快回去,但看身旁这人不慌不忙格外悠闲的样子,又气又急,还是没忍住低声质问了一句。

“莫急,莫急,哪儿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这火啊,烧上一会儿就烧不起来了。”陈闲余明明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却故作听不懂,悠悠哉哉道。

张知越一怔,脸上的焦急担忧之色未减,看着那边越飘越高的烟雾,不禁添了几分怀疑,“这火是你让人放的?你确定不会烧了整片林子?万一伤着人怎么办?!”

陈闲余看他,神情有点莫名其妙,不是他莫名其妙,是觉得张知越莫名其妙。

“我何时说过这片林子不会被烧了?我说会烧上一会儿,这一会儿、会不会将整片林子都烧完我怎么知道?”

张知越:!!!

神情一僵,瞳孔地震,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闲余淡然望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积压俞重的乌云说道:“这个你得问老天爷的意思。这场雨几时下,几时就能帮我们浇灭林中的火势啦。”

“当然了,出门前我看过,今天进林中狩猎的人并不多,多数人怕有雨,担心被淋成落汤鸡。但我们不巧,算是那少部分人里的两个。”

就在张知越听得一愣一愣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时,胳膊上就被拍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干什么?”

打我做甚?

可能是他这会儿的表情太好玩儿,脸上冒出一半儿跟张文斌如出一辙的傻气,叫陈闲余看了不禁觉得好笑,牵着马的缰绳任由马在原地踏步了两下,看着他笑说:“二弟,知道林子里起火了要逃跑的不仅有动物,还有人。”

“其他人只要不傻都会知道逃的,现在,我们也该跑了。”

张知越看了看那边升起的大烟,又看了看面前笑眯眯着说要逃的人,表情格外沉默,“……”

陈闲余说的没错,动手的日子似乎也挑的格外好。

二人绕了点路,这场雨在二人还没逃到营地前,半途就落了下来,但山火随风起,不消片刻就成燎原之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灭下来的。

他们回来时,正好和营地内急急忙忙赶着提水救火的人群错过。

“乐宜呢?!”

张知越很快在营地中心的空地上聚集着观望火势的人群里找到自家几人,却只有张丞相和张文斌在,他一回来就问,但见面前两人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张丞相看了看平安回来的两人,虽然浑身湿透,但身上无伤,声音和缓,慢条斯理的道,“她无事,和你们母亲待在帐中呢。”

这时张文斌憋不住,给兄弟俩使眼色,两人疑惑的走近他,张文斌背对着张丞相光明正大的讲起了悄悄话,语气十分忌惮的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小妹这回可是闯了大祸,她和另外几人玩捉迷藏,把二皇子给弄丢了!”

“陛下那边已经让人去找了,但还没找到,当前也没下旨说要如何惩治乐宜他们,只让家里人先把他们领回去看管。母亲动了大怒,怕是这会儿乐宜要不好过。”

“为此,母亲还把我和爹都赶了出来,就是怕我们给乐宜求情,我从没见过娘发那么大的火儿。”

说到最后,言辞担忧更甚,他惯常是心大的模样,这会儿也没了笑容。

他知道这回这事儿可不小啊,皇帝的儿子再不受皇帝喜欢,还曾经犯过那么大的错,但那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如今人傻着,玩捉迷藏玩的还不知是不是跑进了林子里没出来,说句严重点儿的话,生死不知的、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敢保证。

万一出事了呢?

他都怕陛下一怒之下把今天陪着二皇子玩的人都给处死了。

听完这几句话后,张知越下意识朝陈闲余看过去一眼,严肃的脸上表情更加凝重,那一眼,多少带了点埋怨。

后者也看明白了,却没有多说一个字,在张知越转身就走时,也赶紧跟在他后面,朝着官员家眷的营帐方向快步走去。

两人脚步匆匆,剩下张文斌站在他爹旁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有一点点蒙。

“他们这是要给小妹求情去吗?”

张丞相捊了捊胡须,缓缓道:“应该是。”

“那我们……?”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真的很想问他爹,先前还以为他们是在等没回来的陈闲余二人。

但现在这会儿看张丞相没有动,他挺奇怪他爹为什么还不动的,难道是惧于他娘的威严?

要不然他俩之前也不至于话没说两句就被赶出来啊。

至于他?他爹都不敢动,他自然是跟随他爹的态度,也不敢回去。

然而张丞相看了自己一脸迟疑的三儿子一眼,觉得他是真不聪明啊,内心叹了口气,说道:“你要过去就过去,老跟着你爹我干什么?”

“你大哥二哥都敢去求情,你不敢?”

别说,他还真不敢,张文斌心道,缩了缩脖子,一脸纠结想去又不敢去的样子,默了默,最后反过头来问张丞相。

“爹,娘这会儿正是火大的时候,我是想但不敢凑上去啊,但你为什么也不过去,你是也不敢吗?”

张丞相被这出反问给整沉默了。

天啦撸,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

哪怕他涵养再好,这会儿也想一脚踹上去,最终,他忍不住了,轻轻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上,赶人的意味居多,不耐烦道,“你想去就去,别老在你老子眼睛头儿前晃悠,看着心烦!”

说完,不管他,用力一挥衣袖,快速走出张文斌视线,像是生怕他再跟着他一样。

张文斌打着伞追上去两步叫喊,“爹?爹?你去哪儿啊爹?你不管我了吗?那我现在该干什么呀爹?”

爹爹爹,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话痨啊!十几岁的人了,什么事儿都要问他!

张丞相一时间只觉得耳边有八百只鸭子在叫唤,嘎嘎嘎、嘎嘎嘎的!恼人又惹人心烦的很!他顿时走的更快了,任凭张文斌在身后如何叫喊也不回头。

讲道理,他不去求情,是因为碍于他的身份,又是作为父亲,自己女儿惹出这事,他不好求情,刚好让夫人借着火气惩治一顿乐宜,到时候她表现的越惨,宁帝就越不好从重处罚她。

毕竟已经罚过了不是吗?面儿上也能好看些,哪怕宁帝心里有气,至少因此也能消去一半儿。

但张文斌三兄弟是和张乐宜平辈儿啊,他们求情还能说是兄长不忍心看最小的妹妹受苦所以出言求情,想让张夫人宽容一二,这还说的过去。

毕竟张丞相也是真的不忍心看女儿受一顿责打。

他有预感,虽然陈闲余没和他说具体计划,但乐宜闹的这出十有八九就是陈闲余偷偷劫走二皇子的一环。

但貌似,经他暗示和提醒也无用,三儿子仍是不开窍儿。

而此刻在张丞相看来不开窍儿的三儿子张文斌,神情颇为惨淡:“……”完了,他爹也嫌他了。

可他到底哪儿招人嫌了?

思来想去,他觉得只可能是自己说的话太直白了,有伤父亲的自尊心,他不该说父亲怕母亲的。

最后前后望了望,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紧随其后的踏上了前边两个哥哥走过的路。

第130章

等到陈闲余和张知越赶来时,张乐宜已经被张夫人一顿好打了。

身上的衣服甚至都没来得及换,出林时不知怎么搞的,滚的一身黑灰,头发也散了一半儿,一张小脸儿上更是黑一块儿白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儿找回来的野人。

经过张夫人那一顿打后,除了脸颊上被冲出来两道稍显干净的湿痕后,本就乱的头发这下是更乱的彻底了,蓬头垢面的,毫无形象的跪坐在地上抱着张夫人的大腿嗷嗷哭,叫声之惨烈,令走近的两人听见后都是一个加速就冲了进来。

然而等他们掀开帐帘看到里面的人后,一时竟都没敢认。

陈闲余&张知越:“……”你谁?我们走错地方了?

但睁开眼,母亲还在这儿,所以他们应该没走错。

张乐宜顶着一双红眼泡,在看见冲进来的两人那一刻,立马伸出了尔康手,凄厉的大喊着,“大哥二哥救我啊!!!我要被打死了!!!!”

陈闲余:“……”

张知越:“……”

二人齐齐沉默,望望张夫人,再望望地上求救的那个人,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张乐宜都哭的那么惨、那么大声,但他们就是感觉这一刻耳边安静的有些怪异了。

大概究其原因,得归属于另外三人都没有说话吧,从始至终就只有张乐宜一个人的声音。

最后的最后,一直到张文斌过来求情也无济于事。

因为,张乐宜已经遭殃了,陈闲余三人过来的晚,她的屁股还是没保住。

打完她只能趴着睡。

是夜,一直到酉时天黑,这场大火才将将被扑灭。

一番排查下来,倒是无人员伤亡,就是失踪的二皇子还没找到。据杨吉几个之前在林中玩捉迷藏的人里一个人说,最后看到二皇子朝树林更东边去了,之后就是火起,他们赶忙跑出树林,而二皇子也就此失踪无果。

不光张乐宜,其他几家的大人在将人领回去后,也是好一顿责打。

谁都知道,看起来是几人游戏时不小心发生意外,但其中张乐宜绝对要承担大部分责任,毕竟游戏是她提出的,现在她也是几人中被家长打的最惨的一个。

“呜呜呜……嗝……我屁股好痛,腿也痛,哪儿哪儿都痛。”

“呜……陈闲余,我好惨啊,你跑哪儿去了?”

“你不是说会帮我求情的吗,你人呢?!”

“我差点被娘打死了!”

上药时她看过一眼就不忍再看了,越看越伤心,从屁股到大腿后侧一片红,红肿的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还破皮了,得拿绷带裹着药敷,就连身上都挨了好几下,胳膊上到现在都挂着两道红痕。

张乐宜趴在床上,委委屈屈的哭诉着,不时抽噎两声,身上盖着薄被,浑身被清理过,穿着轻薄的衣服,连乱糟糟的头发都被带来的侍女给理顺了,就是重新擦干净的小脸儿上还有些涨红,特别是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如果今晚不处理一下,睡一觉起来,明天张乐宜浑身疼的地方保管要多一处眼睛。

陈闲余正端着安神药喂她,将手中拿来给她敷眼睛的凉布递给她,让她自己捂着眼睛,闻言叹了口气,“我回来的晚了,抱歉。”

他们打猎的地方离营地稍微有些远,再加上回来的时候又不得已绕了点路,这才回来的晚了一步。

陈闲余没有为自己找借口推脱,直白的道了歉。

张乐宜两只小手托着凉布捂住眼睛,不看他,也不喝他喂来的药,颇为幽怨地控诉,“你个大骗子,说话不算数,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唔……也可以。”陈闲余端着药碗,将盛满药汁的汤匙又收了回来,落在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低头看着药,他不知在想什么,微微出神沉吟了一下这样说道。

“可以什么?”张乐宜有些蒙的问。

“可以不相信我。”昏黄的烛光下,青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头轻声应答。

他接着说:“我本就不是什么善类。”

“你挨的这顿打,虽然我没能及时赶回来阻止,但,母亲这一行为实则利大于弊。”

“或许可以在陛下那里,为你减轻责罚。再加上,你本就年龄小,他自己…也没多爱这个儿子。”

一个年龄小且深受他信任的丞相之女,一个是傻了还曾经意图谋反的废太子儿子,带陈琮出来本就别有目的,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在宁帝心中到底更偏向谁还真不好说。

“……陛下?”张乐宜一直听着,最后抓住话中最末提到的那个他,试探着低声问出两字。

陈闲余点头,轻“嗯”了一声。

然后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张乐宜虽还小,但生活在京都,总也听说过近年来一些宫中上层人物间的事。她知道,宁帝并不爱二皇子这个儿子,不论从前,至少如今是。

雨声未停,帐内却慢慢就此安静下来,半天也没有再响起人说话的声音。

半响过后,张乐宜将敷眼睛的布拿了下来,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人,刚从黑暗过渡到光明,眼睛还略微有些不适,陈闲余的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中先是模糊,后清晰,她看见陈闲余此刻的表情有些沉默、安静。

一片安静中,她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你跟他很熟吗?这几天我看着你们相处,总觉得,你不是想对他做不好的事情的样子。”

陈闲余对二皇子的耐心和包容,是她此前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一面。

好像他把所有的温柔、柔软都给了二皇子,面对她和二哥三哥时,他却总是逗他们的时候居多,好像把顽皮恶劣的一面都朝向了他们。

这倒不是说陈闲余作为大哥,没把他们当弟弟妹妹看待。

只是,方式是不同的。

“乐宜,这个不能跟你说。”

陈闲余柔和的语气中满是无奈。

“好吧,不说就不说。”张乐宜露出些不高兴来,伸手抢过他碗里的药,三两口将之饮尽,将头扭过去,一幅不想跟他多聊的开始挥手赶人,“我要休息了,答应你的事不会忘的,你放心好了。”

“我可不像某人。”她低声嘟囔,声音清晰入耳,且指向意味十分鲜明。

本来她还想悄悄问一下二皇子被他藏在哪儿呢,现在看来,对方怕是更不会告诉她这个答案。

陈闲余无奈的笑笑,起身,想起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没有听到脚步声,正好奇他为什么不走的张乐宜刚扭头过来看时,便听青年声音和缓又字字发沉的道:“乐宜,今日累你为大哥受这一顿责打,来日,大哥若有机会,必十倍补偿之。”

张乐宜小小的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儿。 ?

她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莫名感觉面前的陈闲余还怪郑重的嘞。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脑子瓦特了???”

看着神情僵住的陈闲余,张乐宜继续茫然补充道:“补偿我?我缺给我当牛做马的人吗?还是你也想找母亲打十顿回来?”

顷刻间,什么郑重、严肃的氛围全都化为乌有,好像连某个不存在的恢宏沉重的背景音都是一个急转调,变得诙谐幽默。

陈闲余:“……”

你是有本事破坏氛围的。

他再也认真不回几秒钟前的模样,仰天长叹一口气,万分想以手扶额,别问,问就是无语加心累到极致。

“算了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麻溜走了,生怕张乐宜再冒出什么令他膝盖中箭的话。

她不当回事儿,那这话他就自己放在心上好了,反正要让他重新再讲一遍,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以后都不跟她说这种话了!不然那也太尴尬了!

张乐宜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几句话如利箭将陈闲余给赶跑了,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怕不是抽疯了。

而陈闲余刚走,张知越便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张乐宜还以为是她大哥又回来了呢,刚想这人怕不是今天真吃错药了吧?

结果扭头一看,原来是她二哥啊,那没事儿了。

“二哥,你怎么过来了?”

张知越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离营帐门口不远的位置,双手负在身后,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妹,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平静的过了头,近乎诡异,叫张乐宜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张乐宜:我做错啥了,二哥要这样盯着我?

就在这时,张知越出声了。

“乐宜,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怕你是要后悔。”

“后悔什么?”

她蒙了。

然而张知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露出个意味不明又神秘莫测的浅笑后,视线先是扫过她帐中的布置,然后动手将其中的一些大件物品,比如箱子都一一打开查看一遍后,淡然转身出去。

徒留趴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张乐宜看着他这一系列迷惑操作,懵逼的很想问一句:whatareyoudoing?你弄啥嘞??

我这一个一个的哥,都刚好赶今天抽疯了??

懵逼了良久之后,张乐宜终于消化完毕,反应过来,愤愤的趴了回去,不满的吐槽道,“一个个的长了嘴都不会说话,以后都别来跟我说话!”

“讨厌你们,讨厌死了!!”

张乐宜开始揪起面前的枕头出气,没一会儿,她三哥张文斌来了,还给她带了好吃的。

这下终于来了个长嘴会聊的,下午还被张丞相嫌弃话唠的张文斌一下收获张乐宜满满好感度,直接荣升为她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头号好哥哥。

说到底,也是张文斌来的巧。

而张知越之所以有此举动,其实是因为,他已经想通了二皇子的消失既然跟陈闲余有关,那他又会被藏在哪里了。

他问过守门的侍卫,下午二皇子几人玩游戏时,二皇子还戴着面具进过一次营地,后面又出去了,紧接着就往树林东边走,没多久树林就起火了,再往后,二皇子便神秘失踪。

但谁能保证,那个在游戏开始后,进过一次营地又出去的人就是真的二皇子呢?

事先将身形相似的人藏在营帐内,再换上二皇子的衣服,加上有面具遮掩,守门的人根本就发现不了真伪。

所以,真的二皇子此刻一定就在营中!

为此,张知越在去张乐宜的营帐前,还趁机进去陈闲余的帐中搜索了一遍,却不见二皇子人影,而被他认为的最有可能藏有二皇子的嫌疑点二号——张乐宜的帐中,也没有。

这下倒令他开始想不通了,二皇子究竟是被藏在哪里?

半夜,伺候张乐宜的侍女发现她起了低烧,连忙禀报张夫人,又请了秋猎随行的医师过来,但等喝了药,张乐宜还是很难受,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小脸微红,额上不停冒着汗,还叫着要回去。

张夫人虽说气女儿闯祸吧,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下看她可怜兮兮娇求着要回去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再说眼下这营地里的环境,肯定没有在家养伤要来得好。

于是天刚亮,张丞相便去向宁帝提出了一家子要先行返程的诉求,还将张乐宜受了惊吓,受罚生病的事也说了。

宁帝没多说什么,也没说要再罚张乐宜什么的,准了。

于是,不多时,张家一行人便收拾好东西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闲余,你们兄弟三个打的猎物不少,我记得这附近有条河,你带人先将那些猎物处理过我们再继续出发。不然等我们回到京都,怕是要放坏了。”

刚出营地,马车走出三里左右,到了正午时分,一行人停下,预备吃点东西喝完水再出发。

张夫人走下马车,看到周围有点熟悉的景色想起什么,转头嘱咐道。

陈闲余刚从马上下来,闻声朝这边走来,一边答道,“母亲放心,早上我们从营地出发前,我就带人去河边将猎物都处理好了。”

“觉得有多的,还送了其他人一些。”

张夫人只是刚面上露出两分疑惑,陈闲余便好似看出她想问什么一样,开口接着补充道:“是这几日与我和乐宜玩的好的人,也是昨天陪她游戏的那几个。”

乍然听他提起那几人,张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己女儿任性连累了他们,然她昨天在气头儿上,又忙着收拾自家孩子,一时间竟忘了过去和那几家致歉。

张夫人:这下尴尬了……

“他们……可还好?”半响,她才含了两分心虚问出这个问题。

陈闲余嘴角含笑,从容答道:“和乐宜一样,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至于皮外伤怎么来,不多说,懂的都懂。

“而且儿子送猎物过去的时候,已经代乐宜跟他们致过歉,等他们回京后,我们再送上一份赔礼便算周全了。”

张夫人听着便开始细想,陛下要罚也肯定由她女儿顶在最前头,虽如今还没说要如何处罚他们,但看起来不像是有暴怒的前兆,应该不会罚的太重。

端看到时候降下的惩罚是什么,他们再酌情来送赔礼,不拘金银又或是人情什么的。

如此,也算是弥补了他们被乐宜连累遭的祸。

短短两秒想通后,张夫人不由得对陈闲余这份细心更满意了,夸赞了他两句,“这事你处理的很好,得亏是你细心,母亲都忙忘记了,唉,乐宜这回是真不让人省心。”

听她这么说,陈闲余又反过来安慰她几句,在周围人看来,倒是好一派母慈子孝的画面。

就是车里静静听着车外二人交谈声的张乐宜觉得委屈,暗自咬牙。

苍天啊!大地啊!我冤枉啊!我这回真是为了陈闲余牺牲大发了!

“我在母亲心中的形象不会就此一落千丈吧?!”她惊恐,低声嘀咕,越想越不妙。

她这边内心还在忿忿不平,而车外,原本正要去打水的张知越却在听见二人的谈话后,不知为何竟愣在原地陷入了沉思,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后拧眉思考,最后似终于想通了什么,却最终只能无奈叹气。

因为,他又晚了一步才想到其中关键。

“你想什么呢二哥?”

张文斌路过他哥身旁,看他这幅模样,插嘴问道。

而他这一声也吸引了前边几步远的陈闲余和张夫人的注意,两人朝这边看来。

张知越目光沉沉的望向陈闲余,拿着水筒一动不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缓缓说了句,“没什么,只是想通了‘明修栈道暗渡船舱’这句话做何解,以及,何为灯下黑。”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去河边打水。

全明白了。

陈闲余这次秋猎偷走二皇子的整个计划,他终于是想通了全部。

其实他猜测的,真正的二皇子在游戏时进入营地后就没再出去过的想法是正确的,但后面他猜错了,陈闲余并没有将之藏在他和乐宜的帐内,而是…藏在了自己堆放猎物搭的营帐中!

自己前日忙完事回来一看,发现其被张乐宜淘气乱涂乱画了不少朵花上去。

现在想来,那真的是张乐宜一时淘气才画上的吗?那为什么只在那一顶放猎物的营帐上作画,张家其他几人的营帐上没有?是不敢吗?

不,那花,大抵是留给二皇子看的标记,以防他找错位置。

只消待他那天进入,提前藏在帐中的人就会将之迷晕,再乔装成二皇子,面具一戴,走出营地,所有人都会以为二皇子已经又出去了。

而真正的二皇子呢?其实一直被那人藏在装猎物的筐中。

陈闲余刚才说的今早去河边处理猎物,看似是为返程作准备,实则是为将二皇子运出营地。只怕那时河边早就备好了船,又或是等候好了接应他的人,只等将二皇子接走,就完成了计划的最后一步。

而他昨日未猎得猎物,就不会进那间营帐,注意力又全在陈闲余和张乐宜身上,探究他们要做的事,哪儿有闲心关心猎物怎么样,更不会进去查看。

现在回头一想,昨日或许分明就是陈闲余暗中有意抢他猎物,不让他得手,又存心跟他猎得一样的猎物,只为来个李代桃僵。

他送给杨吉几人的猎物,只怕正是自己所猎得的,因为筐要装二皇子,那猎物腾出来就必须有个合适的出处处理掉,借致歉的由头直接将其转送给那几人再合适不过。

而他们现在带回去的猎物,看起来是属于张知越所猎的那部分,其实才是陈闲余猎的。

但现在猎物都被剥皮处理过了,有的甚至还被切割成了块,他要怎么证明这猎物是他还是陈闲余打的?

完全证明不了。

比方问,这只兔子肉和那只兔子肉有什么分别?都是兔子,只要看上去差不多,吃起来味道还不都一样?

只是,那个在营地内有机会和二皇子完成调换的人是谁呢?

打完水回来,他的视线在周围一圈人身上扫过,最终很快锁定在被张夫人在秋猎期间派去贴身伺候陈闲余的仆从身上。

他这才发现,此人的身形跟二皇子是十分接近的。

“哧。”他哧笑一声,暗骂自己之前不留心,原来,陈闲余从要来秋猎前就开始了布局。

那他不带小白和春生到底是故意为之,有别的意图?还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他俩的伺候?

张知越不太敢肯定这一问题的答案,只猜定,若没有母亲一开始就主动将那人派到陈闲余的身边,只怕后面他也多半会想其他办法将这人要走。

“大哥好算计,连在父亲母亲的院中都安插了人手。”

那仆从他看着眼生,只知道姓名和他最近才被调入母亲的院中做事,但冲他敢配合陈闲余做下偷换二皇子的事来,就知道,他真正听命的主子其实是陈闲余。

用过中饭后,趁着其他人正在收拾东西的间隙,没人注意这边时,张知越趁机对站在身边的陈闲余压低声音说了这样一句。

后者转头看他,陈闲余面上无波,平静又淡定异常。

“二弟这是在说什么?大哥不懂。”

看他装的比谁都无辜,这一刻,张知越只想笑。

继他刚发现陈闲余隐藏身份,心计不凡这一感想后,这位隐藏起来的七皇子就紧接着给他上演了一出策划的大戏,心机城府远比他之前想的要更加深沉。

如临深渊,叫人脊背发寒。

“我说什么你当真不明白吗?”

哪怕没人听到这边的谈话,张知越也不敢随随便便叫破陈闲余的身份,留下这样一句就走人了。

“乐宜,你跟二哥说实话,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而走了的张知越,径直翻上车辕,进到张乐宜乘坐的马车中,张口第一句话就是问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