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陆驯!你通敌!
那目光太过纯粹, 也太过灼热,烫得谢戈白心口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齐湛更紧地握住。
“而是什么?”谢戈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他很少这样追问。
齐湛握紧了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那点寒意,他的声音很清晰:“而是庆幸。”
“庆幸?”谢戈白微微一怔。
“庆幸那危急时, 我赶来了。庆幸将军选择与我并肩, 而非刀兵相向。”齐湛的指尖摩挲了一下谢戈白掌心的硬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若非如此, 何谈今日?旧齐王室的恩怨是笔烂账, 与将军无关, 与如今的你我更无关。寡人分的很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说起来,不破不立, 如果齐国是以前的齐国,寡人想推行新政, 恐怕还要多费无数周折,甚至寸步难行。这也是另一种福祸相依。”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 若让田繁、姜昀那些忠臣听见,怕是要痛心疾首。
但齐湛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本就不是在旧齐王庭的温情脉脉中长大的,他一过来就在逃亡、背叛和挣扎求存中活下来的,他的视角,并不是简单的恩怨情仇。
谢戈白看着他, 心中那块盘踞已久的巨石,在齐湛这坦诚到近乎残酷的话语中,悄然松动、碎裂。
他并不想与齐湛成为仇人,他们一遍遍提醒他,让他不要相信仇人,他是个理智的人,偏一头扎进了齐湛的贼船。
他反手握住了齐湛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确认这一刻的真实。他沉默了片刻,“齐湛,你不要负我。”
他这一生,承受了太多仇恨、背叛与杀戮,早已习惯了用怀疑和冷漠筑起高墙。对齐湛,他一次次告诫自己保持距离,却终究还是一步步走近,直至此刻,将这份沉重的信任交付出去。
齐湛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发誓,而是直视着谢戈白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深邃的瞳孔,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谢戈白,”他唤他,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我齐湛在此立誓,这一世同舟共济,生死不弃。”
“这天下之路,孤寂难行,阴谋遍布。”齐湛握紧他的手,继续道,目光灼灼如星,“我无法承诺前路永无分歧算计,那太虚伪。但我可以承诺,无论何时,绝不以你付之信任,反作伤你之刃。你的血仇,我与你同报,你要的太平,我与你共争。青山不倒,松柏不凋。”
谢戈白静静听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和对方眼中毫不闪躲的真诚。
如同炽热的熔岩,将他心中冰封的壁垒彻底融化。他沉默着,没有用言语回应这个誓言,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们双手交叠,力道坚定。
无需言语,彼此的意志已在这一刻交融,从此,互为倚仗,生死不负。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长了两人紧密相依的身影。
“好了,”齐湛松开手,重新恢复了往日模样,“闲话叙完,该谈正事了。陆驯送上的这份大礼,我们可得好好回敬一番。”
烛火下,两人再次俯身于地图前,低声商议起来。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成了背景,殿内只剩下他们谋划未来的低语。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粉碎敌人的离间计,更要借此机会,给宇文煜和陆驯一个狠狠的教训。
次日朝会,果如齐湛与谢戈白所料,有官员依循旧例,奏请核定开春后各地驻军粮饷数额。
齐湛端坐王位,目光扫过下首垂眸不语的谢戈白,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谢将军连月征战,麾下将士劳苦功高。然今冬雪大,粮草转运艰难,各地府库亦需休养生息。今岁冬春之饷,便按旧例七成拨付吧。待开春道路通畅,再行补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削减军饷,尤其是削减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上将军所部军饷,这信号太过明显!
不少官员偷偷看向谢戈白,只见他依旧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抿的唇线却透出一丝冷硬。
“王上!”倒是有几位耿直的武将出列,试图争辩。
齐湛却摆了摆手,不容置疑:“此事已决,不必再议。”
散朝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全城。当日下午,便有消息传出,上将军府闭门谢客,谢将军“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紧接着,罗恕等几位楚地将领在军营中与负责粮草的文官发生争执,险些动武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临武城内,流言蜚语更是甚嚣尘上。所有人都确信不疑:齐王与谢将军,终究是因那血海深仇和权柄过重而生出了嫌隙!
陆驯的离间计,成功了!
这些消息,自然被陆驯安插的细作快马加鞭送回了燕军大营。
“好!好!好!”宇文煜看着密报,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连道三声好,“齐湛小儿,终究是嫩了点!谢戈白啊谢戈白,你也有今日!”
他兴奋地在大帐内踱步,“他们内讧,军心不稳,正是我军出击的大好时机!”
陆驯虽也面露得色,但仍保持着谨慎:“殿下,虽则如此,亦不可大意。还需确认谢戈白是否真的称病不出,齐军各部是否真的调度混乱。”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更多的好消息传来:谢戈白称病不朝,其麾下将领怨声载道,与齐王嫡系部队摩擦渐生。
齐湛似乎也忙于安抚内部,对各处城防的巡视明显松懈。
宇文煜再不疑有他,认为战机已至。
他决定采纳陆驯之前的建议,趁此良机,集中兵力,猛攻齐军防线上一处看似因“内讧”而守备松懈的城池,涿风。
从涿风直入,生擒齐湛!
“点齐兵马,三日后,兵发涿风!”宇文煜踌躇满志,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调兵遣将,准备猛攻涿风的同时。
一支精锐的轻骑,在谢戈白的亲自率领下,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绕过了燕军主力视线,直扑宇文煜因抽调兵力而导致守备空虚的腹地,位于燕军后方,囤积了大量粮草的祁城、安邑等三座城池!
风雪怒吼,完美掩盖了马蹄声。
谢戈白用兵,向来善于险中求胜,奇正相合。当燕军主力在涿风城下摆开阵势,准备攻城时,后方却燃起了冲天的烽火!
“报——!殿下!不好了!祁城、安邑遭袭!是谢戈白的旗号!”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入中军大帐,声音凄惶。
“什么?!”宇文煜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谢戈白不是病了吗?!他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陆驯也是浑身一震,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中计了!这是将计就计!”
就在宇文煜惊怒交加,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带来了一封箭书。
“将军!这是谢戈白的人射入营中的!”
宇文煜一把夺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带着凛冽杀气的大字:
“谢过陆先生厚礼,助我连下三城。他日战场相逢,必留先生全尸。”
落款,是一个凌厉的“谢”字。
这封信,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宇文煜与陆驯之间!
它坐实了谢戈白是利用了陆驯散播的内讧假象,才能如此轻易地奇袭得手!更恶毒的是,它暗示了陆驯的无能甚至……通敌之嫌!
“陆!驯!”宇文煜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身旁面色大变的谋士,胸膛剧烈起伏,那目光中的暴怒与猜疑,几乎要将陆驯生吞活剥。
陆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怎会如此?!
怎能如此?!
就在宇文煜因后方失守和那封诛心的箭书而惊怒交加,内部猜忌丛生之际,涿风城的城门却轰然洞开!
早已养精蓄锐多时的齐军主力,在齐湛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士气高昂,哪里有一丝一毫内讧混乱的迹象?
齐湛一身银甲,坐镇中军,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指乱作一团的燕军大营。
他手中长剑前指,声音穿透风雪与战鼓:“将士们!燕军后方已破,粮草尽失!宇文煜已成孤军!随寡人,杀——!”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瞬间爆发,齐军以逸待劳,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了因后方噩耗而军心涣散的燕军阵中!
前有强敌出击,后有城池失守,粮道被断,主帅与谋士相互猜忌,燕军纵有数十万之众,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军令不畅,士气低迷,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宇文煜双目赤红,挥舞着战刀,连连砍杀了几名溃退的士兵,试图稳住阵脚,却已是回天乏术。
败势如山倒,任凭他如何咆哮,也无法阻止大军崩溃的浪潮。
“将军!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亲兵死死拉住几欲疯狂的宇文煜。
陆驯在一旁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精心策划的离间计,反而成了葬送己方的催命符。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宇文煜,又看看潮水般涌来的齐军,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撤!撤!”宇文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数十万燕军,来时气势汹汹,志在必得,此刻却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东溃逃。
齐湛与及时回师,从侧翼掩杀的谢戈白部合兵一处,一路追击,斩获无数,将燕军彻底逐出了齐楚故地。
第42章 第 42 章 谢戈白,你在害怕什么?……
一场混战, 从清晨持续到日暮。燕军丢盔弃甲,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鲜血染红了雪地, 触目惊心。
宇文煜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 狼狈不堪地向东逃窜。他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一片狼藉,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在旧齐之地好不容易建立的战略优势和对陆驯的信任。
齐湛以少胜多, 宇文煜三十万兵马或被杀或逃亡, 如今只剩半数。
“齐湛!谢戈白!此仇不报, 我宇文煜誓不为人!”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却不得不接受惨败的现实。
经此一役, 宇文煜元气大伤,又失根基,无力在齐楚之地与齐湛、谢戈白抗衡。
他只得率领残部, 一路向东,退回了原本属于魏国, 现被燕国控制的区域。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魏地民众本就对燕国的残暴统治心怀怨恨, 如今见宇文煜大军惨败,狼狈退回,压抑已久的反抗情绪瞬间爆发!
多地出现义军,袭击燕军粮道,攻打守备薄弱的城池。
接连的失败和此刻面临的困境,彻底点燃了宇文煜心中暴戾的火焰。
他不再有任何耐心去权衡什么民心、什么长远, 他需要发泄,需要用鲜血来震慑这些卑贱的蝼蚁,重拾他作为征服者的威严!
“屠!给我屠光这些叛贼!”宇文煜对着刚刚经历一场骚乱,但已被镇压下去的魏地城池,下达了冷酷至极的命令,“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反抗大燕的下场!”
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在这座魏城上演。火光冲天,哭喊震地,无数百姓倒在了燕军的屠刀之下。
鲜血染红了街道,汇聚成溪,这座城池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宇文煜用这种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暂时压制住了魏地的反抗浪潮,却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民心。
他如同受伤的困兽,盘踞在魏地,舔舐伤口,积蓄着力量,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时机。
与宇文煜那边的惨淡血腥截然不同,临武城外,此刻已是万众欢腾!
“王上万岁!”
“谢将军威武!”
“我们赢了——!”
当齐湛与谢戈白率领得胜之师,押解着俘虏,携带着缴获的无数旌旗辎重,浩浩荡荡返回临武时,早已得到捷报的军民们蜂拥而出,夹道相迎。
欢呼声、哭泣声、笑闹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这冬日的苍穹。
此时雪已消融,人们心头的火热。老人们颤巍巍地抹着眼泪,他们经历了太多战乱和逃亡,如今终于看到了故土光复的希望,他们并不想再有战争。
年轻人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憧憬,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好奇地看着那些凯旋的将士和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器。
齐湛骑在骏马之上,得胜归来,一身银甲熠熠生辉。
他望着眼前这沸腾的人群,望着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庞,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激荡在胸中涌动。
他做到了!他不仅守住了城池,更联合谢戈白,一举将不可一世的宇文煜赶出了齐楚故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谢戈白。
谢戈白依旧是一身玄甲,风尘仆仆,脸上虽没有什么明显的笑容,那向来紧抿的唇线此时也柔和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齐湛的目光,也侧头回望。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属于胜利者的光芒和无需言说的默契。
田繁、姜昀率领着文武百官迎上前来,声音激动揖礼,
“臣等恭迎王上、上将军凯旋!王上万年!大齐万年!”
“众卿平身!”齐湛朗声笑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此战之功,非寡人一人,亦非谢将军一人,乃我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上下同心之结果!今日,乃我新生之大齐,真正立足之日!”
“大齐万年!王上万年!”欢呼声再次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
姜昀站起身,看着马背上英姿勃发的齐湛,又看看他身旁那位令人敬畏又不得不依赖的谢将军,心中百感交集。田繁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对未来的思量。
是夜,临武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虽然没有极尽的奢华,但酒肉管够,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将士们卸下了连月征战的疲惫,开怀畅饮,讲述着战场上的惊险与英勇。
文官们也不再拘谨,纷纷向齐湛和谢戈白敬酒,称颂他们的功绩。
齐湛来者不拒,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酣畅的酡红,眼眸却比星辰更亮。
他拉着谢戈白温热的手腕,避开喧嚣的臣子,一路登上了临武城最高的城楼。
寒风拂面,带着雪后的清冽。
站在这里,脚下是城内星星点点,温暖安宁的万家灯火,耳边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者的欢歌,举目远眺,月光下那片刚刚收复的辽阔土地沉默延伸。
这江山赋予的成就感与责任感,在他胸中激荡、交融。
“我们做到了,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带着酒意,却异常清醒,夜风拂过他微烫的面颊,吹动着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这片历经劫难重归安宁的土地,胸中激荡着澎湃的心绪。
这是属于他的江山。
谢戈白站在他身侧,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望着远方,目光深邃,那里曾是他挥师征战,也曾是他与身旁之人殊死搏杀的地方。如今烽火暂熄,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声回应打开了齐湛的话匣子,他转向谢戈白,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带着几分醉意,更带着无限的憧憬:“谢戈白,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重回旧都,待春来,我们要兴修水利,广垦良田,让百姓再无饥馑之忧。我们还要重开商路,让临武、让弋阳,让所有城池都繁华起来!还有军制、吏治……”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心中的蓝图,手臂不自觉地挥动着,充满了少年君王特有的锐气与雄心。
说到激动处,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握谢戈白的手,然而,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谢戈白像被烫到一样。
不仅避开还向后退了半步。
齐湛伸出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空气也有了微妙的凝滞。
齐湛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侧过头,望向似乎与夜色融入一体的谢戈白,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戈白微凉的手腕。
月光洒在谢戈白的脸上,齐湛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愕然。
谢戈白觉得齐湛的动作有些暧昧了,他刚刚也是心慌意乱,仿佛齐湛刚才不是牵他的手,而是掏他的心一样。
他并不想交付他的心。
因为齐湛真是个危险的人。
他的美貌一直晃在他眼里心上,再入梦中。
这份美丽与强大交织出的吸引力,如同最醇的酒,明知饮下可能会万劫不复,却依旧让人心旌摇曳。
他们俩没有关系,他的占有欲都很强,如果在一起,他自己都不敢想。
此时齐湛酒意上头,如果他是清醒状态,他不是很想戳破这层纸,他与谢戈白最好的关系,其实是臣子,是兄弟。
而不是爱人,因为谢戈白,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人。
过于能打,肉眼可见的打不过。
但齐湛此时很醉,他又很开心,他得到了江山,身边又是为他打江山的将军,江山在握,功臣在侧,人生快意,莫过于此。他抓着谢戈白的手腕,再下滑握着他的手心,握住了此刻全部的满足与真实。
“谢戈白,你在害怕什么?寡人都不怕。”
谢戈白能清晰地感受到齐湛掌心滚烫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从相贴的皮肤一路窜向心尖。他下意识地想挣脱,那不仅仅是因为不习惯这般亲近,更因为源自心底的警兆,他害怕。
他的美貌,他的信任,他的野心,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又致命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人缠绕。
谢戈白很清楚,自己面对齐湛时,是多么容易被点燃,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最好的关系,就该止步于君臣,于兄弟,于盟友。再进一步,对他而言,便是引火烧身。
齐湛借着酒劲又故意凑近了些,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谢戈白身体僵硬,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泛起细微的战栗。
他想推开他,手抬起,却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了齐湛的腰侧,与其说是推开,不如说是防止他摔倒。
“你喝多了。”谢戈白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齐湛还想再说什么,高凛过来找他了,宴会王上人不见了,这会可不能出事。
——
第43章 第 43 章 罪臣,谢殿下,全尸之恩……
残破的军帐内, 血腥气与硝烟味尚未散尽。宇文煜如同一头困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帐中,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陆驯。
他们在魏地, 宇文煜看不见他制造的血流成河, 但看得见谢戈白的箭书,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 嘶嘶地吐着猜疑的信子。
“好一个‘谢过陆先生厚礼’!”宇文煜的声音嘶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好一个‘必留先生全尸’!嗯?!”
他猛地一拍案几, 震得上面散落的兵符、地图簌簌作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暗中与他勾结, 引我入彀, 葬送我数十万大军?!说!”
最后一声咆哮,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周围的亲兵噤若寒蝉,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敢触其锋芒。
陆驯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宇文煜,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难以置信。
“殿下……”他刚开口,声音干涩。
“闭嘴!谁是你的殿下!”宇文煜猛地打断他, 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指陆驯咽喉,杀意凛然,“你这背主求荣的魏狗!本太子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害我!”
剑尖离喉咙只有寸许,冰冷的剑气激得陆驯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但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那欲要噬人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宇文煜。
“背主求荣,魏狗……”陆驯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凄怆,“宇文煜你当真要如此说我?”
他不再称殿下,直呼其名。
随着这个名字唤出,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清晰得刺目。
那是燕国都城一个飘雪的冬日。
年仅十岁的他,穿着单薄破旧的魏国服饰,被几个燕国贵族少年推搡在结冰的街道上,泥泞和雪水浸透了他的裤脚。拳头和嘲笑一道落下,他蜷缩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他以为会被冻死或者打死在那条巷子里时,一个穿着华丽貂裘,眉眼骄纵的少年出现了,身后跟着惶恐的侍从。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已有凌人之势,他呵斥了那些欺凌者,如同驱赶苍蝇。
然后,他走到他面前,解下自己的貂裘,扔到他瑟瑟发抖的身上,“以后,跟着我。”
那件貂裘带着温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他抬起头,看到的是宇文煜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具威严的脸。
秋猎时,十五岁的宇文煜已是英姿勃发的太子,而他则是他最信任的伴读与幕僚。一支淬毒的冷箭从密林深处射向宇文煜的后心,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利箭穿透了他的肩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倒在草地上,看着宇文煜惊怒交加的脸,感觉到温热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他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个月,从鬼门关挣扎回来。
此后无数个深夜,太子东宫的书房灯火长明。
他们一起伏在巨大的地图前,他为他的雄心勾勒蓝图,为他分析各国局势,为他筹划每一步棋。
宇文煜会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拊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是对他全然的信赖与倚重。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个坐拥天下,一个倾力辅佐,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与眼前这冰冷的剑尖、这充斥着猜忌与杀意的眼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陆驯的视线模糊了,他望着宇文煜,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血般的质问:“我陆驯为你负尽天下人,连我的故国魏地,都为你算计,为你牺牲,如今,就因敌人一封离间信,你便要杀我?!”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了他全部的力气。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心痛得快没了知觉,从未如此绝望。
宇文煜握着剑,在陆驯绝望的目光和无声流淌的泪水前,终究是无法再向前递进半分。
帐内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悬于一线,随时可能崩断的信任与情谊。
宇文煜的剑尖微微颤抖着,在那双含泪的眼睛注视下,他竟无法直视。
帐内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
他猛地收剑回鞘,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死寂。
宇文煜冷笑一声,声音却已不似方才暴烈,只余下冰冷的疲惫,“陆驯,你告诉我,数十万将士埋骨他乡,谁来承担?这笔账,总要有人来扛。”
陆驯怔怔地看着他,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明白了。
不是宇文煜真的信了那箭书,而是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场惨败。
需要一个能平息军中怒火,安抚朝堂非议的替罪羊。
而他陆驯,这个来自魏地的谋士,这个曾被他亲手捡回来的孤童,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陆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的孤忠像个笑话,“殿下是要用我的命,去堵天下悠悠众口?”
宇文煜背过身,不再看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你不是问我,是否当真要如此说你吗?”他声音沉闷,“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进陆驯的心口,痛得他无法呼吸。
“其一,依军法,通敌叛国者,车裂,曝尸三日。”
陆驯闭上眼。
“其二,”宇文煜的声音更冷,“你自己认下。认你刚愎自用,献策失误,致大军陷入重围,本太子念你往日功劳,许你,许你全尸。”
全尸。
谢戈白箭书中的“必留先生全尸”,竟是以这种方式应验。
何其讽刺。
陆驯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他望着宇文煜挺拔却僵硬的背影,往日种种,少年时的貂裘,秋猎时的舍身,书房内的灯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齑粉。
原来,他倾尽所有辅佐的明主,他视为毕生信念的殿下,在权力和败绩面前,第一个就是选择了牺牲他。
“我明白了。”陆驯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尽力挺直那不堪重负的脊梁。
他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臣子礼。
动作缓慢,带着诀别。
“罪臣陆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才智浅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致使大军陷入绝境,损兵折将,动摇国本……此,皆罪臣一人之过。与太子殿下,无干。”
他一字一顿,将那些罪名,牢牢扣在自己头上。
宇文煜却没有回头。
“罪臣,谢殿下,全尸之恩。”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砸在宇文煜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陆驯站起身,不再看那背影一眼,转身,主动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外面刺目的天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两名亲兵沉默地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了他。
他没有挣扎。
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满是战争疮痍的土地上,孤独而决绝。
陆驯走出营帐,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远处,那座被他献策导致被屠戮的魏城,似乎还有隐约的哭嚎随风飘来。
他抬头望着天空残阳,只觉得刺骨的冷。
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要杀他。
他背弃的故土,因他而血流成河。
天下之大,已无他陆驯立锥之地。
军帐内,宇文煜依旧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许久未动。
案几上,那封来自谢戈白的箭书,被他攥在手中,揉成了一团废纸。
帐内浓郁的血腥气中,似乎混进了若有若无的,来自多年前那个冬日的,陈旧冰雪的气息。
宇文煜想到燕国王位的倾扎,此次他的兄弟必以此来咬死他,就无暇再想陆驯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楚杜若还在等着他凯旋,用军功换取不联姻的自由,满足自己开疆扩土的豪情,如今一切都被他搞砸了,来时意气风发,如今寸步难行,江山与美人,尽失也。
与燕军营中的压抑绝望截然相反,齐湛率领着得胜之师,踏上了重返故都临淄的道路。
越靠近临淄,战争的创伤便越是触目惊心。昔日富庶的村庄化为焦土,良田荒芜,官道两旁时而可见皑皑白骨。
当那座曾经象征着齐国荣耀与繁华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而复杂。
城墙多处坍塌,如同巨人残缺的肢体,城楼上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往日迎风招展的旌旗。城门洞开,像是张着沉默的巨口,内里一片死寂。
齐湛没有骑马入城,而是选择了步行。他踏过布满碎石和焦痕的城门甬道,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如今空旷得能听见风声。
两侧的屋舍大多倾颓,只剩下焦黑的梁木倔强地指向天空,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凄厉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尘埃和腐烂的气息。
姜昀、田繁等旧齐臣子跟在身后,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低声啜泣。
就连谢戈白,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攻破,又被魏军燕军反复蹂躏的土地,冷峻的眉眼间也尽是复杂。
齐湛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到王宫前。
昔日巍峨壮丽的宫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依稀能辨出几分旧日的轮廓。
那高高的殿基上,杂草丛生,诉说着无言的荒凉。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上那片废墟,站在曾经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大殿遗址中央,举目四望。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和发丝,猎猎作响。
第44章 第 44 章 今夜怕是许多人都难以安……
齐湛独自立于废墟的大殿之上, 这里灰尘遍布,目光所及,断梁残柱间尘埃密布, 曾经光洁如镜的地砖覆着厚厚的灰土与干涸的血污。
几具未能及时收殓的尸骸散落在角落, 有成人,亦有孩童。
小小的、绣着吉祥纹样的褪色襁褓, 被暗红浸透, 半掩在瓦砾下,旁边散落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游丝与飞絮,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颤动, 仿佛无力的招魂幡。
然而, 就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死寂与破败中, 生命的痕迹却顽强地渗透进来。
废墟的缝隙里,不知名的野草已钻出嫩芽, 星星点点的绿意,刺眼又执着。
残破的雕花窗棂外,东风正温柔地拂过远处幸存半株的焦黑桃枝与倾倒的柳树, 竟也有几朵粉白的花苞颤巍巍地绽开。
鸣鸠咕咕,乳燕呢喃, 它们毫不理会这人间的惨剧,依旧在尚存的檐角间斜飞穿梭, 忙着衔泥筑巢。
忽地一只羽翼未丰的乳雀,大约是学飞时失了准头,笨拙地栽落在不远处一扇歪斜的窗格里——
那窗格上,还卡着一柄折断的长剑,锈迹斑斑。
小鸟扑棱棱地挣扎了几下,细弱的爪子在积尘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终究力竭,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片刻,便渐渐没了声息。
腐朽的根系旁冒出新芽,断剑的寒光映着初绽的花苞,无情的东风既吹散硝烟,也送来花香。
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在春日无所偏袒的注视下,呈现残酷的,属于自然的花好与圆满。
齐湛静静地望着那窗格里已然不动的小小躯体,又望向远处那几点倔强的桃红柳绿。
废墟之下,是无数未能瞑目的亡魂。废墟之上,春天依旧如期而至,它亘古不变,漠然而又蓬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铁锈、腥臭,以及草木萌芽的气息。
他从这里逃离时,就想着回来,这里是他的国,他的起点,除此之外,天下无他的栖身之所。
他莫名其妙进了这个乱世,也没有原主的记忆,全靠已知的剧情,像还未出校园就被拐进了大山的大学生,如果这个初始地不是他的,他会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
姜昀率先撩袍,重重跪倒在长满荒草的殿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悲恸颤抖着,紧接着,田繁、以及其他幸存的旧齐臣子,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无声地跪伏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在这空旷的废墟前,显得渺小而悲壮。没有号哭,只有竭力抑制的哽咽和抽泣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弥漫。
齐湛看着他们,越过他们看着立于对面的谢戈白,他们在此时此地,中间的仿佛有一道鸿沟。
谢戈白脸色苍白,他并不后悔攻破临淄,那时的他,心心念念就是复仇,他的国,他的族人,数十万楚人的命需要鲜血来偿还。
只是这兜兜转转,他成了齐湛的臣,齐国的上将军。
齐湛看向更远处,是他麾下的将士,以及一些听到风声,战战兢兢从藏身之处出来观望的临淄遗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尽是惶恐、麻木。
还有听到王师北还的希冀。
此刻,他不仅是他们的君王,更是齐国唯一的支柱,是这片焦土上,齐国未熄灭的薪火。
齐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他的声音穿透寒风,早春的风依旧凛冽。
“诸位,起身吧,我们回来了,何故作此之态?”
他们相扶着起身,却在他的话语中泪如雨下,哽咽出声。
“眼前所见,是我大齐之殇,是我等臣民锥心刺骨之痛。”齐湛看着他们,“宫阙成墟,宗庙倾覆,百姓流离,山河泣血。此皆湛之过,未能早定社稷,护我子民周全。”
他微微一顿,“然哭无益,悲无济。敌寇虽暂退,这满目疮痍,不是终局,而是开始。”
他向前一步,衣袍在风中鼓起,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以一己之力,撑起这片坍塌的天空。
“今日,我们脚下所立,虽是一片瓦砾,但这里,是临淄!是我大齐百年基业之所在,是我等先祖披荆斩棘开创的故土!宫墙可毁,人心不死。城池可破,国魂不灭!”
齐湛看着眼前渐渐止住悲声,眼中重燃希冀的人们。
“姜昀。”
姜昀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他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齐湛的目光看着这个齐国旧臣,他世代为齐臣,是可信之人,“你带着人手,即刻开始清理这片宫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缓,“先收敛所有遗骸,无论身份,皆需妥善安置。废墟中的可用木石、器物,仔细清点记录。随后,将临淄城中规划出临时安置的区域,让随我们回来的家眷、以及城中无家可归的妇孺老弱,能先有个遮蔽。”
他看着姜昀通红的眼睛,补充道:“我知道这不易。但这是我们对亡者的告慰,更是给生者一个安稳的开始。”
姜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郑重行礼:“臣,明白!必不负君上所托!”
“田相,”齐湛转向田繁,“城内存粮、水源、药材情况,立即查明。设立粥棚,开仓放粮,救治伤病。召集城中所有尚存的工匠、医者、识字吏员,凡愿为重建效力者,皆予录用。首要之事,是让活着的人,今日能吃上一口热食,喝上一口净水。”
田繁用力点头,脸上的悲戚化为紧迫:“臣遵命!即刻去办!”
人群开始行动起来,虽然步履沉重,但已有了明确的目标。悲声渐歇,开始了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和搬运物件的响动。
他们并不是亡国之人,当然不能这番模样,原本这里得修缮好,才会通知王上过来,但王上执意前来,他想回到这里,亲自整修。
齐湛这才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谢戈白。
两人之间,隔着尚未清理的废墟,也隔着过往的血火。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随我来。”
他没有再多看那满目疮痍的宫殿一眼,转身率先向宫城外走去。谢戈白略一迟疑,抬步跟上。
宫城西侧不远,原属少府的一处官署院落,因位置稍偏且结构坚实,受损相对较轻。亲卫已率人先行清理,虽难复旧观,但已扫去积尘,勉强可作歇脚理政之用。
院落门口守着两名甲士,见齐湛到来,无声行礼。
齐湛径直入内,谢戈白紧随其后。
院中显然刚被粗粗收拾过,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枯叶与泥痕,角落里堆着尚未移走的碎瓦断木。
正堂门窗还算完整,只是窗纸用粗麻布临时遮挡着。堂内光线昏暗,漆案和坐席虽已擦拭,仍能看出火燎水浸的痕迹,空气中尘土与霉湿混合的气息,挥之不去。
齐湛走到主案后,并未即刻落座,手指拂过案面,触感粗粝。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中的谢戈白:“非常之时,只能暂且在此落脚。议事、安顿,都需从此处开始。”
谢戈白环视这简陋至极的中枢,目光最后落在那破损的窗格上,透过麻布的缝隙,能望见宫城方向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废墟阴影。他收回视线,看向齐湛:“君上欲从何处着手?”
“章程一日也不可乱。”齐湛叹了一声,“临淄乃国都,即便只剩残垣断壁,法度亦不可废。姜昀、田繁他们在外面安置民生,你我在此,当先定下重建的纲纪与防务的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中伤亡、器械粮秣损耗,需即刻清点核验。临淄城防破损几何,何处需优先修补,何处可设暗哨警戒,流散溃兵可能藏匿于哪些区域……这些,皆需尽快查明。”
谢戈白神色凝肃,拱手道:“臣领命。已派斥候与熟悉城防的老卒分头查探,最迟明日午时前,当有初步回报。”
“好。”齐湛点头,他想起了跟随谢戈白的人手,“还有一事。我军中将士,有齐人,亦有你旧部楚人。如今共处一城,且是此情此景,摩擦恐难避免。军纪必须加倍严明,无论何人,滋扰百姓、争抢物资、私斗寻衅者,一律依军法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谢戈白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臣明白。已传令下去,三申五令。若有犯者,无论来自哪一部,臣亲自处置。”
两人一问一答,皆围绕实务,话语间不见波澜,却将千头万绪的乱局厘出最初的线条。
堂外天色渐暗,亲卫轻手轻脚地点燃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生存与重建的声音,正艰难地挤破死寂,一点点渗入这座城的血脉。
齐湛走到窗边,掀开一角麻布,望向外面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城池轮廓。
“今夜怕是许多人都难以安眠。”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谢戈白听,还是自言自语。
谢戈白也望向窗外,沉默片刻,才道:“能活着回到这里,本身已是不易。”
他们楚国,已经不复存在了,齐攻破楚地已有十六年,百姓都忘了他们是楚人,王室不存,他这个楚将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想法。如今他的旧臣,都是心腹之人。
是啊,能活着回到这里。
齐湛放下麻布,转身回到案前。故国已成废墟,但既然回来了,就得在这废墟之上,重新竖起旗帜,哪怕起点只是这间破败官署,这几盏如豆孤灯。
长夜漫漫,但属于临淄,属于齐国的黎明,终将从这最简陋的中枢里,开始艰难地孕育。
说完了正事,他看向谢戈白,向他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这回谢戈白没有挣脱,谢戈白在这里过于没有安全感了,他需要齐湛的与众不同的待遇来确定他的心意。
第45章 第 45 章 他是他唯一可抓住的人……
谢戈白的指尖在他掌中微微一顿, 常年握剑习武,略有薄茧的手先是本能地僵硬,随后极其缓慢地, 松开了紧握的力道, 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拢住。
这对于谢戈白来说,是一场孤掷一切的赌注, 掌心的温度传来, 在这依旧寒意沁骨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戈白甚至能感觉到齐湛骨节,和自己掌心那道早已愈合, 却依旧突兀的旧疤相贴。他没有抽回手, 只是垂着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齐湛向前半步, 抱住了他,此刻他们是清醒的,他掌心贴着谢戈白颈后温热的皮肤, 指尖陷入略显凌乱的发根。
谢戈白呼吸一滞,身体绷得更紧, 他们此刻风尘仆仆,他能闻到齐湛身上沾染的尘土气息, 还有齐湛身上的气息,包裹着他,与这间破败官署,窗外飘来的焦土气息格格不入,对他来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引力。
他没有动, 没有迎合,也没有退开,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齐湛的体温传过来。这种沉默的,近乎驯服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在这漂泊无依的绝境中,他是他唯一可抓住的人。
齐湛的嘴唇靠近他的耳畔,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很是沙哑:“怕吗?”
怕什么?怕这满目疮痍的故国?怕前途未卜的重建?怕彼此之间那道无法忽视的血色鸿沟?
还是怕……这黑暗中滋生的亲密与温度?
谢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怕吗?或许。
在这片废墟之上,他除了手中剑、麾下兵,和眼前这个曾为敌,现在又模糊了界限的男人,几乎一无所有。
齐湛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那抚在后颈的手掌微微用力,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
谢戈白的额头抵在齐湛的肩上,鼻腔里充盈着对方的气息。他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在那坚实的支撑上,汲取了虚假的安稳。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
他太累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拉长、融合,难分彼此。
窗外,夜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巡行的脚步声,更显得这间陋室内的寂静,如同风雨飘摇中一叶脆弱的孤舟。
“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鬓角,“这里也是你的安身之处。”
谢戈白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回应。
齐湛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旧仇的阴影,有新盟的脆弱,有此刻同在废墟之上的相濡以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在生死与权谋缝隙间滋长出的感情——
在寂静的拥抱里无声流淌、试探。
他终究没有回抱齐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理智在提醒他距离与身份,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着推开这短暂而虚幻的慰藉。
良久,齐湛缓缓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谢戈白。谢戈白抬起眼,四目相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戒备、挣扎、依赖,还有属于谢戈白固有的,不屈的冷硬。
“夜了,”齐湛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如常,“将军也早些歇息。明日事繁。”
谢戈白颔首,声音低沉:“齐王也早点安歇。”
齐湛独自站在昏光里,看着谢戈白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指尖轻轻捻了捻。
长夜漫漫。
而在这废墟之上萌芽的,不止是国祚,还有些别的更幽微也更危险的东西,正悄然破土。
临淄的春天来得迟缓,却终究以无可阻挡的姿态,覆盖了曾经的焦土。冰雪消融,护城河水泛起微澜,岸边挣扎出成片的嫩绿。城内,虽然大片区域仍是断壁残垣,但主干道已被清理出来,简易的屋舍如雨后蘑菇般在各处搭建起,炊烟每日准时升起,市集也渐渐有了零星的叫卖声。
宫城的修复是最艰难,也最象征意义的工程。
数月来,数千工匠民夫日夜劳作,汗水和着尘土。
坍塌的宫墙被重新垒砌,焦黑的梁木被替换,破碎的地砖一块块寻回、打磨、铺平。进度时快时慢,既要克服材料短缺,又要安抚疲惫不堪的人心。
齐湛时不时亲至工地察看,有时与匠人讨论方案,有时只是沉默地站上一会儿。
谢戈白忙于军务与防务,肃清周边,整训士卒,两人常常数日才能匆匆见上一面,谈的也都是公务。
那夜官署中短暂相拥的余温,和之后更为复杂难言的沉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潭底却已不同。
这日,高凛几乎是雀跃着冲进临时理政的厅堂,脸上是数月未见的明亮神采:“君上!宫室主体已全部修整完毕!虽不及旧日华美,但殿宇坚固,门窗齐整,寝殿、书房、前朝几处主要厅堂更是已经复原了!钦天监说,三日后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迁居、入伙!”
齐湛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眼中有了微光,他可算是有家了。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方向。晴好的阳光洒在那一片新覆的黛瓦上,泛着光泽,是劫后重生后带着朴素的庄严。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通知下去,三日后迁入。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诺!”高凛兴奋地应下,又犹豫道,“那……谢将军那边?”
齐湛目光微凝,片刻后道:“照常通知。他的居所,安排在……武英殿偏殿。”
那位置,离前朝不远,亦与齐湛规划中的寝宫保持了一段既不算疏远、又留有分寸的距离。
他两一个敢说,一个敢应,没人觉得不对,谢戈白一个上将军,为什么要住宫里头?
三日后,吉日。
仪式确实简单。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钟鼓乐鸣。
主要是他们穷,不是不想,是办不到。
齐湛只穿了身庄重的玄色深衣,带领着以姜昀、田繁为首的文武官员,以及谢戈白等将领,从临时官署走向宫城。
崭新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脚下是清洗过的,仍能看到修补痕迹的青石御道,两旁是新移栽的,尚且稚嫩的松柏。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的味道,掩盖了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
步入修缮一新的主殿——
齐湛将其改名为承光殿,取承续光明之意——
殿内宽敞明亮,柱础重新雕刻,虽无繁复纹饰,却大气稳重。地面光洁,窗明几净。
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瓦窗纸洒进来,温暖而充满希望。
齐湛一步步走上御阶,转身,面向阶下肃立的臣僚。
姜昀等人早已热泪盈眶,就连素来冷硬的谢戈白,望着这虽简陋却已然屹立的殿堂,冷峻的眉眼间也有了波动。他们知道,走到这一步,多么不易。
“今日,我等方算真正归家。”齐湛的声音在空旷而新鲜的大殿中响起,清晰沉稳,“此殿,此宫,乃万千子民血汗所铸。望诸君与我同心,勿忘来时路,莫负今日新。”
众人齐齐躬身:“谨遵君命!”
仪式草草结束后,众人散去,各自熟悉新的署衙与居所。
齐湛没有立刻去往后宫,而是独自在承光殿中站了许久,指尖抚过崭新的御案边缘,感受着粗糙的木纹下勃发的生机。
暮色渐浓,将新宫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静谧之中。
齐湛回到宸元殿内,殿中已备好沐浴的热汤。
氤氲的水汽在殿内缓缓升腾,带着淡淡的草药与柏木清香,驱散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尘嚣。
巨大的浴桶以新木制成,宫人早已无声退至外间,只留下两名内侍在屏风外垂手侍立。
齐湛褪去玄色深衣,中衣,直至不着寸缕。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氤氲水汽中显露无遗。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细腻,而是经历过流亡、战阵、颠沛后淬炼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上面零星散布着几道浅淡的旧伤痕,如同功勋的印记。
他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熨帖着疲惫的筋骨。他向后靠去,闭上眼,黑如鸦羽的长发逶迤散开,漂浮在水面之上。
水汽润泽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长眉斜飞入鬓,此刻微微舒展,眼睫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热气熏蒸,给他素日苍白的肤色染上了绯色,从如玉的颊边,蔓延至修长的脖颈,再向下,没入水波之下。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形状漂亮的锁骨,没入水面。
他静静泡在水中,思绪放空,洗完擦干了头发,齐湛屏退左右,走到廊下。
暮色四合,新宫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静谧而安稳。
远处,武英殿的方向亮起了灯火。
夜风拂过廊下新挂的宫灯,灯影摇曳。
谢戈白也在沐浴更衣后,走了过来,罗恕知道他没有府邸,被安排在宫内,很是生气,齐王这是什么意思,软禁?
谢戈白安慰他此时临淄无有余钱,住宫里也没什么,他的人又不是不能进,这还不算信任吗?
他住进宫里,若有反心,齐湛安能有命?
罗恕想了想,也对,那看来是齐王缺心眼。
谢戈白被内侍带进来,廊下的宫灯将他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新换的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发梢还带着沐浴后微润的水汽。
他看着齐湛散着未干透的长发,一身单薄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卸去白日威严的君主,此刻很是闲适。夜风拂过,衣袂轻扬,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齐王让我住进武英殿,不怕吗?”
齐湛愣了愣,反应过来干了什么,但他不认输,“将军住进来,如釜中鱼笼中鸟,不怕吗?”
第46章 第 46 章 做什么一副捉奸的样子?……
齐湛这反将一军的话, 让谢戈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更添几分冷冽。
“怕?”他重复着这个字眼, 向前走了几步,直至廊下灯影能清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刚沐浴过, 墨发散在肩头, 周身带着皂荚的清冽气息,少了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舒适。“我若真怕, 当初便不会一路跟你到这临淄。”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齐湛被夜风吹拂起的单薄衣料上, 又掠过他犹带水汽的鬓角。“倒是齐王你,”
他声音低沉, 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将我放在这宫墙之内,是觉得我谢戈白已无爪牙, 还是……”
他走上前,稍稍倾身, 拉近了距离,鼻尖都快抵到, “自信到以为,能完全掌控我?”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尽的水汽与体温。
灯影在他们之间晃动,将影子交叠又分开。
齐湛没有后退,迎着他逼视的目光,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谢戈白刚来临淄的不安散去,又恢复了这死样子, 大晚上的,他还以为他要来侍寝呢,“朕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何以立国?何以驭将?”
他语气平淡,“谢将军,你不是朕的笼中鸟,朕也非你的釜底鱼。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谁囚禁谁。”
谢戈白不肯捅破两人的关系与暧昧,他也不肯先如他的意。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武英殿的灯火,又指向更广阔的,尚在黑暗中的宫城与远方的临淄城郭。
开始说官话,“这里是武英殿,亦是临淄,更是齐国。你我同在此局中,同担此局之重,亦同享此局之利与险。”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谢戈白,眼神深邃,“寡人让你住进来,是因为此地乃中枢,传令议事便捷,亦是告诉所有人,你谢戈白,是寡人信重之人,是齐国不可或缺的上将军。”
他微微偏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语气里带上挑衅的玩味:“当然,将军若觉得这是试探,是牢笼,亦无不可。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宫里宫外,将军可以自己选择。”
他又不勉强,不喜欢可以搬出去,又没人拦着。
谢戈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水汽蒸腾后泛着薄红的肌肤,信任与猜忌,倚重与制衡,本就一体两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廊柱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半晌,谢戈白后退一步,拉开了令人心悸的距离。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君上既如此说,臣自当领受。”他拱手,姿态恭谨,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温度,“夜已深,不扰君上清净。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衣袂带起微凉的风,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向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
齐湛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夜风卷来,吹得他单薄的绸衣紧贴身躯,有些凉意。
他转身走回殿内,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齐湛觉得,临淄这地方,不愧是他的天选之地,非常旺他,在他修宫殿,弄春耕,搞城防建设,穷得快咬人的时候,就有人给他送钱来了,还是全部家当。
殿内光线明亮,齐湛端坐御案之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极为年轻,不过弱冠之龄。
眉目如画,肤色白皙,是那种被金银锦绣仔细蕴养出的好相貌,只是此刻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却凝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恨意。
他走到殿中,抬眼直直望向御座上的齐湛。
“草民魏无忌,”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拜见齐王。”
说罢,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免礼。”齐湛抬手,目光并未离开他,“魏无忌……魏国颖川魏氏?”
“正是。”魏无忌起身,挺直脊背,那身简单的素袍在他身上穿出了孤松落雪的清冷感,“草民今日前来,非为献宝,亦非求官。”
他顿了顿,恨意从齿缝里挤出,“草民,倾尽魏氏百年积聚,所有田产、商铺、钱帛、珍宝、船队……凡我魏氏名下之物,尽数奉上,只求齐王一事。”
齐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何事值得你倾家相付?”
魏无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着骇人的寒光,那层冰霜碎裂,露出底下翻滚的,近乎吞噬一切的烈焰。“报仇!”
他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燕太子宇文煜,去年冬天率军攻破颖川,屠城三日!我父兄,母亲,阖府上下三百余口……尽数……”
他再也说不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落下。
强忍着悲恸与滔天的恨意。
齐湛缓缓坐直了身体。
宇文煜屠颖川之事,他已有耳闻,却不知这惨案竟与眼前这人相关。
难怪此人会如此决绝地携巨资来投。
“你要寡人,替你向宇文煜复仇?”
“是!”魏无忌斩钉截铁,“不止为私仇!宇文煜暴虐无道,屠戮无辜,人神共愤!齐王若欲图霸业,此人便是大敌!草民愿以全部家资,充作军费粮秣,助齐王练兵强国!只求他日齐王兵锋所指,能踏破燕都,取那宇文煜项上人头,祭我魏氏满门冤魂!”
他说得激愤,眼里此刻只有孤注一掷。
齐湛沉默了片刻。
这笔横财对如今百废待兴的齐国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足以解燃眉之急,更能支撑起更长远的谋划。
他看着魏无忌这个被血海深仇点燃,不惜焚尽一切也要拉着仇敌共赴地狱的灵魂。
“魏公子,”齐湛开口安慰道,“寡人已知你之惨痛,亦知宇文煜之暴行。你的家资,于齐国确有大用。”
魏无忌眼中光芒大盛。
齐湛话锋一转,“寡人用你的钱,非因与你同仇敌忾。寡人兴兵,只为齐国利害,不为私怨。你之仇,是你之事。你投寡人,是看好齐国能成事,能为你创造复仇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寡人可以给你一个位置,让你亲眼看着齐国如何强大,甚至有机会,让你亲自了结因果。但前提是,你必须遵从齐国的法度,听从调遣,你的钱,从此姓齐,如何用,何时用,皆由寡人决断。你,可能做到?”
魏无忌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自今日起,魏氏所有,尽归齐王。魏无忌愿为齐王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很好,齐湛看着他的榜一大哥,燕狗怎么能伤他金主呢?
这事他帮了。
但齐湛面上很是一本正经,他走了下来,扶住了他,齐湛的手掌干燥而有力,稳稳托住了魏无忌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