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李学正将两本书贴十分小心地挂在了书架上:“下午的第二场考校,是临摹两张传世名帖颜公的《等慈悲贴》和米公《蜀素帖》。其中颜公的书法自成一派,“圆、齐、均、疏”,被后世成为独树一帜的”颜体“楷书。颜公的字帖大气磅礴,笔力浑厚,既以卓越灵性系之,自然瑰丽;又有坚强魂魄铸之,自然雄健。与之相反,米公的书法重“倚正相生”,米公的字独特的风格,不是一般性的集字凑泊,属于扎根传统而更出新意。曾有古人赞曰,“字须奇宕潇洒,时出新致,以奇为正,不主故常,此赵吴兴所未尝梦见者,惟米痴能合其趣耳。两张名帖的字各有千秋,自成风骨。大家可以选择一副符合自己心境的字帖进行临摹。临摹完成之后,还需附作一篇自己的心得体会。”
都说字如其人,以字识人,从而可辨心性,可知胸襟。
这一考最激动的就是安小世子。
他心心念念的《等慈悲贴》,没想道太学这么大方地就拿出来了让他们临摹,安小世子一扫平日的天真散漫,焚香净手,神色端正无比。
萧长衍看了看两张贴,最后选择了颜公的《等慈悲贴》。
萧长衍出生军旅,落笔前,他的脑海中是铁马冰河,长河落日;是西风萧瑟,将军白发;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萧长衍落笔写完之后,看着自己的字,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前世二十七年,今生十九年,或许真的只有战场才应该是萧长衍的归宿。
这一场校考,依然是两个时辰。
因为这次只需要临帖即可,所以大家都结束的相当顺利,基本一个时辰内,就已经出考场了。
倒是原本跳脱的安小世子硬生生地留到了最后才肯拖拖拉拉交卷。
李学正看着安小世子这般虔诚,心底倒是起了几分惜才之意,这小世子,平时虽然顽皮些,但是字迹清秀端正,有几分难得的澄澈,可惜了,出生在王侯之家,这份心性,当真是难得,难得啊。
“小世子天赋聪颖,只要这场考学能够脱颖而出,那么这张传世名帖,安小世子也就可以将其带回家慢慢临摹。”
李学正的这一番话,让安小世子亮眼放光:是了,这次的第一,无论如何也要拿到!
让人意外的是苏胤出来的也很晚,只比安小世子早了几分钟。
苏胤临摹的也是《等慈悲贴》。
在最后的一刻时间里,苏胤徘徊许久,堪堪在贴末批下:至其卓然信道而知义,则非积学诚明之士不能倒也。
出来的比较早的萧子初看着安小世子兴奋地上窜下跳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真像一只雀跃的小凤凰。”
旁边的苏胤听到萧子初这么评价安小世子,接了句:“安小世子虽以弱冠,却仍有赤子之心,倒是难得。”
萧子初转过头,看向苏胤道:“苏公子,少年老成倒也是难得。”
苏胤对萧子初故意挪移的眼神视若不见。
两人时常结伴放课,萧子初又以蹭酒为由,顺利地赖上了苏胤的马车。
苏胤的马车十分宽敞,但内饰却十分简致,一张卧榻,一茶案,萧子初也不在意,每次都是,颇为随性地直接靠坐在了地上,撑着手肘拄在茶案上。
苏胤从筥中取出荔碳点了火放入风炉,又将鍑置于其上任其缓缓烹煮。
再用绮竹制成的茶匙舀上茶叶放进盖碗,用旁边壶中烧开的水淋过,蒸汽携带着茶香袅袅上升。一种久违的宁静涤静了胸中的淤塞,使得苏胤的脑海中得闲一片空宁。
苏胤替萧风沏了一杯茶,推至萧子初面前道:
“子初,当年之事,你当真不打算告诉他吗?”
萧子初接了茶,原本带笑的眉眼忽然就收了起来,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和无奈。
萧子初慢慢品了一口:“这是你新作的茶吗?竟然有这么浓郁的山茶花香?”
“嗯,今年山茶花开的时候,取了些。”苏胤给自己也沏了一杯。
“这不是我打不打算告诉的事。我与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不可能。”萧风的神情写满了落寞,悠悠道,“而且,他还小,他怕是都不知道那晚陪在他身边的人是男是女吧……”
苏胤喝茶的手抖了抖,心想你也知道人家还小……
“这总,不至于吧”
苏胤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感觉浑身一烫,白皙的脖子上,如玉般的耳垂上,都染上了红霞。
幸好萧子初的注意力不在苏胤这儿,没有发现苏胤的异常。
“那时候,他都醉得迷迷糊糊地,哪里还分得清什么;而且直到我离开,他都没有醒;他应当只会觉得照顾自己的是个姑娘吧。”萧子初低低自嘲了一声,“呵呵”
苏胤喝了一口茶,压下自己的异常,语气平稳道:“听说今日安小世子……罢了。”
苏胤原本还想把今天安小世子说自己去年生辰宴的时候,得了位姑娘……但是看着萧风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转而说道,
“萧小侯爷来同我打探你的事了,就是不知他是担心你会给五皇子拖后腿,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异常。”
萧子初换了个姿势,就着一方蒲团席地而坐,倒身靠在了车厢上,曲着一条腿:“萧长衍此人心性坚毅,城府深沉,手段果决,是个难得的将才;不过你看他平日里一副桀骜不羁,唯我独尊的样子,我哥说,可惜是个睁眼瞎。”
苏胤的眼神落在别处,没有说话。
“不过他倒也是个至性重情之人,这一颗心拴在五皇子身上,还真是尽心尽力。五皇子得他相助后,方才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不受宠的皇子,如今也能有些势力,甚至对于那个位子,都有了一争之力。”
萧子初将空了的茶盏放在茶案上,有些不客气地伸手点了点茶案。
苏胤又缓缓地为他沏了一杯,淡淡开口道,
“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是风华正茂呢。”
“这天下哪有那么容易啊。”
萧子初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茶案上敲了敲:“不过这次,难得能看到萧长衍他吃瘪,谁让怀瑾你对于输赢最无所谓呢。”
“可是我觉得时机不对,若是为了五皇子,萧小侯爷不应该等到现在才来问。”
苏胤看着萧子初,跟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又回想起今日中午萧长衍的态度,总觉得他不是为了五皇子而来,
“为何我感觉,他好像并不担心你会不会阻碍五皇子他们争夺第一,相比之下,反倒是更加关心,你到底是不是,断袖?”
萧子初有些诧异,看了眼苏胤,眉头紧锁。
萧子初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平日里素来不曾流露过,全天下知道他的心意的也就苏胤还有他那云游四方的哥哥。
萧长衍怎么会知道,如果萧长衍知道的话,难免那只小凤凰也会知道?
想到这里,萧子初的心口一提,立刻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苏胤:“不会吧,你确定吗?”
苏胤纵然再聪明,也不敢往更深处想萧长衍是单纯为了自己而问,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只是我自己的直觉而已。”
萧子初想到万一有这个可能,就忍不住背心绷直了,觉得有些口干,有拿起茶盏一饮而尽:“但愿不是,我以后得更加注意些。”
苏胤看着有些乱了分寸的萧子初,出言提醒道:“就算他怀疑你,也是怀疑你我之间,应当不会猜到安小世子身上。”
苏胤这淡淡的一句话,突然把萧风的一身的焦虑都抚平了,萧子初思索了一番,又道:
“那他是不是应该不会想到,我如果尽力帮五皇子多拿几个甲等,其实是为了帮小凤凰能够赢下那张贴吧?”
苏胤看着眼前这人,遇事想来沉着冷静,但是好像只要一遇到那个人,就变得慌乱,半点没有从前的潇洒
“怕是想不到的,而且,他肯定也猜不到,是你特地求你爹,然后再让你爹说服院正,将那份《等慈悲贴》给献出来的。”
萧子初有些惊讶,“你怎知是我?”
苏胤放下手中的被子,端端正正地看着萧子初,一字一句道:“一本《等慈悲贴》,一床《晓风孤月》这两件珍品,哪一件不是为你们两准备的?这还用猜?”
苏胤摇了摇头,悠悠开口道:“想不到当朝萧太傅,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一丝不苟之人,没想到也会为了你做这些。子初,你有个很好的父亲。”
萧子初被苏胤猜到,作势咳嗽了一声,不过也是,苏怀瑾这么聪明,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肯定能猜到。
“那还不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脱离你的队伍,我父亲可能看到了一丝难得的希望吧。”萧子初又想到这次考学变得突然,于是继续道,“我父亲不过是推波助澜,但是这件事真正地推动者却不是我父亲。说动詹博士收关门子弟还好说,只是俞博士平日真的是柴米油盐不进,是个典型的老固执,能说动俞博士收关门子弟的真是不容易啊。”
苏胤轻叹了一声:“是煞费苦心了。”
萧子初侧身,换了个姿势道:“五皇子和八皇子且不说,就是不明白大皇子,三皇子他们怎么会允许太学更改教考规则?现在的这个规则,完全是去了他们原本的优势啊?”
苏胤看着旁边炯炯飘起的热气,将茶盏托于掌心,看着舒展的茶叶在清澈碧绿的液体中旋转,徐徐下沉,芽影水光,相映交辉。
苏胤静静地看着,眸色深柔:“自然是君意了。”
萧子初一愣,被苏胤这么一点,豁然开朗;怪不得最后抽签之人,叫上了苏胤。
“没想到竟然是陛下,也是普天之下也就陛下能够左右皇后和淑贵妃他们了。怀瑾,陛下为了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只是没想到最后倒是便宜了五皇子。”
苏胤抬起茶盏用茶汤的热气来回熏了熏眼睛,稍作放松:“我们这位陛下确实是煞费苦心。只是,我不需要罢了。”
萧子初深深地看了一眼苏胤。
苏胤这人,看上去温温吞吞,仿佛天地之间,没什么可以伤到他,也没什么在乎的。
风来衣挡,雨来伞遮。不为名利,不为权势。
第22章
“公子,云上阙宫到了。”
替苏胤赶马的车夫苏大轻轻地扣了扣车厢门,在门外恭敬道。
萧风笑道,“我还以为今日能去你府上畅饮一番呢。”
苏胤起身,先萧风一步下车,说道:“酗酒伤身,明日你还要帮你家小凤凰比赛呢。”
萧风摇了摇头兀自一笑:“今日真是什么好日子,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苏公子都会开玩笑了。”
云上宫阙一共九层,第一层到第三层乃厅堂,四层至六层为客厢。
五六层这两层每一层仅4个客厢,但是每一个客厢都带了主次两间,每个客厢的布置都别具一格,极有品味。
七层八层乃云上宫阙的聚宝楼,据说广罗天下宝物。
九层至尊,非君临国宴不开。
学考第一天刚刚结束。
巧得是,大皇子司徒瑾晨,三皇子司徒瑾言,八皇子司徒瑾行,以及司徒瑾裕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起在云上宫阙小聚。
唯独萧湛和苏胤没有这个打算。
在旁人看来,这两人不对付多日,不打起来就不错了,就别说共同应对考学。
不过萧湛之所以没去找苏胤,还是因为今日下午刚与苏胤争执了一番,心里还不曾痛快,自然也不愿低头。
尽管萧湛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再气什么,只知道这股子郁结,在看到苏胤和萧子初一同出现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更甚了几分。
下午书考完后,司徒瑾裕便召见了自己的随侍太监。
“启禀殿下,萧小侯爷上午从学堂出来后,便与苏公子一道去了偏殿;只不过在偏殿的时候,好像同苏公子因为萧太傅次子萧子初公子拌了嘴。萧小侯爷貌似非常生气。旁的奴婢就无从得知了。”
司徒瑾裕静默了半响,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阿湛啊阿湛,你让我如何是好啊,苏胤和萧子初吗?
在来云上宫阙之前,司徒瑾裕特地找了萧长衍软檽地试探道:“阿湛,你说我们这次要请萧子初吗?”
萧长衍深深地看了司徒瑾裕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司徒瑾裕觉得萧长衍的眼眸里,透了些不满:“随意。”
“典玉被大皇子他们叫去了,毕竟是一个队伍的,还要一起考学,典玉也不好推辞。”
司徒瑾裕见萧长衍这么说,立刻笑着示意没事:“阿湛,今日大皇兄,三皇兄他们一会儿都会在云上阙宫设宴,大皇兄有请,典玉自然是要去的。”
最终司徒瑾裕自然也是没有叫萧风。
司徒瑾裕这次请的客人都是他们一起考学的队伍,除了萧长衍,安小世子之外,还有一位平阳侯世子纪霜,四大世家谢氏的嫡长子谢清霜,以及一直谨小慎微,恭敬礼貌的十一皇子,司徒瑾安。
“五殿下五楼梅厅有请。”
“五弟。”正当司徒瑾裕一行人准备上云轿的时候,大皇子司徒瑾晨也到了。
云上阙宫一共九层,自三层以上特地装备了云轿。
司徒瑾裕立刻浮现了和煦的笑意:“大皇兄,您也来啦,瑾裕给大皇兄请安。”
萧长衍只是冷冷地撇了看了眼司徒瑾晨以及他身后的一众人,没有说话。
司徒瑾晨走到司徒瑾裕身边,打量了一圈司徒瑾裕的身后道,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今日听说五弟你不是在设宴请你队伍中的同窗吗?怎么萧小侯爷怎么不去找苏公子?”
司徒瑾裕当然能听出来听司徒瑾晨故意找萧长衍和他的麻烦。
看了一眼萧湛,语气中故意带了几分容易让旁人误会的亲近:“是我叫长衍来的,至于苏公子,应该也会有他想请的人。”
来时司徒瑾裕便差人查到了,苏胤请了萧子初一道会来云上阕宫。
萧长衍冷冷地看了司徒瑾晨一眼,语气冰冷,能听出明显的不悦:“虽为皇子管得未免有些宽了,我在那,同你有何干系?”
这么多年来,司徒瑾晨的队伍虽然一直位列前三,却从来没有得过第一,这是司徒瑾晨最大的耻辱和心病。
此事自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能这样肆无忌惮拿出来嘲讽的,也就萧长衍独一份了。
果然,司徒瑾晨听了萧长衍的话,一向伪装的面色,也撑不住了,瞬间黑了脸。
“萧长衍,你以为你仗着镇国将军的威风,就可以这么嚣张放肆,不把大殿下放在眼里了吗!”
说话的是一直跟在司徒瑾晨身边的太保的独子王廉。
这王廉实在是个没脑子的浪荡子弟,平日里他是不敢跟萧长衍硬碰。
上个月王廉在街头逗个姑娘而已,被萧长衍一马鞭抽的现在手上的印子,月余才消。
今日仗着有大皇子司徒瑾晨在,不免稍微底气了一些,动了歪心思,想借大皇子司徒瑾晨的名义来好好治治萧长衍。
当然主要因为王廉也是苏胤队伍里的,却没有被邀请,虽然心里清楚是因为苏胤压根就看不上他。
王廉心里清楚因为他爹是当朝太保,所以大皇子才会邀请他一道就席,可他却也想着能借此出出风头,挽回一些颜面。
可惜了他找了块铁板踢。
萧长衍如果看向司徒瑾晨是桀骜嚣张的话,那么看向王廉的眼神那就是厌恶嫌弃,这一双冷冷沉沉的眼神看向王廉,还没说话,就看得王廉腿肚子一阵抽搐,有些发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侯说放肆?脏了本侯的耳。”
王廉原本被萧长衍的森然神色吓得一凛,气势上就短了半截。
平时他自己仗着是当朝太保的儿子,而且又有大皇子在前面撑着,在普通人面前作威作福也就算了。往常他在苏胤那里就不受待见,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已经让他十分窝火。
今日想着给自己找个场子,没想到反而在这个煞神这里吃了个大亏,瞬间脸色铁青,不能言语,干瞪着眼,有吓得也有气的。
“呦,今日这云上阙宫怎么这般热闹,要是晚一步,都错过一场好戏看了!”
这边还在两厢对峙着呢,萧风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口气就飘了过来。
大家闻声,纷纷回头,竟然是苏胤和萧风,他们怎么来了。
萧长衍看到两个人一同出现,今日本就不怎么和顺的面色,又沉了几分,漂亮修长的眸子,睨了一眼,便看向别处,紧了紧拳头,碍于距离,压下了想打人的心思。
苏胤也已经换下了学服,只见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天蓝色祥云宽边锦带。
跟在身后的苏二臂弯间还恭敬捧着一张月白色披风。
苏胤的眉眼间神色淡淡的,慢慢悠悠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大皇子,五皇子,萧小侯爷,你们都在啊,诸位在这儿候着,惹得子初都不敢上云轿了。”萧子初笑意岑岑。
旁边是落后一步的苏胤也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缓缓出声道,“大皇子,五皇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公子,萧公子,这么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五皇子司徒瑾裕见苏胤和萧风,收了收刚刚尴尬的神情,有意缓和气氛,客气道:“瑾裕刚好在云上阙宫设宴,刚巧碰见大皇兄,正打算与大皇兄同上呢。”
司徒瑾晨见司徒瑾裕这么说,也顺着台阶下来了,但是口气依然不善:“五弟倒是知晓长幼尊卑。”
司徒瑾晨一向不怎么待见苏胤,他的母妃与苏胤的母亲也不对付。刚刚萧长衍凭借着侯爵的身份让他吃了个暗亏,但是这萧风算什么,无官无爵,于是暗暗冲着王廉使了个颜色,想拿苏胤他们出气。
在他这群人中,唯有王廉的身份与萧风等同,而且这王廉刚刚在萧长衍那边还受着气呢,正好借萧风让他消消火找回个面子。
“怎么你萧子初还想越过本殿和五皇弟,先一步上云轿?这就是萧太傅教你的君臣朝纲?”
“大皇子慎言。子初不过一介布衣,能入太学已是陛下恩典,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正三公中太傅、太师为帝师!”苏胤在萧风背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个真切,“你说是吗,王太保的公子?”
苏胤这人真是蛇打七寸,即以太傅身份震慑,又暗指大皇子口无遮拦,罔顾朝纲,何为帝师,纵然亲子,也教不得。
这一番话下来,有心之人听得是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饭,现在硬生生地多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味道。
上午刚刚被苏胤刺过的萧长衍终于收回眼,看了一眼苏胤,原来这人竟然为了维护萧子初,说起来话来对谁都这么刺人吗?对于不屑一顾的人,连个名字都不配提吗……
只是不知为何,看这这样的苏胤,萧长衍觉得心口有些堵……脸色也更沉了。
王廉却不懂这些,王廉这人不学无术,半点智商也没有,只是听到苏胤特地点了自己父亲的名号,让王廉整个人的气势都回来了一些。
莫说这云上阙宫,就算普天之下,除了王侯贵族,他王廉可是当朝太保独子,这等尊贵身份,自然有资格颐指气使。
“萧子初,大皇子在此,众多王孙贵族再此,哪里轮得到你先上。”王廉露出了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向着萧风上前一步,有转头看向苏胤,“还有你苏怀瑾,大皇子地位尊崇是你的君,你有何资格让大皇子慎言。本公子自认倒霉跟你一队也就算了,今日,所有人都在云上阙宫设宴款待同窗,你倒好,竟然丝毫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若不是大皇子为人良善,请我来席,本公子今日就成了整个太学的笑话!”
苏胤闻言,倒是没有立刻说话,终于抬眼撇王廉一眼,大皇子是他的君?也真敢说。
苏胤淡淡道:“我不曾请任何人。”
“呵呵,是呢,怪不得连萧侯爷,也只能跟在五皇子后面吃席。”王廉怪笑一声。
“王思勤,我看你是疯了吧。开始咬人了?”安小世子见王廉又将脏水泼到了萧长衍身上,看了一眼今天一直面色不太好的萧长衍,立刻出声。毕竟安小世子是真怕这祖宗别突然忍不下去了,一脚把王廉给踢死,人家怎么说也是当朝太保的儿子。
“安小世子,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不觉得今日我和你们这位萧侯爷,才是被苏怀瑾耍的团团转之人吗?我们倒霉被苏怀瑾抽中,这么重要的考学,只能混个倒数第一。他苏怀瑾宁可请萧子初,也不愿请我们,这不是侮辱是什么?”王廉越说越激动。
萧风看着王廉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幅摆明了要跟苏胤作对的样子,而苏胤又懒得应对,于是嘲讽着道:“你既知道,我若是你,今日就当避开些。对了,你的那些万花坊,翠玉楼里,应当是很欢迎你你王大公子光顾的。我看这时间也正好。”
王廉此人,整日流连风雨场所,所以萧风才这般讽刺他只配去这些地方。
王廉听萧风如此侮辱他,气急反笑,“呵呵,万花坊,你还真是孤陋寡闻。”猩红这双眼侧头看了一眼萧长衍,又复看向萧风和苏胤,扭曲笑容出现在他的脸庞上,“自从半个月前,他萧长衍在西洲湖上当众承认自己是个断袖,随后又被陛下亲封了个断袖侯爷桀桀!城西就起了一座楼,那里面的小官,可真是婀娜多姿啊,各种风情应有尽有,让人**啊……我看萧子初你到是挺适合去玩一玩,哦,对了,前天我方才宠幸了一个小官,做了他的恩客,那眉眼间的风情可是与苏公子一般无二啊!”
第23章
“王思勤,我看你是再找死!”
在王思勤说完那翻话瞬间,整个大厅都静默了一瞬,连萧风温文尔雅惯了的面庞,也骤然冷了下来。
纵然萧风一向为人放浪形骸,温和洒脱,但是苏胤在他心中的地位,其实这等污秽之人可以冒犯的?
当场便气急,怒上心头,也不管什么君子之仪,更顾不得这王思勤是什么身份,直接上前抬腿对着王思勤的肚子上就是狠狠地一脚。
而王思勤又恰好站在萧风的正对面,所以萧风这一脚,又狠又快,有准,直接将王思勤踹飞倒在了地上。
在场的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萧子初,这么狠!”
“这下可闹大了。”
那王廉顿时便被踢得到底捂着肚子哀嚎,丝毫不顾自己的仪态,那如同杀猪般的嘶嚎声,更是贯彻了整层楼。
原本萧湛便是心情欠佳,已经压着性子听了许久的聒噪,当听到王廉竟然敢出言不逊,侮辱苏胤的时候,萧长衍整个人瞬间都烧了起来,只感觉一股无可抑制的愤怒在他的血管中奔腾翻滚着,它一阵飓风般的疯狂奔跑,看着倒在地上打滚的王廉,萧长衍觉得萧风那一脚太轻。
“萧子初,你这一脚是没吃饱饭吗?对付这种垃圾也需要留情吗?”
萧长衍的声音森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气王廉侮辱苏胤?
还是其他侮辱自己?
呵!
萧长衍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如同一头苏醒的野狼一般盯着自己的猎物,正准备补上一脚直接送王廉去见阎王。
苏胤缓缓得走了上来,那张白皙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只不过眼中却没有半丝温度,对着萧长衍缓缓开口道,苏胤的声音一直都是不愠不恼,只不过这一次,确让人听出来薄凉的之意。
“萧小将军说得是!”
苏胤没有称萧长衍小侯爷,而是叫萧长衍在封侯之前的称呼,大家都称呼他为小将军,言语的维护之意,有心之人都听了进去。
那是萧长衍十二岁在战场上打下来的名声,也是因为那一场战役打响的名声,才让皇帝心生警觉,一纸诏书将萧鼎老将军和萧长衍,以及他姐姐萧青帝召回了京都,美其名曰远离苦寒之地,好生将养天年,其实就是为了掣肘前线戍守边疆的萧家父子,也顺势折了萧长衍的羽翼,想用京都的纸醉金迷把萧长衍从一个少年英雄养成一个纨绔公子哥。
萧长衍在距离王思勤的心口处一人位置的距离停了下来,眉头深深索起得看了看苏胤。
萧长衍眼中的愤怒和杀意,苏胤全然看了个真切。
苏胤走上前,在萧长衍面前停了下来,脚边躺着哀嚎的王思勤,直视着萧长衍,忽然唇角扯出了一抹笑意,还不待萧长衍回味这抹笑意,苏胤便抬脚,一脚往王思勤的命根处踩了下去……
“啊!!!”王廉的哭嚎声瞬间席卷了整座云上阙宫,不一会儿这人就活生生的疼晕过去了。
呼痛声响遍了整座云上阙宫,整整九层云上阙宫顿时鸦雀无声,除了细细可闻的吸冷气声。
更有甚者,直接觉着下身一紧,吓尿了出来……
萧长衍与苏胤对视了一会,看着苏胤皱起的神色,眼中的厌恶丝毫不避讳的流露,忽地“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许久方才将自己周身的杀气慢慢撤去。
苏胤收回目光,与萧长衍擦身而过。
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竹茶香味,卷满了萧长衍整个鼻腔,只不过今日好像多了一缕山茶花的清香。萧长衍的手指动了动,努力按下心中想捏住这人的冲动。
苏胤往云梯走了两步:“苏二,我靴子脏了,让苏大换双新的来。子初,我们走。”
“苏公子,你就打算这么走了吗?”司徒瑾晨看着眼下的局势已经全然超出了控制,当下出声拦住苏胤道。
苏胤的脚步微停,慢悠悠站上云梯,云梯开始缓慢上升,苏胤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司徒瑾晨,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开口,“大皇子当如何?”
苏胤垂眸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既然养了狗,就得训好他,免得脏了别人的鞋。对了,苏二,让苏大去萧太傅府也替萧公子换一双新鞋来。”
“你!苏怀瑾!”司徒瑾晨震怒,睚眦欲裂,目光愤恨地盯着苏胤,那表情恨不能生啖其肉。
经此一事,司徒瑾晨他们一行人自然无心宴会。
五皇子司徒瑾裕他们一行人也都回了自己的客厢。
安小世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萧子初看不出来,平时整日笑嘻嘻,看着极好相处,没想到今日竟然这般有血性。”
谢清霜,字无尘,大禹朝四大世家之一的谢氏,少族长。
谢氏传承百年,跟钱氏一样乃是皇商;只不过谢氏一族从不参与党争,入太学也从来都是洁身自好,与任何一派都是安然处之。
谢清霜此人一幅谦谦公子书生气的模样,一柄好看的折扇在手间转了转:“无尘与苏公子同窗九载,从未见过苏公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动气,今日倒真是让无尘大开眼界了。”
在座的都是男人,除了萧长衍之外,都纷纷觉得自己**一凉,那场面,忍不住令人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饶是从来都不苟言笑,博学广记,风雅端正的范世子,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安小世子他们几人默默对望了一眼,默默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压压惊,各自心照不宣……
谢清霜喝完茶,眼睛的余光不动声色地从萧长衍身上走了一圈,联想起刚刚萧长衍的举动,心中暗道,“这人好像不似传闻中那样与苏怀瑾不对付吗…当真是有趣!”
萧长衍自刚才就面沉如山。
如果不是苏胤上前,那他一定会直接踢死王廉。
就算杀了王廉,他也有法子脱身,只不过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但是苏胤那一脚,萧长衍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为自己讨回公道,还是想替萧子初担下罪责。
萧子初虽然身为太傅之子,但是无官无爵,那一脚下去,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还很可能连累萧太傅,只不过萧子初那一脚毕竟没有伤及根本,也就是说,罪责可轻可重。
但是有了苏胤的那一脚就不一样了,相比之下,萧子初的那一脚已经无伤大雅了。
苏胤把所有的罪责都不动声色地拦在了自己的身上。
思及此,萧长衍的眉心锁得更深。
苏胤,这萧子初对你,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前世,王思勤此人确实也与萧子初有过争执,却不是在云上阙宫,而是在馆,萧长衍当时不在场,只知道是为了馆中的一个小官。
而且最后王思勤也变成了废人一个,断了子孙。
今日的场景与前世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前世萧子初的父亲萧太傅为了保下萧子初,责令萧子初此生用不入士途。
此后萧子初一蹶不振,彻底放浪形骸,离开京都多年才回。
只不过今生的始作俑者成了苏胤,但是萧长衍却知道,真正扼杀了王思勤最后一丝希望的却另有其人。
苏胤与萧风两人相继进了自己的客厢。
云上阙宫的小厮们早就替他们备好了丰富的饭菜,温好了酒,也煮好了茶。
刚进入客厢,萧风便低沉开头,“怀瑾,你刚刚其实不必为我这么做。”
苏胤回头看了一眼萧风,难得皱了皱眉,苏胤的声音永远是不咸不淡,“那子初又为何为我踢那么一跤,而且……”
苏胤转手收回目光,往餐桌边做了下来,“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萧风看了眼苏胤,暗暗叹了口气,这人他虽然与之想交甚笃,但是有时候,有琢磨不透,而且今日的苏胤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怀瑾,今日虽然有你替我掩饰,但是我也是实打实地踹了那厮一脚,怕也是难脱干系。”
萧风也跟着做了下来,“为今之计,我倒是不在意陛下和父亲如何责罚;但是你这一脚颇有些份量,届时我们一同面圣,事情是我起的头,那厮无官无爵,最多也就是个当街斗殴的罪责,我与你一同分担,陛下也好轻些罚你!”
秦风看来苏胤此人身板瘦削,薄得跟纸片一样,若是万一要被用刑,那苏胤的身板怎么看都是吃不消的,倒是他,体格壮硕,今日他当街动作,按照大禹朝的律法,算是当中斗殴,要么是银钱讫罪,要么就是受棍刑。
王太保怕是不会同意用银钱讫罪,怕是免不了一顿刑罚。这棍刑,他秦子初受得,苏怀瑾这人金贵的很,可是受不得。
苏胤却缓缓摇了摇头,“明日早朝结束,我便会进宫面圣,但是你却不必去。
此事我自有应对之法,你今夜回家之后,只需自沉罪状,将此事推至普通斗殴自请责罚即可,
且让萧太傅明日休殿以后,亲自以管教不力的名义请罪即可。其余事情你皆可放心,我自有安排。”
“另外,明日还有两门骑射的考校,你自当先去参加考校。我朝重文,子初务必在折子中点明求陛下龙恩宽限两日,待你考学结束后,自当去王太保家负荆请罪,愿脱冠请杖!”
苏胤说完,优雅地拾起一双专用的竹箸,夹了一块鲜嫩多汁的醋鱼,放入嘴中细细品鉴,“这鱼当真不错,就是刺多。”
萧风亦是十分聪明之人,听得苏胤这么一提点,立刻知道了苏胤的用意,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饮尽,感慨道,“怀瑾还当真是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啊!”
第24章
苏胤知道萧子初在担心什么,神色略舒,缓声道:“子初可还记得当初你说的,人生不过二两酒,一两无奈一两愁。都是黄泉预约客,何必计较忧与愁。”
话落,便稍一颔首,欠身回了马车。
萧子初站在云上阙宫的门口,看着苏胤的马车久久出神,叹了口气道:“既如此,你今日的雷霆一怒有事为何?”
苏胤自然不会回答萧风的疑惑。
马车内,苏胤夹了一块火炭,火星子舔了出来。
月华如练,断云微度。
两名带面具的墨衣侍卫腰间悬挂一块龙行木牌,单膝跪于厅中。
苏胤一手中拿着一本书,双手背于身后,声音如月色般清凉,“玄一,你差人去馆一探究竟;黄陌,你调几人盯好司徒瑾晨和安定侯府,若是我没猜错,他们之后应当会有动作。”
“是,主人!”
两个暗卫领完吩咐,便转身没入沉沉夜色之中,仿佛刚刚都没有人来过一般。
苏胤待他们走后,方才拿起书,从中撕下一页,认真叠好,放入一个绮竹制成的方盒之中。
上面赫然写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云上阙宫发生的事情,果然当天晚上就被传到了贞元帝的耳中,只不过从武英殿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让王太保先带太医院太医去府中替王公子诊治,待明日早朝闭后,再议。
当晚,大皇子司徒瑾晨便风风火火地去了椒淑宫求见他的母妃舒贵妃。
“母妃,你说父王这是什么意思?武英殿内可有新的消息?”司徒瑾晨焦急道,“听说王太保都快哭晕过去了。”
舒贵妃带满了朱红蔻丹甲套的手指悠悠翘起,捻了茶盖,缓缓喝了一口热茶,氤氲地热气,熏得舒贵妃整个人都梦幻起来。
“你父皇想保下那贱种!”舒贵妃将茶杯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司徒瑾晨忙道:“母妃,这可如何是好,苏怀瑾此人实在太过放肆,他在云上阙宫,当众让儿臣难堪。而且那一脚下去,不仅踩的是王思勤,更是儿臣和您的脸面啊!这让本殿以后如何在号令权臣,在百姓中树立威信!母妃,你一定要替儿臣想想办法啊!此前王廉虽与儿臣交好,可是王太保却始终不可能支持儿臣,眼下只要儿臣能帮王家吃了这口恶气,定然是拉拢王太保最好的时机。”
苏胤给他的这一口恶气,他实在是难以下咽!
“现在当务之急是是要化被动为主动。”舒贵妃在宫中二十多年,对于尔虞我诈那一套早就信手拈来,不然在这宫中出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是没有手段,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母妃,您有什么高招,儿臣但听您吩咐!”司徒瑾晨双眼一亮,立刻躬身上前道。
“你之所以看中王廉不就是因为想要王公顷那个老家伙来助你吗?”舒贵妃冷冷一笑。
“是如此,只不过母妃您也知道王公顷此人柴米不进,而且正三公不同于少三公,他们只效忠父皇,是父皇的心腹,儿臣想尽法子,也难以拉拢啊!”
“以前皇儿你难以攻克要么是我们诚意不足,要么就是时机未到。”舒贵妃,轻轻抚了抚手掌,“如今送上门的机会,皇儿可要好好把握啊!”
司徒瑾晨一愣,“母妃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去遍寻名医替王思勤医治吗?”
舒贵妃淡淡的瞥了司徒瑾晨一眼,“皇儿,你还是太纯良了。名医我们要找,但是,王思勤的病,不仅不能好,而且还要彻底毁了他的希望!”
司徒瑾晨心下一惊,知道自己母妃要他干什么,却一下字无法转过弯来,立刻紧张问道,“母妃的意思是,要确保王思勤完完全全地废了?!”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椒淑宫内的主殿里,舒贵妃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甲套,声色薄凉道,“只有这样做,才能让王公顷完完全全站到我们这一边。皇儿可明白了?”
舒贵妃看了一眼司徒瑾晨满脸焦急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免有了几分恼火。
在司徒瑾晨十岁的时候,因为贪玩在御花园爬上了假山,刚巧被先皇后看到,先皇后担心司徒瑾晨受伤,让太监们扶大皇子下来,结果司徒瑾晨当中滑了一跤,不小心摔了下来,磕破了头。
自此之后,舒贵妃觉得自己原本聪慧至极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天才的光环,智力心机都变得普通至极。
这些年,自己费劲心思的教他,虽然懂了一些,却总是难以让舒贵妃满意,奈何舒贵妃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只能她自己日日照看,因此也深深地怨恨上了先皇后。
更不消说当初她离皇后之位,半步之遥,只因苏国公一句“舒贵妃德行不足以母仪天下”,她费尽心思的皇后之位就落入别人之手!实在是可恨至极!
苏家的人,一个她都不会放过!老的,小的!
舒贵妃压下心中愤恨,耐心解释道,“看你父王的架势,那个贱种他是无论如何都会保下的;只有王公顷的儿子彻底废了,他才能与你父皇真正离心。这样才是皇儿你的时机,可懂了!”
司徒瑾晨终于恍然,“母妃真是智慧至极,儿臣多谢母妃筹谋。儿臣知道怎么做了,儿臣立刻去办!”
“等一等,此事万要做得隐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而且你得空了也要去王家多走动,至于贱种那边,尽可能地把事情闹大,陛下既然要替他收拾烂摊子,不妨就让这烂摊子大一些,此事,你就让安定侯的小世子去做便可!”
舒贵妃临了最后还是不放心得吩咐道。
是夜,镇国将军府
萧长衍回府后一路直接去了书房,“风遥,你今晚安排一些人手,盯好太保府和馆;如有异常,立刻来报。”
常邈作为萧长衍的贴身侍卫,自然一路都跟着萧长衍,听到萧长衍这么说,不免疑惑道,“少爷,今日之事与我们无关,您为何要去盯太保府和馆?”
萧长衍认真地看了常邈一会儿,常邈在自己身边跟了十多年,从小就一起长大,萧长衍对他是信任至极,两人的相处平日里更像兄弟,而不是上下级。
可是前世,最后背叛自己,将自己骗回京都的竟然是常邈。
萧长衍还记得,全是在紫辰殿,常邈身披轻甲战衣,用长剑直指萧长衍面门。
常邈睚眦欲裂地盯着萧长衍,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萧长衍,你也有今天?你终于有今天了!为了这一日,我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若不是你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你大哥就不会自请出关,就不会与楼兰一站,我大哥也不会死!
若不是你出卖色相,有陛下庇佑,才让你活至今日,我可恨为何死得不是你!为何被狼啃食的不是你!
上天不公,我常风遥的血仇今日我自己来报!”
书房里,萧长衍紧紧地握了握拳,控制了自己的心绪,他知道就算前世常遥将他兄长死归咎于他身上,萧长衍也无话可说,只是常遥当真是从他兄长以后才开始叛于他,并未可知。
这一世既然要重新来过,既然不想重蹈覆辙,他就必须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今日在云上阙宫,五殿下和大皇子他们都在,中间也起了冲突,那王廉毕竟是大皇子他们一边的,难道不会波及我们,时刻盯着些,也可以以防万一。”
说完,萧长衍走到书桌前缓缓坐了下来,声色沉沉地开口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无双去梵音谷快有五年了吧,也召他回来吧。”
常遥听着萧长衍的话,顿时一惊,少爷竟然要启用霜寒十四州吗!如今京都平静无虞,何时到了要动用十四州的人。
只是这已经不是常邈有资格过问的了,只是认真地应了声,“是!少爷。”常邈便出门去了。
等常邈离开后,萧长衍从书房出来,刚刚走到院中,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新鲜种回来的楠竹上,已经是秋末之际,万物枯黄,这竹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竟还是绿意不减。
萧长衍看着不禁有些心烦,但是迈开的步子,不知怎的还是转了个弯,径直往萧老将军的院落去了。
萧老将军的院落在镇国将军府的主院。前世萧长衍和五皇子司徒瑾裕之间的关系深厚,所以萧老将军一直对萧长衍那叫一个横眉冷对,没个好脸色。萧长衍有固执地不愿妥协,自然和萧老将军的接触就少了,省得讨骂。
重生回来之后,虽然萧老将军还是不同意萧长衍和五皇子司徒瑾裕之间的事;但是,隔着前世今生,爷孙俩的关系,反而比起前世好了不少。
萧长衍进屋的时候,萧老将军正自己一个人对个一方棋盘下棋呢,眉头紧锁的样子,眼睛都换黏在棋盘上了,一个人围着棋盘不停打转,如果不是萧长衍进来了,怕是要转成陀螺了。
“爷爷,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对着棋盘在干吗呢?”萧长衍从来不曾听说过自己这位豪放不羁的爷爷还有下棋这种风雅的爱好。
萧老将军听到萧长衍的声音,立刻直了身子,皱着眉头,将手里拽了许久的黑子恼羞成怒般地往棋盘上一扔,一枚棋子落盘,瞬间打乱了整个布局,“这帮腐朽的要命的酸秀才,天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哼,故作高雅!”
萧长衍看着萧老将军欲盖弥彰的样子,心知肯定是跟朝中的某位大人又是打赌去了。
萧老将军这个年岁,反正行军打仗有父亲和兄长,用不着他操心,守在京都,没别的事干,就喜欢与人打赌,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癖好。
第25章
赌注是什么萧长衍不清楚,但是看着架势,十有八九是让萧老将军解棋了。
“咳咳咳,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萧老将军作势咳嗽了几声。
萧长衍眼观鼻,鼻关心,今日他来可不是来看萧老将军笑话的,“爷爷,长衍有一事想请教爷爷?”
“什么大事,能让你这兔崽子这么虚心求教?”萧老将军眉头一皱,狐疑地看向他这骄傲难驯的孙子。
“王太保此人如何?”
萧长衍目光灼灼地看着萧老将军,隐晦地问道,他前几天才答应过萧老将军不参与夺嫡,尽管这次并非为了五皇子。
萧老将军听了萧长衍这么说,苍老的眼神中带了些许戏谑,心知这个小兔崽子在打什么注意,不过萧老将军猜不准这兔崽子是为了谁,
“王公顷啊,这人连自己儿子都管教不好,你说此人如何?”
萧长衍摸了摸鼻子,“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爷爷。
爷爷,今日那废物王廉在云上阙宫出言不逊,如果不是苏胤那一脚,可能今天晚上去武英殿的就是爷爷了。”
萧老将军听萧长衍这么说,气得吹了吹胡子,狠狠地剐了萧长衍一眼,
“我怎么养了个你这么怂货崽子,老子天天骂你兔崽子,你还真当你自己是只不中用的兔子了。”
萧长衍知道爷爷在指责自己,今天苏胤这一角,多少也有受萧长衍牵连的成份,
“爷爷想怎么骂都成,只是长衍也不能平白无故老是欠着苏胤。”
萧老将军重重地“哼”了一声,撇过头,懒得看他,“你将这局棋,重新复盘,解出来。这是老夫跟禁军统领程苍打得赌,赌注可是十坛神仙醉。”
萧长衍暗暗松了口气,挑了挑眉,爷爷还真是走一步,算十步啊,姜果然是老的辣。“爷爷放心,这种故作风雅的小儿科,难不倒您孙子。”
这一晚,萧长衍在萧老将军的院子里,老老实实地下了一宿的棋。
萧长衍知道萧老将军是想借此磨一磨萧长衍,这次因为萧长衍搬得是苏胤的名头。诚如阿姐那晚说得,老爷子既然承了苏胤那么多的情,以老爷子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会帮的。
但是老爷子也是借机敲打萧长衍,让他不要结题发挥,试图帮五皇子。所以把他留了下来,怕他半夜去给五皇子送信吗。
第二天一早,萧长衍和五皇子司徒瑾裕他们照常去书院参加学考。
不出萧长衍所料,果然苏胤今日没有来,但是萧风却来了。
因为今日上午考校的是骑射两门,所以大家都在太学的演武场。
萧长衍与司徒瑾裕他们站在一起,见到萧风有些憔悴得走向他们。
“五殿下,萧小侯爷,安小世子,晨安!”萧风走近与他们打了个招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安小世子身上走了一圈。
萧风心里清楚,苏胤今日一定要让他来,就是为了帮安小世子赢得一甲的。
“你今日为何来?”萧长衍冷冷地开口,声音中充满了距离感。
司徒瑾裕见萧长衍开口,也感受到了萧长衍不悦的情绪,暗中猜测可能是与昨天苏胤的事情有关,不由得暗自捏了捏衣袖,连带看相萧长衍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多谢萧小侯爷关心,陛下仁德,必然会感念子初重学敬业之心,我以想陛下请罪宽恕。
但是今日,子初自然是要来替五皇子夺一甲的。否则,若是因为子初之过,耽误了五皇子与安小世子们的成绩,子初就万死莫辞了。”
萧风也感受到了萧长衍对他的不悦,但是却不知道这股敌意从何处来。
“如此便有劳萧公子,有了萧公子的加入,相信凭借萧公子的功课,夺甲应当是易如反掌,瑾裕在此就多多仰仗萧公子了!”司徒瑾裕不欲萧长衍与萧风两人起冲突,所以立刻从中调解到。
毕竟今日萧风能来,已经是让司徒瑾裕送了一口气。不然他们队伍找一个人参考就相当于少了4个获甲的机会。
这次考校本来就是考核团队中每位学子的成绩,所以大家对应的每一个科目都会有评分,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级别;最后看团队中获得甲评数量最多的获胜。
“五殿下您言重了,子初不敢托大,但必定全力以赴!希望能助五殿下一臂之力,顺利夺魁,顺便也能圆了安小世子的一个心愿不是。”
萧风冲着司徒瑾裕认真道,说话间又带上了安小世子,只希望自己坦诚的举动能够博些好感吧。
毕竟自己昨天的样子,萧风看到安小世子好像有些吓到了。
安小世子见萧风指明了自己,但是本着不熟的原则,也只是有些警惕地上下打量了萧风一眼,不明白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不过他能不跟自己争《等慈悲帖》就最好,能够帮忙多拿几个甲等就更好了。
“如此,就有劳了。”
大禹的朝会乃是三天大朝会三天小朝会之后便休沐三日。
今日恰巧是大朝会。所以等退朝之后已经是巳时。
当年贞元帝为了先皇后回家省亲更加方便些,所以特地将辅国将军府迁址至离皇宫最近的内城。
自辅国将军府到皇宫,只需要出南长街过一道南稍门便可至宫门口,十分便利。
所以苏胤也不急,早上遍叫府中小厮先去请来云上阙宫的管家,然后才开始坐上马车慢悠悠地朝皇城方向驶去。
等苏胤到皇城宫门口时,正巧遇到了朝臣们退朝,苏胤见自己的外公,年纪虽大,但是在一众朝官们之间,竟显得格外松鹤延年,眉目慈祥,但真是无法让人想到就是这个老人可以南夷蛮族,东拒倭寇,镇守南疆数十余年。
苏胤下车之后,终于是一改往日慢悠悠之态,步履沉稳的走向苏国公,拱手作揖“祖父,胤儿给您请安!”
苏国公见自己的乖孙子来了,自然是早早地就停下了脚步,满眼笑意的看向苏胤,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美髯,“胤儿来啦,今日胤儿要去求见陛下,直言即可。”
苏国公自然也知道了昨日发生之事,只不过他也知道,皇帝定然不会为了一个朝臣之子伤害苏胤,而且苏国公也是有意锻炼苏胤,所以他一直都在苏胤的背后默默关注支持。
反正只要有他在,他的乖外孙便不可能有事就对了。
“多谢祖父!”苏胤神色恭敬地跟苏国公打过招呼,又看见镇国大将军萧老将军也走了过来。
“哈哈,苏国公当真是有福气啊,有怀瑾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啊。”萧老将军声如洪钟,好不避讳地走了来过。
“怀瑾拜见萧老将军!”苏胤微微侧身,冲着萧老将军施晚辈礼。
“哈,萧老将军说话,老朽难得爱听啊,啊!哈哈哈,不过萧老将军府中的两位公子,也是十分讨人喜欢啊。”苏国公看到萧鼎老将军在夸自己的孙子,心中自然是欢喜的。只不过眼神中透出了两道精光却是苏胤没看到的。
倒是萧鼎老将军看了个真切,心中暗忖,这只老狐狸啊,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小狐狸就算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今日还来戳我的心窝子。
萧老将军上前一步,拍了拍苏胤的肩膀:“怀瑾啊,几日不见身体可好些了?”
苏胤心中疑惑萧老将军的热情,但是还是不失礼仪:“多谢萧老将军关心,怀瑾已然无恙。”
“诶,年轻人那,身体是本钱,有道是病去如抽丝,怀瑾啊,你这身板太瘦了,可得好好补补啊。”
萧老将军越看苏胤心中越是欢喜,只觉得这只小狐狸太瘦了,一点不像自己家里的那几只东西,个个壮得跟头牛是的,也不知苏光这老家伙怎么养的。
“昨日我们府中的刚打从泽阳山上打下来了一只野豪猪,乃大补之物。这样,怀瑾啊,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日面圣完之后,便来我府中用午膳!”
苏胤一愣,面色不改,心中倒是多了几分顾虑,今日这萧老将军为何如此维护于我
感受到萧老将军的善意,苏胤拱了拱手,刚想拒绝,苏国公便开了口:
“胤儿啊,你今日进宫怕是要午时才能出来,不如就去镇国将军府用午膳,毕竟萧老将军可是难得拔毛啊!”
萧老将军自然听出苏国公是在暗讽他小气一事;他们两家分管大禹朝的南北两境,常年因为军资分配争执不断,寸步不让,分毫必争。
苏胤本要拒绝,见到自己祖父都这么说,便只得答应,毕竟只是用午膳而已,应当也不会遇到那人。
“如此,怀瑾多谢萧老将军盛情!”
“听说昨日怀瑾颇有先父的气势啊,不错。年轻人么,理当如此啊!
好了,那老夫就不打扰二位了,先回府中,吩咐下人们好好替怀瑾设宴一番啊!哈哈哈。“萧老将军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拍了拍苏胤的肩膀便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