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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上白云间 三千酒意 36756 字 1个月前

第131章

典狱台的每一层都足足有将近四米之高。

古朴的木楼里,因为存了许多卷宗,所以整座楼里的光线都是偏暗黄色的。

尽管是这样,苏胤站在一楼,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三楼上的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闪着光亮,熠熠生辉,双双对视之下,苏胤的心重重一跳。

周围的司卷官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只是都在一旁暗暗打量苏胤和萧湛。

如果苏胤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的话,那么萧湛就是一方幽泽。

苏胤未曾设想过,这几日萧湛是在躲他。

在他的潜意识里,两人本就是各自不交互。所以对于萧湛心中的那一丝紧张,其实苏胤并没有觉察出来。

苏胤对上萧湛那双仿佛能将人的灵魂一并吸走的眸子,勾了勾唇:“萧小侯爷连日辛苦了。”

这句话一出,萧湛便听出苏胤话里的意思,看来这几日,虽然两人不曾见上面,但是苏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萧湛第一次发现到如果是被苏胤一直关注着的话,这种感觉还挺不赖。

萧湛连带眼底的笑意都浓郁了几分。

意外之喜。

苏胤没有上楼,看着萧湛收回目光,缓步下了楼。

萧湛走到苏胤面前站定,摸了摸鼻子,敛了眉,低笑道:“还真是特地来寻我的?”

苏胤唇角的笑意不减:“这几日听无霜说,萧小侯爷好学的很,将半个典狱台的卷宗都快搬了个遍。”

昨日,萧湛原本翻阅着阆中一带的卷宗,看到十多前时候竟然看到有百姓状告官府强制征兵,无论妇孺,却可以用银钱相抵,这种荒唐的案子。

所以萧湛所有说了句,“就是不知道二十年前,凉州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沈无霜,我见你搬书晒书平日在书院里颇为熟练,不防替我去寻一寻凉州的卷宗?”

沈无霜知道萧湛并没有挪瑜他的意思,倒是身边那些看沈无霜不大顺眼的人,心中不免有些多想,定然是这位祖宗与那位苏公子不和睦,所以连带苏公子推荐的人也要多为难几分,这两日,这位祖宗总是得着沈无霜使唤,不就是为了找事吗?

沈无霜只是平静地开口道,“哪一处‘凉州’?”

萧湛倒是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丢下一句话,“自然是所有的‘凉州’。”

众人纷纷暗忖,果不其然啊!

便有了今日司卷官们一摞摞往萧湛的休息处,搬大禹朝所有与凉州同音的地方卷宗的壮观景象。

苏胤淡淡地扫了眼地上,这还有不少卷宗未曾收拾好,“这里倒是有些难以下脚了。”

典狱台安静的很,所有的人,只敢闷头做事,不太轻易抬头,深怕得了怪罪。

而作为明面上的始作俑者的赵生,听了苏胤的话,吓得直接当场跪了下来。

苏胤和萧湛却懒得理会,萧湛开口道,“苏公子,一道走?”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典狱台。

苏胤来了这一趟,虽然像是什么都没做,但是亲眼看着满地纷飞的卷宗,还有这几日萧湛不仅没有看任何楼相关的案卷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萧湛不说,有些事他现在也不方便参与。

两个人沉默着一直出了大理寺。

一出了大理寺,萧湛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对着身边的无双道:“无双,你先帮我将流火牵回府,若是安小世子来了,你便替我接待一下。”

无双眼角的光带了许多兴致,在萧湛和苏胤之间来回扫,“衍哥哥今晚还回家过小年吗?”

萧湛没有立刻回,而是飞快地看了一眼面色不变的苏胤,随后淡定道:“你觉得呢?”

无双扯了扯嘴角,眨眨眼,俨然一幅天真的模样,“那我先回府找小白去了,衍哥哥回来的时候,记得给小白带礼物哦。”

萧湛的马被无双牵走了,苏胤自然也没有坐马车。

萧湛余光扫了眼亦步亦趋跟在苏胤身后的苏四,苏四顿时觉得自己的后颈一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带看向苏胤的眼神都有些委屈。

也不是他不想走啊,公子没有吩咐,他不敢走啊。

苏胤觉察到了两人的视线,“你跟阿大一起,在远处跟着吧。”

苏四顿时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松,心里舒了一口气,“是,公子。”

苏胤转头望向萧湛,“好了,你支开左右,是有什么事?”

萧湛垂在身侧的手指捏了捏,嘴角噙了一丝笑意,“不是你来找我的吗?”

苏胤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确实是他来找的萧湛。

“此处离津云茶肆不远,不如去茶肆坐坐?”

原本对于萧湛来说,能跟苏胤一起就可以,去哪里都无所谓,但是一想到津云茶肆是谢清澜的底盘,萧湛心里怎么都觉得不太舒服,他还是第一次跟苏胤一起游街,不想被无关紧要的旁人扰了兴致,“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一路上,两人都出奇的安静,谁也没有开口。

小年夜在大禹朝也是十分隆重的节日,一般是寻常百姓求神拜佛,开始采集年货的日子,所以街上人很多,尤其是现在,临近日落,出来游街赶集的人就更多了。

萧湛怕苏胤被人冲撞了,一路上只能全神贯注地顾着苏胤的身边。

人头攒动,各路的视线纷纷朝萧湛和苏胤身上递来。

原本苏胤和萧湛就鲜少出来走动,萧湛还好,但是多数都是骑马而过,苏胤就更不用说了,每次出门都有马车随行,根本无需走路。

能看到两人出来游街已经是十分难得,同时看到萧小侯爷和谪仙苏公子一同出游,那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太新鲜了。

原本还能走人的路上,很快便被人潮涌得水泄不通。

不过好在百姓们对苏公子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对萧湛那是又敬又怕,一个谪仙,一个魔王。

大家都不敢靠得太近,颇有分寸。

“你没事吧。”萧湛低声询问道。

“没事,就是没想会这样。”苏胤轻轻摇了摇头。今日的场景,还真是难得一见。

萧湛原本是想带苏胤走走,没想到会被众人这般围观,原本只是周围的人自发地驻足。或行礼,或暗中小心打量,没想到越聚越多,人群中已经开始对他们两议论纷纷。

萧湛的耳力自然是极好的,周围的声音传入耳朵里,萧湛的脸色微微有变化。

“这真的是萧小侯爷和苏公子?这两人怎么可能一起出现了?莫不是我看花眼了?”

“萧小侯爷跟苏公子这是和好了?”

“押注的时候我就说了,萧小侯爷和这位苏公子才是顶顶好的一对。”

萧湛寻着声音冲那个方向,投去了一个颇为赞赏的眼神,只是方才说话的那人,感受到萧湛朝这边望来的视线,顿时浑身一紧,总觉得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让他不敢再说后面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下注?

萧湛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因为是小年夜,甚至还有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汉,一双布满褶子的手,颤巍巍的举着一个干净的菜篮子,犹豫了几番以后,有些忐忑地上前,“苏公子,萧公子?”

苏胤和萧湛闻声停了下来,苏胤和萧湛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有人叫住他们,冲着老汉微微点头示意:“老人家可是有事?”

老汉轻轻上前了一步,也不敢走得太近,生怕冲突了两位贵人,一双被厚厚的眼睑遮着的眸子,张得不是很开,明明是一张黑黝黝的面庞,愣是让人看出了几许不好意思来,“苏公子,萧公子,难得能遇见两位贵人,这是老汉自己家里种的果子,虽然不是值钱的,可也算老汉的心意,想感谢几年前两位公子的恩情,还望两位公子能收下。”

萧湛和苏胤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露出了一丝困惑,萧湛先声开口道:“老人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错不了,这么标致的人,老汉这辈子也只见过两位公子,怎么能认错呢。四年前老汉的地被村上的恶霸占了,还是萧公子您出面替老汉做主,也是两位公子做主,让老汉跟老婆子有了间屋子住。老汉这辈子都忘不了两位公子的恩情。”老汉颤巍巍地抖着双手。

苏胤微微一愣,想到了什么,立刻回首看了眼萧湛。

果然,萧湛顿了一会儿,问道:“四年前?老人家确定吗?”

“那哪能忘啊?如果不是老汉进不去内城,老汉早就去找两位公子了。”老汉说着有些懊悔地低了低头。

京都城如果要近内城是必须有文牒的,这老汉原先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若是无人帮忙,自然也不可能办出什么文牒来。

对于萧湛失去的记忆,苏胤不知道萧湛失去的是哪些片段,所以也无从说起,只能慢慢地来。

而且对于苏胤来说,萧湛有没有过去的记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湛是怎么想的。

但是对于萧湛来说却不一样。那份确实的记忆里又太多的东西了,那是给苏胤的一份交代。

就算记忆永远拿不回来,他也至少要弄清楚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的。这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段缺失的记忆,为什么苏胤不愿意说,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萧湛想了很多,原本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可是他却不能。

如今突然有了一丝线索,就像是有了掀开那段隐秘的一枚小小的钥匙。

萧湛自然不会放过,收起了脸上的距离,想了想还是从老汉手中接过了篮子,顺手换了一块银子,“老人家的心意,萧某收下了,这也请收下。老人家家住何处?”

“南郊五里庄。”

苏胤有些困惑地打量了萧湛的侧脸一脸,这已经是萧湛第三次在他面前自称萧某了。如果他记得不错,每一次都是萧湛情绪起伏比较大的时候。

许是这几年,他与萧湛到底是太远了些,竟然不知道萧湛还有这种称呼的习惯。

有了方才的那一幕,百姓们对于萧湛和苏胤的敬畏之心更是多了几分。

萧家和苏家本就是大禹百姓心中的神邸,有他们在,才有大禹朝的安宁太平,这是大禹朝的百姓传承了百世来的信仰。

只是萧家和苏家对于普通的百姓人家来说,过于高不可攀了,只要能远远看一眼,就已经是够他们成为几年谈资了,何况乎,像今日这般

“大皇子车驾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让开!”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

百姓们一听是皇子的马车,纷纷退开两道,让出了一条路,萧湛和苏胤总算觉得宽敞了一些了。

百姓们让开,自然便露出了萧湛和苏胤两人站在路的正中间。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气焰,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什么人能得罪,什么得罪不起,就算是大皇子部下的人,也是懂得。

那侍卫立即走回到司徒瑾晨的马车旁,“大殿下,是萧小侯爷和苏公子。”

司徒瑾晨皱了皱眉,掀开了车帘看了出去,只见萧湛正双手环臂,一只手中领着一个竹篮子,眼神冷冷地看向他们这边,丝毫没有走开的意思。

而在萧湛的苏胤,则连眼神都没有给一个,而是目光落在萧湛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两道身影,不仅碍眼,还很碍事。

司徒瑾晨没办法,眼下这两个人,显然是不会给他面子,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这两人对上,只能暗自咬了咬牙,狠狠地甩下了车帘,低沉道,“本殿方才落了东西,先回去取。”

萧湛看着司徒瑾晨怏怏离去的马车,冷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冲苏胤道,“堂堂皇子,天天往太尉府跑,苏胤,你说司徒家是没人了吗?”

苏胤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休要胡说,堂堂可不是这么用的。”

“哈哈哈。”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等萧湛将苏胤带到要去的地方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不少了。

这是一间极小的铺子,一张老旧的门头,褪了色的朱笔写着“茶记”二字。

苏胤顿时整个人惊在了原地。

在余晖下,琥珀色的瞳孔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暖光,苏胤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萧湛便先笑着开了口,打趣道,“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嫌弃这里庙小?”

“没有。”苏胤的声音轻了许多。

“那么,苏公子,里面先请?”萧湛抬走掀起了一方小布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神色间的柔和,烫到了苏胤。

茶记的里面只有寥寥三张小方桌,这个时候,已经坐满了人,根本没有空余的位置。

“呦!还真是稀客啊,小公子可是好久都不曾来过了。”老板娘刚从厨房间出来,打眼便看到了萧湛和苏胤,两个人往屋子里一站,老板娘数瞬间眼神亮了好几分,“这是小公子来带的公子?怎么能生得这般好看,两位小公子往我这小店一站,我的店里都亮堂起来了!”

“老板娘,这叫蓬荜生辉啊!哈哈哈。”正在吃着面得客人们忽然接茬道。

“是呢,我带他来吃面,我去里间了。”萧湛看了眼微微有些不大自然的苏胤,赶紧解围。

“去吧,去吧,里间一直给你留着呢。”老板娘乐呵呵地擦了擦手心道。

苏胤看着萧湛熟门熟路的带他进了一座全然由楠竹打造的一间小竹亭,四面是半遮半掩的竹帘混着飘起的纱帘,刚好能遮了外面的凉风。

这里的装饰摆设,素雅有致,与外面的店铺迥然不同。

“这是你安排的?”苏胤带着疑问的话,但神色里全是肯定,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苏胤的喜好来布置的——

“苏胤,你今日是不是又没有好生吃饭”彼此的萧湛已经十五六岁,身量长得极好,已经足足高了苏胤大半个头了,看着端端正正坐在茶盘前面摆弄差距的苏胤,语气带了几分小小的严肃。

苏胤却没有被萧湛的语气给吓到,只是笑了笑,“你不是给我带了面?”

隔着老远便已经闻到了香味,一股子酸子,混着蟹黄的香味。

萧湛没忍住,轻轻抬了手,点了一下苏胤秀气的鼻尖,“就你鼻子灵。”

然后神色宠溺地从桌下掏出了一个食盒,食盒盖子上,用笔写着茶记二字,“刚刚做出来的三黄面,快点趁热吃,再不吃,面就要糊了。”

苏胤轻轻吸了吸鼻子,浮动很小,但还是被萧湛注意到,苏胤真是太可爱了。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从食盒中端出了一份热气腾腾的三黄面。

十月的天气,早就凉了,面条离开了食盒,热气蒸腾,萧湛透过层层的热雾,一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对案低着眼,认真吃面的苏胤。

一双微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看得萧湛心头微痒,“苏胤,好吃吗”

“嗯。与我小时候尝过的一样好吃。”

“那就好。”萧湛的嘴角咧开,笑得格外满足。不枉自己大费周折地托人从南方用冰块运来的螃蟹,给苏胤解馋。

那时的苏胤并不知道这些。

“苏胤,等我一切都安排好了了,我便带你去店里吃,这样就能吃到更加热乎的三黄面,也不用担心冷了,糊了。”萧湛看苏胤吃得慢条斯理的样子,矜贵的矜,祭酒总是批评他写得不好,但是就该是苏胤的样子才对。

苏胤虚虚抬眼,眼底一片柔软,“好。”

第132章

这座竹亭四四端正,一半建在江上的,一半利用了铺子的半块空地。

许多事,萧湛记得不大清楚了,他甚至不记得最初是因为什么有得这间竹舍。

隐隐记得,当初自己好像为了建这间竹舍,所以盘下了这张铺子,长久的租给老板娘夫妻做面铺子。

前世,自从萧湛总是会来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吃一碗面。尤其是每次出征前,吃上一碗三黄面,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再后来,苏胤离开京都以后,萧湛后知后觉的懂得了许多陌生的情绪。比如空寂,孤独……每每当此,萧湛便会一个人在这间竹舍里呆一晚上。

苏胤默了一会,故意落后的萧湛半步,在抬眼的瞬间,盯着萧湛的背影,眼底的情绪暴露无遗。苏胤在那么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如同有一把锥子在刺着他,萧长衍,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怎么还会记得来这里?

尽管背对着苏胤,但是萧湛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了背后的视线,只是在萧湛转身的瞬间,又全部被苏胤藏下,现在还不到时候。

苏胤借着低头看路的掩饰,温声道,“你,一直会来这里?”

“嗯,老板娘做得面不错。”萧湛轻轻看了苏胤一眼,没有发现苏胤有什么异样。

“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楠竹在这里搭一座亭子?”苏胤走到边上,伸手轻轻卷起了竹帘的一角,因为在含烟江上,一阵冷风忽然灌了进来,冻得苏胤忍不住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住了。

“嗯?”萧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胤的身后,接过苏胤手中的那一角竹帘放下,然后将挂在墙壁上的纱帘垂下,又重新将竹帘从下往上卷了卷。

有了纱帘的阻挡,寒冬里的江风就显得没那么冷冽了,做完这一切,萧湛侧身贴近苏胤,转过身,却看到只是方才那一阵风,就已经将苏胤吹得鼻尖微微发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萧湛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想要抬手点一点苏胤的鼻子的冲动。

最后,萧湛还是伸了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一声,“江上的风冷,稍微卷一些,能让看到外面的风景便行了,你往里面走,免得着凉。”

两个人靠得太近,萧湛说话间,热气全部碰洒在了苏胤的耳畔,方才的那一阵寒战来的也快,散的也快,反而耳尖微微有些发烫。

“嗯,”苏胤对上萧湛的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很轻,不过刚好够萧湛听见。

看着苏胤走回桌边,萧湛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得,眼神中布满了几分突如其来的惊讶,和一丝小小的雀跃,萧湛自己都没发现为什么被苏胤发现这是他的地方而值得雀跃。

萧湛喉间划出一道轻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胤回头看了一眼萧湛,走到旁边的垫着厚厚的坐垫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然后回头看了眼方才过来的店铺,“很难猜吗?这里自成一方天地,与外间迥然不同,实在不像是外面那对夫妻的品味。”

“哦?那你又如何断定我的品味如何?”萧湛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盯着苏胤的神色,刚从旁边的摆柜中,取出两套崭新的茶具和餐具的手,拽着手中的茶杯不着痕迹地紧了紧。

苏胤眸光微动,眼底压着的那一缕柔意将溢未溢,看得萧湛心头一紧,只见苏胤方才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唇动了动,语气中清浅的笑意却藏不住了,“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上陌,惊动京都人。”

蓦得,饶是如萧湛这般稳定的心性,也忍不住有几分脸热来。原本早就已经尘封的记忆,忽然就有了一丝松动,仿佛在黑暗中,透进了一缕光,便一发不可收拾。

大禹朝有一极为名贵的花种牡丹,听说有“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之美誉。

萧湛在被留在京都城的第一年春,便听说了此事,说无论如何也要看看这牡丹花事何等国色天香,又听闻赏牡丹最好的地方在东上陌园,可每每到了赏花的时节,陌园便会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想要入园赏花更是机会难求,必须由主人给得花贴才行。

萧湛便带了想去萧青帝赏一赏这牡丹花的心思。

头几日,兴致来了,萧湛还差人耐着性子去请那入园的花贴,殊不知一连三日,日日都空手而归,萧青帝便劝道:“长衍,听说相去不远的东下离园的牡丹花,品质也不低,在等下去,怕是要错过最好的花期了,我们不妨去那边看看?”

萧湛方从演武场下来,周身都散着一股热气,汗水顺着他菱角分明的眉骨,流经到下颚低落。

萧湛好看的眉毛弯了弯,而后眯了眯眼,将手中的长枪朝后一扔,准确无误地插回了枪架上,然后朝着萧青帝歪了歪头道,“阿姐,我们要赏花,那是给花面子,自然要看最好的。本少爷先前是心情好,不跟他们计较,没想到还真敢有人在本少爷面前拿桥。”

萧湛微微扬了扬下巴,“风遥,给少爷点一队亲卫,本少爷和萧家的二小姐,要去陌园赏花。”

“是。少爷。”常邈应声。

“长衍?”萧青帝轻呼了一声,又住了嘴,看着萧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难得眸子有了几分光彩。自从萧湛来了京都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压抑自己,每日只要是空着的时候,便在演武场发泄,如今好不容易有些一丝兴致,萧青帝自然也不想去扫了萧湛的兴致。

而且,若是常邈能真的点齐家将亲卫,说明爷爷也不反对。

萧湛笑了笑,“阿姐,先去中堂等我,长衍身上一股汗味,去换洗身衣服便来。”

萧湛换了一身行头,还特地带了一张鬼面具,身后气势昂扬地跟着萧府的马车和府兵。

萧家的亲卫可不同于其他王孙贵族们养的家卫,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精挑细选出来的,武艺高强的好手,身材魁梧,气势逼人,这一路东去,吓得沿街两边的百姓们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萧湛第一次如此阵仗地出行。

萧湛一路到了东上陌园,只见水榭不通地挤满了人,好在萧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在层层人群中,分出了一条道来,萧湛骑了一骑毛色黑得发亮的流火,坐在马背上,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陌园的人,见来人忽然这么大阵仗,平时想来陌园闹得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没有人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捣乱,毕竟这院子,背后的主人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呢。

陌园的管家并不想多生事端,只是上前好言相劝,“这位公子,若是要入园看牡丹,还请公子这边等候片刻。”

“哼,谁说小爷我要入园看花了?”萧湛神情倨傲地打量了一翻陌园。

方才他还没到陌园门口,便能若隐若现的闻到阵阵花香,淡雅含霜。如今在门口,借着风劲,闻得更真切了些,确实沁人心脾。

萧湛猜测是因为不想让别的花分了牡丹的香气,所以陌园的门口并无任何杂花,只有几株古朴的老松,参天而立,盘虬在府门旁,倒多添许些古朴韵味。

“啊?”管事的人刹那间心中咯噔一声,难不成就是纯粹来找事的?那可得赶紧告诉主人去。

“你不看花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添乱吗?”

“就是,这里可是京都城,你是哪里的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陌园管事的人还没说完话,已经有不少人忍不住跳出来指责萧湛了。

萧湛面具之下,冷笑着扫了这些人一眼,因为坐在马背上,那眼微垂,冰冷高傲的视线所到之处,竟然隐隐有一种天神俯视众生蝼蚁之感,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这些人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不过是想借威作福,给自己长脸罢了。可惜了,他们找错人了。

想那他萧家的二公子做垫脚石,这世上怕还没人出来呢。

管事的人见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偷偷给身后的下人使了个颜色,而后脸色稍稍警惕了一些,“这位公子所有不知,今日园中还有皇子,世子在园内看花,难免等候的时间久了些。公子若是”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萧湛便收回了目光,又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来人,给爷把这面墙全部拆了。”

“诺!”一共十五位亲卫,齐声而应,洪亮气足,声势竟然盖过了整座陌园。

离得近的人,都被这一声诺吓得退了两步,只觉得震耳欲聋。

萧湛因为初来乍到,整座京都城的人都还不认得萧湛,在此的有不少世家公子,原本只当他是哪家的少爷飞扬跋扈,还起了教训出头之心。可方才被萧家的亲卫们这一下,那是一丝丝出风头的心思都没了,更甚者有两股战战之栗。

陌园的人,想要阻止,却怎么也不是萧湛的亲兵的对手。

萧湛骑着马,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马背上,这些亲卫们往年在战场上拆起城墙都绰绰有余,何况是这普通的家宅高院?纵然是陌园。

好在萧湛提前吩咐过了,亲卫们下手都极有分寸,这一面墙拆的整整齐齐,十分工整地堆叠在一旁。

只一会儿功夫,原本的院墙,整整一面都被拆完了。

没有了院墙的阻隔,这满园的春色再也关不住了,花香混着五彩缤纷,争奇斗艳的花色,瞬间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众人们惊得连连忘了方才还在批斗萧湛的行为呢,这会儿也顾不得礼仪了,纷纷想要上前。谁知萧湛似乎早有警觉,亲卫们,拆好了墙,立即在十米之外围起了人墙,将人都在拦在了人墙之外,有了方才的震慑,众人也不敢造次,能够赏到陌园的牡丹花,已经不枉他们来此一遭,今年的游春算是圆满了。

“你可知道我们这园子的主人可是谁?你竟然敢在陌园如此放肆?当真不怕公子怪罪吗?”管事的人年纪也不小了,他守了陌园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还有人真的敢在陌园如此大动干戈,顿时心疼的差点七窍生烟。

“那就让你家公子来找我吧。”说着萧湛勾了勾面具下的唇角,修长的手指扶上鬼面具的一角,摸了摸,而后,轻轻一勾,面具脱落的刹那间,所有人都瞬间惊在了原地。

萧湛今日的穿着还是带了浓浓的北境的风情特色,从额角开始用一根靛蓝色与暗红相交的发绳编了两条辫子一直垂到了发尾,坠着一枚白玉般色泽的狼牙,头发披散开,随着风势翻飞,眯了眯眼,迎着阳光,一副惬意的样子,偏偏唇角挑起,一副嚣张肆意的姿态。

雪白饱满的额角翻着丝丝晶亮的汗液,浓密如漆的眉峰,仿佛瞬间堆聚着无数少女的相思,最摄人心魂的是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无论是睁着的时候,通透;还是微眯的时候,狭长,都能将人的灵魂给吸进去,那一双眉眼生的似乎如同潺潺不绝的春水,得乱了多少人的心思。

那鼻尖更是如同天青色的远山般俊秀挺直,衬得那一对薄唇如水,嘴角衔着的笑意,勾人心魂。

所有人都不再看花了,牡丹花在美,也不及眼前,马鞍上的少年郎风姿绰约,在阳光的沐浴下,仿佛周身都染上了一层金边。

“古人云,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要我说,便是画也难啊。”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啊。”

陌园的一处高亭上,一个白衣的少年公子,安安静静地站着,遗世独立,刚刚听完下人们汇报了门口的发生的事,从高亭外望去,其实早就看到了园外的阵仗。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

苏胤的声音太轻,以至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听到。

下人不知道公子说了些什么,既不敢问,也不敢多嘴,只能继续在台阶下候着,苏胤又看了一会儿,才挥了挥手了,“随他高兴吧。”

陌园的人,利索地出来了,“公子吩咐了,今年赏牡丹,随这位公子高兴。”

园外所有人都顾不上看花了,不少姑娘小姐,更是直接羞红了脸,有些羞赧地低头,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眼前的少年郎。

萧湛敏锐地感觉到远处有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可是当他转头抬眼望去,只能看看看见一到月白色的身影,以及一个如神仙般的侧颜,心头忽得一触,是他!没想到自己第一个「砸场子的」竟然是他。有趣,当真是有趣。

萧湛见那人的身影开始慢慢消失,便转身下马,走到了萧青帝的车架旁,露出一抹洁白的牙,笑得张扬肆意:“阿姐,你下来吧,我扶着你,我请阿姐赏花。”

不消多久,萧湛便惊动了整座京都城,越来越多的人,争相过来,将陌园附近的几条街巷都围得水泄不通,萧湛初时还以为这些人都是为了来看花,直到萧青帝打趣道,“今年春好日,牡丹花争妍。一日看尽京都客,踏破陌园朱墙。惊艳谁家少年郎,满园春色不及君。”

萧湛眨了眨眼,在环顾了一圈四周,方才发现,这些原本看花的人,竟然相争看他了,故作淡定地轻咳了声,耳垂却不争气的热得发红了。

“也不是,那是阿姐方才没有看到那人。”

“哦?那人是谁?”萧青帝好奇,“是这座园子的主人?长衍与这座园子的主人相识?”

“算是认识,以后阿姐自然也能见到。”萧湛挑了挑眉,明眸又亮了几分。

是此之后,整座京都城都知道,萧家有位少年郎,风姿绰绰迎风立,一朝惊艳京都城。若问谁与比一二,唯有谪仙苏公子。

一时成为京都城的美谈,无数文人墨客,纷纷作诗,虽然也不乏有些酸腐之辈,觉得萧湛只是长了一副好看皮囊,却有缺品行。

谁知道,牡丹花开了半月,萧湛便派亲卫在陌园守了半月,既然无数百姓得以看得正座京都城品质最好的牡丹花,还维护着陌园的秩序井然。等牡丹花谢之后,这位萧家的公子,有差人规规矩矩地将陌园的朱墙有重新给修好了。

而萧家少爷的名声也彻底响彻了京都城。

风光无二。

细细碎碎的夕阳落在江面上,翻起一层层磷光。

“两位公子,面来了。”老板娘罗三娘笑意盈盈地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三黄面和点心放下,而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心:“萧公子,也只有您才能带来这么好看的公子,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招待了,希望二位公子不要觉得怠慢啊。”

“无妨,多谢了。”萧湛点点头。

“两位公子,这是特地熬得姜醋和紫苏,这是热茶,就着面吃,不容易胃寒。”罗三娘热情地想替萧湛和苏胤准备,被苏胤抬手制止了。

“多谢老板娘,您想得可真周到。有劳了。我们自己来吧。”

“嗨,这哪儿是我想的周到啊,这是萧公子特地吩咐的,萧公子说您胃不好,直接吃不得螃蟹,得先垫垫肚子。还有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三娘即可,大家伙儿都这么叫。”罗三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苏胤顿了顿,原来刚刚过来的时候,萧湛是特地交待这个的,当下心中一暖。

“嗯,多谢。三娘是临安人?”

“那可只能算半个,我家相公是临安人。公子怎么这么问?”罗三娘见苏胤口气温和,也不免放松了一些。

“三娘的面,只闻着香味便知道正宗,三黄面又是临安的名肴,所以多此一问。”苏胤解释道。

萧湛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也没有插嘴。

“那公子误会了,这三黄面,我原本做得可正宗。是多年前,偶遇了萧公子,还是萧公子特地从临安请了厨师来教的我,方才学会了。那时我记得萧公子说,他有个极重要的人,喜欢吃三黄面,非得从太湖运来冰镇的螃蟹,还有用那凌州的松鸭蛋新鲜腌制的咸蛋黄,才能做出一碗面。每每让我做好了,在自己给人送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心上人呢。”罗三娘并不知道萧湛的身份,与她相公也只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守着这一间铺子过活,如果不是萧湛,或许他们夫妻两都不可能在京都城落脚,所以在心里对萧湛是格外感激。

若是平时,罗三娘,总是做好了面边走了,也不敢过多打扰萧湛,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萧湛带了人过来,心头热了,说话也就直了。

萧湛和苏胤两人齐齐一震。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那一句“心上人”撞的两人心间纷纷一颤。

苏胤修长的睫毛微微眨了眨,轻声溢出了一抹笑。

“想不到,萧小你竟然还是如此有心之人。”

萧湛胡乱地扫了一眼,心底微微有些虚,神色微微还有些飘忽,没有接到苏胤的调侃。因为罗三娘说的这事儿,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隐约记得,这间店铺是他少时买下的,却丝毫没有印象这面条也是他要求做的。

罗三娘见苏胤嘴角噙了一丝笑意,神色柔和,还以为苏胤喜欢听,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些话平日里她也没地方唠,打开了话夹子便停不下来了,“不止如此呢。连带这座竹亭也是萧公子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选了最好的紫玉楠竹,这种楠竹,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却品种珍贵,很是难寻。就为了带他的那位极重要的朋友来咱们小店里吃上一碗热腾的三黄面。我记得当时萧公子还说,那位公子是个极为金贵的人,不能受委屈,这是他最喜欢的竹子。那时候三娘还跟我家男人念叨呢,这得是多么精贵珍贵的人,让萧公子这般惦念珍视。没想到今日等来了公子您。”

“三娘。”萧湛有些无奈地开了口。

罗三娘笑着告了退,“哎呦,光顾着我说了,面都要凉了。不打扰两位公子用餐了,有事吩咐三娘就行。”

罗三娘走后,亭子里一下子就静谧了许多。

萧湛和苏胤面对面坐着,看着热气蒸腾的面,萧湛轻轻敲了敲桌面,“别发呆了,先吃吧。”语气很轻。

苏胤抬了眼,一双微微有些发棕的眉心轻轻拧着,眼底的那一抹酸涩,顿时撞入了萧湛的眼帘,萧湛的心底倏得一慌,赶忙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语气带了些急,“怎么了?”

“萧长衍。”

“我在。”

尽管已经猜到了这座亭子是少时的萧湛为自己搭建的,可是这话从别人那处听到,确实直击苏胤的灵魂深处,那股子酸涩,带着微醺的甜,就像他酿得果酒,时间越久,被挖出来了,就想越加浓郁,包裹着那一层深埋着的心意,一起被挖了出来。

那次,是萧湛最后一次给他带三黄面,原本萧湛说,下次要带他来这里吃。可是,苏胤没有等到萧湛带他来,反而是萧湛连他都忘了,也不是全忘了,至少记得他叫苏胤,别的所有的点点滴滴都不记得了。

没有意象中的欣喜,只有层层的酸涩的苦,还有钝钝的心疼。

“面很好吃。”苏胤轻轻咬了咬唇。

“噗嗤,”萧湛笑着摇了摇头,顿时也送了一口气,“你都还没吃呢。还有,你若是再咬唇的话,我就当作你在邀请我了。”

说完话,萧湛低了头,猛地吸了一大口面,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含糊,苏胤忽然被打断了一丝情绪,微微带了几分单纯的眼神困惑道,“邀请什么?”

若是往常,萧湛定然不会含着面说话,只是当下,萧湛只觉得自己有些头脑发懵。

方才罗三娘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荡得他心神发昏,原来三黄面是因为苏胤,他曾经还自嘲过自己口味独特,在北疆呆了这么多年,却喜欢这南方的面;原来这里是为了苏胤建的,原来自己这么喜欢苏胤,原来他曾经跟苏胤是这么好怪不得前世,苏胤离开以后,自己总是喜欢来这里。

萧湛的心上一阵阵的恍惚,如今被罗三娘忽然说破了,没有来的,滋生出了一股不好意思。活着了两杯子的萧湛,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有这种陌生的情绪,像是心上爬了许多蚂蚁,又痒,又隐隐作疼,如今对上苏胤没压制好的情绪,萧湛一时有些上头,嘴里含糊,“邀请我亲你。”

萧湛这话说得低,还有些模糊不清,可是苏胤却听懂了。

顿时,脸颊一热,一股红晕纠缠住了苏胤整张脸。不久前的那两次纠缠,在苏胤的脑海里跌跌撞撞,乱了他的心。

萧湛抬眼看了一眼苏胤,却又不敢多看,忽然扫了扫,瞥见红晕还微笑的鼻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点了一下苏胤的鼻子。

微凉的手指擦过鼻尖,如同一片轻羽在两人的心上闹来闹去。苏胤的鼻尖,耳垂,连带着脖子一起都变得更红了。

苏胤不知道怎么形容,如同一条小蛇带着一股酸软,游遍了他全身,差点没忍住,又想咬唇,当贝齿抵上了唇瓣,又缓缓地松开,苏胤只觉得耳根更烫了。

“这次先不亲你,可没有下次了。快吃。”萧湛咬了咬牙道,将方才点过苏胤鼻尖的手指藏在桌子底下摸了摸,只觉得之间有点酥麻,有点痒。

“嗯。”苏胤应了一声。

好像与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可是两人都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我其实都不记得了。”汤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完了,萧湛的碗也空底了,才开口道。

苏胤也刚好吃完,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认真地看向萧湛没有说话。

“我没想过带旁人来这里。”尽管萧湛知道苏胤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是为了谁,但是还是怕苏胤想岔了,解释道。

“嗯,好。”苏胤又回了萧湛一句。

“你记得的吧。”萧湛肯定道。

“记得,只是我还未曾来过这里。”苏胤想了想继续开口道,“你曾经是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要带我来这里,只是还未来成,便,出了意外。”

“你从未想过来这里找?”

苏胤抬眼,对上萧湛的神色,原本浅棕得微微有些透明的眸子,变深了几分,无数情绪在苏胤的心上盘旋,尽管知道,此刻最好的方式,应该是保持沉默,或者直接告诉他没有,但是苏胤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就在萧湛都以为苏胤不会在给他任何答复一样,苏胤却放弃般地开口了,“你说你要带我来。”

苏胤说的话的声音一直都是很轻很淡,仿佛没什么情绪,让人很难去琢磨他的情绪,可是这一次,却难得的比往常更重一些,带上些许期冀,肯定,忐忑的情绪。

下一句:我在等你带我来这里,我相信你。

苏胤没有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萧湛忽然就自发地听懂了,这一下午的起伏跌宕,瞬间安稳。

原本萧湛对于那部分遗失的记忆,有许多的恍惚,忐忑,懊恼的情绪,他不知道苏胤会怎么想。萧湛很难理清楚这些情绪,只觉得脑子里一直像是一团线,很乱。

而方才苏胤的态度,对于萧湛来说,就是一颗定心丸。

心照不宣。

离开了茶记,萧湛带着苏胤往苏府马车的地方走,在经过一个摆着玲琅满目的面具小摊的时候,苏胤停下了脚步,萧湛看着苏胤停下来,认真得样子,想了想,开口道,“你要挑一个?”

苏胤没有立刻应了,人声鼎沸的长街上,若是往常,他应该拒绝,然后回府,至少在人前跟萧湛保持距离。

现如今萧湛把这个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萧湛往日看上去漫不经心,实则永远都会比别人多想一步。

这个人的脾气是硬的,心却是软的。面对这样的萧湛,苏胤怎么也狠不下心。

而且,自从太液山下来,他就没再打算退步,纵然他要面对的是凌天之巅,滔天之怒;山若阻他,毁之;天若压他,破之。

苏胤眉眼弯了弯,嘴角轻轻牵了一抹弧度,修长的手指在一堆面具前游荡了一圈,最终还是选上了一个画得有些丑的獠牙鬼面具上,“便这个吧。”

萧湛神色有些莫名,“你喜欢戴这种?”

谁知苏胤一笑,“我以为是给你挑。”

“哦?”萧湛弯了弯眉毛,眼底一片柔和的笑意,伸出手指勾了过来,知道苏胤又在调侃于他,确一点也不恼,目光灼灼的盯着苏胤,与他对视,所以这是苏胤的选择吗?

萧湛觉得心头滚烫,抑制不住地笑出来声,而后余光落在半张红白相间的狐面上,“那这张便送你了。我们家老爷子,以为我不知道,一口一个小狐狸的叫着你,可今日我看了一圈,果然只有纸张狐面适合你。”

苏胤也笑着接过了去,半点没有犹豫。

借着苏胤低头带面具的功夫,萧湛特地走进苏胤,贴在苏胤的耳边,声音低哑,语气中透着几许痞气来,“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别乱跑,我去去就来。”

“嗯?”

耳边的灼热消失,苏胤抬眼看去,只见萧湛信步到那家镌刻着蓝白云纹的马车边,抬手在车架上敲了敲。

“你们回去吧,你们家公子,晚些时候,我会送回家。”

交代完,苏大和苏四眼睁睁地看着萧湛带着自家的公子消失在人群中。

苏四揉了揉眼睛,“大哥,我们还跟不跟?”

“公子不是说不让我们跟着。”苏大只觉得有些恨恨地咬了咬牙根,两月前,他可是亲自送萧小侯爷和五皇子回去,这两人还在他们苏府的车里,行失礼之事,公子这么能不在意,就这样跟着萧家的小侯爷走了呢。

可是公子的话,又不能不听。

“公子没说呀?”苏四有些懵。

苏大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苏四一眼,“公子没阻止就是同意了。你不是去太庙跟了公子许久吗?那个时候,萧小侯爷对公子也是这般?”

“不是,那个时候,更过分!萧小侯爷还咬公子脖子呢!”苏四脱口而出。

“什么!”苏大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现在上去把公子抢回来可还来得及?

苏四赶忙捂了嘴,“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偶然看到萧小侯爷从公子房里出来,第二天公子脖子上,便留了个浅浅的牙印子,总不能是公子自己咬得。”

苏大只觉得自己站不稳。

苏四继续忏悔,“大哥,你可不能说出去,不然公子就不要我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牙音,就是有些红得透了紫”苏四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轻。

苏大感觉自己真得要晕了,“不行,我得赶紧告诉老爷去!”

苏四感觉自己要完了。

两人带着面具,倒是没有来时的水泄不通了,却还是有不少人频频投来目光。

有些人,就算带着面具,可是那份独特的气质,却很难遮眼。

西洲湖不仅分东西,还分上下,下游其实已经到外城最外延了,是西洲湖的分流出的,最大的一条河,连清河。

等萧湛他们到连清河的时候,河边已经站满了人。

苏胤有些好奇,“你要带我来这儿?”

连清河江面一片漆黑,他们这边却站满了许许多多的百姓,而江对面,绵延江边有近百米,竟然没有一丝灯光,这显然不正常。

苏胤往前走了几步,萧湛在落后苏胤半步的地方,看着苏胤的背影猛然一顿,心头泛起一股荒谬之感。

萧湛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懵,“谢清澜?”

周围人来人往,各种声音其实很嘈杂,好像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耳边一直都有讨论的声音,可是当萧湛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苏胤背后响起,虽然很低,苏胤还是很准确地分辨出了萧湛的声音,尽管苏胤已经听了许多遍萧湛当着他的面谈起谢清澜而波澜不惊,但是眼下,却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原本他们就在一处岸上,人太多以至于光线有些交错,又因为冬日的岸边总是打了冷霜,外城的岸边都是湿润的泥土和绿草,难免有些滑,苏胤一个没注意脚下,整个人都往后仰了去。

“苏胤。”萧湛想也没想地跨步上前,在苏胤即将摔倒的瞬间,拦腰将苏胤搂到了自己怀里。

苏胤只觉得自己撞上了一个很硬,很烫的胸口。苏胤太瘦了,因为两个人紧紧的相贴,苏胤紧绷着的蝴蝶骨直直地撞上了萧湛的胸口,只听的萧湛轻轻地闷哼了一声。

一个猛地抬头,一个低了头,刹那间,忽得人潮激动了起来。原本漆黑的江面瞬间传来一声清脆的铁器击打的声音,而后,铺天盖地洒落了漫天的金雨。

两两相视,隔着面具,借着金光万点倾斜下,点亮的夜空,两个人都能看到彼此眼眸中的自己。

苏胤只觉得压在自己腰间的手掌心越来越烫,烫的他的心跳动得有些不正常,又急又密。

不仅是苏胤,萧湛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竟然害得苏胤差点摔倒,这里人这么多,若是苏胤当真摔了,被人踩伤,萧湛只是想想都觉得害怕。

身体的本能反应,幸好让他很快接住了苏胤,可是当苏胤的腰在自己的掌心盈盈一握,整个人被自己毫不费劲地圈在怀里的时候,萧湛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与前两次的接触不同,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好的事发生,而他搂住了苏胤,连萧湛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苏胤亲眼看着萧湛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有些微微不太好一色地动了动身子。

“别动。”萧湛的声音有些低,因为身边的人太吵了,萧湛怕苏胤听的不清楚,低了低头,凑得更近了,彼此的气息交织,暧昧流转,“这里人多,你慢慢站好,我怕他们挤到你。”

“嗯。”苏胤伸手握在了萧湛精瘦的手臂上,只觉得萧湛的手臂上的肌肉一跳,借着力道,站稳了。

苏胤没有在动,萧湛确定苏胤站直了以后,方才恋恋不舍的松了手,怀中的温暖消失,萧湛忍不住回味了一下,又站近了苏胤,笑道,“江边风大,我替你挡着些。”

苏胤可以听出,萧湛的情绪似乎不错,当下也跟着轻松了起来。

萧湛不敢去看苏胤的眼睛,目光落在江面上,眸子里都是璀璨的金光,却不知道苏胤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通红,可是唇角弯着弧度,满目都是眼前的少年。

第133章

“火树银花,你以前看过吗?”萧湛满目的璀璨。

苏胤没有收回视线,如同化了的春雪般湿润的神色,“看过。每一次,都是你带我看的。只是不在这里。”

萧湛眸子又亮了几分,含着笑意,“是吗?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又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儿,萧湛转过头与苏胤对视,“差点忘了,在怀西楼那边每年除夕都有火树银花的表演。曾经有一年小年夜,我在城中随着人群,一路跟来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在连清江的末游,还有这一场表演。”

“嗯。”苏胤轻轻应了一声。

怀西楼每年除夕之夜,都会以火树银花为背景,举行一场盛大的表演,歌舞乐伶人,杂耍才艺等等。

而连清江的这一场火树银花表演,其实是民间自发的习俗,因为错开在除夕之夜,怀西楼的那一场盛大表演。所以一直定在小年夜,也没有旁的表演。

今晚的夜色很好,天上的一牙弯月如勾,繁星点点,顺着天幕垂落,一直接到了连清江,疑似银河坠落九天,金色的光芒倾泻成万道流光,异彩纷呈。

“好看吗?”

“好看。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周围的百姓见萧湛和苏胤两个人站在岸上,只是欣赏,有些热情道,“两位公子是外乡人吧,第一次来连清江看打铁花吧。”

“打铁花?”苏胤微微有些诧异,方才某人说是“火树银花。”

“对呀,不过那些读书都叫什么火树花,咱们也不懂。两位公子一会儿当这铁花升到最高处的时候,记得赶紧许愿,特别灵验。”一旁的婆婆笑着说道。

萧湛有些无辜道,“往年我也只是一个人来这里站着,还没人告诉过我这些。”

苏胤眯着眼看了过去,“那今年,萧小侯爷可是又什么愿望?”

“你呢?”

连清江上的火树银花又重新开始绽放,“我愿岁岁太平,风调雨顺。”苏胤说得飞快,最后复看向萧湛,心底暗暗补充了一句:萧长衍,你是我的势在必得。

刚好,漫天的璀璨落在了最高点。

萧湛抬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苏胤的面具上往外挑起的轮廓,“我能有这一世,已经是上苍庇佑。其他的,不需要求。你说的盛世太平,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这不仅仅是我想要的,曾经有一个少年,他说,他要让黑炎的铁骑所到之处,均为大禹圣土;百姓所居之处,皆是太平长安。九州一,四海定,天下安。”

九州一、四海定,天下安。

“呵呵,你说的那少年,想得还挺美。”萧湛收回了视线和手,错开了苏胤的目光,可是这一生,他的血冷了,“苏胤,你说,为什么要做这些?”

“那你们萧家世世代代,镇守沙场,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也想知道。苏胤,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我想不明白。”

前世的那条长安街,整整三十六里,空寂的长街,只有高悬着通红的灯笼,以及埋伏着的三万禁军。他们萧家带着黑炎军用世世代代的性命换来的太平,结果他们却成了太平路上的绊脚石?

萧湛不知道是该可悲,还是可恨可憎。只是他恨不起来,也憎不起来。因为他没有办法否认的是,他放不下,纵然天下负他,可是他,依旧做不到袖手旁观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顺应本心便可。”萧湛的话,重重地锤在苏胤心上,他觉得萧湛话里有话,什么叫这一世。

“可是我本心如何,你就不怕我成了千古罪人?做了什么对不起大禹的事吗?”江对岸的花火一幕一幕地绽放着,只是再美的鎏金银河,也终将会逝去。

原本两个人是并排站着的,苏胤动了动,走到萧湛的正对面,目光认真地看着萧湛,“我不知道你的本心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本心。无论什么事,做了便做了,对不起又如何?对得起又如何?”

萧湛的指尖微颤,明明重活一世,按理,他应该去报仇,把前世背叛了他们的人,一个个全部杀了,以血还血;就算他颠覆了司徒家的王朝那又如何,就算他要反那又如何?

可是他一直在回避,或许是因为那座十方寺里,每年清明寒食,除夕元宵,定有无数百姓为他们一祭;或许是师父从小到大给他灌输的他是为天下而生,为天下而活的思维;或许是净玄禅师孤身入敌国,替他们萧家寻来的半副遗骸,又或许是,自己濒死之前,苏胤为了他号令诸侯,逼宫救下他们萧家

按理来说,他应该早就想清楚的。可是就像爷爷说的,他与叔叔太像了,当年叔叔的选择爷爷说,叔叔觉得值得,可是真的值得吗?

九州一,四海定,就真的会天下太平吗?

那条路,自己就真的还要在走一遍吗?

萧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原本筑起的枷锁,似乎又了一道裂痕。自己为什么会纠结这么久,不就是因为他的本心和本应该不一样吗。

他沉默了许久,苏胤也没有打扰,终于,萧湛低低笑了一声,故作高深的开口道,“哦?这么想让我顺应本心?”萧湛语气的微调微微勾起,微微凑近苏胤,“你确定?”

苏胤看出了萧湛眼底的那一丝狡黠,可是今日他偏偏就也想顺顺自己的本心,没有丝毫闪躲,薄唇轻启,肯定道,“自然确定。”

萧湛到底还是没忍住,原本低着头,压得更低了,额角轻轻地抵在了苏胤的肩膀上,笑得有些开,借此遮住了他眼里的失望和一丝丝的侥幸,“你当真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苏胤只觉得被萧湛抵着的半边肩膀都僵住了,“萧小侯爷做得还少吗?”

苏胤说话的时候热气刚好全部落在了萧湛的右耳,萧湛只觉得自己的耳朵痒得有些发烫,忍住了想要进一步的冲动,抬了头,专注地看了一会儿苏胤,借着微弱的光,苏胤看到萧湛眼底全是笑意。

还没等苏胤反应过来,萧湛便抬手轻轻地捏了捏苏胤的下巴,目光在苏胤的唇上留恋。两两对视,谁也没有退让,“苏胤?你真的是苏胤吗?”

萧湛的指尖很凉,抵着苏胤的下巴处却微微有些发烫,所有的流光在缓缓落下,周围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可是萧湛却还是能看到苏胤的轮廓,感受到苏胤的气息,萧湛的喉结滚动,微微凑得更近了,气息交织在一起。

苏胤只觉得自己有些恍惚,又想起方才萧湛对着自己的侧影叫谢清澜,方才暗暗有些恼自己大意了,平时自己与谢清澜时候的穿着打扮不一样,但是同一个人身上的气质总归是遮掩不掉的,就像萧湛易了容颜,苏胤还是可以准确地认出萧湛来是一样的。

若是平时,苏胤是绝度不会轻易在萧湛面前带面具的,今日为了与萧湛多留一会儿,确实大意了。

最后一次,一道清脆的铁器的声音传来,刚刚暗下去的周围,忽然又重新点亮了开来,苏胤猛地一滞,瞬间撇开了下巴,萧湛之间的温度溜走了,唇珠之间差点互相擦到。

苏胤微微有些不自然地胡乱找了个话题问道,“你方才好像叫了一声谢清澜?”

“只是方才差点看差了,还以为你们是同一人呢?”萧湛摩擦了一下指尖,还有苏胤的余温。笑着解释道,“你与他不会是什么兄弟吧?”

苏胤的神色稍稍有些微妙,“哦。不是。”

这人还是没有看出来,没想到平时挺聪明的人,竟然会是这般笨的,还有些可爱。

萧湛看不见苏胤的神色,就算看见了,也不会猜到苏胤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被一直这么直勾勾地打量着,稍稍有些心底发毛。

江对岸的表演已经结束了,人潮聚得快,散得也快。萧湛带着苏胤慢慢的往回走着,很快便没什么人了,只有两道黑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从大理寺一路跟到了这里。见人少了,方才缓缓出现。

萧湛只觉得有些好笑,毕竟是苏胤的人,苏胤没有说话,他就暂时没有开口。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苏胤的不远处停下,单膝跪地:“公子,主子让我等安全护送您回府。”

萧湛偏头看了看苏胤,见苏胤没有说话,有朝身后看了一眼,一辆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并不是苏胤的马车,说明这主人并不是苏家的人。

“怎么?我送苏胤回去,你们主人还不放心?”萧湛语气有些不耐,“让你们跟了这么久,已经是看到你们主人的面子上,还学会得寸进尺,来找不痛快?”

苏胤心底叹了一口气,怕萧湛真的脾气上来,直接上次把人打了;这些可不是普通的护卫,今日他们出现,就是为了给自己提个醒,“我跟你们回去。”

萧湛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太好看,“苏胤?”

萧湛能猜到这些人肯定就是贞元帝派来守护苏胤的人,他大可以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把人揍一顿,然后带苏胤走,可是萧湛知道,若是他真的这样做,怕是会给苏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嗯,你放心我没事。”苏胤给了萧湛一个安心的眼神。

就当苏胤转身离去的时候,方才单膝跪地的黑衣人忽然站起了身,开口道,“萧小侯爷,您可知道,因为您的缘故,苏公子为何下了太液山?又可知道,苏公子遭受了多少次刺客杀手的暗杀?您还觉得,我们跟在苏公子身边不对吗?”

窦骁从小便被当作苏胤的暗卫培养,一直到他成年之后,才被派到苏胤身边。看着苏胤从一个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谪仙公子,慢慢地将一个同样优秀的少年放在了心里。

看着少年萧湛一步步得走进苏胤的生活,成为苏胤唯一的朋友,窦骁的心底便滋生出了一条毒蛇,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破坏,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实跟贞元帝汇报苏胤的所有的生活。包括萧湛的存在。

只是窦骁没想到,时隔多年,两个人明明都分到扬镳,互为宿敌了,却又重新和好了,这让窦骁心底深处的畸形心态,又开始滚滚作祟了。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开口。”苏胤的声音不复平和,有着如同高山雪般的孤傲冷然。

萧湛原本神色就不太好看,被窦骁这么一说,更是整张脸都黑了下来,萧湛一步步走进,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和威压,一股脑儿的逼向窦骁。

“苏胤?若是我动手了,你会生气吗?”萧湛压着性子耐心地问道。毕竟他不想苏胤为难。

“随你高兴。”苏胤站在一旁。

“那就好,”萧湛低低地冷笑了一声,“你能在苏胤身边呆着,不过就是因为这一身武艺吧。”

窦骁不明所以,还以为萧湛想跟他一较高下,动了动肩膀,微微有些挑衅道,“是又如何。”

萧湛双眸冰冷,笑得有些森然,“怀安师兄,有劳了。武功废了,命留着,好让他回去告诉他的主人,苏胤的安慰,我会负责。”

随着萧湛的话落,夜幕之下,一道天青色的身影踏影而来,衣袂微动,人影还在百米之外,人就已经到了窦骁的眼前。

一双好看的手忽得压上窦骁的肩膀,让窦骁睁开不得,双眼布满了惊恐,还没等人反应过来,窦骁的这一身功力便已经尽数废弃。

“全身经脉尽废,以后都不能修行了,若是养的好,正常走路应该可以。”一道声音响起,面向萧湛,微微躬身,“十四州,怀安令,参见少主。”

“嗯,有劳怀安师兄。”萧湛看也没看躺在地上的窦骁,而是走到

萧湛微微弯了弯腰身,凑近了苏胤,“苏公子,可否给我一个保护你的机会?”

苏胤的神色柔缓了几分,“你只需护好你自己和你的家人,我这里,不用担心。”

“那可不行,我不知道便罢了,既然我知道了,在我兄长回京之前,我不放心。”萧湛继续道。

苏胤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萧湛是真的关心,心思微微一动,勾唇笑道,“萧小侯爷可还记得,数月前,我还是萧小侯爷的眼中钉,肉中刺?”

“胡说。眼中钉,肉中刺倒是不至于。应该是惺惺相惜的对手。”萧湛自然不会应下,倒不是说他不承认,只是他听出了苏胤口气中的挪揄,便顺势接上了。

“也好,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苏胤神色越发的柔和了几分,“那边有劳怀安令主了。”

萧湛目送着苏胤离开以后,神色才彻底冷了下来。

萧湛没有立刻回萧府,相反而是去了一出宅子。

萧湛进去的时候,没想到常邈竟然也在。

“少爷,您怎么来了?”常邈没有料到萧湛忽然回出现在这里,顿时心底滋生出一丝不安,不过又很快便压了下去。今晚他喝得酒微微有些多了。

萧湛扫了一眼地上的酒坛子,又看到常邈身边安安静静坐的人,面色坨红,双目微微有些迷离,春色水润,像是醉了酒,刚刚才看到萧湛进来,双目好不容易才凝聚起了神色,然后,笑得有些勾人,“许眠参见少爷。”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少爷?”萧湛没有理会常邈,劲直走向许眠,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胆子倒是不小,你知道为什么我放走的是另一人而不是你吗?”

许眠抿了抿唇,“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说,红楼和楼的杀手都藏在哪里?”萧湛单刀直入,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直接将常邈从微醺中惊醒。

常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萧湛,又看了看许眠,“少爷,您的意思是,许眠他是楼的人?”

“楼的大掌柜。一手打理起楼。你胆子还真是大,敢藏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来。”萧湛没有看常邈。

许眠忽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啊呀,真不愧是萧小侯爷,怪不得都说你不好对付,我初识还不敢相信。非得自己试一试,不过眼下倒是知道了,萧小侯爷心底上放着的人是”

“我放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不想让你活到明天。”萧湛凉凉的打断。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我明明隐藏的很好。”许眠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认为已经伪装得很好了,总不至于只能骗骗常邈这样的蠢货吧。

萧湛一撇,没有解释的打算,“和庄,钱来赌坊,悦来客栈”

萧湛每报一个地名,许眠的面色就白了一分,这些地方都是他最近这段时间动用过的势力。许眠跌坐在了石凳上,“原来,你竟然是打得这个主意。那你怎么不继续等下去了?等我慢慢的,把所有的据点都暴露,萧小侯爷,你怎么会想着今日来找我摊牌呢?”

“没必要了。”萧湛难得好心地解释了一回,这人到还是真的聪明,萧湛不希望被踩到是因为他们的人动了苏胤,如果只是他身边的人,他还能护住,可是苏胤自己并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所以他不想拿苏胤的安慰再冒险。

“什么意思?”许眠有些警惕,怪不得主子说永远不要小瞧了对手,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最后的黄雀在后。

“楼,红楼,都将不复存在了。难道你没听说,我兄长不入京都,绕道北上,清剿余孽?你难道没有猜到我放那人出去,就是为了给我兄长一个光明正大可以清剿你们的理由吗?”萧湛冷冷地看着眼前面色白的毫无血色的许眠,继续击垮着他的心理防线。

“不可能,你根本不知道楼有多大,更何况红楼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岂是凭借一己之力”话说到一半,许眠忽然就顿住了,一个人或许不行,可若是军队呢?萧潜手中的可是令九州各国闻风丧荡的黑炎军,别人做不到,萧家却做得到。而且主人说过,萧家的势力远比我们看到的要深的多的多,必须先徐徐分之。

“怎么不说了?你要问的问完了,是选择主动说,还是被人撬开嘴?”萧湛知道许眠已经信了几分他的话。

“我不想背叛我主人。而且我知道的地方,都已经撤离了,你也找不到人的。”许眠做了最后的挣扎。

“那就不劳费心了。来人,去请叶大夫来吧。叶家有一门独门绝技,摄魂,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不过你可以亲自尝试一下。不用想着死,有叶大夫在,你还死不了。”萧湛的话打破了许眠最后的一丝希望,面如死灰。

他知道萧湛不是在说谎,他原本以为主人已经很厉害,掌控天下时局,可是萧湛却可以横冲直撞,以最粗暴的方式,破了主人的局,而且还能将计就计。

在萧湛离开前,许眠忽然抬了头,“主人说得没错,若要有话语权,你们萧家一个都不能留。”

萧湛的脚步顿住,深沉如墨的眸子蓄着风暴,他平时本就很少笑,更显得冷峻,许眠还以为他最后的反击可以击到萧湛的心房,谁知萧湛只是淡漠的转身,“你是大禹的人吧。若是没有萧家的人,北境万里的边境线大开,各部列国都可以从北境而入,大禹将永无宁日,你的主人就没告诉你,你们今日有这上蹿下跳的功夫,全是我们萧家人在守着?通敌叛国,与虎谋皮,竟还妄图大禹?”

萧湛说罢便转身离开。

常邈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跟了出来,只是此时的他酒已经彻底清醒了,“少爷。”

萧湛停了下来,大概猜到了缘由,“你怎么在这里?”

“少爷我……”常邈只觉得自己的脸上一阵发烫,因为羞愧而说不出话来。

萧湛见常邈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为难他,便打算便转身要回萧府。

“少爷您早就知道了,但为什么不告诉我?”眼看着萧湛又要有,常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气血上涌,连带语气中,多了几分埋怨。

原本今天因为看到安小世子和萧太傅的大公子之间的互动,心中依然酸涩不已,所以才稀里糊涂地来了许眠这里,许眠和安小世子长得真得很像,以至于常邈有些自欺欺人。没想到许眠的身份竟然是楼的大掌柜,而常邈作为萧湛的贴身亲卫,可是萧湛竟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常邈只觉得自己的心中咯噔一下:少爷并不全部信任自己。

萧湛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萧湛的眸子眯了眯,看着眼前的人,面色忽红忽白忽青,语气又低了几分“你还没说你今日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萧湛的注视下,常邈只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萧湛看穿。

耳边寂静无声,只有自己因为喝了酒,而有些粗喘的呼吸声。萧湛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到了常邈的头上。

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埋怨少爷?明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与自己心中所想之人,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要宵想,多少次借着少爷的名义去靠近?所以这次才会被许眠趁虚而入。

许眠长得实在是太像安小世子了,让常邈控制不住地想要沉沦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常邈只觉得自己一阵后怕,若是少爷当真告诉了他许眠的真实身份,常邈不确定,他是否能抵挡助许眠对他的诱惑,从而乱了少爷的计划。

沉默了许久,常邈才缓缓低了头,不敢跟萧湛对视,“少爷,对不起。”

常邈知道少爷既然肯定是知道自己的心思了,小心翼翼地出声道:“少爷,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萧湛没有直接点破,对于常邈喜欢安小世子这件事,还是顾琰有意无意地提醒了他。

萧湛并不会去左右安宁要喜欢谁,同样不会去阻止常邈,但若是常邈因此走岔了路,那萧湛也不会饶恕他。

常邈顿时懂了萧湛这么问,就是在给自己留下三分余地。对于他喜欢安小世子这件事,少爷不会反对,也不会支持。

常邈苦笑了一声,“很晚了,少爷先回府吧,我在这里看着人,等叶大夫过来。”

萧湛打量了常邈一眼,常邈从萧湛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情绪来,顿时满脸通红,“少爷,先前将许眠带回来,是属下失察,险些遭人利用,害了少爷,常邈自知有过,等,等年后”

“年后,你若是想留下便留下,不想留下也可以跟着兄长一起回北境。”

常邈瞬间抬眼,他能感觉到,少爷好像不再需要他了。

萧湛离开后才想起今日原本是与安小世子有约的,只是看常邈的那副神色,黯然神伤,估计是安宁应当跟谁一起走了,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萧湛不用猜也知道。

皇宫内,贞元帝的神色有些难看,他派去保护苏胤的探子来报,将今晚苏胤和萧湛的行踪,以及萧湛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他。

“小顺子,你说萧长衍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故意在给朕示威?”

曹顺立即接话,“陛下,萧小侯爷怕是不可能知道那影卫是您派去保护苏公子的吧。而且方才影卫也说了,是那窦骁挑衅萧小侯爷在先,按照萧小侯爷的脾气,定然是因为不知道是陛下您的意思他才敢动手。不过萧小侯爷下手确实没个轻重。”

曹顺的话,让贞元帝从愤怒中稍稍缓了几分,确实,毕竟帝王威严,萧长衍还是有分寸的。如此看来,这臭小子应该还真是不知道这是他安排的人。

但是萧长衍是太放肆了,也该敲打敲打了。

“之前让你按排的试探,安排的怎么样了?”

曹顺低了低头,“回陛下,一切准备妥当了。”

朝碧宫,五皇子司徒瑾裕的宫殿十分冷清,因为这几日司徒瑾裕被贞元帝禁足宫内思过,所以司徒瑾裕对外界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

司徒瑾裕有些萧瑟的站在窗口,看着天上的被云遮了一半的一牙弯月,就仿佛看见了自己。

好不容易露出了一丝头角,有了机会,他等了那么多年,竟然因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错处,差点打入无间地狱。

若是以前,萧湛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出去不,若是以前,他一定不会把自己牵连进来。

“一定是我的信,对,是我不该心急,我若是没有写那封信,阿湛一定不会不理我。不会放弃我。”司徒瑾裕喃喃自语道,“不行,我得出去找阿湛。”

可以当司徒瑾裕双手碰上门的时候,又忽然冷静下来,“不行,我现在在禁足,我不能走,不然父皇会更加不开心。是苏胤,如果不是苏胤把萧湛带上了太液山,那么我和阿湛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哈哈哈哈,看来你还不是太笨。”司徒瑾裕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声音突然在宫殿内响起。

“谁?”司徒瑾裕立即转身,寻声看去,只见一个被藏在黑袍下的人,看不清楚面容,“藏头露尾,你是什么人?怎么进得了朝碧宫。”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想办法让你出去。”黑袍人的声音有些尖锐。

司徒瑾裕心底微颤,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自言自语应该都被这人听到了,但是司徒瑾裕脑子可没有昏,怎么可能随意听信来路不明的人,“哼,吾乃堂堂皇子,其实尔等宵小可以左右的?”

“哼,你有今日,靠得是皇子身份吗?”

言下之意,这黑衣人对于司徒瑾裕的情况应该摸得清楚了。

司徒瑾裕却没有松口,“那又如何?吾如何,自然当有父皇裁决。父皇让吾面壁思过,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吾总能出去,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五皇子当真不急?”那黑袍人的语气微微有些嘲讽。

司徒瑾裕绷着脸没有说话。

“这几日,萧小侯爷可是日日和那位苏公子一起在大理寺办理楼的案子,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都查出了什么?到底有没有五皇子跟这个案子有牵连的痕迹呢?”那黑袍人看着司徒瑾裕的面色微不可查地有了几分变化,继续说道,“而且听说今日,萧小侯爷和那位苏公子一起夜游京都城”

“这到底是谪仙公子啊,竟然连萧小侯爷都还是一样被这位苏公子折服。”

“够了,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吗?”司徒瑾裕面色铁青,初时还能忍,可是当听到萧湛竟然和苏胤一起竟然关系如此亲密了,司徒瑾裕就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司徒瑾裕能有今天,全靠萧湛一路扶持,若是没有萧湛,纵然他如今得了拜入詹博士门下的机会,可是他知道,他也基本没有在翻盘的机会了。

“五皇子觉得我说的是废话?”黑袍人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快。

“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又能帮我什么?”

黑袍人见目的达到,阴在黑暗中笑得有些张扬,“我能帮你永远的得到萧小侯爷,就是看五皇子你肯不肯了。”

辅国将军府。

难得临近年关了,还有一个不错的好天气。日光倾洒下来,暖融融的,原本藏在水底的锦鲤,闻者苏国公抛下的鱼饵的香味而来。

苏胤经过花园的时候,便看到苏国公正在惬意的喂鱼,时不时高兴地眯起了眼。

“祖父。”苏胤上前去跟苏国公请安。

苏国公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圆罐,看到苏胤来了笑得更加开心,“胤儿来啦。可是做完早课了?”

苏胤每日晨起都会自己在书房里晨习一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嗯。祖父今日兴致不错。”

“连日里一直在屋里闷着,难得今日太阳正好,出来晒晒人,也顺便晒晒鱼。”苏国公将鱼饵罐头递了过去,“胤儿想试试看吗?”

苏胤伸手接了过来,没有在苏国公方才投喂的地放继续扔鱼饵,而是挑了一处池边的小塘,修长软白的手指捻起几枚鱼饵,一颗颗地投喂在小塘里。

初时,并没有鱼来咬饵,但是苏胤却很有耐心,等苏胤投下第六枚的时候,才有一条雪白的凤尾慢悠悠地游了过来,苏胤丢一枚,它慢悠悠地吞一枚,不只不觉,竟然被苏胤引出了小塘。

苏国公看着苏胤一步步地将那条漂亮的凤尾引到了他面前,“你这孩子倒是有耐心。”

“我也只有耐心了。”苏胤低声开口,轻轻地盯着那条凤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日不是你去大理寺的最后一天吗?怎么这两天,似乎都没见你怎么去?”苏国公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心中暗暗感慨,确实长得比这池子的里其他的鱼都要漂亮多。

有了那条宽尾的白凤尾加入以后,这一池子的锦鲤都瞬间逊色了,那条凤尾慢悠悠的舒展开自己的尾巴,尾巴晃来晃去,连着周身的鱼鳞一起在阳光下折射出多彩的光晕。

果然是胤儿眼光独到啊。

“小年夜那晚,陛下差人送来口谕,让我暂时不用去大理寺了。”苏胤如实说到。

“哦,那样也好,快过年了,省得出去着凉。左右大理寺的那些事,也不急于一时。”

苏胤轻轻地笑了笑,“祖父说的是,不知祖父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苏国公原本还在想怎么跟苏胤开口,好在自己这个孙儿自幼聪明,“你们都先退下。”

等所有下人都退下以后,苏国公才有些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苏胤是他一手带大的,可是这孩子从小懂事,性子又稳,鲜少让自己操心。苏国公一直对苏胤都是十分地放心。

苏国公斟酌着用词,“胤儿啊,你觉得萧家那小子人怎么样?”

苏胤睫毛微微颤了颤,很淡地笑了一声,“很好。”只是今日祖父似乎对萧湛有丝丝不满。

苏国公的心微微一紧,果然!还是没防住啊,萧家那只小崽子下手还真是快啊。

“那,你们,”苏国公原本想直接问,但是又怕苏胤碍于面子,不好回答,只能换个说法,“那今年除夕便让萧家那小崽子来府上过年吧。”

“什么?”苏胤顿了顿了,白皙的面容上,终于染上了一丝不解,“祖父要邀请萧长衍来我府上过年?”

苏胤的语气让苏国公隐隐有些不妙,那一把白胡子,微微颤了颤,连语气都低了几度,“难道,你想去萧府过年?”

“”苏胤愈发的闷了,难得也有苏公子没想明白的事,“祖父,您的意思,孙儿不是很理解。”

苏国公这才有些尴尬地反应过来,苏胤就算再成熟,到底是婚嫁之事,他应当是不懂得。

按照大禹朝的习俗,儿媳的第一年除夕是要在夫君家过年的。

小年夜的时候,苏大跟苏四与自己一番天花乱坠的描述,苏国公还以为苏胤和萧湛已经他与萧鼎那老家伙斗了这么多年,若是自己的宝贝孙子,就这么被萧家给顺走了,苏国公堵得一夜难以入眠,第二**堂上,就得着萧鼎老将军对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原本想借着这次机会试探一下,却忘了自己的孙子还未弱冠。

苏胤手中端着鱼饵罐,想着今日祖父的种种言行,微微有些困惑,但是又联想到贞元帝的表现,“祖父是不希望胤儿与萧小侯爷来往吗?”

“那倒没有,萧家那小家伙,无论是人品还是样貌,放眼整座九州大陆,也难挑出几个与他比肩的,爷爷倒不是反对你与他在一起”

“在一起?”苏胤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国公的措辞,苏胤张了张嘴,难道祖父是以为自己与萧湛

苏国公见苏胤似乎刚刚开窍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在我们大禹朝新媳妇儿第一年,可是要上门过年的,你今年可以带萧长衍来见我。而且今年除夕,你师父也会回来。”

“除夕?师父要回来了?”苏胤手中的原本拽着的鱼饵瓷罐忽得一松,坠入了水面,溅起了无数水珠,惊散了整池的锦鲤。一如苏胤的整座心池都乱了,苏胤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祖父是误以为自己和萧湛在一起了。

饶是他心智再沉稳,被苏国公这般旁敲侧击地问,先是怔然,而后心底染上一层温暖,苏胤猜到了这是祖父关心自己的方式,

“听说今日早朝,祖父与萧老将军在朝堂上大吵了一架,难道是因为这事?”

苏胤不知道的是,于此同时,萧鼎老将军在朝上莫名其妙地被苏国公针对,下了朝两人还在城门口互不顺眼地吵了一架。萧鼎老将军回了府,狠狠打听了一整天,才弄清楚,当即将萧湛从大理寺拖了回来,并且下了命令,“今年过年,务必将苏家那只小狐狸带回家来,否则你也不用过年了。”

第134章

有些灰朦朦的天空之上,偶尔会漏出几缕光线,所过之处,光华流转。晨间的雾霭未消,眺目而去,如同仙雾缥缈;连夜的冬雪不停,城内外,亭台楼阁之上,经过一夜,早就裹上了层层叠叠的白雪,瓦楞和滴水檐下凝结出了厚厚的层次不齐的冰棱子。

冷莹莹一片。

“瑞雪兆丰年,看来来年定然又是个好年。”

“是呢,大公子的梅花开得还真好,就是不知道大公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就该赶不上今年除夕了。”

“嘘管家可是特地吩咐了,别再柳公子这里提大公子还没回来的事,免得柳公子忧思。”

听渊阁内,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旺极了,萧湛和柳长舟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坐在角落的一旁,很久没有出声。

自从休沐之后,萧湛便不用再去大理寺报道了,可是他爷爷却给了个更加艰巨的任务,就是兄长没回来之前,每日晨昏定省地去他未来“嫂子”那边“请安”,免得柳公子觉得萧家怠慢了他。

萧青帝是女子,这个任务自然也就落在了萧湛身上。

这几日的接触,看到柳长舟在被容行拔毒的时候,面不改色,风雨不动,萧湛对于这个未来“嫂子”,倒是多了许多尊重和钦佩。

虽然丫鬟们的声音轻,可耐不住萧湛和柳长舟的耳力好,而且柳长舟这几日,日日吃着叶大夫的“良药”,虽然苦口,但是耳力和四肢都得到了非常明显的恢复,就是眼睛比较脆弱,还需要一段时日。

萧湛想了想,正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这边柳长舟便开了口,“这里的梅花开得真好。”

“嗯,兄长喜欢,他虽然不常回来,却一直会在信中惦念。”萧湛看了眼院落外的梅花,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起那三封若有若无的冷梅香的信。

至今他都不知道那信是何人所写。

萧湛看了眼柳长舟,怕他有所顾虑,低声道,“兄长答应了的事,从无食言。”

虽然身子好了许多,但是柳长舟的盲杖依旧不曾离身,听到萧湛谈起萧潜,握着盲杖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柳长舟记得萧潜在离开之前,曾经在自己耳边说过,让他除夕等他回来。

柳长舟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凡事不必过于为难自己。”

萧湛偏头看了过去,而后淡然道,“怎会为难?柳公子多虑了,兄长应当希望早些回来见你才对。”

柳长舟不傻,这几日萧家人对他的态度,他心里清楚,只是没想到萧湛会如此直白。

张了张嘴,哑了声,默了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萧小将军倒真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我兄长是这么说我的?”萧湛倒是有些新奇,“那他可曾说起过他自己?”

“他自己?”柳长舟认真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曾。”

“那等兄长回来了,带你去见过爷爷和阿姐,柳公子可以问问。”萧湛笑着说道。

柳长舟忽然站起了身,拄着盲杖,现在已经可以十分熟练的摸索到门外了,萧湛也起身跟了出去,屋外的雪还没有停,柳长舟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微微仰着头,“这雪下了有两天了。”

“嗯,看这天,应该快停了。”

萧湛接话道。

“明日就是除夕了,这几日多亏了萧府上下的照拂,长舟铭感五内,原是想等萧潜回来,亲自跟他说声谢谢,如今怕是等不到了。”

萧湛听了,顿时明白过来,按理来说,柳长舟的身份,若是兄长不在,没名没份的确实不适合在萧府过年,柳长舟是天虬山庄的人,可眼下也不可能回天虬山庄。

萧湛想了想,“兄长他会回来的。”

这个顾虑萧潜也一定能想到,所以萧潜不可能放任柳长舟不管。

只是萧湛心中忽然反应过来,即是如此,爷爷前几日怎么硬是要求自己讲苏胤邀请来府中过年?

柳长舟自然没有发现萧湛的走神,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我此前跟着楼的人,是从北境过来的,北地多贫瘠,如今这一场冬雪,对于北境的百姓来说,也不一样是个好兆头啊。”

萧湛看了眼天,听得柳长舟这么说,萧湛不由的重新想起前世有一年,因为雪灾,饿殍偏地,那一年因为之前大禹境内连续遭遇过几场水灾蝗灾,因此军资短缺。有恰逢南北两境遭遇伏击,当年的黑炎军,损失惨重。

这也是为什么,萧湛迫切地想要将萧家在北境挖到得那个矿赶紧运作起来,一来可以生产大量的军用物资,二来可以借此囤积大量的军粮。

“北境的冬天向来难熬,天虬山庄在中原腹地,柳公子怎么会与我兄长相识?”萧湛随意问道。

柳长舟苍白的手指磨搓了一下盲杖上的把手纹路,是一只麒麟的样子,“我一个人散漫惯了。与你兄长分开之后,我便意外遇到了楼的人,那是因为我身中连心蛊,所以才无奈被抓。当时跟着楼一路回京都的路上,似乎闻到了天泉果的味道,可惜了我当时眼盲被俘,不能尝尝味道。”

天泉果?百里山庄?

萧湛猛地看向柳长舟,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警惕,柳长舟这是在提醒自己,楼和百里山庄?

但是眼下却不是多问的时候,“柳公子若是喜欢,等兄长来了,可以让兄长带柳公子去一趟天泉城,那里的天泉果味道很是独特。”

“呵呵,倒也不必了,在下残躯,得两位圣手照料,应当还能残喘几日,去一趟天泉城还是还可以的。”柳长舟轻轻笑道。

“残喘几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看不起我叶音的医术?”容行已经回了他自己的药庐,所以这几日,一直都是叶音在照料这柳长舟。

往常叶音除了替柳长舟把脉,是绝迹不会亲自来听渊阁找柳长舟的,今日不知道怎么地,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柳长舟还听出,叶音身后跟了一个人。

柳长舟不知道是自己的鼻子耳力变得更加灵敏了,还是迟钝了,为什么他感觉那个人的脚步很像,萧潜。

柳长舟的脚步向往后撤,但是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声音绷得有些紧:“叶大夫。”

很快,原本站在柳长舟身后的萧湛便走出了屋檐外,柳长舟看不到,但是萧湛能看到,看到那一身墨蓝色都长袍,脸上带着一张熟悉的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不是萧潜还是能是谁。

萧湛唇边的笑意更大了,自然也不会顾忌这点风雪,几步上前,萧湛上前一步,兄弟俩心照不宣地拥抱了一下,就很快退开了。

这一次萧潜并没有光明正大的回来,而是选择的伪装回京都,定然是还有别的事,不过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叶音看了眼兄弟俩,脸色虽然稍稍好看了一些,但是口气依然十分不客气,“你们几个,一个个的,就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的。”

萧潜拍了拍萧湛的肩膀,然后手里拎了个药篮子,踱步向柳长舟走去。

“咯吱咯吱……”

柳长舟在心底默默数着雪被踩了以后,发出来的声音,不知不觉一股灼热的气息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外面冷,先进屋?”一道声音微微有些低,却十分温柔磁性的声音扑面而来。

这是两人在经过了两次最亲密的接触之后,第一次清醒的见面。

“嗯。”柳长舟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这几日,多亏了萧家的照拂,还有叶大夫和容大夫替我拔毒治疗。”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至于容家那边,自然由长衍会去安排。也无需你操心。”萧潜将柳长舟带回了屋内。

叶音看着两人进屋的背影,心底泛起一抹酸涩,狠狠地挂了一眼萧潜,“这么冷的天,非要老娘陪你跑一趟,现在看到人没事,你也安心了,我回去了。”

萧潜回头对着叶音的背影,“多谢,辛苦了。”

“哼。”叶音头也没回的走了。

萧湛倒只是挑了挑眉,对于萧潜的话,并无意义。倒是柳长舟有些了然地蹙了蹙眉,心里暗叹了句,原是如此吗?

萧湛见萧潜来了,便也没有再跟进屋子里,院子里只有他们三人,萧湛便也没有了那么多顾虑,“兄长,可是需要长衍安排今晚的家宴?”

萧湛的话,让柳长舟的背心一紧,他听懂了萧湛的话里的意思,萧潜自然也是听懂了。

萧潜只是摇了摇头,“一切挺长舟的,他若是不愿意,我便跟他一起去外面过年便好,反正我回来的事,也不宜声张。”

“萧长渊,你这是做什么?你根本无需如此。”柳长舟推开一步,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萧湛看了眼两个人,摸了摸鼻子,“兄长,那您先哄着,我们先准备着,爷爷和阿姐已经准备了许多日子了,连德叔都紧张地不行。爷爷等着呢。”

萧湛说完便利索地转身走进了雪里,刚刚有些化了的雪,变成了一块块神色的墨痕,转眼又重新被许多鹅毛般的大雪遮掩了。

虽然父亲不在,但是萧潜能够回来,对于萧家来说,已经是个难得的团圆饭。

最终柳长舟还是跟萧潜一起来吃了晚饭,只是等柳长舟进屋的时候,萧湛敏锐的发现,柳长舟的嘴角有一丝殷红的痕迹,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

若是以前,萧湛或许不懂那是什么,但是如今的萧湛,七窍也算勉强通了一窍,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萧湛收回眼,脑海里开始思索着把明日把苏胤拉来萧家过除夕夜的可能性。

萧老将军看到萧潜把柳长舟带了过来,一张老脸本笑得堆满了褶子,声音都不由得高了几度,“柳家的娃娃来啦,好啊,好啊,来坐爷爷这边,今年来,总算是有一件让老夫顺心舒坦的事了。”

柳长舟因为双目有损,却能通过听力分辨出萧老将军的位置,向着萧老将军施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在萧府叨扰多日,未曾请安,是晚辈失礼,在此告罪,还望萧老将军海涵。”

“有什么失礼的,咱们不讲这些虚礼。”萧老将军冲着萧潜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人坐下。”

萧青帝刚好坐在柳长舟的斜对面,这么多时日,一直听下人们说起柳公子如何如何,今日一见方才真人远比他们说得更加好看,与自己的兄长也是十足的般配,顿时心生欢喜,“柳公子,这些时日,原谅青帝不能前去拜见,柳公子身子骨可安好些了。”

柳长舟点头颔首,勾了勾唇,面上尽力保持着坦然自若地应着,“好了许多,萧小姐严重了。”

众人寒暄了一番,萧老将军一时兴致上来,便多喝了几杯酒,原是不会醉的,萧湛自然也看出来爷爷是高兴,便由他高兴,而且今晚是家宴,萧湛早就在四周安排了自己人守住了,也不怕有人乘虚而入。

谁知道萧老将军冷不防地话题一转,“萧长衍,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长舟都已经做我的右手边了,我的左手边的位子,可是空了许久了,你明日若是不能将人带来,你也就别回来了。”

萧湛有些哭笑不得,“爷爷,您这话说的,就算我肯请,人苏国公也不肯放啊。”

“砰!”萧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苏光这个老匹夫,不就是生了个好孙儿吗,打出生起就在老子跟前炫耀,从前是炫耀女儿,如今是炫耀孙子。女儿老子没娶回来,如今孙儿辈,老夫有孙子有孙女,萧长衍,你若是不行,就让你阿姐去,次次来呛老子,这回,就是要让他亏血本,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门!”

萧老将军到底是有些醉了,说得话听在萧湛和萧潜他们耳朵里,纷纷忍不住扶额。

不过萧老将军的最后一句话,倒是让萧湛的心里狠狠地打了个突,顿时觉得手脚冰凉,苏胤至始至终都没说他喜欢自己。

而且,万一苏胤喜欢的不是男人,是女人,那怎么办?

他会被贞元帝,苏国公要求传宗接代,娶妻生子,那又怎么办?

萧湛神色有些茫然和错愕地看向萧青帝,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萧青帝曾经说过,苏公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那么阿姐,又是怎么看苏胤的?

自己对苏胤的心意,阿姐知道吗?

萧青帝原是见爷爷打趣到自己身上来了,“爷爷,您可真是老糊涂了,哪有让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给自家弟弟说情的,我若是去了,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您怎么不自己去。”

“砰!”萧老将军把酒杯重重一砸,“有道理,老子跟苏光拼酒!曾经老子跟苏光赌棋赌输了,老子就不信喝酒还能输?老德,咱们一起上苏府去。”

萧湛见势不对,赶紧冲德叔使了个眼色,而后无奈道,“爷爷,您忘了您旁边还坐着一个呢?可不能让人觉得厚此薄彼啊。”

萧老将军一听,终于回了神,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醉,就是这几日,被苏国公实在是骂的惨了些,那人开口就是酸溜溜地文章,偏生他还不会,气得他心里痒痒,今日高兴,便难免有些冲动,这会儿一低头,便看见柳长舟和萧潜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样子,难得萧老将军觉得自己老脸有点挂不住,又狠狠地记载了苏国公头上一笔,

“长舟啊,”说着,向老德挥了挥手,老德从将早就准备好的半块麒麟状的玉珏珍重地放在了柳长舟的手里,“这是爷爷给的见面礼,你收好。”

柳长舟顿时一惊,“萧老将军,这么贵重礼物,晚辈不能收。”柳长舟眼瞎心不瞎,手中这块东西,他知道是什么,所以不能要。

柳长舟将玉钰放郑重地放回到了桌上,满脸严肃,柳长舟双目一直无神,所以看不出情绪,但是萧潜却能看到柳长舟一直在发抖,他在害怕。

萧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长舟,从桌子上收起了这块玉,“爷爷,这钰,我先待长舟收下了。”

“好,好孩子。若是你们父亲在这里,一定也会很欣慰的。”萧老将军点点头。

柳长舟还欲在说些什么,便萧潜制止了。

一晚上,除了萧湛,自从陷入了苏胤到底是喜欢女子还是喜欢男子的问题上,有些怅然以外,终于是好好地吃了一顿饭。

提前的团圆饭了。

等萧湛回到屋子里,夜色已经深了许多。

刚踏进屋子,他还以为自己喝醉了,混了头,当看到自己屋子里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眼熟的人影的时候,心疼猛地一颤,萧湛快步推开房门,还顺便吩咐了一句,所有人去外面守好,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可是当那人转过身,一张熟悉的面具映入萧湛的眼帘的时候,原本的欣喜激动,心中仿佛又一股滚烫的火焰在雀跃,瞬间被一盆冰冷冰冷的冰水,当头浇下。

萧湛第一次在人前毫不遮掩地,咬牙切齿,“谢,清,澜!”

第135章

四日前霜寒十四州第八令令主游怀安,奉萧湛的命令,在萧潜顺利清扫完红楼之前保护苏胤平安无虞。

上辈子,萧湛仅管与苏胤势同水火,可是依旧暗中请了游怀安前去保护苏胤无恙。久而久之,游怀安也成了常常出入苏胤帅帐的半个军师。

这辈子,萧湛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将游怀安给提前调了过来。

游怀安站在苏胤的院子里,出于对于周围的警觉,游怀安没到一个地方都会先暗中探查一遍。

尽管这在苏胤的地盘,不过游怀安也并没有太过分,只是为了苏胤的安慰,将四周的出入口都熟悉了一遍……

然后就在一座有非常明显的爬墙痕迹的一座矮墙处,站了发了一会儿呆。

苏胤见游怀安一直停在某一处发呆,知道游怀安看到了什么,回忆起来,心头忍不住一软。

苏胤走了过去,果不其然,拿出矮墙上有几个明显是少年的脚印印在雪白的矮墙上,而且墙上的黛瓦也少了几片,最要紧的是,墙上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字,墙壁脱落了,泛着陈旧的微黄,仍然清晰可辨:“萧湛专属,到此一游。”

游怀安见苏胤过来了,脸色有些难言的惊讶,笑到,“看来这是少主小时候的杰作。”

那字爬的非常有特点,写的大且散。一看字迹就非常好认。

苏胤很轻地笑了一声,更像是从鼻尖轻轻溢出一声短暂的笑,苏胤的声音有些淡,淡得有些远,“嗯,那时候是我第三次遇见他,有一次自己去了外面,也不知道怎么了,回来的时候,听到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便瞧见他骑在墙头上,踩着墙滑了下来,所以留了这一串脚印。”

听到苏胤的话,游怀安的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笑意,萧长衍年幼时、常被他师父带到梵音谷,与他们一起学武,那时候,就皮得很,既活泼又可爱,不像现在长大了,这次游怀安回京都,时隔这么多年,却发现萧湛变了许多,人也变闷了,性子也变沉了。

想当年少时那个在草原上,撩了一杆银枪,一人一马一枪,耀武扬威,誓要成为九州第一将。

“我问他是谁,他便在墙下捡了块石头。”

也是那时,苏胤方才认出原来自己两年前那个跟自己换果子吃的竟然是萧府的小公子。

不过五六岁的萧湛,脸上的婴儿肥消了许多,已经初有棱角,尤其是那一种黑亮的眸子,闪闪发光,跳到地上拍了拍手,兴奋地冲小苏胤跑来,“小媳妇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苏胤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脸全是惊讶。最后只憋出来几个字,“不是,我不是。”

“怎么不是,你收了我娘给我未来媳妇儿的聘礼,我爷爷和爹爹说了,那以后你就是要给我做媳妇儿的。”

……

那把弯刀匕首和那枚狼牙坠子……

只是那时侯的小苏胤听了小萧湛的话,转身就跑了,萧湛还以为苏胤怕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来,便自己默默地哪里来从哪里去了……

等小苏胤内心做了许多挣扎,才犹豫着将这把很喜欢的匕首揣在怀里,想要还给萧湛,然后决定跟萧湛商量一下,能不能将那枚狼牙留给他的时侯,小苏胤过去一找,萧湛人已经不见了……

只是苏胤没想到,他这一等就是等到了十二岁。

“公子,老爷唤您去书房。”苏二遥遥冲苏胤施礼。

苏胤看了一眼游怀安,“让您见笑了,怀瑾有事失陪,您”

“不用拘礼,我是奉了我家少主的令,来保护苏公子的。苏公子不必管我。”

苏胤见游怀安这么说,便也没有纠结,自己去书房找苏国公了。

苏胤刚刚走到门口,边听到书房内传来苏国公爽朗的笑声,苏胤已经许久不见苏国公这般笑了。

推门而入,只见有两道身影,一个身着玄色宽袖卷云纹长袍,一个则一身南疆的打扮。

只看一眼背影,苏胤便抖了抖唇,“师父。”

南怀慕云转身,便看到苏胤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后的冷风将苏胤的长发吹得卷起,见到苏胤,一张明明平淡无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想的整个人都疏朗了许多,“阿胤回来了。”

苏胤难得的快了几步,上前,屈膝上前想要行稽首礼,被南怀慕云先一步上前阻止了,“你我师徒,无需这些虚礼。”

苏胤微微退后一步,双手抱于胸,行了一礼,“虚礼可除,心礼不可废。”

南怀慕云欣慰地看向苏胤,多年不见,长高了许多,稚嫩青涩褪却,终于长大了,“阿胤,要长大了。”

苏胤听得南怀慕云的口吻,心头泛起一丝暖意,他知道师父是特地来参加他明年的弱冠礼。

“小孩子么,总是会长大的。”旁边的乔砚云一身低调但是不是华丽的锦袍,衣服上的暗纹使用金丝绣着五蝠,腰间别着一把纹理复杂的小刀,面若白玉,一双透着莹莹幽光的眸子,眨眼间就是说不出来的邪魅之气,眉目间的笑意不减,十分的蛊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