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射柳
下半晌。
宋妍看着置在桌上的一碗黑漆漆的中药,皱眉。
她又没病,为什么要吃药?
巧儿说,这药还要吃上一年多。
“姑娘,这药若是放凉了,奴婢还得从新再去煎熬一副来,”巧儿巴巴的看向宋妍:“您就可怜可怜奴婢,将这药喝了罢。”
她叹了口气,端起碗,一口闷了下去。
倒是不算太苦,可是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儿,还有点麻舌头。
巧儿喜上眉梢,转而又道:“姑娘最好了!午饭后的那剂桂枝茯苓丸,姑娘定也能痛快服下去!”
宋妍犹自漱着口,差点没一下呛过去。
这日子愈发难熬了。
翌日,宋妍没什么精神,困乏得紧。吃了早饭消了会子食,便回了里间儿,睡回笼觉。
“姑娘,今日可是端午,可热闹了!”巧儿一壁将褪下的衣裙整理着,一壁劝诱,“往年,通惠河上的赛龙舟,十分好看!今日呀,必定是人山人海的,热闹极了”
这妮子明明是自个儿想去凑热闹罢
宋妍犹自这么想着,眼皮子却很快撑不住了,朦朦胧胧,睡将过去。
这厢,宋妍倒头大睡。那厢t,万岁山下,却是剑拔弩张。
咻——
一支利箭自空中疾穿而过,正中柳枝上悬着的一个葫芦。
葫芦碎,一只鹁鸽从葫芦里飞将出来。
只是,鹁鸽一翼残伤些许,虽竭力挥动染血的翅膀,终究挣扎了一阵,从半空中扑腾着落了下来。
“好!”
一列队伍里不知谁喝了声彩,须臾,那列队伍的人接连夸赞起来:
“骁骑将军的骑射果然名不虚传!这一箭射去,鹁鸽还能高飞这许多时!”
“是呀,不愧是前番收伏倭寇的人,箭术精绝!”
这通马屁夸下来,另一列队伍的人,却不甚服气:
“我大宣人才济济,与将军一般好箭术的人,也是不少的!”
“对对对!真个有那顶绝本事,那鹁鸽儿该毫羽不伤!”
一时间,两波人吵将起来。
皇帝身后的大伴高喊了一声“肃静”,两支队伍的人才暂且歇战。
但依旧是谁也看谁不对眼。
今日端午,按照往年惯例,皇上需在万岁山上插柳以禳灾祈福,之后,便是在公侯子弟及将校之间,展开的一场“射柳”比试。
规则很简单,葫芦里装盛一只活鹁鸽,箭中,葫芦碎,鹁鸽飞得越高,啼鸣之声越嘹亮,得分便越高。
虽只是个小小竞技,可光从列队来看,也能窥见一二分朝臣派系来。
且,射柳的彩头,寓意着浩荡皇恩。在场上表现优异者,也大多是日后朝堂上的新起之秀。
故而,每年的射柳,赛况都异常激烈。
当下,皇帝轻声咳了下,做起和事佬来:
“诸位爱卿说得都各有道理,我大宣能有这般气象,亦少不了辈出能人。”尔后,皇帝又道:“只是,诸位都是我大宣臣子,不必为了小小的比试,彼此伤了和气。”
这话却与大宣先祖皇帝的训言相悖。
大宣开元之时,西北盘踞着骁勇前朝势力,故而先祖爱护武将,推而及之,每次的射柳都十分重视,胜者的赏赐也很丰厚。
如今这位年轻君主说这话,实在有些违背祖训。不过,皇帝说此等样的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伴适时站了出来,躬身,附耳提醒:“陛下,比试可要依旧继续?”
皇帝这才恍然记起来一般,又咳嗽了一声道:“比试继续,继续”
下一个轮着的,恰是定北侯。
卫琛接过内官呈上的弓箭之时,场上场下的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了。
六年前,定北侯从西北大胜归京,接着便是一场血雨腥风。这之后,卫侯一次都未参与过射柳,皆已告假推故了。
皇帝往年也都是默许了的。
故而,传闻定北侯骑**绝,也只是传闻。
到底不曾有人见过。
众人虽不知卫侯为何要下场此届射柳,但双方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一看究竟。
与紧张的旁观者相衬,卫琛的神态却愈发自若。
只见他搭上箭,拽满弓,没有一丝犹豫,眨眼间,利箭射了出去。
一只鹁鸽完好无损地飞将出来,连一片羽毛都不曾飘落,向着万里晴空远飞,不见了踪迹。
几息寂然之后,卫琛所在的那一列人群发出了如雷喝彩之声。
这些人大多是有从龙之功的新贵,与卫家也颇有渊源。
而另一列旧臣,脸色的笑已是勉强,眼中的忌惮也快掩饰不过了。
“爱卿好箭术!怕是与昔日的养由基相比,也不遑多让!”
皇帝暗自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口中一个劲儿地夸赞。
“微臣惶恐。”卫琛将手中的弓递还与随侍的小黄们,躬身作礼,不卑不亢。
自卫侯之后,其实胜负已无悬念,后半场比试略显寡淡。
及至申时,摆驾归宫。
出了长安门,卫琛飞身上马,扬鞭,却并未回侯府,而是直往兴华胡同去了。
往年这个时候,侯爷一向是回侯府,陪着老太太,共度佳节的。
听泉久跟卫琛,当下也知主子是何心意,不用吩咐,便往侯府去与老太太报平安,顺便寻个恰当由头,搪塞过去。
不多时。
卫琛将手中兽柄藤鞭随手扔给身后跟着的小厮,身形凛凛,过天井,穿门走廊,进得内院。
“爷”门上伏侍的潘婆子意外又慌乱。
“她人呢?”
卫琛略皱了下眉。
潘婆子心上又抖了抖。
她是长久在大户人家里做事的,只几天,便将如今的主家形景摸了个七八分。
院子里安着的这位姑娘,八成是这位爷的外室。至于这位主子爷,虽是不显山露水的,可潘婆子经年已练得一双火眼金睛,窥出这男主人的身份,怕不是一般的富贵。
今日是个团圆的日子,照理说,这位爷该在本家过节才是。
可偏偏这位真佛来了这头。
无论是一时兴起也好,心里记挂也罢,若是换了旁的外室,早就高兴得迎至二门上了。
那位倒好,不上来迎一迎也就罢了,此刻还在酣然睡着,像个什么样子?
潘婆子硬着头皮,圆着话:“姑娘早上用了饭,说身子有些不爽,要在屋里歇一歇。”
男人的眉皱得更深了。
潘婆子忙道:“老奴这就让她们伺候姑娘起来。”
“不必。”
卫琛抬手挥退了仆婢,人也一脚踏入正房。
掀水晶帘,迈着不轻不重的步子,缓缓行至那方拔步床跟前,揭起幔帐一角。
她面朝里侧身蜷缩着,许是此时天热,被子半盖着身子,窈窕却不俗媚,轮廓似一条钟秀山脉。
卫琛无声侧坐于床首,抬手,将她轻轻翻身过来。
她的额角有些汗湿了,秀挺的鼻梁也有泽光,唇色却因缺水,比平常更红,似两瓣风枯的蔷薇。
卫琛眸光深暗,唤她的声音沉而发紧。
连唤了好几声,她才悠悠转醒。及至看清是他之后,墨瞳里的朦胧褪尽,化作几分警惕与不悦。
卫琛浑不在意,嘴角噙着浅淡的笑:“身子可有不适?”
宋妍闻言,刚想下意识地点头,可思及早上吃的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终究摇了摇头。
她在他面前装病,怕是很难糊弄过他去。
犹在思索,却听卫琛没得商量地与她道:
“睡了大半日了,莫睡了。”
说罢,也不顾她还躺着,将盖着的玫瑰紫织锦薄被掀了。
因为天热,宋妍睡前换了一套素色无袖纱罗衫,主腰也不曾穿得,此时骤然没了遮盖,她有些羞怒:
“你出去,我自己会起来。”
男人不以为意:“有什么怕羞的?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
他不说还好,一说,宋妍立时想到了那一夜,压在心底的郁气节节攀升,脸色也冷得似冰霜。
卫琛见此,入鬓剑眉眉梢微挑。
她竟敢甩脸子给他看?
今日过节,卫琛到底不想与她计较太多。捏了捏她柔软粉嫩的一侧脸颊,深看了她一眼,从床畔起身,打帘出了里间。
巧儿适时进来。
刚刚他进来时,却无人来传一声。
宋妍有些生气,却也知这股气不该对着底下的人。
一切的源头,都在明间里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宋妍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套银白素罗八团绣花合领衫,并玉色满褶裙,绾了个堕马髻,行将出去。
卫琛却什么也没做,褪了鞋,半倚半靠在罗汉床上,见她出来,眸里划过淡淡的笑意,平声道:“过来。”
宋妍面色如常,朝榻的另一头坐了。
卫琛面上倒也没有不高兴。
又听他悠悠道:“今日外间这般热闹,怎不出去逛逛?”
“不想出去。”
这句倒不是敷衍,宋妍是真的没什么兴致与精气神。
不料,一语未毕,他欠身过来,如玉指尖轻轻挑起宋妍的下颌。
卫琛似是细细打量,嘴角却浸着一丝痞笑,“我竟不知,何时养了个西子妹妹在手上?”
他指尖没用力,宋妍蹙了眉,别开了脸。
卫琛也不恼。
懒懒地靠回了榻上,曲着一条腿,淡淡看着她,继续问些无关痛痒的话:
“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
“昨日睡得可好?”
“还好。”
“今早吃的甚么?”
宋妍顿了顿,终是侧首睇了他一眼。
她觉得这些问题实在是没话找话,乏味极了。可男人一张英俊的脸上,好似颇有兴致。
宋妍语声里捺着不耐,胡乱说了两样。
卫琛扬唇笑了下,又温声道:“去将你前两日买的游记取一本来。”
他要看?
宋妍初时疑惑,等行至西次间书架时,方回过味来。
他连她买了什么书都一清二楚,还不知道她吃没吃药、用没用饭?
干嘛多此一举问她这些?
纯纯是拿她消遣罢了。
思及此,宋妍心情又差了几分,将书递给他时,也带了些许恼意。
卫琛却没接。
他眼角依旧晕着浅浅的t笑,“你来读。”——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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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射柳一节,参见文史小院著《杨柳绿含滋,雕弓纵射时:中国古代射柳习俗兴盛,为何如今已淡化》。
第62章 端阳
宋妍愣了愣,片刻,坐回了另一头榻上,翻开书页,读将起来。
无他,只因有件事做,总比与他面对面什么也不做好捱些。
谁知,读着读着,宋妍自己倒真读进去了。
此时正是日暮时分,满地碎金洒将入来,朦胧光晕跃动在她沉静眉眼间,倒似琉璃精雕细琢的。
却又多了别样的生动。
她的声音,含着几分冷清,吐字清晰,一句一句读来,流畅又悦耳。
然,卫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轻懒叩着膝盖的指节,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宋妍的声音越来越小,及至全然沉浸在书里的世界中,垂首,无声默读。
浑然不知,那道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幽愈深,愈灼愈烈。
“爷,姑娘,”巧儿进得门来,恭问:“饭已备好,可是摆在这里?”
宋妍这才发觉,夕阳已快完全沉入西山。
她没答,只将手里的书放在榻几上,便闻卫琛淡声吩咐:“摆在园里,卷棚底下。”
宋妍一愣,那厢,卫琛已长身玉立,眉眼笑意似有若无,与她款款递手过来。
她皱了皱眉,没做声,随顺地递手过去,由着他牵着往后园去。
卷棚临水而筑,四周花木错落相植,天成一股幽意。棚前点缀两颗石榴花树,这时节,却开得正热闹。
此时凉风习习,轻轻拂动石榴树枝丫间的五色花纸,细细碎碎沙沙作响,别有一番韵味。
估计是怕晚间更寒,她的凳子上安了一张宝蓝缎面软垫。
倒是与地上残落的几朵绯色重瓣石榴花相映成趣。
“喜欢么?”
卫琛在她身侧坐下,往日的冷肃之气褪净,语声染了些许散漫随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妍收回了目光。
其实,还有一句话,宋妍没说。
与他待着的时候,她是越来越习惯将自己沉浸在外物之上了。
仿佛能将自己的灵魂暂时抽离出来,自己能喘口气。
这般想着,那人却夹了一块清蒸鳜鱼,在她那只绿釉白里碗中。
宋妍眸光微颤,也没做声,端起碗,如常吃着。
鱼刚吃完,碗里又多了一块荷叶粉蒸肉。
宋妍紧握了下筷子,稍蹙了眉,依旧没说什么,慢慢吃了。
口中的食物刚刚咽下去,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执箸,又悠哉悠哉夹了一块西施豆腐来。
宋妍忍无可忍,侧首睨向他。
只见卫琛右手撑着额际,左手执着乌木箸子,同样绿釉白里的碗中,却是空的。
他薄唇微微勾起,酿着浓浓笑意,眸子好似都映入几线残阳。
“怎的?”声音低沉,尾音上扬:“不都是你喜欢的菜么?”
宋妍点漆目里的怒意更显了些。
自她被拘来此间,二人相见次数屈指可数,他竟连她喜欢什么菜都了如指掌。
宋妍只觉窒息。
她放下手里的碗,冷声道:“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夹菜。”
他投喂她,犹似在用手里的饵食,逗弄笼里的雀鸟。
卫琛好容易见她发脾气了,不觉恼怒,更无厌恶,只是愈发喜欢她这般有生气的模样。
“好,”他眉眼依旧带笑,却缓缓端正了身形,“都依你。”
冬雪初融的声线里,隐隐带着诱哄的语气。
宋妍抿了抿唇,没来由的,心里的无奈更甚,还有一丝莫名的焦躁。
这个不愉快的插曲之后,卫琛果然恢复如初,如端方君子一般,用完了这顿晚饭。
宋妍却早已坏了吃饭的兴致,胃口寥寥,胡乱吃了些,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教人撤了一桌残羹冷炙,又着人上了一桌果品点心按酒来。
酒却是菖蒲酒。
宋妍也没在意,左右她也不喝酒。
“却才你也没吃几口,”卫琛将一碟艾草方糕轻推至她面前,“今日端午,好歹尝个意思。”
宋妍垂眸看着艾草糕,一时恍惚。
上一个端午,她还陪着姑姑,吃着姑姑亲手给她做的艾草糕。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宋妍哽了下咽喉,伸手取了一块糕,入口。
软软糯糯,清甜,带着艾草独有的香味。
听巧儿说,宅里的这位糕点厨娘,是专从江南聘来的。
可宋妍却觉着,再好吃得艾糍,怎么也不及姑姑做的好吃了。
“不好吃,便别吃了。”卫琛皱了皱眉,将她面前的艾糕端走,“明日便换了这厨子。”
宋妍一把拽住他的手,“好吃。”
卫琛幽幽看着她,轻笑一声,“好吃得掉眼泪?”
到底放下了碟子,转而抬手,摩挲她微红有些湿润的眼角。
宋妍躲不过,只能一壁细细嚼着艾糍,一壁点了点头,低声:“嗯。”
卫琛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又浮了两分笑。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宋妍又吃了一块糕。
只是吃完之后,有些口渴。
可这方红木嵌大理石面春台上,并无茶水。她转身,想唤个人胡乱上盏茶来,才恍然觉出往日随身伺候着的一干人等,不知何时被遣散了。
宋妍心里的弦骤然绷紧了。
她挺直了脊背坐着,身旁的男人却仿若看不出她的防备一般,兀自慢悠悠地抬手斟起酒来。
澄澈酒液自卫琛修竹指间,倾注入海棠冻石蕉叶杯里,平平无奇的菖蒲酒,渲似玉液琼浆。
一杯。
两杯。
他放下定窑白釉刻花注子,似是随意,执起其中一只蕉叶杯,递与她:
“端阳佳节,怎能不喝菖蒲酒?”
宋妍眉头深皱,迈开脸子,拒绝得很坚决干脆:“我不喝酒。”
宋妍原以为他要劝,更甚是,会恼了她。
可他没有。
狐疑之下,只见卫琛嘴角似笑非笑,转而,仰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宋妍刚松了口气,孰料,那人倏尔拢身过来,犹如玉山倾倒,罩住她。
宋妍慌忙之下,急急起身,却被他一手轻易捺住了肩,动弹不得。
双唇紧紧覆上来,宋妍下颌一痛,紧咬的牙关被他熟门熟路地攫开,尚带着他体温的菖蒲酒,尽数被他哺渡入来。
挣扎间,二人唇齿间溢出的一线酒液,都被他凉薄的唇,轻柔细致地舐吻干净。
菖蒲性微苦辛,酿成的酒并不好喝。
宋妍本就不会饮酒,当下又是强逼着喝的,一时竟有些被呛住了。
“咳咳——咳咳——”
宋妍眼泪都咳出来了。
那人却是温柔耐心地抚着她微弓起的背,一下又一下:
“我竟不知你是这般不胜酒力,一时唐突,莫要见怪。”
话声低沉,富有磁性,谦谦致歉,话里却听不出一丝愧疚之意。
“无耻无赖!”
宋妍狠狠抬首,瞪向卫琛。
只见他修长指尖缓缓拭着唇角的润泽酒渍,眸子里含着懒懒的谑,还有由衷的欢愉。
对于宋妍的怒声斥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妍用力一下拂开他的手,却是打得自己手背都有些发麻。
这般由他任意施为,而她却毫无反击之力一股火气自她心底愈烧愈烈。
“仔细手疼。”低哑嗓音里,饱含关切。
卫琛欠身,欲要拉过她的手,宋妍本就恼得很了,他刚上手,她便狠狠抽了回来。
发完了脾气,又有些后怕。
这人喜怒无常,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碰到了他的逆鳞,又在她身上加倍报复回来?
毕竟,她又不是没领会过
犹自胡思乱想、胆颤心惊,原本贴在她身旁的沉厚温度,蓦地,拉远了。
宋妍疑惑,打眼瞧过去,只见卫琛已信步步至石榴树下。
他本就身形颀长,只一抬手,轻易便将枝头的一朵开得正烈的重瓣石榴花撷下来。
此刻他身着一袭浅青道袍,晚风拂动袖袍,腾腾翩翩,竟似真要乘风归去九霄之上一般。
宋妍再次感叹上天的不公。
这般为非作歹的败类,便合该生得面目狰狞,好叫人遇上他的第一眼,便心生防备。
不至于像她一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什么正人君子,妄图求得他施以援手,反与他结下这段孽缘,如今正是悔不该当初
宋妍眼中的悔意还未敛尽,那人却已迤迤然步回至她跟前,略一抬手,似是随意地,将t手中那朵重瓣榴花,簪至她鸦鬓间。
榴花妍丽如锦,却不俗媚,与她清丽面容相映,添了几分娇艳颜色。
卫琛分明骨节轻抚着她颊侧,俯下身来,与她平视,笑意涟涟,镰月落瑶池:
“果然衬配。”
蓦地,宋妍便忆起那人那夜,在栖霞居廊下,含笑与她说的话:
“这枝杏花与你不配日后我亲自摘一枝别样的花来,替你簪上,可好?”
宋妍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握住。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实现了。他要的东西,势必要夺到手。
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怕。
微风起,挟着端午特有的蒲艾清香,穿堂过廊。
二人离得太近,宋妍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清浅酒香,是他身上的,还是她自己身上的。
她皱眉,“离我远点。”
说着,已抬起两只手,将那人往外推。
可每一丝力气都似被酒浸透了般,绵绵潮潮地,卯足了力去推他,却跟猫抓挠了一下似的。
宋妍听得头上男人腔子里闷闷地一声笑。
她真的很讨厌他逗着她发笑。
宛若在嘲笑她的无能。
本就恼怒,理智也早就似脱缰的野马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宋妍撑着桌子,气冲冲地起身,“我不吃了。”
也不管那人什么脸色,将他直接甩在身后。
软着一双腿,踉踉跄跄下得几步青石阶,抬眼间,宋妍只觉花草乱飞,连石榴树上贴着的天师像,里面的蜈蚣、蝎子、毒蛇好似都活了过来。
宋妍吓得连腿好几步,却一下撞上一堵高大冷硬的“墙”。
急遽回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整个人都软倒下来。
卫琛一把捞住她,尔后,另一只手揽将她起来,将她抱起。
“姑姑”
她细细地吟了几声,双眸阖着,眉头却皱得很深。
卫琛一行抱着她,稳稳走着,连自己的眉,亦跟着她紧锁起来,却也未曾察觉——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63章 仇恨
一道剧痛,肆然将宋妍从酣然睡梦中撕扯出来。
熔熔灯火里,宋妍懵懵,甚至都没完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凭着保护自己的本能,抬手狠狠朝虚空里抓挠。
那人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牢牢箍在枕畔。
他稍稍顿住,伏在她耳畔的声线,喑哑极了:“乖顺些,我不想伤你。”
宋妍脑中的清明才回复了七八分。
更难受了。
她宁愿一直轮回在噩梦里。
荧煌烛光下,她脸色苍白,碎发浸了汗,凌乱地贴在她的颊侧、额角,她却浑然不知,只紧蹙着眉,点漆目中盛着两汪清泉,满满浸着痛苦、倔强、恨意、脆弱、隐忍
这般模样极美。
卫琛眸色如墨般浓稠,俯颈噙住她已然失了血色的唇。
这个吻,与往日的强势霸道截然不同,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十分轻柔。
可时时刻刻折磨宋妍的痛苦,丝毫未减。
“我恨你,卫琛。”
宋妍说这句话时,语调很平淡。一双隐约含泪的眸子,也只涣散地盯着碧色醒骨纱帐顶,没将目光施舍一眼给对方。
“说点我不知道的,嗯?”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尾音稍稍上扬,吻啄的动作却毫无凝滞,细细浅浅,如濛濛春雨般,落在她汗湿的额角,泪眼氤氲的眼角,至她紧抿的唇角时,堪堪停住。
他薄而冷俊的唇角微微勾起,低声与她温柔提醒:
“譬如,你是谁?”
宋妍双瞳骤缩。
“唔——”男人的声线似一张拉满的弓,低咒一声。
带着他体温的汗,自他硬朗的额角,一滴一滴滚落在宋妍浓密乌发间。
“怎变得如此胆小?”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下又一下,梳拢着她凌乱半湿的青丝,“安心,我会护你周全”
他就这般温柔又坚定地许下诺言。
宋妍鬓边插带的绯色榴花,一点一点,从她云鬟间松散滑落。伴着漫漫长夜,被渐渐摧残碾压,层层瓣瓣,零零碎碎地散在红浪间。
次日。
一缕朦胧晨光,自澄透窗纸照入这方荼靡之室。
宋妍睁开格外沉的眼皮,忍着全身上下的不适,从拔步床上坐将起来。
满室明烛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那人应也在她沉睡之时,上早朝去了。
头很沉,很钝。
这种感觉,就好似刚从地狱里满受了一遭刑罚,此时还没完全回魂。
陌生又令人生惧生厌。
宋妍垂首,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经意间,落在枕间的那枝重瓣榴花,蓦地撞入她的眼帘。
原本妍丽绚烂的榴花,徒留三两残缺花瓣。掀开被褥,道道嫣红,碾作红泥一般,留下了凌乱不堪的痕迹。
宋妍拈起床上躺着的那朵可怜巴巴的榴花,眸里尽是冷意,手上用力,榴花被狠狠掷在地上。
“姑娘醒了?”巧儿身后随着两个婆子,抬了热水进来。
昨夜卫琛放过她时,已是后半夜了。
许是见她疼得脸色太过难看,他也没再折腾着要水洗浴,略略收整,直拥着她睡了。
宋妍从床上下来,一头吩咐巧儿将窗户都打开。
“不成的,姑娘。”巧儿摇头劝道:“当下正是早凉时候,您又又刚起床,开了这窗,可别着了风,着了凉。”
巧儿这丫头说着说着,磕磕巴巴,自个儿耳根子倒红了。
宋妍没心思打趣她,只冷了些声口:“我也不是纸糊的的身子,一吹就破了。你只管开去,真着了凉,我保证你们爷责怪不着你们一分。若还不开,我可就真恼了。”
巧儿见如此说,不得已,只得叫了两个丫头去将窗户开了。
宋妍浸身入了热水里,将头枕在桧木浴桶桶沿,阖目。
室内令她不快的气息,随着夏日晨风,渐渐吹拂散褪,几近于无。
可她身上的这些痕迹,却沿着寸寸经脉骨肉,一道一道烙入心底,渐渐化为名为“仇恨”的丑陋的疤。
宋妍沐浴完时,指腹上的皮肤都有些发白发皱了。
巧儿一行给她擦着湿发,一行赞叹:“姑娘您头发真好。”
宋妍没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怎不见上避子汤来?”
巧儿愣了愣,没懂:“姑娘,甚么是避子汤?”
见巧儿这副呆瓜模样,宋妍略一思索,便教人传了掌事的一个妈妈来。
哪知听闻宋妍这一请求,那妈妈一时没收住脸上的惊怪之色,朝宋妍觑了又觑,好几眼后,才回过神来,埋首恭敬道:
“姑娘,老婆子我见的少,不曾听闻有甚么‘避子汤’一说。敢是姑娘在哪儿听岔了?”
宋妍从宝相花葵花铜镜里,暗自窥着那妈妈脸色,半是好奇,半是试探:
“那有无其他避孕的法子?”
那妈妈满脸为难之色。
宋妍叹了口气,浓浓愁意染上眉梢,叫苦:“也是我命薄,如今这位爷虽于我有几分见怜,可府里的奶奶到底容我不得,不许我有个一儿一女傍身的,这一点爷也都是知道的。”
这满院子里的人,都拿宋妍当外室看。心底没几分真尊重,倒是忌惮她身后的卫琛,与那莫须有的正房奶奶。
听得这句,那妈妈半含半露的话,才缓缓递将出来:
“回姑娘,这避子汤,是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过,老奴听闻,大户人家里,房事过后,也有熬煮了藏红花水,洗冲干净,也可避孕。”
这就是胡扯了。
这法子,也就能糊弄糊弄没学过生物知识的古人。
宋妍皱眉,追问:“可还有其他法子?”
“这”妈妈吞吞吐吐:“倒是有其他避孕的法子,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伤根本。”
若是能一劳永逸,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法子?”
“老奴听说,那些行院儿里女子,是经年服用五毒散的,便是为了避孕。”
“哦?”宋妍挑了挑眉,“这五毒散里都有哪几位药?”
婆子支吾道:“水银,砒霜——”
“天老爷!”巧儿一听这话,惊得怪叫起来:“你这婆子好没分晓!我们姑娘好端端的,去吃这些个虎狼毒药作甚!”
宋妍眸里的光一下就灭了。
这哪儿是伤了根本,这样的避孕方式,怕只是通过慢性中毒,伤了女子自身半条命,换来的。
犹在沉思间,巧儿已将人赶将了出去,折回来后,扑翻身跪在宋妍跟前。
“你这是作甚?快t快起来!”
这丫头却下了死力气,随宋妍怎么拽,都不起来,只哭哭啼啼告求宋妍:
“奴婢脑子笨,将将才转过弯儿来,想明白姑娘要做什么!”巧儿一壁抹眼泪,一壁抽泣苦劝:“姑娘莫要气苦了,昏了头,听那贼婆娘胡侃这些个歪话!一句也不要听!那些法子都是阴毒害人的法子,姑娘莫要犯傻,白白作践了自个儿的身子!”
宋妍本就不打算伤害自己。
可这句话还未说出来,巧儿情急之下,另一套劝辞已脱口而出:
“实与姑娘说了罢!姑娘就是不吃那什么劳什子‘五毒散’,也不会有孕!”
宋妍顿了身形,敛住眸中暗光,不做声。
巧儿已如竹筒倒豆子般全吐落出来:
“姑娘只当为何日日吃那黑不溜秋的苦汁子?不过是因为姑娘体寒,受不了孕,爷才请了大夫来日日调理。也是怕姑娘听了伤心,才不敢告诉姑娘”
巧儿一面说一面苦,宋妍一面听,心里一面暗自发笑。
本以为那药是治她心疾的,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好了好了,我没听那婆子鬼扯,你快些起来”
好言好语将巧儿哄了起来,这丫头擦了擦眼泪,又回来给宋妍梳头。
宋妍盯着镜面中自己气血不足的脸,似是随意,柔声道:“这屋里还是闷的慌,等你闲些了,去与外边讨两盆当季的绿植来,既看个新鲜,也清爽些。”
巧儿应喏。
一日无话。
这日,宋妍犹在绣《梨花图》,听得外边儿来报知:
“姑娘,外边儿来了个媳妇,说是隔壁周员外的家下人,与咱们家下了道帖子。”
宋妍住了住手,抬眼,巧儿已将那道苏笺单帖接了进来,呈上。
却是一道茶会的邀帖。
宋妍迟疑了一瞬,尔后,与传话的丫头道:“知道了,明日我会去的。让门上的妈妈们,好好管待周家来的人。”
那小丫头子连连应是,退出门去,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姑娘肯多出去走动走动,便是极好的。”巧儿笑道。
宋妍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又动了会子针,过了正午,简单梳妆一番,换了身衣裳,由巧儿并另一个丫头跟着,两个婆子提了备好的表礼四端,过后院,出了门,拐了个弯儿,至周家西角门,叩门。
周家门上婆子收了柬儿,进去通传,没一会儿,便迎了宋妍等人进门。
周家宅子修造得甚是富贵豪奢,一路亭台楼阁,繁花似锦,不必絮烦。
至一方花厅时,便见几个妇人,隐约簇拥着一个雍容贵妇,或坐或立,相谈甚欢。
“奶奶,间壁娘子来了。”
一声通传,厅上的说笑之声暂时消寂下来,一个个儿,或是偷眼儿,或是大大方方地,朝宋妍打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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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发泄
“哎哟喂!”周家太太沈氏笑吟吟迎上来,拉着宋妍的手,细细瞧着宋妍,一头夸说:“我这宅子竟是个什么神台紫府不成?不恁地时,怎的旁边降下这个天仙似的标志妹子来?”
一语未毕,周围的妇人都咯咯笑将起来。
宋妍心知这只是客套话,没往心上放,面上带了和煦的笑,“太太休要拿我取笑”转而,抬了抬手,身子微微一让:“些微薄礼,聊表寸心,乞望笑纳。”
沈氏爽快收了,一行牵着宋妍至诸位夫人中间,笑意盈盈地问及:“敢问娘子贵姓?青春几何?”
“小妹姓焦,如今虚度十七了。”
沈氏听这声口,便知对方不似她这般,是个粗人。
她一面肚里寻思着,一面互通了名姓,又柔声相问:“不敢动问,焦娘子的官人贵姓,可在京中司职?”
宋妍眸光暗暗流转,尔后,她笑着点了点头,“拙夫免贵姓卫,现在宪台当职。”
话落,沈氏眼底划过一丝失望,尔后,又升起几分疑惑。
这都察院自来是个清水衙门,若是只靠那点子微薄俸禄,要置一所兴华胡同里的宅子,还带院子造池子的,怕是不吃不喝三辈子,都置不上的。
难道又是个靠祖荫家私来混个资历的清贵?
这样的出身,在都察院也不少的。
思及此,沈氏着眼,不动声色地瞧了瞧这焦娘子今日的一身行头。
上着一领浅玫瑰粉羽纱对襟比甲,下穿一腰蓝织金璎珞缎裙,都是一等一的好料子,细做工,时新样式。
端的衬得似朵出水芙蓉一般。
怎么看,都不似只出身于普通富裕人家。
一番计较下,沈氏已将人安着在席间,位子中规中矩,不太冷落,也不显过分推捧:“妹妹初来,不知喜恶。可有什么忌口的?”
不及宋妍回复,巧儿已插口道:“回奶奶的话,我家姑娘吃不得寒凉的。”
话落,周围一遭的妇人都愣了愣,转而,看宋妍的眼神,添了几分别样的意思。
宋妍宛若未察,依旧淡淡笑道:“无甚忌口的,沈娘子无须费心。”
沈氏依旧吩咐下去,与宋妍笑说几句闲话,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而其他夫人,好一会儿,也没一个上来主动与宋妍搭话的。
直至此时,巧儿方回过味儿来,这会子姑娘坐着的“冷板凳”,约莫是刚刚自己嘴快的一声“姑娘”,给招来的。
这大户人家里,成了婚的女子,正室唤作“奶奶”,妾室唤声“姨娘”,那成了婚,盘了髻,对外还被唤作“姑娘”的,也只剩上不得台面的外宅了。
外宅,不过是男人暂时把在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罢了。
与之交际,既无好处,又掉面子,这些夫人们自然便无心兜揽她们,甚至心怀鄙夷,也是有的。
巧儿想清楚了其中关节,肠子都快悔青了。可转头一看,自家姑娘跟个没事人儿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好似啥事都没往心里搁。
宋妍确实也没放在心上。
她来这儿,本就不是为了交朋友来的。她来周家,不过是为了多接触些人,撞个机遇。
撞一个能楔开卫琛布在她周身密密实实的罗网的机遇。
撞得上最好。
撞不上反正送的那四端表礼都是花的卫琛的钱,她能有什么损失?
还能蹭吃蹭喝,听听八卦,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些人闲侃的话题也太枯燥乏味了些——
“听说了么?张侍郎家里,昨日又纳了一房小妾!”
“这是第几房了来着?第八房?”
“嗐,第九房了!还是个外面唱的呢!”
“什么?他夫人就咽得下这口气?”
“不仅咽得下这口气,还主动张罗着风风光光地将人抬进了张府呢!谁让她生不出儿子来?不就只能哑巴吃——”
略有些刻薄的打趣说道声,戛然而止。
宋妍睇眼过去,却见刚刚说话的妇人面色有些慌乱,拿着一双三白眼,暗戳戳地去睃左首坐着的那位雍容贵妇人。
后者脸色明显有些不快。
这是无心道着了那位夫人的真病了?
宋妍犹自无可无不可地忖着,忽的一阵穿堂风拂过,一不留神,腰间一方玉色汗巾子,随风飘飘翩翩,恰恰落于沈氏脚跟前。
沈氏弯腰,将方帕拾起,打眼一看,不禁赞道:“好别致的花样,好细的针脚!”
说着,却没将汗巾还与宋妍,反而上前递与那位贵妇人:“韩夫人您看,这巾子好也不好?”
那位韩夫人勉强收了面上的寒意,初时只是就着沈氏的手,略看了眼,尔后,眉尾微挑,接至自己手中,垂眸细看。
“料子虽是潞绸,倒也不足为奇。只是,施在这玉兰花上的细巧针线,在燕京也很难见着了。”
韩氏评罢,沈氏方转头笑问宋妍:
“这花市大街上货品,我也是来来回回逛遍了的,却不曾撞见这一色儿的。焦娘子哪儿淘来的这般稀罕货色?快快告诉我们,我们也去光顾光顾他家的生意!”
宋妍笑答:“比不得姐姐们,我初来乍到的,这花市大街是哪条街都还没摸清,胆子又小,怎敢随意出门去逛的?这帕子,不过是我打发时间时,自个儿绣着玩儿的。”
话声一落,意外之色先后闪过沈、韩二位夫人脸上。
随即,沈氏摇头笑谑:“可惜了了,如此好的针线,我们却无缘得享,卫大t官人真真是好福气呐!”
语毕,周遭坐着的夫人都捂嘴轻笑起来。
宋妍压下心头涌上来的厌恶,脸上装出三分赧然,亦跟着这些人笑了一笑,道:
“这又有什么的?姐姐们只管说喜欢什么花样的,我一人绣一方赠与姐姐们。小妹得幸拜识诸位,藉此表表微薄情意罢。”
宋妍这番话下来,倒叫众人有些刮目相待。
寻常外宅女子,大多都是以色侍人,便是穿饰得再华贵,出口便露了怯,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小家子气,挥之不去。
哪似这位焦娘子,通身气度不凡,言语得体,人情练达,不卑不亢。
“这感情好呀!”沈氏挽手上来,与宋妍道:“左右我们两家这般近,妹妹若是得闲,缺个说话解闷的人,也不拘什么日子,只管将了针线来,既与我做了伴,也教我这双笨手,沾沾妹妹的巧意儿!”
厅里又是一堂笑语。
一个下午,就这么在说笑声里晃过去了。
可宋妍感觉不到丝毫快乐,也没有一丁点儿放松。
故而,甫一回“家”,宋妍便瘫在了罗汉床上,整个人的精力好似都被抽干了一般。
巧儿以为她是在隔壁受了气,不开心,与宋妍“同仇敌忾”起来:
“那些奶奶们真真是狗眼看人低!一院子的粗笨东西,不知是从哪个旮旯挤进燕京的暴发户货色!若是去了侯府,便是给我们提鞋,都是不配的!哪里来的脸子,竟敢将姑娘与那赶趁卖行货的相提并论!”
宋妍只觉得刺耳又聒噪,但又很累,故而懒得开口搭理,依旧闭着眼睛,养神。
巧儿却说得越发没边儿了:
“若是她们晓得了咱们侯爷的身份,给她们十个胆儿,谅她们也不敢小瞧了咱们去,也免得受这等闲气!”
“什么闲气?”
低沉男声,带着与生俱来的淡淡寒微,蓦地递将入来。
宋妍一惊,睁了眼。
便见卫琛身着獬豸补服,颀长身躯背着落日余晖,一脚迈过门槛。
她坐直了身子,穿上了绣鞋,平声道:“没什么。”
岂料巧儿这厮说到了兴头上,收不住了,顺势就朝卫琛跪下,告状。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这一整日的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尽皆禀知与卫琛。
宋妍脸色越听越差。
但她又不能拿块抹布巾子,将那丫头的嘴堵上。
卫琛一行听着,一行坐在了宋妍身边。展臂懒懒一捞,将想要躲开的她,给揽在了怀里。
巧儿说完,他的面上也没怒意。
他将她带着往后仰靠着,线条明硬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目露几分松懈与满足。
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只是这般简简单单拥着她,好似一日的疲惫都消散了。
卫琛沉默的这几息,跪在地上的巧儿已然有些瑟瑟发抖了。
这些日子,侯爷对姑娘关怀备至,争些儿忘了,侯爷最是不耐后院这些繁琐杂事的,又最是重规矩的。
刚刚自己那通话,回想起来,是有逾矩的不妥之处。
“求爷恕罪!刚刚是奴婢僭越了!求爷宽恕则个!”
底下一叠声儿的告饶,扰着卫琛,又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声音也不觉冷了几分:“谁教你们擅自做主,这般唤主子的?”
巧儿被慑住,一味瑟瑟发抖,结结巴巴道:“是是**教的说说别府也是这般”
卫琛一张俊容又沉了几分,“去,叫那婆子进来。”
宋妍看这势头不对,一声呵止通传的下人。
可昔日她说什么都依令行事的他们,此时却只略顿了一顿,便一溜烟飞奔去传人了。
她说的话与他的相比,毫无威信力。
宋妍心里愈发堵得慌。
卫琛垂眸,见她眉头紧蹙、樱唇紧抿的模样,手上的力一收,将她强揽至怀里,“何必见怜这些个捧高踩低的奴才?”
她为无足轻重的人心软,他很不喜。
况,他的人,岂容这些下作东西妄自揣度论断。
宋妍闻之,只觉讽刺至极:“奴才?卫侯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呐,您难道已不记得,我也是奴才出身的了?您看不起我们这些个奴才,怎还夜夜来爬我一个奴才的床?”
宋妍自被他强占之后,心里本就一直存了一口浓浓郁气。
今日又额外烦躁,经他这么一触,索性将这口气都撒在他的身上。
她这话无疑是难听的。
然,在卫琛眼里,此时的她,似是一只被惹怒了的刺猬,扎手,却格外鲜活。
他愈发喜欢了。
男人眸底映入丝丝悦然,宛如冬雪初融,历来沉冷的声里添了几许温柔,哄她:“便都依你,我也发一回慈心,不予追究,如何?”
他愿意纵着她时,好似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欣然依允。
宋妍却很清楚,这些皆是镜中花,水中月。
宋妍紧蹙的眉才将将松开,却又听他吩咐道:
“传我的令下去,以后都改了口,唤‘奶奶’。”
巧儿劫后重生,欢欢喜喜地应了,说了好几句吉利话,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宋妍只觉胸口更闷窒了,想从他怀里挣起来,却被他一臂牢牢制着。
卫琛遣散了伏侍的所有人。
俯首,来索吻她的唇,却被她几番迈开脸子,不受。
他抬手钳住她的下颌,垂眸细看她的眉眼神色,半哄半询:“如何又使性儿??”
宋妍冷眼睨他:“我算哪门子‘奶奶’,既是已绝卖与你,连个外宅都算不上,改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称呼,又有个甚么意思?一层一扯就破的遮羞布而已,徒惹人笑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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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提鞋”一句:是的,写的时候想到了电视剧《甄嬛传》里米老鼠讨好华妃的词儿了哈哈哈,就是赏夏常在“一丈红”那一集。
第65章 清醒
哪知卫琛闻言,眼角却浮出更浓的笑意:“你原是介意我将你置于侯府之外?你若是愿意,我便将你带回侯府,安着在悬光院,做我的房里人。你果真愿意?”
她话里的意思明明不是这般!
他半是把玩,半是拢疏她鬓边碎发:“如今将你安在此间,一是想你秉性不羁,怕侯府里有人给你立规矩。二来,下边儿那些东西,没个眉眼高低,怕你无端受气。”
宋妍只觉得和这个男人交流,简直是鸡同鸭讲!
宋妍心里的无明业火蹭蹭蹭往上窜,直从腔子里飚至脑门心。
她一把抓住他抚在她颊边的手,墨玉般的眸子里盛着两簇灼人又锐利的火光,直视着他,冷笑:
“你明知我不爱拘束,还不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画地为牢,将我圈在你身边?卫侯爷,您口口声声说怕别人给我立规矩,可时至今日,您几次三番弹压我,教我要乖顺要听您的话,这就不是立规矩了?卫侯爷,请您在我这儿,收起您那副伪善嘴脸,至少还不那么面目可憎些!”
宋妍每说一句,卫琛的面色就黑沉一分。
这一席话说完,男人眸中隐约燃着幽幽怒火。
可宋妍还未说够呢!
“至于那些个令我受气的闲言碎语,呵,”宋妍讽然一笑,“这一点,您大可不必劳神操心了,拜您所赐,您施与我的羞辱,抵得上我这些年来受的所有羞辱了。往后什么污言秽语冲我来时,只需想一想您的所说所作所为,那大抵都是小巫见大巫,惊不动我心上半分波澜了!”
宋妍这通话说完,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郁气,好似都消散了大半。
至于卫琛什么脸色,什么心境,会对她如何惩罚如何报复,这一切,她通通都顾不上了。
宋妍只知道,再这么憋下去,她会疯的!
想说的话都吐完了,宋妍脸一迈,眼一闭,看都不想看男人一眼,面儿朝里,自顾自地在罗汉床上睡去了。
他要如何便如何吧,左不过一把掐死她,说不一定死了,还能回原来的世界去!
宋妍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卫琛垂眸,死死盯着眼前呼呼大睡的女人,茶色眸子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这些话若是旁人来说,已经够那人死千八百回的了。
可如今到她口中说出来,要杀她他不得不承认,他舍不得。
然则,要他拉下脸来去哄她,央她给他一个好脸色,凭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他也是做不到的。
再留在这里,他不知这个不知t死活的女人又会说出什么话来,激得他作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最终——
卫琛黑着一张脸,从兴华胡同里,策马狂奔回了定北侯府。
宋妍听得那人的动静完全远去了,才长长舒了口气,从榻上坐起来,朝外间喊道:“巧儿,晚饭还没好么?”
巧儿与一众在外伏侍的,听着这一通火药味十足的动静下来,本是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下的,结果,女主子这么一吆喝,都愣在了原地。
宋妍等不着人应她,索性趿了鞋,奔至门边儿,倚着门框,探头道:
“巧儿,去催催厨房,上饭来,我饿了。”
“姑奶奶,”巧儿差点儿忘记改口这一茬,尔后,焦急道:“奶奶,爷刚刚都被您气走了,您还有心思吃饭?”
宋妍皱眉,睇向对方:“你没事吧,巧儿?他走不走,与我吃不吃饭的,有甚么干系?快去快去,再慢些,我可要扣你月银了!”
巧儿一听这话,撒丫子去厨房催饭了。
不多时,宋妍如愿以偿地吃上了酒酿清蒸嫩鸭、蒜泥白肉拌茭白,豆腐蔬菜羹
卫琛一连十来日都没露面了。
对此,宋妍十二分的满意。
至于有那么几个婆子丫头,眼见着她这位“外室”被厌弃了,对自己的差使开始敷衍塞责,对过手的油水开始偷昧,宋妍也视而不见,浑不在意。
她为什么要花大好时光去给卫琛当这个管家婆。
又不是要一辈子和这个男人拴着。
目下,她自己有手有脚的,本就不需要什么人来伺候她。且,宋妍巴不得这些人对她轻慢、松懈些
这日,沈氏又发了道邀帖来,宋妍依旧笑着收了帖子。
次日,宋妍将了这些日子绣好的几方汗巾,去周宅串门子。
将汗巾一一相送了,自是收获一众称谢、好评,这其中客套有之,当然,实心喜欢夸赞的也不少。
“我还想要一个银红色锦缎荷包,不知焦娘子可还得闲帮做则个?娘子若是不嫌,还请收下这点针线钱,定不会亏负了娘子。”
说着请人相帮的话,但语气里不自觉流出几丝优越感。
宋妍暗自制住满脸怒容的巧儿,含笑婉拒:“不是我不愿帮夫人,只是最近实在不得闲了,只因手上还有个物件儿,得紧着绣好,一日里竟是不得盏茶功夫的闲暇。”
宋妍说得有些夸张,自然也勾起了其他几位夫人的好奇:
“是个什么色儿的针线,能这么紧着做?”
此问正中宋妍下怀。
她侧首,示意巧儿将东西取出来。
诸位富太太们只见,那婢子将出一个楠木画匣子来,打开匣盖,内衬素色丝绵,拆开那根云锦缚带,一幅尚未完工的《梨花图》,徐徐展露。
枝头梨花,设色清雅,构图脱俗。
细细观赏,不知不觉,竟似有幽幽花香盈鼻,又仿佛隐见清冷美人垂眸,半是寂寥,半是空灵。
虽说只绣成了一枝,也足可窥见冰山一角了。来日若是整幅修成,该是何等非凡。
“哎哟哟!今儿个我也算是开了眼了,这哪儿是针线活儿,这活脱脱就是一幅画儿嘛!”
沈氏插科打诨般赞叹一句,打破了堂上一时的安静。
沈氏肚里本就没甚么墨水,也不懂字画,却不想冷了场子,只能泛泛而夸
韩氏却是对书画一道颇为精熟的,见识广,眼界宽,她一面细细赏玩着,一面问与宋妍:
“娘子这幅,可是承自江南画绣?”
宋妍有些意外,点头应是。
“用的原画拓印上稿?”
宋妍答道:“手中无有原画,只有幸睹过一二。”
韩氏意外,挑眉看她:“竟是全凭记忆复原?”
宋妍点了点头。
韩氏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的欣赏,“要绣完它,没有个一年半载,怕是不成的。”
宋妍再次含笑应是。
“娘子是绣来自赏的,还是有意出卖?”
韩氏问的直接,宋妍也无需掩饰自己的意图:“若是得遇有缘人,也愿相卖。”
“那依娘子之见,我算不算得上那个有缘人?”
十分爽快。
看得出来,韩氏是真心喜欢这副《梨花图》。
这些日子在周宅交游下来,宋妍也知道,韩氏是个开得起价的。
宋妍没多犹豫,点头道:“感蒙夫人喜欢,这幅画,便自今日定与夫人。”
一通买卖,便做成了。
又听沈氏在旁咯咯一笑:“好呀,怪道要送我们巾子帕子的,原是抛个小饵出来,等着我们韩太太这条大鱼咬钩儿呢!”
宋妍这点子浅显把戏,被沈氏挑明了,也不恼,也不羞,毕竟这是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的。
挣钱嘛,不寒碜。
况,她也只是耍了个小聪明,没做什么昧良心的事。
“焦妹妹日后卖了这幅画儿,可别忘了还欠我一笔牙钱呐!”
宋妍一面笑着应承沈氏,一面着令巧儿收起绣布。
又是一派笑语欢声。
秦府里,却是一连数日的阴云惨淡,还夹带一股子火药味儿。
“那焦二瘫了下半身,伤也才只好了个半儿,便在那牢城营里整日与人聚众赌博,日夜不歇。”
秦如松蹙眉:“牢里的管营就由着他?他又是哪儿来的赌资?”
“小的也颇是疑怪,一番探听上下,才得知,竟有人替那焦二打点过一般,说其他与一般犯人无二,只是不许干涉他作赌。”
秦如松骤然转身,急问阿财:“是何人手笔?”
“小的无能,撬不开那几个白役的嘴。”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那些个市井泼皮的嘴?”秦如松眸光划过冷硬,语声含霜:便是一锭金一锭金地砸,也去将那伙人的嘴给我砸开。”
阿财连连应是,提着一双疲惫的腿,麻溜儿地继续往来奔走去了。
无他,这些日子四爷跟疯了一般,使便了手段,动用了能用上的所有人脉,满燕京里寻瑞雪姑娘。
可依然毫无踪迹下落。
四爷上次合眼,还是两天前。主子不休息,他这个做下人的又哪儿敢叫苦叫累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乾清宫内,一份新任阁臣的候选名单,被呈于御案之上。
这份名单,乃是经由吏部会同九卿、科道官,共同提名廷推而出的。
皇帝坐在龙椅内,久久执笔难下。
底下侍立的几个大臣,隐隐以定北侯府为首,皆静静候着,也不催促。
可皇帝额头上,却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良久,皇帝耷拉了肩,索性闭着眼睛,以手中朱笔,随意在名单里圈了三个名字。
大伴看在眼里,暗自叹了口气,上前,将朱批后的名单,从白玉云纹螭龙镇底下,轻轻揭起,双手呈递于定北侯爷。
侯爷接过名单,目视颔首,面上毫无意外之色,“圣上英明,臣等伏惟圣裁。”
此刻说着寻常臣子谦恭的话,谁能想到,适才能无声迫动九五之尊,下这道违心圣逾?
皇帝面上却只能牵强笑道:“我大宣能添此三位英才入阁,实乃天幸。”
一连数日委决不下的政议解决了,今日,这场奏对散得格外早。
可皇帝却反常地,提不起半点玩耍的兴致了。
今日那份名单里,没一个自己想选的人。
“陛下,”大伴躬身,附耳进言:“若再如此放纵那人,恐怕不日之后,整个朝堂都要姓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