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2 / 2)

常有欢安静地看着大海。

有长相古怪的、不知是什么的鱼类,从窗外掠过。

偶尔,能瞥见巨大的、漆黑的影子。

古老的深海,正向渺小的人类展现着它的浩瀚。

“战争开始,他们应该和其他人一起撤离的。如果不是我走丢了,他们就不会留在这里,也就不会因爆炸而死去。”

“那不是欢君的错误。”

“我明白。”常有欢说。

安静了一会儿,太宰道,“现在已经到水下三千米了呢。”

“我们要落到多深的深渊?”

“五千米。”

“已经过去一半了啊。”

“要试试关灯吗?”太宰问。

“关灯?”

“把灯关掉,就像这样。”

太宰按下了一个开关。

刹那间,舱室内的灯光消失了。

黑暗如雾气般涌来,只剩下仪表盘和屏幕上的声呐图像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太宰又按下了什么。

这时,连仪表盘的光芒都消失了。

常有欢沉在一片黑暗中。

绝对的黑暗,极致的黑暗,比人类所能见到的最暗的夜晚还要深邃的黑暗。

他能听见许多细微的声音,像潜水器的外壳不堪水压的重负,金属形变,发出脆弱的呻吟。

又仿佛能听见很遥远的呼喊,那呼声无比虚幻,如同来自最缥缈空洞的梦境。

渐渐的,连呼吸是沉重还是微弱都难以感知,心脏的跳动,也被埋在一种庞大的眩晕中。

即使是最坚韧的人类的灵魂,恐怕也会被这样的黑暗侵蚀,而残破不堪的灵魂,更将如泡沫一般消解,什么都不会剩下。

强烈的孤独与虚无感,席卷过来。

忽然,常有欢觉得,这就是死亡。

这里是时间的尽头、声音的坟墓,是亘古长存的宇宙的反面。

无穷无尽的黑,无穷无尽的寂静,千万年来一直长眠在这里。

人类擅自闯进了这片领地,并承受那巨大的恐惧,而实际上,海洋对人类的死活并不关心。

它只是存在着。

“太宰。”

常有欢打破了这片死寂。

没有回声,仿佛他一人独自留在了这片黑暗。

一种深重的恐惧,在如此狭窄逼仄的空间、与如此广袤无垠的深海之中,拥抱住了他。

然而,寂静的恐惧,抵不过另外的恐惧。

“太宰——”

还是没有回应。

常有欢坐直身体。

他缓缓地朝太宰的方向靠去。

摸索着,抓住了太宰的衣服,然后顺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

常有欢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太宰的脊背上。

“已经足够了。”

太宰这才有了些许反应。

原本静得如同被厚厚的冰壳覆盖的身体,一点点地回暖。

他抬起手,打开了灯。

先是一点点的红光,在仪表盘上发亮,让眼睛适应这低亮度的光照。

然后,才是冷色的白光。

常有欢慢吞吞地挤到太宰的身边。

他望向操控面板,他们已经到了水下四千多米的位置。

“返航吧。”常有欢轻声道。

“不继续下潜了吗?”太宰的声音有些低哑。

常有欢“嗯”了一声。

太宰不知在想什么,缄默地点点头,调整潜水器的姿态,让其稳定上升。

操控面板上,代表深度的数字跳动着。

如此深的深海,要经过很漫长一段时间的黑暗,才能抵达水面。

但随着潜水器的上浮,在黑暗中发光的生物越来越多,它们如同星辰一般,静谧地闪耀着。

越向上,黑暗越是稀薄。

生命在窗外游荡,身躯或庞大,或渺如微尘,缓慢或灵活地,在海水中起伏,一个接一个,如呼吸般绵延不绝。

两个少年并排坐着,他们牵着手,看着潜水器的前窗。

渐渐地,色彩出现了,从黑暗,变成极深的蓝色,再一点点地亮起来。生命,很多的生命,一点儿也不喧哗,成群地旋转着,翻滚着,轻盈地掠过。

上浮的过程,常有欢和太宰除了与海面船只进行简单沟通,其余的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呆呆地坐着,目送黑暗与死寂远去,看着一切的一切,变成亮莹莹的蓝与明晃晃的光。

临近海面,潜水器在波浪中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像小船遇到暴风雨般激烈地晃动。

然而,人类从不会屈从于汹涌的浪潮。

在万千光束中,小小的潜水器破水而出——

太阳在迎接他们。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灿烂辉光张扬地洗涤着大海,耀眼夺目。

常有欢怔怔地看着鎏金的云霞。

与深海的黑暗相比,远方金红交织的天空是那样温柔而亲切,他抬起手,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结果,没能死掉呢。”太宰说。

他不是用遗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反而有些轻快。

就好像在潜水器决定上浮、抛下那些压载时,连带着压在他身上的某种沉重命运,也一同抛却了。

然而,那只是短暂的抛却而已。

只要生命依然存在着,空洞的虚无迟早还会袭来,两个少年心知肚明。

“不……其实是成功死掉了哦。”

常有欢偏过脑袋,看向太宰。

“只不过我们没有回头,所以,从冥府重返了人间。”

“是吗……这样说的话。”

太宰微微低头,与常有欢对视。

少年眼睛正在流泪,但他的唇角,却像狐狸一般向上翘起,弯曲着美丽的弧度。那蓬软的白发,如苍茫的大雪,但飘舞的发丝,却好像在太阳下闪着火焰似的光芒。

“……那还真是天才一样的死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