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司仪欲言又止,环顾一圈,只见常嬷嬷眉眼含笑、面上又是欣慰又是概叹;而其余人皆和她一样神色惊异而踌躇,便微微松了口气。
罢了,陛下要做的事,谁敢阻止呢?一国之君都亲自来贵妃府上迎亲了,还有什么可惊奇的?
公孙仪抱着人,大步往外走。
咦?他的头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他愉悦地想着,迈过了门槛。
“我送给你的中秋节礼,你收到了没有?”走出素璇院时,公孙仪低声问徐乐蓉。
四周的人,礼部的官员、赶过来的徐家人,还有跟随徐家人一起赶来的其余重臣,见帝王进去之后,直接将贵妃娘娘抱了出来,皆惊住了。
四下皆静时,这句话很轻易便落入徐乐蓉耳中,何况他们现下还离得这般近。
徐乐蓉又点了点头。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点头的刹那,她好似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
她面颊“腾”的一下便升起了绯色,像是天气晴朗时天边挂着的晚霞;可惜被大红的盖头遮得严实,无人能欣赏底下的美好。
公孙仪一路抱着徐乐蓉走过假山、小花园、错落有致的院子……直至过了垂花门,穿过前院,还要继续往前。
徐乐蓉视线皆被盖头所阻,隐隐约约窥见的只有公孙仪修长的一小截脖子。
陛下好似白了不少,这是他原本的肤色么?
突然的念头,让她克制不住的心跳逐渐变缓,渐趋于平静。
他们第一回见面,他才从北疆回京,那时他的肤色是健康而阳刚的小麦色,让她想到了夏日灼热的阳光。
第二回见他,是祖父试探性地问她愿不愿意入宫的几日之前,她坐在二楼包厢的窗前,低头瞥见他策马缓行,穿过她的天香楼。
那时陛下有这么白么?
徐乐蓉试图回忆,却只想起了当时他睥睨却散漫的眼神,以及满脸的不耐。
不不不,天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徐乐蓉猛然回过神来,流连在公孙仪白皙脖子上的目光似被烫到了,匆忙收回,缩在安全的盖头之下,不敢再移动分毫。
才缓和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离得这样近,陛下会听到她急促到过分的心跳声么?徐乐蓉紧张地想着,默念起清心经,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快点安静下来。
故而,她也并不知,公孙仪已经快将她抱出前院。
“陛下。”见公孙仪要直接将孙女抱出府门,徐国公再忍不住,出声叫他。“流程还未走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
还有一步,新娘和家中的告别礼。
虽然会伤感,但徐国公依旧不愿意错过任何和孙女说话的机会。
她要入宫,日后再见便难了。
什么紧张的心思,都瞬间被湮没在徐国公颤抖的这一声里。
徐乐蓉顺着徐国公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了头,眼泪几乎是瞬间便从红盖头下面滴落,无声地浸入她身上的嫁衣。
公孙仪脚步一顿,盯着她衣襟之下被那滴泪珠晕出深色的地方,心里隐隐有些烦躁。
许是头又开始疼了,他想。
因着徐乐蓉那滴眼泪的缘故,公孙仪想要直接将人抱走的想法到底没能成功,好歹让徐家人补全了最后一个告别礼。
他坐在上座,盯着他的贵妃朝徐国公拜了下去,心里有细微的不爽。
这徐国公,那可是他的贵妃!
等重新将徐乐蓉抱在怀里,他有种想掀开她盖头的冲动,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哭红了双眼,和当年他们初见时一样。
那时他哄了半天,也没能将人哄好。
如今,公孙仪拍了拍她过分纤细瘦弱的脊背:“别哭,日后还会继续见面的。”他沉声道,算是给出了承诺。
徐乐蓉掩藏在盖头下的润红双眼瞬间睁大。
外男不得轻易进入后宫,陛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环在公孙仪脖子后面的双手微微收紧。
“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公孙仪竟然神奇地懂了她在想什么。
徐乐蓉眼眶还红着,被泪水浸洗过的双眼却亮得惊人。她将头慢慢地靠在公孙仪肩上,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不复方才的紧张和拘谨。
徐国公跟在他们身后,见到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父亲,可别哭。”徐伯文低声道。
“我才没哭。”徐国公嘴硬,但声音已见哽咽。
公孙仪抱着徐乐蓉,这一回没人再出声阻拦,他直接走到了府门外,朝着大红花轿走去。
“陛下。”
从熙攘人群中传出来的熟悉的一声高声,让公孙仪停下了脚步。
和徐国公话别之后,再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徐乐蓉心情已然平复下来。
她也听到了那声呼喊,和着人群中热烈的议论声,但她只作听不见——她已经很熟悉装聋了,靠在公孙仪肩上,头一动也不动。
陌生的男子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却驱散了她往日不得已装聋之时的那种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