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窒息(2 / 2)

“可有异样?”

银画被他的询问一惊,朝沈雍落座的案边跪去,迟疑地问:

“不知方才......王上可是和公主去看了梨花?”

沈雍垂下眼睫思索片刻,“那片山头确有一大片梨树,如何?”

“公主她,不知为何,好像闻不得这梨花香,宫里种了梨花的地方,殿下她每次都会绕开,就连殿下的母妃胡贵嫔娘娘在寝宫里熏了玉梨香,殿下也都不愿踏足半步。”

一道沉沉的目光扫向银画,“为何?”

她将头埋得更低,“奴婢不知......在六年前殿下得以单独居住昭月殿时,似乎就是如此了,再往前的事情,奴婢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气氛有片刻凝滞,沈雍又问:“她与胡贵嫔之间的关系如何?”

银画不敢放松,“殿下与娘娘母女情深,关系极好,每次得了赏赐都会拿去孝敬娘娘,娘娘也经常来与殿下说些体己话。”

“胡贵嫔很爱玉梨香吗?”

“是呢,娘娘几乎常年熏这款香,连带着身边的衣物首饰都会染上一股淡淡的梨花清香。”

沈雍更具压迫感的声线传来,“公主恨梨香,恨到想去死,胡妃爱梨香,爱到每日熏,偏偏母女二人感情极好、时常会面,不矛盾吗?”

银画猛地一愣,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可做下人的一向不能打探主子的私事,她向来明哲保身,自然也从未有过多余心思。

此刻经沈雍点出来,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其中的怪异之处。

银画慌乱地看了沈雍一眼,被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吓得连忙磕头。

“王上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沈雍也不认为旧朝都亡了她还有什么撒谎的必要,便继续问她:

“公主被赐昭月殿之前,可是与胡妃同住?”

银画的语气明显加快了些,“正是正是。”

“可认识当时服侍的宫人?”

银画绞尽脑汁,“嗯......娘娘身边的张嬷嬷是一直服侍的,至于别的,也许有些宫女到了年岁便被放出宫了。”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银画心中忐忑,不知自己的回答能否让这尊杀神满意。

逃出宫那日,城楼上数十个摇晃的头颅仍在她脑海里回放不休,无人不惧怕这位手段狠辣的征服者,她也不例外。

她本以为可以彻底逃离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被抓到了公主身边。

她的公主啊,怎么短短时间不见就成了这幅伤痕累累的样子,看起来居然比以前更糟。

紧绷的氛围仍蔓延着,她总觉得,如今的处境比在宫内还要可怕,这位王上一个不高兴恐怕真的会把她也砍了。

就在她忐忑得不由自主匍匐在地时,沈雍终于开口。

“下去将她厌恶的东西列个单子出来。”

银画提着的一口气猛地一松,“谢王上。”

她离开后,沈雍独自在案前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向柳忆春的床榻。

这是第几次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庞。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一同袭来的还有强烈的不安。

范卢风说得的确不错,他一点也不了解懿春公主。

他不了解她的悲喜,也对她如何成为今日的她一无所知。

现在,她的过去开始一点点被揭开,他却有些不敢看了。

他有些怕,最终的结果恐怕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

那抹让他魂牵梦萦、甚至想要用军功换得赐婚的倩影,到头来只是一个精心营造的幻影吗?

一个对疼痛容忍程度如此之高的纤弱女子,真的曾受尽宠爱吗?

一位总是消极度日的公主,真的会为了一己私心主动去谋害毫无交集的前朝重臣吗?

若说之前她的主动求死可以解释为怕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可以说照顾有加,就连那日她踩着他的伤口挑衅,他也只是略施小惩罢了——

何至于让她再度主动求死?

事已至此,沈雍不得不承认,也许,她的求死之心从未因他而起,她只是,自己想死而已。

沈雍一言不发地净手,拿起桌上的药膏为她脖颈上药。

片刻后,又轻轻解开她的腰带,褪开上衣,为那日被他打伤的左肩上药。

伤口完整地显露在他眼前,他突然对自己所谓的“略施小惩”有些惭愧。

竟不知,常年习武的男子未收力气的一击,体现在娇弱的公主身上会如此叫人不忍直视。

他轻轻抬起她的肩头垫入被子,以便于上药。

眼前的一大片肌肤细腻顺滑,如上好的羊脂玉,唯独那一大片青紫红肿格外惹眼。

他自幼在边关长大,五年前被流放也吃尽苦头,对这样的打击伤再熟悉不过,处理起来很是熟练。

但他实在是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伤成这幅样子,且不说动一下就会疼,她不但不给自己上药,还一连几日面不改色地被他拉去摘菜捡柴接受所谓的“惩罚”。

她难道感觉不到痛吗?

沈雍神游天外地想着,掌下的力道不自觉大了些,榻上之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侧目望去,她不知何时竟已醒了,清浅的双眸与他对望,内里浓雾稍散。

红唇微启,声音嘶哑,出口却是:

“再用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