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肺复苏?不,心梗患者没有心跳骤停时,盲目胸外按压可能加重病情。
需要的是保持气道通畅,监测生命体征,等待专业救援。
但他还能做更多。
针灸,刺激内关穴、郄门穴,可缓解心绞痛,改善心肌供血。
人中、素髎,醒神开窍。极泉、少海,通络止痛。
念头一起,手指仿佛自己有了记忆,他掀开壮汉的衣袖,露出前臂。
没有针。
江起目光扫过吧台。
筷子?太粗。牙签?不卫生,且力度不够。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随身带的钥匙串上,上面挂着一把很小、用来拆快递的金属裁纸刀,刀片锋利,但末端是圆钝的金属柄。
就它了。
他拔出裁纸刀,用纸巾快速擦拭金属柄末端。
然后,找准壮汉左手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的内关穴,用金属柄圆钝的一端,用力按压下去,同时施加持续,小幅度的揉动。
“呃啊——!”壮汉身体一颤,发出一声痛呼,但随即,他急促的呼吸似乎缓了那么一丝。
有效。
江起手下不停,移向肘横纹上五寸、掌长肌腱桡侧缘的郄门穴,同样手法按压。
接着是腋窝顶端的极泉穴,肘横纹尺侧端的少海穴。
没有针,无法深刺得气。
但以指代针,重按重揉,刺激穴位,也能起到部分效果。
这是中医急救中的“指针”法,常用于缺针少药的紧急情况。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壮汉粗重的喘息,大叔带着哭腔打电话的声音,以及江起平稳的指令:“深呼吸,对,慢一点……好,就这样。”
角落那对老夫妻紧紧攥着手,脸色发白。
上班族男人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而吧台尽头的那个灰衣男人,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帽子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了江起按压穴位稳定得可怕的手上。
江起没空理会。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下这个生命的流逝与挣扎上,他能感觉到,在持续刺激下,壮汉的脉搏似乎稳了一点,唇色那骇人的紫绀也略微消退。
疼痛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他没有在救护车到来前就滑向更深的深渊。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江起松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没停,直到急救人员冲进店内。
“这里!心梗疑似!”他快速用日语说明情况,语速快但清晰,“我做了穴位按压急救,目前意识尚存,呼吸略有改善,无硝酸甘油服用史。”
急救人员训练有素,迅速接手,测量生命体征,吸氧,建立静脉通路,抬上担架。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你做的?”一个年长的急救员在离开前,看了一眼江起,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赞许,“手法很专业,学医的?”
“东大医学部,一年级。”江起点头。
急救员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好,后续可能需要你做份笔录,保持电话畅通。”
救护车闪着灯离开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紧张的味道,大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吓死我了……多亏了你啊,小哥……”
那对老夫妻走过来,对江起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您!”
上班族男人也对他点头致意,然后匆匆结账离开,仿佛想尽快逃离刚才的紧张气氛。
江起摆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传送带上的寿司依旧在缓慢转动,但刚才那阵生死时速的紧张感还堵在胸口,让他对眼前这些精致的食物失去了所有胃口。
“小哥,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寿司店大叔擦着额头上的汗,脸上还带着后怕,但更多的是感激,他看了一眼江起桌上那几碟几乎没动过的寿司,大手一挥,利落地将它们撤下:
“哎呀,这些都不能吃了,放了这么一会儿,醋饭的松紧度都不对了,鱼生口感也差了,我给你捏点新的,很快!今天这顿必须我请!”
“不用……”江起想推辞。
“必须的!”大叔打断他,语气坚决,“你是田中君的救命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别客气,坐着等会儿就好!”
大叔手脚麻利地重新捏饭、切片、摆盘。
金枪鱼中腹、甜虾、海胆军舰、星鳗……一碟碟新鲜的寿司接连放在江起面前,分量十足。
江起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寿司,又看看大叔那张不容拒绝的笑脸,最终点了点头:“……谢谢。”
“这就对了!”大叔笑呵呵地继续忙碌,但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刚才事件的余悸。
江起夹起一块新的金枪鱼腹肉,送进嘴里,脂肪的甘甜在舌尖化开,米饭的温度和酸度恰到好处。
很美味。
但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急救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自己的每一个判断和操作。
“你很冷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起转头。
是那个一直坐在吧台尽头的灰衣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江起旁边一步远的地方。
帽子依旧拉得很低,只能看见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声音很年轻,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空洞感。
“还好。”江起客气的回了一句,他不太想和陌生人深入交谈,尤其是这种让他感觉“不对劲”的陌生人。
灰衣男人没接话,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打量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不是恶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
“你按的那些位置,”灰衣男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常规急救穴位,至少,不是西医教的。”
江起心里一凛,他放下筷子,抬头,对上帽子下的阴影。
“家传的。”他简短地说,语气平淡,“一些中医的按压手法,刺激神经,缓解痉挛。”
“中医。”灰衣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不出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和传闻不一样。”
“什么?”江起没听清。
灰衣男人却没有再回答。他往桌上放了几张纸币,覆盖了那杯没动过的麦茶的钱,然后转身,走向店门。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推开暖帘,消失在门外细密的雨幕中。
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江起盯着还在晃动的暖帘,眉头微微蹙起。
和传闻不一样?什么传闻?关于中医?还是关于……他?
“小哥,尝尝这个玉子烧,我早上刚做的!”大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又一碟食物被推到他面前。
“谢谢。”江起回过神,夹起一块,鸡蛋的香甜在口中弥漫。
走出寿司店时,雨小了一些,变成朦胧的雨丝。
江起撑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回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壮汉发病,他急救,灰衣男人的注视,以及那句低语。
是巧合吗?一个碰巧懂点医学的古怪食客?
还是……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公寓,他冲了个澡,换下沾染了汗味和寿司店气味的衣服。
片刻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想继续整理早上的医案,却有些静不下心。
那个灰衣男人的眼神,总在脑海里晃。
以及,这个“系统”,它除了灌输知识,还有别的功能吗?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窗外,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江起翻开东大的课程表。
明天是周一,有解剖学和有机化学,他需要预习。
还有,得去药店买点东西。
艾草要熏屋子,爷爷叮嘱过的,另外,或许可以再备一套银针,传统的,今天用钥匙柄应急,终究不是办法。
对了,还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报个平安,说说这边的“新鲜事”——当然,省略掉爆炸和系统的那部分。
他一项项列在笔记本上,条理清晰。
做完这些,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雨幕中的东京,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模糊而巨大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