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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比莫无归回去的快,一点馅儿都漏不了!

远处屋舍下,扒墙头看的范乘舟很满意:“如何,放心了吧?我就知道小晚可以。”

言思思看他:“为何非要如此?”

范乘舟拉她跳下墙,给她拍拍衣服上的灰:“他之后要日日面对莫无归,不能生惧。”

越是相处自然,越不会露馅,心里也越不会不安。

言思思:“我好像没与你说过这么多……”

小晚的纠结,心中的犹豫,为什么范乘舟能知道?小晚可不是普通人,这么多年的历险成长,本领高强心志不弱,纵使有些犹疑,也绝不会表露太多。

“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自家弟弟妹妹,出现的那一瞬,无论当时形势如何,危不危险,眼神举止,表神状态,都能说明很多,他只要知道弟弟现在处境,就能明了弟弟想法。

“走了走了,”范乘舟拉着言思思快步走,此处虽无危险,亦不宜久留,“今晚的事挺大,为安全计,稍后月内不准私自接单,最好也别见面,一切等摸熟了京城再做计划……”

言思思赞同:“那个不听话的赵经时,我也得应对……”

……

运气稍微有些不好。

宋晚回到私宅时,莫无归已经在了,比他快一步。

后院还增设了巡逻岗,不知护卫什么时候在的,但监视范围覆盖他的预设路线,他没办法顺着窗子跳回去。

虽说之前有过预案,被发现也没关系,有法可破,可若能悄无声息回到那个小房间,宋晚还是很想努力一把的,但现在,后面窗子范围被监看,前面便宜哥哥挡着,他要怎么回去?

——只能先藏好自己,收敛呼吸,待时而动。

他悄无声息前行,小猫似的避跃各种障碍,最后把自己倒挂在书房屋檐下,柔韧性好极了。

此处视野非常好,隔着窗槅,外间书房一览无余。

莫无归走到书房最里的隔门前,手放上去,似乎要推门进去——

宋晚心提到了嗓子眼,完蛋了要被发现不在了!

那只手并没有继续。

莫无归顿了了下,转回身脱衣服。

宋晚松了口气,他就说莫无归哪来那么多时间,你追我赶刚了那么久,必然也是才回来嘛。

不过换衣服……能不能走远点?挡在正中间,我怎么进去?

便宜哥哥不但明目张胆脱衣服,还很爱干净,去水盆前洗了手脸,浸湿巾帕擦拭脖颈前胸。

宋晚不可避免看到了莫无归的身体,烛光下,他的皮肤盈着一层暧昧光晕,从肩膀到小腹的线条很漂亮,锁骨清晰,胸肌健硕,腹肌紧实,足足有八块!

平时完全看不出来,没想到脱了衣服这么有料,肌肉显露处,有青筋蜿蜒穿行,鼓动跳跃,比穿着衣服的样子可野多了,男人味十足,他手中巾帕还是湿的,举凡过处,皮肤微湿盈光,因他动作粗犷,明显没怎么在意,有水滴隐滞凝聚,顺着肌肉纹理沟渠,缓缓下滑,再往下……

直到人鱼线,隐没在低窄裤腰。

他一点都不怕冷,甚至可能还有点热,所以这水珠也不一定是水珠,可能是热血涌动,贲张蒸腾出的汗水。

宋晚双手捂住眼睛,伸开指缝偷看。

姐姐说,非礼勿视,好孩子不能直勾勾盯着别人的身体看,女人不行,男人也不行……

莫无归转过身。

他的背肌也很优秀,壮阔,紧实,有力,随动作起伏,如山峦峰岳,让人羡慕的流口水。

可……上面有疤。

很深很重的痕迹,以医者的眼光看,受伤之时,必定濒死。

再一细看,其实这具身体上交错的伤痕不少,前胸腹部也有,只是没这么深,夜暗光淡,看得也不甚真切。

莫无归一路走到现在,并不容易。

可以莫家家境,就算朝堂乌烟瘴气,仕途不易,总也能养尊处优,怎么会受这么多伤,还这么严重?

宋晚并不觉得是内宅争斗,政敌刻意打压的可能性也很小,毕竟莫无归才刚走到这个位置,简在帝心,之前分量还不够,大人物眼里根本不够看,真要凶险也该自现在开始才对,这些陈年旧伤是为什么?

还有……莫无归武功很好。

莫家算不得簪缨世家,亦无贵族传承,近些年地位,概因族中几代有官,从小到大一点点积累,就算有些底蕴,也是诗书学问方面,与军中一点边都沾不上,哪儿来的武师父教导成才?

这样的武功,一般武师傅可教不出。

宋晚几乎立刻断定,莫无归有秘密。

不过这不重要……你倒是快点挪个窝啊,别秀你那肌肉了!

很好,莫无归擦完身了,他端起水盆,要去倒水了!没假下人之手,真是个勤快的大少爷,就趁这个时候——

宋晚已经做好起飞姿势,可莫无归竟然没有推门出来倒水,只是把水盆放到了门边!

啊啊啊啊你怎么这么懒!作为一个爱干净的大少爷,你好意思么!

莫无归回身走向衣柜,像是要拿换洗衣服——

对对,你得把衣服穿上,腹肌那么好看……着凉了怎么办!快点过去屏风后换上!只要有个遮挡,哪怕只有一息,我就可以……

宋晚的起飞姿势再次憋了回去,莫无归根本没去屏风后,拿了中衣直接穿上了。

也是,自己的书房,自己的空间,除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避什么嫌呢?

宋晚汗都要下来了,急的咬指甲,没时间了啊!从外面浪回来,洗过手脸,擦过身体,换过干净的中衣,这下没任何阻碍,莫无归不会再犹豫,会直接去推开那道隔门,进去看弟弟!

怎么办嘛!不行就只能执行预备方案,假装起夜迷路找不到方向……

“笃笃——”

突然有下人过来,敲响了书房门。

“何事?”莫无归声音明显不愉。

“赵经时赵大人来了,说有要事见您,怎么劝都不走。”

书房安静片刻,房门打开,莫无归披了外裳,脸色更加不愉快:“带路。”

宋晚吊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踏实落下,赵大人来的妙啊,记你一功!

他立刻避着光影跳进书房,轻手轻脚,没弄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推开小隔门,检查出门前的小设置……很好,完好无损,没被动过,房间无人进来过。

大吉大利,安全通关!

他也快速换衣服,收拾自己,这种事他比莫无归专业多了,完成的又快又好,至于身上脏衣服的后续处理……他只消先藏好,之后告诉思思姐。

但有些痕迹不行。

他发现手腕上青了一块,正好袖子遮盖不住,不是好藏的位置,他没有思思姐出神入化换脸般的化妆术,擦粉遮盖,近距离会被看穿,尤其莫无归现在很重视他这个弟弟……怎么解释呢?

等等,赵经时不是来了?都送上门了,为何不用?

宋晚快速整理好自己,对镜照无瑕疵,揉乱头发,略散衣襟,再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装做刚睡醒的样子,推开隔门,走出书房。

“……没事你外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小动作,你莫无归是无的放矢的人?说吧,今晚天牢走水,是不是你干的?”偏厅里,赵经时质问莫无归。

莫无归皱眉:“天牢……走水了?”

“还跟我装蒜?”赵经时额角青筋直跳,“你跟我说清楚,你今晚在哪,去干了什么,若无有人证物证,定是你做的没跑!”

莫无归:“火势如何,可有死伤,可有人越狱?”

赵经时:“这些你不是最清楚?还有脸问我?”

莫无归面无表情。

“你心虚了是不是!”赵经时跳脚,“你故意给我机会,让我在皇上面前抢案子办,又破不了,你早知道高贵妃会死,这案子不一般,天牢眼下敏感,聪明人都能看出来,你便非要去破坏,一次一次坑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哥?”

宋晚揉着眼睛走过来,一身白色寝衣,领口松垮,颈间皮肤如玉润白,锁骨小窝隐约可见,睡眼惺忪,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头发柔软微乱,整个人带着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氤氲热气,一看就还没完全睡醒。

赵经时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太大,宋晚好像被吓着了,浑身颤了一下。

莫无归不愉,把弟弟拉到身后。

宋晚像是被惹着了,不欲被哥哥挡住保护,拽着莫无归袖子,露出半个脑袋:“我同哥哥逛街夜游,太晚犯困睡这边怎么了?我哥房子多,我爱睡哪儿就睡哪儿!我还没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跑别人家里做什么?我就说被窝怎么不暖了,原来我哥被你叫出来了!”

他鼓着脸生气,倒打一耙:“打扰别人睡觉,栽赃嫁祸,赵大人你才是想干什么,坑人都这么明目张胆,皇上知道你这么能干么!”

赵经时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你一直跟你哥在一起?”

“不然呢,”宋晚理直气壮抱住莫无归胳膊,“哥哥不在身边,我根本睡不着!”

赵经时看向莫无归。

莫无归坦然回视,还轻拍臂间弟弟的手安抚:“没事,小晚不怕。”

“你们……”赵经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你这弟弟……是不是太黏人了?”

莫无归不爱听:“你家人丁不旺,自是不懂何为‘兄友弟恭’。 ”

赵经时的确是独生子,就算有兄弟,以他家情况,估计也是懂‘兄弟阋墙’,而非‘兄友弟恭’,可这般被冒犯,隐带诅咒,他不可能忍:“你今天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我惹你了?”

他往前两步,气势足足。

宋晚一看机会来了,小炮弹一样冲出来,那叫一个‘护兄心切’:“你干什么!不许欺负我哥!”

赵经时没打人的意思,他自知可以试探莫无归,不能动莫无归的心尖尖,不然莫无归动了气来真格的,于自己没半点好处,立刻举高了手往后退。

奈何宋晚已经撞上了他,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强壮体格戳在那,宋晚一个荏弱少年,手无缚鸡之力,这么狠狠冲撞过去,当然就——

往后反弹,跌倒在地。

“呜疼……”

赵经时少有体验这么碰瓷的,往后跳了两步:“我可没动他!你看到了的!”

莫无归睨他一眼,立刻蹲下扶弟弟,拉住弟弟的手时,看到手腕上撞出来的淤青,眸色更加晦暗。

这一跤摔的精准极了,不但手腕青了,脸上也蹭到了灰,宋晚想都不用想,立刻小小声提要求:“哥哥……我想洗澡。”

全部洗干净,不就一点外面的痕迹都没了?

虽然自己做的应该足够,但万一呢?如此,便可绝了后患!

“好。”

莫无归看着小花猫一样的弟弟,直接托屁股把人抱起来,转出偏厅,去往浴房。

根本没被看一眼的赵经时:“诶我呢?你家外客还在呢!”

兄弟俩已经没影了。

好在他也已经试探明白了,今夜干坏事的人肯定不是莫无归,莫无归有了弟弟这个拖累,天天跟前伺候都来不及,哪有工夫大半夜出去浪?

而且刚刚问天牢情况的话,也不像在说谎,像是非常意外,根本不知道。

不是莫无归的话……那是谁?

他这两天都快忙死了,都没时间关注天牢,到的晚,去时危情已经结束,犯人数目全对的上,除了人员伤亡,并无其它意外,可这是天牢,天牢出事不可能没有因由。

难道又是那个什么玉三鼠?自从这几个的名声传到京城,京城就乱象不止,可玉三鼠毕竟是不入流的江湖盗贼,很难与朝局权政真正走近,顶多被人拉出来挡刀。

赵经时走出宅门时,想起高家传出来的话。

因四方琉璃碟花樽之事,高家与玉三鼠结了仇,高国舅之死事涉皇权,很难摘清讨还,这积攒的怨气……用什么‘引君入瓮’的法子诱杀鼠辈,也并不奇怪,所以他要不要换个方向,拿下这玉三鼠?

命案他是破不了了,皇上估计也没指望他,他得从别的地方找功绩。

是时候去见一下高慧芸了。

……

宋晚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水汽蒸得小脸红润,通体舒泰。

“笃笃——”

莫无归的声音在夜色里尤为低轻好听:“小晚可洗好了?”

“好了!”

宋晚跨出浴桶,擦身穿里衣。

莫无归转过屏风,给他披了件大氅:“夜凉更深,莫染了风寒。”

银钱织锦,银白色的皮裘,毛茸茸的又轻又暖,还相当好看。

宋晚低头看看大到有些夸张的毛领,还真给了个貂?

思姐预言本事见涨啊。

“哥哥今晚……”他轻轻拉住莫无归袖子,抬着眼睛看他,“出去了么?”

弟弟在担心他,之前那么说,是有意帮他圆场。

莫无归眸色略柔,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小晚不必担心,没事的。”

“那哥哥陪我睡?”宋晚扮演可爱乖巧弟弟驾轻就熟,“不忙公务了好不好?我有点……害怕。”

莫无归深深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不可以么?”弟弟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掩住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我先回去啦——”

“可以。”

莫无归转身,与他并肩:“今夜一起睡。”

还是书房里,隔门后那个房间,两人一人一套枕被,各占半张床,一个放心把对方拐成了人证,日后必不会被翻旧账,一个被难得的兄弟亲情盈满心间,以后更有了干劲,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之前装睡时,宋晚没觉得床有这么大,两个人躺都还很空。处处接触不到,会下意识捕捉对方的呼吸声,本能警戒,可弟弟对哥哥……不应该戒备。

他放轻呼吸,尽量肢体舒展,为分散注意力,手指放到枕边,揉捏着上面小小流苏。

朦胧月光中,旁边男人叹了口气,手臂伸过来,轻轻环住他,掌心轻拍,不怎么熟练,却很像……小时候不肯睡哭闹时,姨母温柔耐心轻哄。

“睡吧,哥哥在。”

宋晚脊背紧绷,感受到了莫无归的胸肌,与他的紧绷程度不相上下,是也在紧张么?

可这片胸膛好温暖,把被子都烘的更蓬松柔软,处处包裹,安全感十足。

宋晚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能需要演一演,但慢慢的,竟全身放松,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弟弟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呼吸均匀,在自己怀里睡成小小一团,温软可爱,莫无归轻轻把被子提上些许,包裹得更紧。

一点小事,就这么担心他,担心到哪怕不自在,不习惯,撒着娇耍着赖,也要拉他同榻而眠……

他该要怎么回报。

娘亲给他生的弟弟,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

“小晚……”

莫无归下巴抵在宋晚头顶,感受着少年柔软发丝,闭上眼睛,将人拥的更紧。

窗外月光挥洒,悄悄爬上床纱,于无声处,写着岁月流年的篇章,或温暖,或苦涩。

日月流转,沧海桑田,世间再没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第28章 坏了,冲我来的 你们就用这个考验少爷……

近来京城很是热闹。

天牢夜间走水, 一场大火烧得浩浩荡荡,有死伤,但人数对得上, 只能算做意外处理, 有人觉得这场火很蹊跷, 当查, 可问谁都没结果, 不管狱卒还是囚犯,都像喝了假酒似的,全是醉话, 什么去了阎罗殿, 见了牛头马面,什么天地坛前祭了羊神,还有兔子精……天牢刑房总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手段, 所有人默认这是大火毁了或烧混了什么药,引发的群体效应, 再查无果,只能放弃。

因宫中高贵妃的死,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有了新的考虑方向, 似黄小粟这种无故卷进的,问询留档后, 直接放了。一来天牢犯人的多寡, 每日消耗的成本,皆与考绩相关, 二来赵经时之前风声鹤唳抓人查问,已引得怨声载道,反抗声众, 根本不用谁打点操作,再不放不行了。

卓瑾越狱之事,孙家不欲事态扩大,有意压下,一些事更不了了之,一众狱卒除了受了些鞭伤,之后一应无碍,所有一切与平时一样,当然之后运气都会变好……

还有,玉三鼠再次名声大噪,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高国舅之死,大厦倾塌,高家拉不回颓势,总得有个怒气发泄的方向,龙椅上那位怪不得,孙家如今惹不起,打杀几个小小盗贼不是手到擒来?

高家直接巨额赏金悬赏三鼠人头,外界无异议,大人物没人管,‘抓鼠’行动立刻如火如荼,热火朝天,从官员到市井百姓,无一不热情。

“今天有点冷啊……”

宋晚裹着貂,手里转着鎏金香球,此刻只有暖和和宁静能给他慰藉。

清凉街皮草铺子递出的消息他收到了,也很听话,一连几日没出门,乖乖呆在莫家,稍稍有些无趣……也不是全然无趣,这不是正好是机会,悄悄干点别的事?比如找找姨母和莫家关联,为什么她藏的东西,能被莫家毫无疑问认下,一点都不怀疑新少爷身份?

五岁之前,宋晚跟着姨母过活,自他懵懂记事,都是姨母一个人照顾他,悉心疼爱,尽心尽力,可姨母撞伤过脑子,身体不好,也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记得他不是她生的孩子,但关系很近,拼了命也要护住。

她忘了自己名字,随意另取了一个,叫梅花,虽然丢了记忆,脑子没丢,她干活麻利,性子泼辣,一手绣活漂亮极了,只要没在生病,绝不叫人欺负了去,带他的那几年,不管自己多苦多累,都没叫他受过委屈,把他收拾的跟小金童似的,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饿不着渴不着,从没生过病吃苦药……那几年虽然很穷,常有流离,但他一度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可这样的日子只有五年。

姨母沉疴太久,天寿不予,未能将他养大就撒手人寰,他瞬间从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变成没人要的小乞丐,脏兮兮灰扑扑,人小力气弱,要饭争不过别人,泔水桶垃圾堆的馊食又争不过狗,差点病死时,遇到了师父和舟哥。

宋晚从不觉得人生容易,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再多恶人坏事又怎样,他总归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一直以来也算有枝可依,有巢可恋。

他该要还恩的。

可姨母去时,他还太小,记得的东西很少,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姨母临终前突然清明的,发亮的眼睛,和喑哑的不怎么说得出话的嗓子——

那些藏起的小襁褓和小金锁,就是这时候告诉他的,让他答应一定得去拿,她明显话没说完,还有更重要的,但嗓子一个字都说不出,眼角泪痕湿苦,最后只能摸了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眷恋温柔,像透过他在看谁,可温度都来不及感受,就垂了下去。

养恩无法回报,总得弄清楚她是谁,莫家于她有恩义,还是有情仇?

这些日子宋晚一直在回想,所有能想起来的细节,姨母于市井泼辣一套很娴熟,大约不是贵人世家,可她的绣品出色极了,寻常人家决计培养不出,她会的,懂的,与人打交道的方式,至少不是普通百姓……

她来过莫家么?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另取名梅花,真是随意么?会不会潜意识里,梅花于她有什么意义?

宋晚自进莫家以后,格外关注这个信息,可惜到现在一无所获,线索太少,好在空闲时间大把,继母段氏没管他的意思,唯一能管他的莫无归忙的脚不沾地,每天最多睡前过来看他一眼,他可以随便在莫宅探索。

今天他准备去便宜爹莫映的院子看看,晚一点……喝完这盏茶吧。

“少爷,夫人请您去待客。”小八臊眉搭眼的进屋禀报。

“夫人?”

段氏?她这是终于沉不住气,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宋晚放下茶盏:“什么客?”

“高家小姐,闺名慧芸的,”小八抻着脸,不怎么高兴,“说是同长辈叙话无趣,年纪差不多的在一起更有话聊,琅少爷已经去了。”

宋晚表情瞬间意味深长,高慧芸啊……

“小少爷若是不想去,我这就……”

“去啊,为什么不?”

宋晚向来不怕危险挑战,段氏和高慧芸专门点他,肯定没好事,但他更不想被动,蒙在鼓里,当然得去看看是个什么局。

小花园里,八角凉亭,秋日草木扶疏,长藤失绿,风过沁凉,高慧芸却锦裙覆浅纱,大敞袖下皓腕如雪,好看是好看,冷也一定很冷。

“小公子有礼。”见宋晚过来,高慧芸起身,浅福行礼。

她今年十八岁,不算大,但还没嫁,说着要算老姑娘了,今日特意打扮的更年轻,唇脂腮红皆是樱粉色系,眉眼上妆透着轻灵幼态,跟十四五的小姑娘似的,这浅浅一礼,算不上含羞带怯,美眸生波,肯定也是讲究的,蜷首低眉间那一抹温柔甜美,足以引男人心折。

宋晚心下咯噔,坏了,冲我来的!

那日高慧芸拦路示爱莫无归,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是觉得哥哥没戏,钓上弟弟了?为什么这么自信能钓到他,又为什么觉得他足以影响莫无归,间接拿到莫无归的资源?

肯定不是图他这个人,宋晚可太有自知之明了,不过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喜欢这种女孩么?段氏一直这么安静,原来是想给他说亲,姑娘都看好了?

“瞧,我就说弟弟会喜欢你,这都看呆了,小晚——小晚?”

莫琅微笑打趣:“姑娘家身子娇弱,不比我们,怎么也不请人坐?”

他在活跃气氛,但笑容明显很僵硬,嘴角勾起极不自然,表达亲近之态,却半步都不往前,边界很强,身后还明显多了眼生护卫,一身腱子肉,手搭在腰刀柄,眼底警惕很足……

宋晚一看就明白,思姐那边传话应该到位了,莫琅想必猜到他‘吃人狂魔杀人不眨眼’的本性,怕了。

你害怕,要躲,我偏要走更近——

“这里又不只我一个少爷,你也是啊,你怎么不好好招待?”宋晚慢条斯理欺近,看莫琅如临大敌退后,笑容更灿烂,“怠慢了贵客,夫人和哥哥那里,恐怕都不好交代哦。 ”

他在威胁他!

莫琅快速看了眼就站在身侧的强壮护卫,才能稳住心神,惨白的脸色却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了,这假货是变态杀人狂啊……好吓人,他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可母亲发话,该做的事必须得做,他舔了舔微干的唇,硬着头皮开口:“就是怕怠慢了,才拉弟弟一起招待……我们坐吧?”

高慧芸蹙了眉。

这个莫琅不大行……往常听说是个聪明的,怎的连个新进府的都怕?

看来莫无归的地位手段超乎她想象,宋晚被莫无归的重视优待程度,也超乎她想象。

高慧芸很满意,既是她自己选择,想要嫁进来的环境,当然得多角度观察评估,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嘛。

她矜持端坐,越看宋晚越满意,虽还有些少年稚态,一双眸子干净极了,笑起来也乖,应该好掌控:“此处景色甚美,亭建疏影,有湖远望……不知是何人巧思?”

“大哥亲自绘图造的,”莫琅指着远方大石,“他和先夫人一样,喜奇石,是先得了那块太湖石,才有了此方景造。”

“原来如此,太湖石之美,雅俗共赏,”高慧芸垂眸,尽显落寞,“我家园子里也有不少,只是近些时日……”

高家什么情形,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少女如此奔波筹谋,怎不让人怜惜?

莫琅浅叹:“‘玉三鼠’罪大恶极,若非他们藐视王法,行事不端,你……怎会如此辛苦。”

高慧芸眼圈微红:“此仇不共戴天,若上天怜我,让我抓到他们,必亲手诛之! ”

帕子微微沾过眼角,她看向宋晚,略有歉意:“对不住,想起家父过世,有些激动,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宋晚散慢往椅子上一靠,跷着二郎腿,手里盘着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是耗子,就该被猫吃掉,要做贼,活该被抓,行恶的人,就该天打雷劈,活不下去就死啊,做什么不好去做小偷?”

还是个天真无邪,嫉恶如仇的小少爷。

高慧芸更满意了:“只是这玉三鼠惯会躲藏,正人君子的道理一概不懂,卑鄙无耻的路数倒个个娴熟,不知何时才能如我所愿。”

宋晚微笑鼓励:“你加油。”

……

鹤松堂里小话不断,丫鬟们聊好一会儿了,这个说‘高家姑娘真漂亮,也不知会嫁给谁’,那个说‘我要也长那么好看就好了,定能觅个如意郎君,要年轻好看,温润少年郎’……

有聪明的,提到了自家少爷,从莫无归到莫琅宋晚,个个暗指一遍。

白老太太剪着花枝,差点碰到手指。

站在她身侧的刘妈妈赶紧把剪刀拿过来:“您手累了?给老奴吧。”

“什么?小宝让掳了?”白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刘妈妈赶紧安抚:“没有,在家呢,人挺好……”

“在家……还打挺了?”白老太太那叫一个愁,“这得是什么病,来的这么快这么猛,哎哟不行,我得去看看—— ”

“诶您别着急——”

可惜刘妈妈还是慢了一步,白老太太说着话就往门口冲,一把年纪的人,哪儿经得起这么冲,立刻扶着门框倒了,晕了过去。

“快来人啊,老太太病了!赶紧请大夫——”

刘妈妈去扶白老太太,扶不起来,老太太身体跟泥坨子似的,她继续扬声喊:“请大少爷速速回府——”

这下扶起来了,还不怎么费力,她一个人就把老太太扶抱到了床榻上。

小八那边正在发愁,总觉得夫人找小少爷没好事,想找大少爷告状,可又没有合适的借口出府,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老太太晕倒了!这不正好么,我去请大少爷,我亲自去!

他选的路还十分清奇,保证没人看到知道,发现了也晚了!

正院,段氏听到了松鹤堂的动静,相当稳得住:“病了就病了,老太太这个年纪,受不得热又受不得寒,哪次换季不得病几遭?你们去请大夫就是,不必麻烦大少爷了。”

宋晚这才接回来几天,院子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已被莫无归接手,大到仆从派遣,小到传话接物,样样她这个主母都插不上手,现在好嘛,连衣食莫无归都亲自管了,这两日小竹轩的菜都是莫无归另安排了单做的,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去弟弟房里看弟弟,现在感情都这么好了,再放任,以后恐怕不只插不了手那么简单。

她当然要趁着能做点事的时候,把该办的办了。

亲事给哥哥安排不成,这不是还有弟弟?

“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空寂房间里,段氏看着窗外灼灼盛放的菊花,眼梢微眯。

高国舅死了,身后资源谁不眼馋?她促成推动,莫无归该要谢她的,他不要,荏弱天真一无底牌的弟弟要了,不也是绝大助力?外面人想抢都抢不到呢,她这个继母,也算尽心尽力。

当然,若能因帮忙解决内化高家事,顺便在义父面前记个功,得更多奖励和自主权,女儿的婚事就更容易办了,不嫁到孙家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她在,总能为孙家办更多事,取更多利。

但这一切,得在莫无归不在的时候。

也不是很难碰,毕竟都察院太忙,莫无归又有野心,少有空闲,今日这不就正好?

“来人——”

段氏将亲自沏的茶放到托盘:“把这贡茶给小少爷送过去。”

今日这门亲,必须得成!

“……是今年的贡茶,茶汤淡雅,回甘沁香,宫里的贵人们都喜欢,小少爷一定要品品……”

莫琅看着婢女端上来的茶,唇角微勾,来了来了,母亲的手段来了!你宋晚不是狂么,这回看你还怎么狂!

高慧芸蹙眉微思,立刻明悟,段氏的手段……这么快?

也好,省的自己麻烦了,只是稍后得想个办法调开莫琅……

她侧头看了莫琅一眼,他应该识相?

莫琅察觉到高慧芸视线,略点头,给了一个彼此都懂的暗示。他可太识相了,太知道今天是什么局,自己又是什么陪演身份,只要宋晚喝了茶中了药,他立刻就走!

宋晚看着这盏茶,心里都快笑翻了——

你们就用这个考验少爷?

情丝绕,最简单入门款的催.情香,但凡懂点医理的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段氏(笑眯眯):你看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母亲给你送一个。[狗头]

高慧芸(笑眯眯): Hi帅哥,谈恋爱吗?[奶茶]

宋晚(好怕怕鸭):我得问问我哥让不让。[吃瓜]

莫无归(怒):滚![愤怒]

第29章 怎么谁都欺负他 给你送美女哦,真不要……

风拂树梢, 枝叶躁动,在场人表情不一,颇有内涵。

宋晚一看就明白这是个什么局。

内宅算计手段‘送作堆’, 上回套路莫无归没成功, 这回盯准了他, 还想一击必中, 耍赖推脱都不行, 使上了药物手段。

想来莫琅的存在,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性,稍后定会找机会离开。

手中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收起, 宋晚褪去懒散, 君子般优雅起身,似想在美人面前表现,亲自从婢女姐姐手里接过那盏茶:“这么好的茶, 第一盏——”

他没捧给美人高慧芸,也没不客气的自己享用, 而是推给了莫琅:“自进家门,受你照顾颇多,还未正式谢过, 正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莫琅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差点把茶打翻:“晚弟客气, 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茶自己怎么能喝?谁知道加了什么料,加了多少, 他赶紧谦让,把茶推回去:“你最小,这些年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如今归家,合该大家宠着疼着,这茶味道不错的,你尝尝?”

“琅兄同我客气什么?”宋晚再次把茶推过去,“可是仍然不喜欢我,觉得我回来侵占了你的空间,连给你敬一盏茶都不配?”

“怎会?”

莫琅汗都要下来了,别说此情此景,这茶不合适他喝,对面这位看起来眉眼弯弯,乖乖巧巧,实则是会吃人肉挖人心肝的杀人魔啊!这要真得罪了,未来岂不是凶险……

想想传言里那些人头枯骨,血淋淋的器官,他头皮发麻,笑容都僵了:“这家里哪有大的不让着小的的道理?再者你身上流着莫家的血,是正统嫡子,我却是外面抱来的……”

为了推脱这盏茶,这种平时最不爱听的话都能自己说出来,显是害怕极了。

“只是一盏茶而已,琅兄何故如此紧张?”宋晚突然若有所思,拉长了声音,“该不会——这茶有问题吧?”

“怎么可能!”莫琅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

高慧芸不忍再看,干脆伸手过去,端起这盏茶,泼掉,将自己面前那盏推过来,温柔笑看宋晚:“你饮这盏,我还未动过。”

动没动过,宋晚不知道,但她在把这盏茶推过来之前,小手指弹了下,指甲里似乎有粉末落下。

不愧是得段氏心意的人,手段都相仿。

宋晚定定看着高慧芸:“真让与我?”

高慧芸微笑中透着羞赧:“自然。”

“好渴好渴——”

突然有人从远处跑过来,速度极快,下人都来不及禀报,瞬间就到了跟前,金冠华服,正是小郡王闻诺。

许是真渴了,根本没时间等倒茶,看到桌上有现成的,他抄过宋晚面前那盏,仰脖就要喝:“好兄弟谢了!”

莫琅睁大了眼。

高慧芸怎么可能让这茶被他喝了,届时分辨到皇上面前,她说不清,立刻站起来,做行礼状,又没站稳,身形踉跄往前一扑——

正好撞到闻诺。

这盏茶到底也没能进闻诺的嘴,全泼到了外面。

“抱歉,我没站好……”

高慧芸松了口气,表情略羞,无辜极了。

莫琅低眉,心道可惜,没好戏看了,微笑打圆场:“小郡王怎么来了?”

闻诺看都没看他,问宋晚:“这谁?”

宋晚执壶倒了点茶给闻诺喝:“莫琅,去你家赴过宴的,不记得了?”

不仅去赴了宴,还一心表现,想要讨好你来着。

闻诺是真不记得,每天晃到他面前的人那么多,哪能个个记得?不记得,就是没必要记得,没必要记得,也就没必要搭理。

他喝了宋晚倒的茶,一屁股坐到他跟前,略幽怨委屈:“你怎么没来找我玩?”

宋晚:“……你不是在禁足?”

“那我出不来,你可以去看我啊,我都交代下去了,肯定没人赶你,”闻诺只委屈了一瞬间,很快忘了,眼睛亮晶晶跟挚友聊天,“我同你说,近来有个事有意思极了……”

二人旁若无人聊天,莫琅脸都黑了。

他快要气死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东西,总会被宋晚轻而易举的拥有!

高慧芸脸色也阴晴不定,精彩的很,她今日谋算的事并不体面,不宜被他人知晓,小郡王在这里,她还怎么干?

闻诺一边跟宋晚说话,一边眼梢扫过这两个人,并地上泼了两处的茶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是纨绔,爱玩闹,不是没长心眼,京城圈子里这些事,后宅那些手段,他都吃过见过,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女人想碰瓷他,都被他阴回去了,可挚友才回京城,脸嫩心嫩,哪见识过这些下三滥的路数!他要不来,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算莫无归懂事,没瞒着,但也略晚了一点!他这两条腿捯的,鞋底子都快冒火花了,就差一点,差一点点,那盏加了料的茶就要被挚友喝下去了!

现下好了,他已经坐这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看谁还敢闹幺蛾子!

高慧芸忍了忍,见机会已失,想了想,起身告辞。

“走什么,一块坐,”闻诺慢条斯理看向她,“咱们都是年轻人,一起有话聊嘛。”

高慧芸:……

“公子们聊的话题,我怕不大合适,也坐了这么久,身体略乏,想去它处散散。”

哦,现在知道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了。

“怕什么,”闻诺不想让她走,她走了,稍后随便想个法子,把挚友也叫走,不还是得继续使脏活儿,“我行得正坐得端,断不会欺负你,这周围还一堆下人呢,莫家主母也不会叫你被欺负了不是?”

莫琅帮了个腔:“若高姑娘有事,我可带路——”

“有你什么事?”闻诺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人高姑娘要做什么,有自己主意,是不是啊高姑娘?”

高慧芸微微一笑,重新坐下:“小郡王盛情,安敢不受。”

宋晚却觉得不大妙,后宅那位继母,恐怕不会消停。

果然,还不足一刻钟,莫璎珞就被段氏身边的妈妈送过来了,还是那套说辞,让她来陪客,说年轻人有话聊。

宋晚就知道,段氏相中了小郡王,只要小郡王没有明确拒绝,她就舍不得放弃机会,小郡王自己送上门,她安会不利用,不把女儿推过来认识相处?

莫璎珞今年十四岁,尚未及笄,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纪,浅妆淡抹就很好看,可她状态有些紧绷,裙子似腰束的太紧,并不舒服,明显是被催过来的。

她喜不喜欢小郡王不清楚,但她一定不喜欢这么被赶鸭子上架。

宋晚看小郡王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笑什么?”闻诺摸了下下巴,难道是茶叶子沾到了?

“没什么。”

委屈你了兄弟,要用你招待一下我妹妹。

接下来的场面就更好玩了,莫璎珞不说话,身侧妈妈怎么打眼色都没用,最后暗示莫琅,让他帮忙。

莫琅就算内宅混迹良久,熟悉各种套路,也不反感使用,但从没干过拉皮条的活儿……只能话题拉上高慧芸,说你们小姑娘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各种营造活泼欢快气氛,诱小郡王跟着说两句,好和莫璎珞搭上话。

可莫璎珞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句话没有,小郡王也不爱搭理他,他脸都要笑僵了。

高慧芸也十分不满他拿她带话题,忍了几回,实在忍不了,莫琅再次聊女孩对什么感兴趣时,她直接怼了回去:“哦,我对断袖不感兴趣。”

这是点他呢,毕竟前些日子他才在宋晚误导推动下,让所有人认为他是断袖,且已经有了心上人,还爱而不得!

莫琅脸色瞬间铁青,更别说带什么话题,他现在想变成马车,创死所有人!

还有高慧芸那眼神,鄙视加瞧不上,像是在说——你算哪根葱,也敢肖想我?

他一直拉她说话,是为莫璎珞和小郡王创造机会,她却以为他起了心思,对她有意?

天地良心,高家那烂摊子算什么,谁想要谁要,他喜欢的是孙家姑娘!高国舅都死了,高慧芸哪来的脸,以为全天下男人都会像以前一样喜欢她,捧着她么!

“我不是!”莫琅黑着脸,“我没有——”

高慧芸:“那么大声做什么,当心吓到了你妹妹。”

莫琅:……

都、怪、宋、晚!

他心里恨得不行,狠狠瞪向宋晚,又想起宋晚是个变态杀人狂……瞪出去的白眼努力收回来,他怕死。

可母亲交代的事又不能不办,死在外面死在家里都是个死,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直接点透:“晚弟,你朋友第一次来家里,妹妹与他第一次见,有些不熟,你不帮个忙?”

宋晚看莫璎珞:“可需要我帮忙?”

莫璎珞摇头,偷偷瞪了莫琅一眼——好像在说,有你什么事?

莫琅这叫一个委屈,怎么谁都欺负他!

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他准备起身,换个环境气氛,换换心情,还没站直,小郡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手炉:“帮我把炭填上,要银霜碳,没烟的那种。”

莫琅:……

他是下人么!为什么使唤的这么顺手!

他袖子里的手捏成拳,尽量不让牙齿咬出声音。

如果他真的姓莫,如果他理所当然的拥有现在身份的一切,他不用这么憋屈,可他不是莫家人,也不想回山里过贫穷百姓的日子,就得汲汲营营如履薄冰做事,还得尽心尽力,拼尽心血,有了成果,段氏答应给他的东西,机会,才会一一兑现。

他没多话,真就拿着小手炉下去,填炭去了。

宋晚有些失望,还以为他能表现的更好呢。

人啊……总是为自己的欲望所累。

“怎么想起用手炉了?”他看着小郡王身上的衣服,并不多厚,跑了一路脑门还有汗呢。

闻诺:“你不是怕冷?”

宋晚:“给我准备的?”

闻诺:“那不然?”

宋晚:……

琅兄你辛苦了。

“你们聊着,我去个官房?”宋晚看闻诺。

“去呗,”闻诺朝他摆摆手,“放心,有事哥们担着。”

他今天是来帮忙的,并没有想束缚挚友,他颇会自己找乐子,有没有人陪都无所谓,而且反正挚友会回来嘛。

宋晚就放心的溜达去了,目标——便宜爹的院子。

看看就回,用不了多长时间。

一路青石小径,过海棠门,穿垂花帘,直直去往目的地。

他近来已探明,莫家关系很简单,京城做官的只这一脉,祖地宗亲往来多在年节过礼,平时难聚,没什么官场友朋,也没什么通家之好,平时很安静,‘梅花’线索难寻……

“呕——”

“谁在那?”

宋晚走过去,发现是莫映,这便宜爹又喝醉了。

他入府那日没见到莫映,之后接连几天莫映都在外面与朋友喝酒,少有归家,两天前才见了第一面,这个便宜爹是个美男子,气质温润,有君子之姿,可惜过于游戏人间,正经官丢了,目前只是个闲职,还不顾家,脾气坏,不惹他安安静静,惹了他天王老子都敢骂,别说妻子段氏,孙阁老本人也不是没怼过。

宋晚暂时摸不清这便宜爹脾性到底如何,过来扶住他。

“你……谁?”

莫映睡眼惺忪,认不出人,但府里环境还是熟悉的,宋晚扶他往院子里走,他没拒绝,乖乖地走,一路直到内室床榻。

宋晚扶他躺下,盖上被子,准备出去叫人来伺候,才转身,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

这幅梅花图笔触细腻,花瓣有凌寒盛放之姿,也有柔婉灿烂之色,比之傲骨,更重意境,仿佛把梅花从枝头花苞到盛放的每一刻都写尽,余韵十足,非常美,看上去像女子所绘……

当然不可能是姨母画的,姨母虽擅刺绣,却不擅工笔,识得字,算不得读过书,性格上也不似此画作者敏锐阔朗,心里好似藏着千山万水,不欲与人言,只愿凭笔,倾诉给你听。

画上没有落款,不知是谁,挂在日常起居处,一抬眼就能看到,想必莫映非常珍惜。

谁让他这般挂心呢?

梅花香自苦寒来,寒冬腊月,或许,也与天时有关?府里有什么重要的人,出生在……是了,莫无归生辰,就在腊月。

找不到线索,宋晚只能多思多想,再一一验证排除,他感觉莫映这里有东西,立刻不急着走了,开始在房间里小心翻找。

至于外面,他并不担心,真吵起来才好,往大了闹,闹的越大越好,段氏舍不得女儿名声,自会挽救。

书架上的确藏了不少东西,各种邸报,折奏……都不算朝廷秘密,广而告之公之于众的那种。

可若没有为官之心,怎会关注这些?便宜爹真的只是个闲职,成日在外花天酒地,得过且过,什么都不想干?还是……演的太好,让所有人忽略了?

梅花到底有什么用?冬日值季,人人爱赏,听说皇族都喜欢,连先皇驾崩前,先太子先妃子妃都喜欢……先太子妃好像姓梅?

宋晚摇摇头,觉得自己想的有点远,如今基本搞仕途的文官,都会咏几首梅诗,莫映早年也颇有文采,写过不少,还曾以梅咏情……

信息太繁杂,着实看不出可疑之处。

“我儿……无归……当拼强……不,不对……惟愿吾儿安与乐……无灾无难到公卿……”

床上莫映梦里说着醉话,一句都没提到宋晚,两个儿子,他只记得莫无归。

宋晚并不难过,前日见面,这个便宜爹也没多喜欢他,可能在他眼里,他是害发妻血崩而亡的人,生下来没见过,之前没养过,何来的喜欢?

他也不需要更多人喜欢,有的是人喜欢他。

宋晚哼了一声,继续偷偷摸摸狗狗祟祟翻东西,然后就看到了一桩……案子?

凉亭里,莫琅回来了,带来的手炉却没人用。

高慧芸十分不满,不该走的人走了,该走的人不走,她还怎么行事?

好在段氏给力,派了个管事妈妈来,说她得了块稀有香料,不大懂,听说高姑娘是行家,请她过去帮忙看一看,又言家里从未得过这种稀有物,莫琅也没见过,不如一同过去见见世面。

两个人瞬间表情放松,起身告辞。

剩下的莫璎珞和小郡王面面相觑。

莫璎珞低眉咬唇,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当下就想跟着离开,可又不能在外人面前违抗娘亲……总之,还是不说话。

“喜欢这个?”闻诺见她一直盯着桌上的青桔,拿了一个递给她,“很酸哦。”

莫璎珞僵住,不知道该不该接。

闻诺强塞她手里:“接受了我的贿赂,就不能卖我了……懂?”

他这句话声音说的很低,莫璎珞却听懂了,是想悄悄干点什么?

她并不知太多内宅事,娘亲不喜她多问,知道了必要吵架,她们有很多地方不同意对方,也说不服对方,今日家中为何有客人,她不知晓,但母亲想撮合她和小郡王,她是清楚的,小郡王来家并不是为了她,是和新接回家的小哥哥感情好……

她接过青杏,轻轻朝外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下人们从善如流行礼告退。

“上道!和你哥一样!”闻诺道了声谢,就跑开了。

哪个哥哥?大哥,还是小哥哥?肯定不是琅哥哥。

莫璎珞垂眸,长长眼睫垂下阴影,独自倒了盏茶,却不饮,只静静看着。

“一定要这样么……”

一定要这样么,娘亲?

我的挚友你在哪里!是不是想跟哥们玩捉迷藏!我都到你家了,你也不说请我去你的院子看看,那我可自己去了哦——

小郡王天赋异禀,不是自家宅子,也能叫别人找不着,来都来了,肯定得给好兄弟准备点礼物嘛!

姓高的明显算计你,我绝不允许单纯的你吃亏,但你自己先撑会儿,我稍后就来!

……

高慧芸和莫琅相看两厌,提不起半点兴趣:“你自己就没想去的地方?”

“我为姑娘引路,”莫琅当然也没带她去找段氏看香料,循着消息方向,“宋晚应该在前边,我父亲的院子,姑娘可在此厢房等候,我将他带来。”

高慧芸怀疑:“你确定真能带他过来?”

“我自有办法,”莫琅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好自为之。”

那是个吃人杀人魔啊,你真的确定要往火坑里跳?

这一瞬他良心回归,甚至都不介意被轻看了,看向高慧芸的眼神渐渐怜悯:“袖子里的东西莫浪费了,还是用上吧。”

高慧芸瞬间羞怒:“我没——”

莫琅转身:“总之不关我的事,话已带到,你且进房间吧。”

正院。

段氏虽未出现待客,但宅子里发生的一切,尽皆知愁。

女儿不上进,不听话,她早有预料,虽有点舍不得……但机会实在难得,是时候帮女儿做决定了。小郡王短暂消失在下人视野,但他在哪里,她大概能猜到,猜不到也能找到,以计局诱之,总能带到她想他在的地方。

莫琅今天表现就让她很不满意了,样样拉垮,只到这个地步怎么能够?看来下重手,还是得自己安排。

段氏看着窗外,眸底暗芒微闪:“你去,这样……”

她招来心腹下人,细细安排。

不多久,高慧芸进的那间厢房被锁住,火光忽起,瞬时熊熊。

段氏手里捧着茶,眼梢微眯。

所以宋晚,你救还是不救?救,就是嘴里说不要实则身体很诚实,馋人姑娘带的资源也馋人身子,你若乖觉听话,自可掩饰成英雄救美……不救,你以后在家中如何立足?高慧芸身份特殊,是受皇上封赏的乡主,高国舅是死于意外,又不是罪证确凿被清算,皇上就算为了脸面,也不会允许她死伤得不明不白,莫无归就算再心疼你,再舍不得,皇命难违,也得把你交出去不是?

时间太短,段氏尚未摸清宋晚心性本事,但她能看出来,宋晚不傻,只要不傻,就会知道怎么选。

第30章 把她给我扔出去 弟弟抱着娘亲牌位哭了……

宋晚干活时一向敏锐, 听到动静立刻跑出来看,并没有遇到莫琅。

莫琅被段氏的大手笔吓到了,他以为今日只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局, 最多用点催.情.药, 没想到母亲这么狠, 竟然在自己家烧了屋子!

慌乱犹豫下, 他慢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去叫宋晚,已经看到宋晚快速跑了出来,隔站海棠窗, 与他擦肩而过。

既然如此……

莫琅轻抚胸口, 悄无声息后退,左右事都成了,稍后所有的事都跟他没关系, 不如暂避旁观。

“救命——救——”

偏院厢房火光冲天,高慧芸充满惊惧的声音刺耳又响亮, 如此危险的境况,家中走水,竟没人管, 一个下人都不曾过来。

宋晚看着近在咫尺的厢房,拳头紧紧捏起。

是段氏。

为了达到目的, 竟然视人命于不顾, 用这样危险的法子逼他,她不怕高慧芸真死了, 以为他就怕么?

死就死,今天所有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宋晚转身,看都不看高慧芸的方向。

他能猜到段氏想法, 不救人,出了意外,他以后在莫家将难立足,便宜哥哥都保不了他;听她的话,乖乖就范,去救,都不用自己出多大力,一旦有这个行为,必然会有下人护院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帮忙。

想必也备好了防止他胆小逃跑的手段,比如用身手不错的护卫在各条道路出口拦着他……他走不出这里,怎么跑都会被扔回来。

可他是谁?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段氏也太小瞧他了!

宋晚做好决定,往前走到庑廊边缘,起飞姿势都蹬好了,脚尖点地用力——用力——

身体跟抽羊癫疯似的,怎么都晃不出去,最后气得磨牙跺脚,旋身转回,直直往着火的厢房跃去!

他们的规矩,不随便杀人,哪怕有人被骂作恶多端,他们也不会随便‘替天行道’,因为没调查过,不明内里,不能因一面之词偏听偏信,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杀人,比如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官府发海捕文书悬赏捉拿,实在缺钱了他们也会接这种单,比如莫名其妙纠缠,时时要威胁他们性命的,为了自保不得不……

我见山川,山川见我,师门规矩,行事照见本心。

他知道高慧芸本性不好,心不正行不端,早晚会招祸,今日就是想算计他,可眼下尚未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就算高慧芸做了大恶,也不该由他来定罪。

舟哥从小到大对他耳提面命,不可自大轻狂,他们是因为身世,经历,命运,不得不走上这条路,算不得光彩,所以更该行善积德,不能觉得自己了不起,更不要妄想做什么救世主,裁判者,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不知道怎么做,选择两难时,问问自己的心,选问心无愧的那个。

总之现在在他这里,不该眼睁睁看着女人被烧死!

他知道,救了,对方未必会感恩,可能之后还会很麻烦,可就因为如此,不救了么?

从太平缸舀一大瓢水把身体浇湿,扯下块浸湿的布系在口鼻前,宋晚飞身冲进火光之中!

他们师门行事,救的不是别人,渡的也不是百姓,是自己。

觉得应该就去做!想做就去做!未来会有麻烦——解决就是!

“高姑娘——高慧芸!”

宋晚在浓烟下搜索着女人背影,视野不清晰,东西燃烧的噪音也很嘈杂,带来一阵阵耳鸣,他得快,轻功身法不能停,还得尽量隐蔽身形,最好不要叫对方看到他会轻功……

运气不太好,他被高慧芸看到会飞了。

但至少人找到了,整整齐齐,除了衣角带灰,发稍被燎了点,一点事没有。

“走——”

他拉住高慧芸,往他刚刚开辟出来,安全性好的路迳往外冲。

高慧芸不傻,内宅手段,她比谁都懂,一看就知是段氏在搞事,下手之狠,连她的性命都没顾。

大火熊熊,燃烧的不仅仅是宅子,还有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直接给她烧绝望了,若她是宋晚,绝无可能来救自己,还冒着暴露秘密的风险……

可宋晚来了。

她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勇敢,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她竟然在此刻,非常想用催.情.香……

之前在亭子里,她迫不得已,是没有其它选择,只能如此筹谋未来,可现在,她心甘情愿。眼前少年至纯至性,善良勇敢,又不失悲悯之心,不就是她一直在寻觅的良人?

高慧芸跑的发丝松散,知道自己很狼狈,往日再好看,此刻也绝难让少年人看到自己的美,她袖中手指轻颤,忍不住捻出藏的东西。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她时间真的不多,想要确保万无一失时,这种脏手段反而是最好用的,只要对方中了,只要对方对她有一点点连锡,有一点点逾礼行为……

宋晚直接捏住她手腕,往外一挥——

药粉包在空中荡出一个弧度,被他稳稳抓住。

高慧芸瞬间红了脸,难堪极了:“我……我不是想害你,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真的很难,没别的路了,我求求你,试试跟我相处好不好?”

宋晚没说话,只是拽着她,一路往外跑。

“我有用的!”高慧芸唇瓣咬得发白,“莫家于你并不友善,我可以帮你,无论段氏有什么手段,我都能对付,绝不让你受她欺负!我……我会听你的话,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我不会做,你希望得到的东西,我帮你抢,你不想被打扰,我便与你偏居一隅,与世无争,只要你愿意与我……”

“高姑娘,”宋晚截了她的话,“自重。”

他眼眸清澈,折射着太阳光芒,至纯至真,有什么,也不会有她。

高慧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羞涩褪尽:“我刚才看到了,你会武功,你兄长可知晓? ”

宋晚挑眉:“你威胁我?”

“我可以为你保守秘密,你想要莫无归信任是不是?”高慧芸控制着过快的呼吸,尽量看起来很平静,很稳,“我不是在威胁你,此事也不会与任何人提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价值——小少爷,京城不易,你需要一个站在你身边的人。”

宋晚看着她:“你这样,开心么?若一切随了你的愿,你就会满足了么?”

高慧芸咬唇:“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

“随便你怎么做,你想去告状便告,想害我便害,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宋晚面无表情把她拉出厢房,迅速松开手,“只盼你有朝一日能看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做好人没有好报这种事,他遇到过不只一次,做之前就清楚,任何事都有因果,前番行事皆出本心,之后也随心而动就是,别人感恩,他可转头就忘,别人坑害救命恩人,那可是很大的业,他会让对方知道什么是现世报。

不就是武功露了,又不是玉三鼠身份,被捅到莫无归面前就捅了呗,他有的是理由狡辩,会武功难道还是什么罪无可恕的大过错了?

他还可以送点线索出去,舟哥那手乱七八糟的迷惑资源就够查很久了,莫无归真能聪明绝顶,从那些东西里抽丝剥茧确认……他早从莫家跑了。

人生从不会一帆风顺,危险总是如影随形,来就来,他怕个屁!

宋晚大步朝外走,头都不回,高慧芸拦都拦不住。

“唉呀,这是怎么话说的?”

段氏适时出现,拦住宋晚,眼神意味深长地往远处高慧芸身上转了一圈,落回宋晚身上:“小晚你搂了人姑娘?搂了还跑开,让人家伤心,这可怎么行?”

莫琅出现的更及时,大步绕到段氏身侧:“没错,我亲眼看到了,咱们莫家往常可没这规矩。”

话说的硬气,眼神却很闪躲,一点都不敢看向宋晚。

……

门口,莫无归终于回来了。

苍青赶紧上前,低声迅速禀报院子里的一切:“……暂时无事,就是被夫人做局,逼娶高姑娘,主子放心,咱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警戒,没有动静,就是小少爷没吃亏…… ”

事发突然,他并没有在家里,赶回来时也有点晚,但大致了解清楚了,谁什么心思一想就透。为了今日做局顺利,段氏特意挑了莫无归不在,且不方便回来的时间,调整下人们工作时段……

小少爷不喜欢拘束,主子安排的很多人都在暗处,不会跟的太近,也因主子的话,小少爷在宅子里随便玩,做什么事都随他,不叫人就不要靠近打扰,这些人就一直靠的不太近,只保证小少爷需要时能立刻出现。

段氏调度能力很强,火怎么烧起来的,他们的人还能知道,但周遭没什么人,小少爷又跑得太急太快,怎么冲进着火厢房里的,就没太看清。

总之结果还算不错,人救出来了,谁都没受伤,但很明显,段氏已经过去堵人了。

“咱们得快点,万一小少爷吓着了,再被段氏一逼,认了什么……高家那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苍青操心极了。

哪知他根本追不上莫无归,人哪里需要他提醒,看着四平八稳,实则每一步都跨的极大,就差运上轻功飞起来了!

“……小晚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得为高姑娘负责?她一个姑娘家,被你抱了,名节有失,以后可怎么办?”段氏慢条斯理,“我们莫家数十年积德行善,可不能随意祸害人家姑娘。”

高慧芸捏着帕子,在一边假哭。

她知道自己没被占什么便宜,反而是她想占宋晚的便宜,她也很恶心段氏这副欺压的嘴脸,但这招能助她‘生米煮成熟饭’,索性别开头不看,揉红了眼睛,低声啜泣。

晚秋风凉,吹过湿透了,并未被火烤干的衣裳,更是凉得彻骨,寒的心冷,宋晚打了好响亮一个喷嚏。

这个家果然烂到透了。

还好现在是他站在这里,而不是那个走丢的真少爷,不然不得哀莫大于心死,死个一回两回的。

就替那个可怜人讨点公道吧,谁叫我是好人呢。

“我的确碰了她,可实在是事急从权,没办法呀,”宋晚直接认了,笑容还十分乖巧,温顺的很,“这位高姑娘刚刚在何处,夫人你还不知道吧?”

段氏皱眉,这种反应……

不等她说话,宋晚再次开口:“她在我爹房里!我爹虽饮醉了酒,脑子不太清楚,说话也说不明白,可男人本能还在啊,有黄花姑娘非得在此刻贴近,他怎么经得住?我为人子,难道不管?”

“夫人也说了,咱们莫家重规矩,家风行善积德几十年,父亲酒醉不知事,我总不能看着他欺负了人姑娘吧?酒醉之人力气大,我要拉开他,当然得与高姑娘有一定接触,可这种东西是不是该算个先来后到?若高姑娘女诫学得好,非要讲三从四德,要入我莫家,那也轮不到我,得送去我爹房里是不是?”

你高慧芸不是想嫁人,还挑中了莫家,千方百计要成事?你段氏不是想助孙阁老处理高家后事,接收高家后续人脉资源,要把高慧芸掌控在手,最好进莫家来?

进哪个院不是进,给便宜爹莫映呗!这下便宜爹还多了个貌美如花又年轻的小老婆,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完美!

莫琅听着眼睛都睁大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不愧是变态吃人杀人魔,好阴险的心思!他这是想家宅不宁啊!

段氏眯眼:“我早知你乡野而来,不懂礼数,未料你连你爹都敢编排!到底是没被教养过规矩,来人——给我上家法!”

高慧芸也咬了唇,心内五味杂陈,说不出此刻对宋晚的感觉,是喜欢,想要,还是恨……她唯独确定的是,宋晚不喜欢她,也不怕得罪她,伤害她。

他对她……全无火情里的怜悯温暖。

宋晚才不会被抓到,腿脚灵活极了,一溜烟跑向便宜爹莫映的院子。

这里最近最方便,便宜爹醉死了,还打呼噜呢,肯定帮不了他,就算醒着也未必帮他,但这里有东西能帮忙啊!

他一手抄起供桌前牌位,抱着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假哭。

“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外面声音嘈杂,他听到了小八的声音,莫无归回来了?那就更好办了!

宋晚也不跑了,抱着牌位往庭前一跪——

“娘啊……您怎么去的那么早啊!您儿子被人欺负……狠狠摁在地上打啊!他们要打死我啊!娘亲……您看我一眼呢……”

“儿子生下来,您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没看着儿子从糯米团子长到这么大个,没看到儿子侍奉您膝前,撒娇扮乖,彩衣娱亲……您都不心疼么?”

“娘啊……就让我去找您吧!让他们打死我吧!我要和娘亲在一处,以后也有人疼有人爱了呜呜呜……”

哭着哭着,身体骤然腾空,一只有力手臂环过他腰身,连他带牌位一起抱了起来。

“娘亲……怎么会舍得小晚受委屈。”

莫无归眸底晦暗,声音沉郁,抱起湿淋淋小脏猫似的弟弟,转身走向小竹轩。

脸色着实可怕,段氏都下意识后退两步。

“今日之事,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莫无归视线滑过段氏,落到高慧芸身上:“把她给我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