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泊蔓延,天地倏静。
第36章 哥哥救我 我有点怕。
那簇幽火熄了, 再也看不到了。
唐镜竟然早决定赴死,以命明志!
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在柴米油盐里, 和现场很多百姓一样, 要的不多, 不过是安平日子, 子孙顺遂, 怀揣着少年热血,报国之心,不怕苦不怕累, 却走到绝境, 失了所有希望,盼能以性命唤起人们的清醒……
血色刺激着眼球,百姓们久久说不出话。
过来前只以为看个热闹, 没想到看到这些。
是啊,怎会不知道呢?近些年的流民之殇, 匪患祸起,所有动荡,最遭殃的就是底层百姓, 京城的戏折子说书段子话本子,说的难道还少么?左不过是因为自己日子还能过, 又改变不了现状, 揣着明白装糊涂,混着日子过罢了。
先帝先太子的景明之治, 不过二十年,就被当今造成了这样子,想要有救……靠谁呢?龙椅上那位沉迷玩帝王心术, 各种培植打压手段搞平衡,不仅搞出高国舅孙阁老这种对峙势力,几个儿子也是这样养的,结果儿子们年轻气盛,全然不如大臣老奸巨猾,直接斗死了,没一个活过二十岁的,如今最年长,足足有五岁的五皇子也死了,仅剩的一滴骨血,最后一个皇子今年春天出生,还没满岁,如何指望得上?
若先太子还活着就好了……
当年的东宫储君,仁德嘉善,能力和他的品性一样闪耀,什么危情都能平,什么险局都能解,上孝父君,中亲贤臣,下抚百姓,难得的明君之态,可惜当年意外发生的太快,十月怀胎即将临盆的太子妃都没能活下来,一尸两命,小太孙活活憋死了。
若他还在……若那小太孙还在,能承父风骨,大安何愁没救?
莫无归跨出门,解下外袍,覆在唐镜身上。
“我命人为你扶棺回乡,与你父亲妻儿葬在一处,本案我亲自盯着,绝不容有失,你且……安心去吧。”
暖阳下微风拂过,似谁在诉说什么。
吕公公眼皮垂下:“时间不早,咱家该回宫向陛下奏报了。”
莫无归拱手:“今日案情骇人听闻,百姓关切,莫某实抽不开身,请公公多费心。”
“莫大人的忠心,咱家看得真切,自会如实禀报。”
吕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莫无归一眼,转身走了。
气喘吁吁,被遛的像狗,却没摸到对方一根毫毛的赵经时咬牙切齿,姓莫的倒是风光!凭什么老子被玩被坑,你道貌岸然享受风光掌声?老子偏不让你如意!
案子你是办了,你牛逼,连孙家都敢硬刚,孙阁老的儿子小阁老的爹都敢生扣,这么明察秋毫,别的也不能放过吧?这玉三鼠刚刚可就在作乱,你管是不管?
“莫大人留步!”
赵经时眯眼走出来:“这唐镜纵然可怜无辜,绝望之下没别的选择,求人帮忙相送,可送他来的人却不是什么好人,先是偷走了四方琉璃蝶花樽,让高国舅为其分神,后又入京城为乱,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未必能脱得开干系——那玉三鼠如今可就在现场,莫大人抓是不抓?”
“竟是如此?”莫无归手负身后,阳光轻牵他衣袖,气质明朗落拓,“那自然是要抓的。”
赵经时恨恨盯着他:“莫大人能力,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出手必中,定然不会对小贼手下留情吧?”
你要是抓不着,就是你本事不济,跟人暗通款曲循私!你要是抓得着……呸,老子都抓不着你能抓得着?那三只贱老鼠早跑了!
总之只要你没收获,老子就能毁了你今天的风光!
莫无归:“看来赵大人早有线索,不如详述共享,你我也能节省时间,否则——人跑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宋晚三人撒丫子开跑。
他们把人送到这里时,并没有立刻飞身离开,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往这边聚,他们离开反而反常,尽管改了一半装扮,仍然很有可能被赵经时的人截住,遂刚刚的一切,都看到了,直到唐镜死,案子尘埃落定,开始有人离开,他们才随着人流行动。
原本很顺利,奈何赵经时这么卑鄙,他们只能加快速度,走出一定距离后开始疯跑。
没办法,对方人太多,越近越不能保证全身而退,只能用上最后的杀手锏,练出来的逃命功夫!
赵经时很快看到:“给老子站住,都不许跑!”
宋晚三人会听他的才怪,跑的更起劲。
百姓们反应有点怪,一般喊起捉贼,大家都是撸起袖子上的,此刻却没一个人上前拦,甚至主动潮水般让出一条路,让三个人跑,赵经时的人追过来,他们还不小心脚底不稳,‘绊’倒了几个,打乱了追击节奏,阻了速度。
他们在为玉三鼠鸣不平。
明明帮了人,助力了这么大的案子解决,没被感谢,得任何奖赏就算了,还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奔走逃命。刚刚街巷刀光剑影,那么紧张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没帮唐镜?孙家耀武扬威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没帮忙反抗?好嘛,现在案子结了,事平了,你们一个个正义起来了,知道捉贼了,你们跟孙家恶棍有什么两样?
人家玉三鼠就算是盗贼,也盗亦有道!
这些年市井街巷流传了多少事例,玉三鼠在各处地方挺身而出,官府不敢管的匪患,他们敢刚,穷人讨不到的公道,他们愿意帮忙讨,无论对方是匪寇是马帮是贪官是狡商,什么路子他们都能闯,那时候你们这些人在哪?怎么不为民做主?现在搞这出,真让人心寒!
但也仅止如此,百姓们不敢做更多,毕竟这些是官府的人。
赵经时气极,那群贱老鼠还真是会蛊惑人心!天天做这种狗屁倒灶,出力气得不了好的事,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
当然是那口心气!
宋晚和言思思范乘舟配合队形,疾速飞驰,隐入街巷。
一个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吧?历过各种不平,识得人间冷暖,既然学到了这些本事,为什么不用?
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是神,也并未想挑战律法,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自大,自负,每个人都有认知的局限,有些事不一定他们想的就是对的,接单一切随缘,行事随心而为,随势而为,不轻信任何人,不轻易怜悯任何人,凡事以调查事实为先。
他们的师门,修的是本心,护的是本性,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心里学到的规矩,人间那如暗夜烛光般的良善,勇敢的本能,是他们最想守护的东西。
有人理解当然好,不理解也没关系。
“分开走!”
虽然隐入暗巷,追兵太近,仍然不安全,言思思看着赵经时来的方向,冷冷一笑:“这人我都遛熟了,交给我,我已有计将他带走,让他再回不来! ”
宋晚察觉到姐姐的未尽之言:“只是?”
言思思看他:“只是我这计策用了,怕是不能回援,你二人需得自己小心。”
“你尽管去,”范乘舟叮嘱她小心,“不必操心我们这。”
宋晚也是这意思,用力点头。
言思思就去了,她用的还是老办法,勾住赵经时,给他比上次更足的信心,马上手到擒来的胜利感,一并拖住他的人,远远调开,再用厉害轻功疾速快跑,打了个时间差,回到紫玉堂,迅速画了个妆面,假装倚窗赏景,看到路过的赵经时:“哟,这不是赵大人?脸色不太好啊,是哪件事又办砸了? ”
她妆粉香馨,倚窗略有倦容,还懒懒打了个哈欠,别人几场热闹都看完了,她才刚起床,呵,青楼女子。
赵经时不愉:“你少来咒老子。”
“赵大人若早愿听我的话,何至于到此地步,这是被谁逼的汗都湿了衣裳?”言思思懒懒托腮,似乎兴味十足,“你若执迷不悔,再往前行,祸端会更大哦。”
赵经时愤愤磨牙。
他不太相信这个女人,但不听她的话,上回的确倒了霉,这次……
“老子在抓玉三鼠,江湖大盗,人人得而诛之,你觉得我会不行?”
言思思笑了,阳光落在她眼底,那叫一个明媚:“赵大人揽的皇室命案查不下去,孙家想必也没给赵大人多少面子,跑来抓老鼠,这是无路可走了?”
赵经时眯眼。
言思思:“也不是不行,区区小老鼠,怎会是赵大人对手?只是这一回,赵大人恐又要为人做嫁衣——妾身这里打听到一件事,那四方琉璃蝶花樽,有主了呢。”
赵经时:“我不信!”
“哦,”言思思关窗子,“赵大人自便。”
赵经时:……
“你给我把窗子打开!”贱人敢不给他面子!
可青楼头牌就是这么任性,赵经时没办法,只能绕到正门进去。
……
“我去——”
范乘舟摁住欲要起飞的宋晚:“听哥的话,你今日体力消耗太大,需要休息,就在这里别动,我去。”
宋晚咬唇,看了眼来人方向:“莫无归很厉害。”
这便宜哥哥还真追过来了,比起赵经时和孙家人,难糊弄的多!
“我同他交过手,怎会不知他的厉害?”范乘舟按了下弟弟狗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宋晚没说话。
范乘舟:“你听我说,你就在这里,别打架,别和孙家的人正面撞上,就小心躲避,等他们都过去,体力也恢复了几成,即刻离开,若真有意外,走不了,你就想办法往小郡王身边撞……我查过他,此人有些特殊,且并不排斥我们,就算知道了你身份,也不算风险太大,若我料错,后续难题不好解决,也没关系,我们终归在一处,总能想办法应对,乖一点,嗯? ”
宋晚虽然一直都挺叛逆,不怎么听师兄师姐的话,但关键时候,很少不乖。
他轻轻点了头:“那你小心,能怎么跑就怎么跑,不必担心我,我力气回来了,有的是法子脱困。”
范乘舟最后揉了把弟弟的手:“走了,你好好的。”
宋晚看着他远去,知道他马上会和莫无归对上,很难不担心。
之前两次交手,他都觉得莫无归有所保留,没怎么太上心,因为主要目的都不是抓他们,可这一次……莫无归还会留手么?
他自是相信舟哥本事,也信自己能力,都是一次次险境拼出来的,尤其逃命功夫,更是千锤百炼,炉火纯青,可莫无归在明面,又是官,手握都察院资源,优势实在太大,如果非要死磕……
宋晚躲在角落里,没有出去,他看到了孙家的人,一队一队过去,个个张牙舞爪,似乎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得抓出来不可,也看到了一些别的,若有似无,遮遮掩掩,好像在找他们,又不太像找他们的人。
看路数……有点像莫无归身边那个苍青,但又没有苍青本人,没有别的证据辅佐,他不能确认。
宋晚不可能在他们面前现身,唐镜说被坑过太多次,不敢轻信于人,他又何尝不是?
唐镜……
没想到今日才认识,便要永别。
宋晚并不会后悔帮忙,觉得不值得,只是有些遗憾,人和人的缘分,竟然可以这么短。
他非常谨慎,所有动作不为攻击,只想躲藏,小心把自己团成各种模样,折成各种角度,利用一切环境地势,永远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视角,认为不可能会在的空间。
恢复些气力后,一路往莫家的方向摸……他今天偷跑出来的,不能露馅!
他真的很小心很谨慎了,可运气并未光顾怜爱,竟然撞上了孙家杀手队伍,以及都察院的搜查人手!
前有狼后有虎,出逃无路,宋晚只能深呼吸一口,跳进旁边河里。
他小时候练过,能憋气很久,这条小河靠着繁华街道,伸出来的小石板很多,他只要避在其下,不要游动带起涟漪,屏住呼吸不要吐泡泡,甚至能看清岸上的人。
两边队伍撞上了……又谨慎绕开,似乎不欲对方知晓自己是谁,尤其孙家人,避的很快,但都在找他,久久不肯散去。
水好冷。
尽管天有暖阳,深秋的河水还是寒气侵骨,似能冻死人,宋晚感觉手脚都快没了知觉,他只跳进来一小会儿而已。
快了,快了,坚持住……那些人很快就会走,马上就会走!
宋晚透过水面,看到孙家的人……更近了。
就在岸边徘徊,是看到他了么?马上要抓到他了么?如果手脚坚持不住,不知道他是会沉底淹死,还是被这些人打死?
岸上又出现了一个人……莫无归?
他怎么回来了?那舟哥呢?是否安然无虞?
怕么?怕的。委屈么?委屈的。莫无归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却不敢求救,不能理直气壮的要求背背抱抱,因为现在莫无归是都察院大人,不是哥哥,自己也不是人家的弟弟,是上了捉拿名单的贼。
但凡懂点眼色,就该悄悄的走,不要连累对方。
可是好累啊……水好冷,心脏好疼,耳朵像堵了棉花,什么都听不到。
宋晚不懂为什么今天这么脆弱,几乎看到了自己的眼泪沁出,融在水里。
他从来不后悔做了什么,可每次被追抓都很委屈,如果家国昌平,如果百姓没有灾祸,如果没有那么多贪官不公……谁会愿意当贼呢?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们玉三鼠,其实比这世间任何人都希望,天下无贼。
哥哥……
宋晚轻轻伸手,却不敢露出水面半分。
你能救救我么?
第37章 弟弟黏人又赖皮 要哥哥掰开你的嘴喂你……
宋晚不但手不敢伸出水面, 还得迅速想办法,怎么撤离。
他这口气真的快憋不住了!
还有稍后怎么处理后续,他不能湿着回家, 湿衣服可以找地方换了, 湿头发呢, 怎么快速干?
“我草——别挤我!”
“跟你们说了没热闹看了, 热闹早完了, 不用挤,挤也没了!”
“我去——我站不住了,救命——”
突然间‘扑通扑通’声音不断, 跟下饺子似的, 不远处桥上人们拥挤推搡,竟很多人落了水!
宋晚眼睛一亮,他就说天不绝他!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移开的时候, 他露出头换了好大一口气,然后往水里一扎, 自水深处朝桥那边游去。
距离稍稍有点远,露头很可能被发现,可谁叫他会憋气呢, 轻功好的前提就是一口气可以提很久!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
宋晚游得飞快, 心情立刻欢快起来, 心口热乎乎的,手也不疼了, 脚也不冷了,小腿蹬得可有力气,就差跟小鱼儿们打招呼了!
既然天助我也, 看我表现就行了!
岸上,莫无归眉头微皱。
事有轻重缓急,玉三鼠怕是得放一放,可之前赵经时在都察院门口喊话,这波节奏处理不好会有麻烦。
他想了想,把四方琉璃蝶花樽亮了出来——
“本官不知传言是怎么回事,但四方琉璃蝶花樽今已寻回,就在本官手里,玉三鼠诚然为贼,官府必要缉拿,可任何时候,百姓性命为先,还请诸位戮力同心,与本官一同救助百姓,平息此难,断不能让一个人丢了性命!”
此物他本不想这么早用,以后有更合适的时机,发挥更大的作用,可没办法,只能先顶上。
“任何人再有异心,提堂上见!”
督察院立刻喝应,凑热闹的也变了表情改了方向,孙家人也不敢再妄动,就算不上前帮忙,也不会捣乱,所有人听莫无归指挥,紧张有序,热火朝天的忙了起来。
宋晚很快游到桥附近,看到一个小孩不停往下坠,都不会扑腾挣扎了,赶紧过去把人捞出来,勒了下肚子,让孩子呛的水吐出来,恢复呼吸,高高捧抱递给岸上站着的着急母亲:“再给他拍拍水——他还没吐完,找大夫看看!”
之后继续扎进水里救人,一个两个三个……
好在此刻见义勇为的人不少,下水救人的不只他一个,他的存在一点都不突兀。
官府的人来的非常快,组织有效,搜救的人越来越多,救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宋晚不再紧绷,但也没有上岸,就一直在水下帮忙,手脚疲惫,浑身冷到快没温度了,都来不及察觉。
——直到腰间一紧,被人捞了出来。
“……哥哥?”
眼前朦胧水波流散,身体重量陡然承受不住,宋晚被调整姿势抱好,下意识抱住对方脖子的时候,看清了来人的脸,是莫无归。
莫无归蹙着眉,抿着唇,把披风给湿淋淋的弟弟披上,第一次语气和脸色一样严肃:“怎么在这里?”
怪不得莫家没人敢面对生气的哥哥,是有点让人怕怕的。
宋晚眼睛看别处:“就想出来,找……”
“找哥哥?”莫无归仍一脸不赞同,“不是与你说了,哥哥近日很忙……”
“宋小晚你来啦!”小郡王噔噔噔往这边跑,边跑边喊,脑门都是汗,一身精神劲,“你来慢了啊!刚刚都察院门口那么大热闹是不是没看着!我该早点约你的!”
宋晚明白了什么,当场甩锅:“哥我出来找他的!他说有热闹看,我就来了,没想到这么多人过桥,桥都差点塌了,掉水里的小孩那么小,我不得帮个忙么……”
小郡王终于跑到了跟前,欢快变成了皱眉:“你这……刚刚掉水里了?”
宋晚不好意思的笑笑:“就……随便救个人……”
“你还好意思笑,都湿成这样了,赶紧看大夫啊!”小郡王立刻张罗,“走走跟我走,这离我家近,我给你请太医!”
“不必。”
莫无归打了个呼哨,一匹黑马远远奔来,步伐矫健,神勇无匹。
他抱着弟弟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潇洒极了,甚至都没让马暂停:“我们回家。”
小郡王:……
行叭。
再四外一望现场,莫无归效率够快,落水的人已经救起来的差不多了,周边坐堂大夫全部赶到,问诊的问诊,急救的急救,各级官员配合默契,秩序井然,后续也没什么风险了,他的确可以不必在现场盯着了。
小郡王一看自己也没什么插得上手的,干脆继续做纨绔,晃悠悠一边玩去了。
待到赵经时离开紫玉堂过来,事情已经完全平息。莫无归下手太快,办事章程太利落,人走事不停,至此处处圆满,百姓赞声者重。
他这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经时气得踹断了一块石板。
怜夭的确不是普通女人,全部料中,那四方琉璃莲花樽他不可能找得着,因为早就到了莫无归这混蛋手里!为了拯救百姓落水功绩,不被人诟病怀疑不捉玉三鼠,莫无归还直接亮了出来!
那自己怎么办?哪哪都不顺,处处找不到抓手……
难道只能从高慧芸那边找机会了?
莫无归抓了孙家老爷下狱,孙逊没有官身,但他可是孙阁老的儿子,小阁老的爹,代表了孙家脸面,会这般轻易舍弃么?真弃了,孙家以后怎么见人?
高国舅和孙阁老对抗十数年,高慧芸一定知道点什么,也想好了法子应对,堂上故意说得模糊不清,恐不是害怕,觉得不能为敌,而是想谈条件……
赵经时转而换了个方向,与偏巷拦住了高慧芸:“……幸会,高姑娘。”
高慧芸被如此无礼相待,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微微笑着,冲他颌首:“赵大人。”
……
“主子……”
大夫在里间给宋晚看病间隙,苍青快速到莫无归身边禀报后续事宜,从都察院到落水事件。
莫无归安静听完,全在意料内,无有纰漏:“继续照计划行事。”
苍青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那……玉三鼠,咱们还抓么?”
莫无归近些时日收集了玉三鼠很多信息,大概了解他们的行事方式,性狡促狭,有一万种折腾人的路子,越有钱心狠,劣迹斑斑的人,他们越放得开,下手越狠,能把人整的亲娘都认不出,接单办事也很随意,兴致来时,不要钱都要接单办事,没兴趣的,你捧万两金去人家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也确是有原则的人,做的事总结下来,的确在惩恶扬善,盗亦有道。
所以连苍青都心软了。
“当然要抓。”
莫无归淡淡看了手下一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任由礼乐崩坏,国之危矣。”
宋晚起了高热。
脑子烧成一团浆糊时,心道这场风寒,还是没避过。
高慧芸来莫家那日,他就总觉得冷,还没入冬就想穿貂,肯定不正常,想着认真保暖,好好休息两日,一定能好,结果根本来不及休息,下趟水而已,就……如此来势汹汹。
宋晚意识昏沉,手脚仿佛被巨石绑着,骨节酸痛,嘴里总是苦苦的,不知道被谁灌了药,还总灌,也没胃口吃饭,不想吃,这人还非得喂他吃粥,好在这粥清爽,没什么异味,吃两口能忍受,最重要的是喂粥的人答应他,帮他擦身。
身体偶尔很冷,冷的颤抖,又莫名其妙突然很热,一身汗一身汗的出,粘乎乎的不舒服,宋晚很需要擦身服务。
睡睡醒醒,一时脑子清楚,一时又没那么清楚,身边总是人不断,哪怕知道自己睡着了,他还是能隐约察觉到被摸摸头,探探额,触感很熟悉,是姐姐。
思姐好像悄悄溜进来了,非常不满的臭骂外边那群混蛋,一个个不当人,害弟弟这么难受,真让人操心……
舟哥好像也悄悄溜进来了,给他掖被角,喂了小半碗他最爱的果子蜜水,倒是没骂别人,嘴里嘟囔着做点什么好吃的喂给他……怨野哥哥莫无归管得太严,不好发挥。
两人还吵了起来。
思姐怪舟哥当天动作太慢,害弟弟只能水遁,舟哥大喊冤枉,说野哥哥太精,很快看出他在虚情假意调虎离山,根本没上套就往回跑,要不是他机灵,扔了点野哥哥感兴趣的东西阻一阻,弟弟都来不及水遁就会被抓!
宋晚:……
更多时候,陪在床边的是莫无归,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宋晚总是能认出那只干燥温暖的大手,很想抓过来枕着睡,或许……他也的确这么干过。
他不是很能确定,因为有两次清醒时,莫无归就睡在他旁边,手被他攥着,哪里都去不了。
还有一次,他醒来时竟抱着莫无归,不但一只手攥着人家的手,另一只还往人腰上搭,搭的地方有点敏感,往下一点,胯侧,裤腰遮住的地方。
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像什么粗糙印记,圆圆的边,圆圆团在一起,小小的,还不如指腹大,像是……梅花?
这是叫小猫崽子挠了,还是让小狗崽子拍了?
“哥哥……”宋晚想,莫无归小时候一定很淘气。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一觉深长,不知岁月。
“……小晚……乖,起来吃药。”
“不乖。”宋晚翻了个身,捂住耳朵,眼睛都睁不开。
“吃完再睡好不好?”莫无归轻轻移开捂在耳朵上的小手。
宋晚装听不见,一动不动。
莫无归这次却没惯着,大夫把过脉了,弟弟风寒尚未痊愈,仍然需要修养,但已经不再发烧,意识也会清醒,这个阶段总昏睡反而不利恢复。
他拿来药碗放在床头,单臂把弟弟扶起来:“不乖乖喝药,哥哥就让大夫来给你扎针,很尖很细的针,往下扎几寸深,会很疼。”
宋晚才不怕,扎就扎,他又不是没扎过,疼两下也比苦药好,他没骨头似的瘫哥哥手臂,不睁眼不说话,动都不动一下。
莫无归:“不听话,我就抱着你灌药了?”
宋晚立刻扭头,脸扎进哥哥胸膛,手脚八爪鱼一样缠哥哥身上,这下看你怎么灌药!
“小晚这么配合……”莫无归干脆托弟弟屁股,压低声音,“哥哥就抱着你出门了,走最繁华的大街,让所有人都看到。”
吓唬谁呢!
宋晚头用力贴住哥哥胸膛,丢人就丢人,又不是他一个人丢!而且他这样别人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却都认得莫无归,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也只会是莫无归!
莫无归:……
弟弟黏人又赖皮……有点可爱。
他轻轻拍了下宋晚屁股:“要哥哥掰开你的嘴喂你?嗯?”
为了吓唬逼真,他手还伸过去,轻轻掐住宋晚脖颈,手指按在下颌,像随时能发力捏开。
手下皮肤触感细腻,血液透过脉搏鼓动,和他指尖轻轻贴贴,像在撒娇,少年人脸颊绯粉,嘴唇柔软,体温在锦被包裹下暖暖的,格外让人留恋,纤细脖颈像春天柔柳,勾人攀折,又有些舍不得。
宋晚还蹭他的手,双手抱住,用脸去蹭:“好舒服……哥哥摸摸……”
这样的话,宋晚不是第一次说。这几日反复发烧,他不是感觉冷,就是感觉热,莫无归的手总能让他很舒服,发烧身体很烫的时候,莫无归的手是凉的,贴贴就能降温,烧退了感觉很冷的时候,莫无归的手又是暖的,抱住拥住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
这只手有些粗糙,虎口有茧,但一直都很干燥,有种特殊的踏实感。
弟弟好像有点太依恋,太亲近了……
莫无归倏然收回手。
宋晚不依,重新捞回他的手,放到脸侧,小猫似的蹭了蹭,终于满足:“哥哥……”
莫无归闭了闭眼。
小时候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好不容易有了哥哥,想跟哥哥撒娇,想跟哥哥亲近……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被允许?
他没有再试图收回自己的手,任弟弟抱着,换了个办法哄:“乖乖吃药,不然哥哥走了。”
宋晚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哥哥好小气。”
莫无归等他清醒一会儿,端起药碗:“喝不喝?”
“喝就喝。”
宋晚坐起来,接过碗,感觉身体果然轻松很多,不像前几天想醒都醒不了,他看看窗外,眼底微微一转:“我乖乖喝了它,今天能不能点菜?”
莫无归:“你风寒未愈,饮食要清淡。”
就是不想清淡,才要点菜嘛!
宋晚开始耍赖:“你不答应?那我不喝了!”
莫无归:“嗯?”
宋晚看着他的手,有点点心虚。
“给你做糖粥好不好?粥里加蔗糖,不算没味道,”莫无归轻声哄弟弟,“或者调个小咸菜?用芝麻,豉汁,香油来拌……”
宋晚馋的口水都要出来了:“要的!都要!”
莫无归:“那好好喝药?”
“好!”
宋晚乖乖把药喝了,一口干,干脆极了,超级像个男子汉。
莫无归看着沐着晨光的弟弟,乖巧,可爱,像小猫一样黏人,像小猫一样机灵,精气神十足,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么跟人斗智斗勇。
他的弟弟,就该这样子。
“今日明日乖乖吃药,若明晚能好一点,”莫无归接过空药碗,给弟弟擦嘴,“就允你点菜,好不好?”
“好!”宋晚声音响亮极了。
眼前便宜哥哥温和又大方,哄人时眼神都柔下来了,一点都不凶,一点都不神秘,让他不由好奇,这人到底藏起来了什么,有什么样的秘密呢?
宋晚被从床上揪起来玩了会儿,又有点累,吃完午饭继续睡,一个时辰后被叫醒,又玩了会儿,挨到吃晚饭的时间,吃了饭,吃了药,简单擦了身,再次沉沉睡去。
莫无归不是一整天都在,趁他午睡时出去办了点事,卡着时间回来叫醒弟弟,陪弟弟玩,陪弟弟吃饭,哄弟弟睡觉,因用过药,弟弟这一觉想来会非常长非常沉,但莫无归还是没离开。
他走不了。
弟弟一直抱着他的手不肯放,贪恋他指尖的温度,这只手给予的安全感,这几日只要他来,弟弟都是如此。
莫无归都习惯了,随手拿起床边的书,借着烛光看。
直到夜深人静,滴漏声疏。
“主子……”苍青身影伏在窗外,提醒时间到了。
莫无归看看弟弟睡得红扑扑的脸,以及被垫在弟弟腮边的自己的手——
“告诉他,改天。”
第38章 你也有今天 放心,我绝不祸害你家小乖……
转天宋晚果然好了很多, 身上没任何不适,连咳嗽都没有,莫无归也的确允他点了菜, 只是不允许吃的太油腻。
宋晚对多吃肉没那么执念, 他只是想吃一些味道丰富的菜, 这几天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可莫无归不让他出门, 连小竹轩院门都不让他出,就有些过分了!
他跟莫无归闹脾气,把便宜哥哥赶了出去, 不跟他说话。
大清早的, 让人把小竹轩院门锁上,不让任何人进来。
莫无归:……
这淘气弟弟是哄不好了。
前几日公务堆积,这两日重新忙起来, 太多事不能再耽误,他只能先离开, 并摇了人。
午时将近,小郡王来了。
因提防着段氏那边的糟心事,闻诺没走大门, 悄悄跳墙来的。当然也不是任何人都没发现,莫无归的人还专门帮忙行了方便, 不让别人知晓。
“兄弟你好点了么?”闻诺忧心忡忡, “我这几天一直想来看你,你哥就是不让, 小气鬼!”
宋晚灵活在他面前转了几个圈:“我要不给你跳个舞?”
闻诺立刻眉开眼笑:“好了就行,快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面,油纸包打开, 是酱牛肉,新卤出来的,喷香,热气腾腾。
“哇——”宋晚眼睛刷的就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
他立刻接过来,闻了闻,又捏了一片尝:“香沁鼻,味入腑,底料少说分三层加,老汤熬制,滋味层层递进,齿颊留香,还没那么咸,也不油腻,多吃两片也不会伤身体,妙啊小郡王,您老人家怎么这么懂!”
闻诺手啪地拍到桌子上,眼睛同样亮亮的:“我就知道你懂我!”
这吃食上的品鉴审美,谁懂!他最初想认识挚友,并不是看脸,也不知道身份,就是单纯觉得他们品味相似,一定合得来,结果果然如此!
“虽然你夸了我,但毕竟是荤肉,你不可多食,解个馋行了,”闻诺一大半划拉到自己面前,另一小半,最多三成,分给宋晚,“喏,这些才是你的。”
宋晚:……
你对挚友都是这么小气的?
闻诺:“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去白楼吃饭,京城最好看最好吃的菜色都在那里! ”
行叭。
宋晚也不挑,有就行。
闻诺自来熟的倒茶,一杯推给挚友,一杯给自己:“你还不知道吧,这两天外边可热闹了!”
宋晚就是想知道些,才想出门玩,结果被专制哥哥反对:“什么热闹?”
“我跟你说啊……”闻诺盘腿坐在榻上,摆开八卦架势,“孙家那位老爷下了狱,你该听说了?孙家肯定不能干看着,你应该也懂?”
宋晚点头:“就这么让我哥给杀了,孙家多没面子。”
“对嘛!”闻诺眼睛晶亮,“你哥既然开了头,孙家总得出点血,皇上还指望着国库能填一填呢,只要你哥不杀了孙阁老,他就会作壁上观,这时候如果高家再落井下石……”
宋晚:“孙家大伤元气,甚至,阶层滑落,地位都保不住。”
闻诺:“你猜高慧芸做了什么?你若是她,会怎么做?”
宋晚:“趁机让所有人看到价值,请旨嫁人,谋个好姻缘? ”
她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想的?
“那你可小瞧她了,”闻诺神秘一笑,“咱们这位高姑娘眼界可高呢,她看中了孙家长孙,孙伯诚。”
宋晚大感意外:“我仿佛听说过,这位孙家长孙,早已娶了妻子?”
闻诺:“何止娶了妻子,他那发妻苗氏,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呢。”
宋晚:……
脏还是你们脏。
“何必呢?她图什么?”
“利益面前,恩仇皆可暂时放下嘛,”闻诺饮了口茶,“你从我身上能回点血,我丝萝托乔木也能爬得更高,日后利益绑定,稳固势大,怎么看都划算不是?”
宋晚蹙眉:“皇上大约不喜欢。”
“肯定不喜欢嘛,皇上不想任何一方做大,现在好不容易高国舅没了,树倒猢狲散,孙家也能马上刮掉一层皮,元气大伤,结果两边合一块去,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家都势大,还怎么压?”
闻诺往上扔了片牛肉,再伸嘴过去叼住:“可人心都贪呐,有的不想失去,没有的想得到更多,以后麻烦再说以后呗,现在先成势,若这势成的特别大,威慑十足,谁又敢伸手毁呢?皇上就算不满,想找人清算,也没人敢来。”
其实不管对孙伯诚还是高慧芸,计策虽妙,心里却不一定好受,毕竟之前是仇人,针锋相对过无数次,忍着做枕边人好像有点在吃屎,可只要有利益,吃点又怎么了?
……
城西私宅。
高慧芸静静看着孙伯诚:“我的投名状,小阁老应该看到了?”
孙伯诚深深看着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女人。
她的两个哥哥,这两日因父丧伤痛,一个急病而死,一个神思恍惚,不小心落水,捞出来人早没气了。
高慧芸示弱也好,卖惨也好,底色不过‘贪婪’二字,用家中这一辈男丁的死,铺就自己的锦绣路,两家前尘恩怨就此清算,以后利益合一,高家会带着资源进门,助孙家更好,孙家以后也要提拔高慧芸侄子,再兴旺族,未来休戚与共。
之前两家多有私怨摩擦,他知道高慧芸聪明,没想到能这么狠。
或者现在,就是她等待,或促成的时机,证明自己的能力,看着孙家被人狠挫锐气,再挺身而出,孙家现在很烦恼,损失将很大,但只要高慧芸嫁进来,所有这些烦恼损失都将加倍补回来。
但孙伯诚还是想确定:“你不恨我?”
高慧芸垂眸,话音淡淡:“从小,家里就教了我一件事,凡事以取利为先,爱恨皆不紧要,任何时候都有底气,才能掌控左右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还真不怎么恨孙家,双方多年纠缠,你来我往的做局手段,讨厌是肯定讨厌的,可大家各凭本事,胜负皆有,成王败寇罢了,没什么不服气的,更何况害死她爹的不是孙家,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毒。
“要说恨,我更恨我已经那么伏低做小,放弃自尊的求,却仍然蔑视我,不把我当人看的莫家兄弟。”
孙伯诚目光隐动。
“所以嫁与你,我也是有要求的,”高慧芸看向他,“你要帮我办了莫家。”
孙伯诚并无不可,莫无归明显掌控不了,段氏嫁进莫家多家,都没能成功拢来这块硬石,这次更是敢扣了他爹,日后基本不能推进关系,不是自己船上的人,就是仇人……这一点上,他和高慧芸倒是殊途同归,利益一致。
“所以那日……你故意上了我的马车?”
“是。”
高慧芸答得痛快,那日从莫家出来,丢的脸已经够多,身上中的药无处可解,不管去哪里,找谁,未来都将暗无天日,再没了希望,可就那么巧,上天让她碰到了孙伯诚的马车……
她当时认真想过的,如果她豁的出去,走这一步险棋,是否有机会扭转乾坤?
结果天时地利站到了她这边,孙伯诚看起来人模狗样,在外面被叫一声小阁老,实则跟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女色送上门的便宜,只要觉得没风险就会愿意占,那莫无归再瞧不上她,恶心她又如何,都察院审案扣孙逊,不正帮她推好了机会?
“我这些天都做了什么,想必也瞒不过你,我知道我性情,瞧得上也好,瞧不上也罢,可要决定娶我——我只做正妻。”
“我有妻子。”
“那怎么办呢?”高慧芸唇角翘起,一脸兴味,“我可不会随随便便脏了自己的手。”
孙伯诚指尖摩挲过茶杯:“你怎知我会选你?”
“你未必多爱你妻子,但你不喜欢输。”高慧芸微微一笑,“庞大的利益机会面前,你知道怎么选。”
“我怎会瞧不上你呢?”
孙伯诚握住高慧芸的手:“知己之交,怎么不是另一种情投意合?姑娘放心,该处理的,我自会处理好。”
……
宋晚听小郡王说着八卦,牛肉都忘了吃了:“为什么不选孙仲茂?”
孙伯诚不是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正是议亲的年纪,京城不知多少人家盯着,连段氏先前都想把女儿嫁给他,只是后来改了主意。
“当然不能选他,”闻诺神秘兮兮压低声音,“……他不举。”
宋晚:……
段氏至少对女儿还是护的。
高姑娘还挺有心气。
“孙家要壮士断腕?”
孙伯诚的老丈人苗铎展对孙家可谓尽心尽意,日日帮孙家看着孙逊这个草包炮仗,不但得出谋划策,周旋人情,还得预防危机,出事了给擦屁股,这回下狱两个人都是一起的,想来必会帮孙逊承担一些罪责,高慧芸谋孙伯诚妻位,孙伯诚休了苗氏,那这位老丈人,定然也会被填了坑。
闻诺:“上了人家的船,一来就摆好了工具姿态,那被损耗丢弃,便也正常嘛。”
孙逊能否善终不知道,但肯定大量罪责会被推到苗铎展身上,他不可能活着从牢里出来,至于他愿不愿意,没人关心,牢狱阻隔了信息,或许他还会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孙家更多重视,补偿给家族和女儿更多资源和尊重。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玉三鼠啊!他们那天那么帅!行动帅,干架帅,连逃跑都帅!那么长的路,愣是靠一辆马车,在十面埋伏千军万马下,把唐镜全须全尾送到了都察院大堂!”
闻诺说起这个眼睛都放光,他到的晚,看到的有限,但这几天戏楼说书馆全部爆满,他连着听都不腻,怎么听都过瘾:“你是不是还没听说过?等你哥以放你出门了,我带你去连听一天一宿!”
宋晚:……
“你……喜欢他们?”
“当然喜欢!行侠仗义,盗亦有道,三个都是响当当的汉子!”闻诺手拍在桌子上,“怪我没福气,未能有缘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招不招新人,不招新人认识新朋友也好啊,这出门在外万一有个难处,我闻诺别的不说,行方便的路子可是多的很,跟我认识不亏的!”
宋晚:……
“你不怕到时候官府连你也抓。”
“抓又怎么样,反正抓不住,”闻诺不以为然,“你那好大哥那么厉害,不也没抓到人?”
宋晚:……
闻诺:“不过估计他也没什么工夫想这个,今早朝会,他被皇上罚了。”
宋晚眼睛陡然睁大:“他被罚了?”
“皇上就算赏识他此次作为,但有孙阁老在,孙家倒不了,最多出出血,那皇上不得给老头留点面子?”闻诺捧着茶喝,“你放心,你哥仍然简在帝心,前程光明,罚跪一跪赏两鞭子,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连病假都不用休。”
……
日暮西斜,莫无归蒸完药浴,行过针灸,周身清理清爽,端坐短榻,腰正脊直,颇有君子之风,只是身上药味难散,混着血气,不用凑近都闻得到。
“你说你何苦呢?”
梅岁永拿来披风,让他披上,又端来热水,递给他喝:“才用了药,一个时辰内不能喝茶,凑合着吧。”
莫无归的确口渴,一口饮尽杯中水。
梅岁永又给他倒了一杯:“昨晚为何失约?”
莫无归:“要照顾弟弟。”
弟弟?新找回来的那个?
梅岁永觉得十分有趣,上下左右端详莫无归良久:“你莫无归心里不是向来正事最重要?你家也就是老太太病了,你回去看两眼,莫映贪杯喝死在外面,段氏把宅子烧了,你都不带管的,咱这位弟弟到底有什么本事……”
莫无归抬眸:“不可拿他开玩笑。”
“已经这么重要了啊……”见对方眼底现出杀气,梅岁永噗的笑了,“行行,是我没眼色,我的错。”
莫无归:“有事说事,没事滚。”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家?到底谁该滚?”梅岁永三指拎着茶盏,漫不经心晃了……没晃两下,突然顿住,“不对,你不想回家?”
莫无归抿唇。
梅岁永:“跟弟弟闹别扭了?他生你气了?不让你靠近?”
莫无归看过来的眸色如刀,锋利极了。
梅岁永憋笑,拉长声音:“唉——我可是听说,弟弟这回落水遭了大罪,风寒还没好,要日日小心照料的,这没人在侧看着,也不知半夜会不会踢被子,这两天夜可寒风可冷,万一弟弟病情反复,加重了怎么办?你这当哥哥的一点都不心疼,不想回去看看?”
莫无归垂眼看着杯中热水:“近来局势未明,不可连累他。”
他身上还带着血腥味,会让弟弟害怕。
梅岁永眼底转了下:“那我替你看看去?我还没见过弟弟呢,听苍青说,长的可乖可漂亮,笑起来能让人心都化了……”
莫无归视线淡淡扫过来。
“好好不说了,”梅岁永憋笑憋得浑身颤抖,满身风流倜傥气质都维持不住,“哈哈哈莫无归,你也有今天!”
莫无归指节轻叩桌面:“今日到你这里,也是要郑重与你言明——我们的任何事,都不许影响他,若叫我知晓你敢打他的主意……”
“好好好知道了,小气鬼。”
梅岁永长叹一声:“你放心,我绝不祸害你家小乖。”
第39章 休妻 你怎么不把弟弟揣兜里,谁都不让……
夜色深暮。
孙阁老高坐堂前, 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眼底滑过一道幽芒:“你做好决定了?”
孙伯诚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是。”
堂上久久无有声音,他抬头垂眼, 不敢直视祖父:“孙儿考虑不周, 未料莫无归这般大胆, 竟真敢与我们为敌, 唐镜一事……父亲心存侥幸, 没能及时告知,孙儿未能提前察觉,亦是疏漏, 今日朝堂风光已被莫无归占尽, 他那一跪两鞭下,局势已无可转圜,孙家必要付出代价, 父亲不能死在牢里,此事须平, 苗铎展多年行事与我们绑定,此次可用……”
孙阁老盯着长孙:“苗氏是你发妻,为你生儿育女, 当真能舍?”
“儿女仍是我血脉,我会亲力亲为, 悉心教养他们长大, 下堂妻也曾经是我的妻,我会安置好苗氏, 让她余生安平,不为衣食薄财所累。”
孙伯诚坦陈心中所想:“高家女非软弱可欺之人,我欲拢她助孙家, 便不可脚踏两只船,休妻只能是体妻,我与苗氏日后不会再有私情,高家女是聪明人,见我诚意,必当回报,她带来的资源足以壮大,弥补我们的损失,细心整理后经营,日后更高枕无忧。”
他仔细考虑过,认为这笔买卖非常划算。
孙阁老眼皮微褶:“不只是河渠案吧。”
孙伯诚顿了下,点头:“还有天牢之事,未能劝卓谨配合,还被他越狱逃出,恐有后患,不利加迭,孙儿担心以后……”
他细致分析形势,现今各势力状态,以后谋处,优势和棘手的点,有理有据,睿智通达,除了没什么人情味,其它堪称完美。
久久,孙阁老都没有说话。
直到外面梆子响了,他才浅浅一叹:“你既已决定,便这么办吧。”
孙伯诚叩头:“谢祖父成全。”
孙阁老:“你当谨记,凡事有利亦有弊,身边无一心一意待你之人,你会很辛苦。”
“做什么事不辛苦呢?”
孙伯诚垂眼:“在外做官辛苦,未雨绸缪,殚精竭虑,上面许不记你的好,下面许也不记你的恩,朝暮奔波披星戴月,酒桌逢场作戏,辛苦只自己知晓;归得家来,妻子虽小心侍奉,处处周到,但见识短浅,纵懂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仍是不懂外面谋事周旋的思虑,交不了心,帮不上我,还总因家宅小事委屈,盼我能看出来,时时关爱呵护,事事为她作主……”
“换一个枕边人,或许没有小心侍奉,没有情爱深浓,也不一心一意,但只谈利益,总能共谋。”
一心一意侍奉他的难道少了?母亲,丫鬟,下人,哪一个不行,哪一个不尽心,他并不缺,可高慧芸带来的资源,而今非常重要。
孙阁老:“去办吧,把苗家的事处理好,不要横生枝节。”
“是。”孙伯诚行礼告辞。
他早就想好了,此事并不难办。
苗家早就上了他们家的大船,一直以来都是盟友,帮他干过不少脏事,也知道一些秘密,苗家所有人都很喜欢他这个女婿,很好劝说,而且他还有一对儿女,同流着两姓身上的血……
“夫君回来了……”
苗素雪听到脚步声,放下手中针线,过来亲自开门,却看到了丈夫递来的休书。
眼泪簌簌落下,震惊伤痛笼罩交杂,眼角很快红了。
“我家是被弃了,对么?”
她并非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孙家如巨船在大海航行,怎会不遇风浪,这么多年风波从未断过,孙家人手段下的各种潜台词,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能是弃子。
“你别激动……”
孙伯诚抱住她,关上门:“阿雪……我知你懂事,此次劫数实在难避,苗家事……需你帮忙去平,若苗家激愤抵抗,绝非好事,苗家基业会毁于此,孙家也会引人诟病,大伤元气,对我们的儿女也不好。 ”
“你当知晓,孙家好,我好,你才会好,苗家才会好,一时牺牲换取更好的未来,怎么取舍,聪明人都该懂。”
他手覆妻子背上,轻轻拍哄:“咱们的儿女是你所出,骨血改不了,姻亲关系也断不了,我会悉心抚养他们成才,他们仍会是孙苗两家的桥梁。”
苗素雪推开他:“此事,祖父可知晓?”
“我已向他老人家禀报过。”
孙伯诚看着烛光下的妻子,岁月不败美人,苗氏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仍然眉目如画,桃李秾纤,泪光中更显风情:“你若愿为我守贞,此后不再嫁,我也可每月带孩子们来见你。 ”
提到孩子,苗素雪眼泪更止不住。
孙伯诚轻抚她脸颊,为她拭去泪滴,温柔极了,也残忍极了:“阿雪……你当知晓,我敬重你甚,做出这个决定,我也很难过,很舍不得,我盼你知我懂我,待……未必没有拨开云雾见天明的一日。”
“我们是结发夫妻,人生几十年,何必只看今朝?”
他有些情动,俯身欲吻。
苗素雪流着泪偏开头,声音颤抖:“我真的可以……见孩子们么?”
孙伯诚浅浅一叹,笑中似有宠溺:“我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
“你发誓!”苗素雪盯着他,“你用你性命发誓,不得苛待他们,让外人欺负他们,好好教养他们长大!”
孙伯诚握住苗素雪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我以我性命发誓,不叫他们受任何委屈,教养他们成才,我们的修哥儿很聪明,你知道的,才两岁,我教过一遍的字就能记住,念过的诗会也背,明年我亲自给他开蒙,请最好的先生……他是我长子,也是日后支应孙家门楣的宗子,你是他娘亲,遇事多想想他,嗯?”
“好。”
苗素雪收了泪,抽回自己的手,垂下眼梢:“我随你去苗家。”
孙伯诚:“不急。”
苗素雪回眸看他。
孙伯诚:“嫁妆,你过门时带来的东西,我已命下面人去整理,此行便一并带回吧。”
“好。”
苗素雪垂眼转身,决绝扑进寒冷夜风里。
她还在期待什么?还能期待什么?她现在连见儿女一面都不被允许。
孙伯诚连夜行动,大晚上在苗家演了好大一场戏,长辈亲朋粉墨登场,高.潮不断,奈何时间太晚,无有观众,外人能获知的有限。
他本人却很累,走出苗家后,长长呼了一口气。
苗家人很激动,很生气,很不愿意,可他心里难道就没气么?他都不知道朝哪发!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了赵经时。
这人近来很不老实,以前天天缠着莫无归,喊打喊杀,这几天反倒总想找高慧芸,马上要嫁给他的女人。
赵经时……是真的想归顺孙家么?
孙伯诚眯了眼。
看起来和莫无归作对,纠缠不断,实则莫无归想要的结果,赵经时全帮他达到了!
收拾不了莫无归,还收拾不了你?
孙伯诚招下人上前,吩咐了几句。
赵经时全然没想到,他抢着查的命案稀里糊涂结束,皇上根本没再问,朝堂也没人言语,孙家随便一句话,他就像狗一样被赶出了京城!
原来他真的不聪明……难怪莫无归不收拾他,因为知道有人会收拾他是不是?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
短短上半夜,事情发生不少,多少人忙着打探消息,分析局势,莫无归这里也一样。
“啧。”梅岁永捧着茶,笑得懒散风流,“你今天没白跪,两鞭挨的也值。”
干实事,为民做主的好官受不到嘉奖便罢,还要在朝堂上被打压,民怨当即沸腾,孙家已然被推到风口浪尖,本来出点血的事,把事平了就完了,结果他们贪婪至此,竟想通过迎娶高慧芸,汇集两家实力,重临巅峰,欲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上肯定不高兴,可他再不高兴,还能拦着别人嫁娶不成?高贵妃都被他赐死了,谁能帮他调理高家?气不过,日后便会琢磨事,就会用莫无归这把刀……
莫无归想要的,不就是当刀的机会?
孙家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高处不胜寒,越高的楼,基底越不稳,时机到了,只需要一个小小外力,就会崩塌。
“你真的会把孙逊还给他们?”梅岁永清咳两声,“集高孙两家势力,去逼皇上,皇上肯定妥协。”
早说过,案子真相对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来说不算什么,屁股底下的位置,拿到手里的利益才最重要。
“还啊,皇上都会下圣旨,为什么不还?”
莫无归看着窗外凉夜,老神在在:“但什么时候还,还回去能活几日,我说了算。”
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从孙逊嘴里挖出来,这人一看就是不扛揍的,都用不上什么大刑,督察院问供,刑讯本就是合法手段,当事人自己平时不注意健康,身子不好,连住牢里都经不住,回家就死了,怪得了谁?
不过,的确该抓紧时间了。
梅岁永憋笑提醒:“咱可不能太过分,下一波大的……可快了。”
莫无归:“何时能准备好?”
“最迟腊月上旬,”梅岁永收了笑,眉目认真,“你可以任孙家办喜事,办丧事,但不能过多挑衅,引来他们观察怀疑。”
莫无归颌首:“知道了。”
“不过形势至此,你再无转圜余地,直接跟孙家对上了,孙阁老日后对你下手也不会再留情,”梅岁永提醒他,“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会更危险,当时刻警惕周边。”
数年之前,孙阁老就看上了莫无归这块璞玉,频频利用段氏怀柔威逼,莫无归也算是卧薪尝胆,不答应不拒绝不负责,像个渣男似的表演,态度一直暧昧,近两年莫无归能力越发耀眼,简在帝心,孙家略有提防,但仍然想笼络,给予更多尊重重视,手段更柔软,但现在,莫无归主理河渠案,把孙逊关进大牢,一点面子都不留,可见立场态度,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迟早的事。”莫无归并不在意,也早在准备这一天,“说说别的。”
别的……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比如卓谨已经安全到达边关,北边敌人野心不死,正在酝酿年前最后一波劫掠,新的案件证人正在安排,以及那日恰好碰上的,玉三鼠的神级表演。
对啊,这个须得再细说,刚刚别的正事要紧,这个只带过了。
梅岁永把那日看到的场面详细讲述一遍:“……这玉三鼠本事当真不凡,日后碰上,须得记着料敌从宽,唔,或许人家根本不是敌,盗亦有道,热心肠的很,哪日我们遇到危险,没准还能下单求助,让人帮个忙呢。”
莫无归:……
“你可以滚了。”
“好嘞——”
梅岁永抄着小茶壶站起来:“玩笑归玩笑,你真的不回家了?”
莫无归:“不回。”
“那我走了?”梅岁永最后提醒他,“我这孤家寡人的,往常房子里也没个客,仆下人少,又没规矩的很,恐无法照顾贴心,晚上渴了要水都没人给你递哦,被子更是不够暖和……染了风寒可别怪我。”
“滚。”
“笃笃——”有人敲门,是苍青,“主子。”
莫无归:“何事。”
苍青:“小少爷寻您。”
莫无归立刻蹙眉:“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说是睡不着,”苍青也发愁,“还吹了您赠给他的木哨子。”
莫无归眉头皱的更深。
“还真是个好孩子,怪可人疼的,”梅岁永捞起袍角就往外走,“来,小苍青,你去告诉咱弟弟,他哥今天在外面睡,也不知被什么妖精勾住了,没空照顾他,这事交给我,我去哄弟弟睡觉——”
莫无归拎住他后领,把他扔到后面,靴子穿好,披风都批好了。
梅岁永憋笑:“不是说不想连累弟弟,担心他害怕?”
莫无归袍角已经流水般拂过门槛,大步往外:“你可有见过,我想护的人护不住?”
那倒是没有。
梅岁永少有见到莫无归这么有人气的样子,好像懂了喜怒哀乐,不再随时都是一张死人脸,仿佛任何时候都可以拼命,下一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从未想过,此次办完事回京,会有这么大一个惊喜,梅岁永心中高兴,又觉得莫无归这样不大行,追了过来:“你要真疼人家,就坦诚一点,别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说,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为对方好,就得让对方明白,藏着掖着遮遮掩掩,会渐行渐远的……”
莫无归忍他到门口,见他还跟着,甚至从下仆手里接过了披风,不由皱眉:“你做什么?”
“见弟弟啊,”梅岁永还迅速揣了个小盒子在身上,“怎么也得把见面礼补上,时间有限,金啊玉的稍后再补,先给弟弟搞点零花钱。”
莫无归:“不准去。”
梅岁永不解:“为什么啊!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家。”
莫无归他自上而下扫了一遍:“你不行。”
梅岁永赶紧低头,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没什么不对:“不好看么?风流倜傥,玉面郎君,浊世翩翩佳公子一枚—— ”
莫无归已经走了,头都不回。
梅岁永:……
“哦我知道了!你吃醋了!你怕你弟弟更喜欢我,不喜欢你了是不是!”
小气鬼!你怎么不把弟弟揣兜里,谁都不让看?
梅岁永没想到人长得太帅,还有这种烦恼,凭什么别人都能见,就我不能!
——你等着的,我必要让弟弟喜欢,醋不死你!
第40章 是她先撩架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莫无归披着夜霜走进小竹轩, 一入寝房,阑珊夜寒尽皆消弥。
馨香暖意中,跳跃烛光下, 宋晚懒洋洋趴着看话本, 小腿翘起轻晃, 手里盘着玲珑香球, 鎏金折射烛光, 镂空倾泄碎芒,光晕滚动在他修长白皙指尖,灵活极了, 轻巧极了, 仿佛这东西天生就应该是他的。
莫无归按下他的脚,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为何不听话?”
“睡不着,”宋晚根本没让那被子盖到身上, 一骨碌坐起来,伸手就扒莫无归衣服, “小郡王说你今天被皇上罚了?我看看——”
莫无归按住自己领口:“没事。”
“我看看——”
宋晚非要看,手指都要绷白了,莫无归怕伤到他, 松了力,衣领终被扯开。
伤在背上, 很清晰的两道鞭痕, 微微肿起,淤紫明显, 有薄薄血色透出……
经常挨打的人经验丰富,宋晚一看就知道这伤就是看着吓人,实则并不严重, 只伤在皮肉,上两天药就能好。
但上面的经年疤痕就有点可怕了,这么深,这么重,当年得是受了多重的致命伤?
还不止一次。
宋晚指尖轻轻滑过这些疤痕:“是谁欺负你?”
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很快续娶新人,这么多年过来,是不是很难?
莫无归侧身握住弟弟的手:“别碰。”
孤身夜行,危难重重,他从未怕过,此刻面对弟弟柔软温暖的手,却有些受不了。
血脉逆涌,喉头鼓动,又有吐血征兆,他快速穿衣,避过弟弟视线,站好。
宋晚看出来了:“你……”
“口渴?还是想吃东西?”莫无归若无其事,“哥哥帮你准备。”
宋晚曾悄悄捏过莫无归的脉,身体很健康,大约一年前箭伤伤了胸肺,不算重,已然治好,但淤血须得慢慢排清,想来这一年会时不时吐点血,此次鞭伤激到,又发了。
算不得大事,对方不想表露,便装没发现,眨了下眼:“今晚怕是用不到哥哥了。”
“嗯?”
莫无归正不解,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宋晚:“你开门。”
莫无归打开门,一水的东西送了进来,吃的,喝的,凉的,热的,从拼盘小炒暖胃羹汤到水果点心,应有尽有。
他转头看弟弟,弟弟已经弹射出发,一口鸡蛋酥塞到哥哥嘴里,小手快的,根本让人看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好不好吃?”
“嗯。”莫无归尝着小点心,齿颊生香,好吃是好吃的,但……
“你先别管,再尝尝这个。”
宋晚积极投喂哥哥,热情度极高,好像想把所有自己尝过,觉得好吃的东西跟哥哥分享,莫无归先前并没觉得饿,尽管今日忙碌没空吃饭,又有鞭伤没胃口忘了吃饭,也不饿,可现在,在弟弟期盼眼眸下,润泽唇语下,喉头不由自主滚动,他饿了。
弟弟手里捏着各种食物,一下一下递过来,他就垂眸看着弟弟指尖,一口一口吃掉。
可惜这种温柔投喂时光并未享受多久,段氏来了。
莫无归眸色立刻疏淡,把只着里衣的弟弟挡到身后:“更深夜阑,夫人此时到访,是不是不太合适?”
段氏深吸一口气:“你问他!”
宋晚从哥哥身后探头,眉眼弯弯和段氏打招呼:“夫人夜安啊。”
安你个大头鬼!
段氏咬牙:“满意了么?”
“当然——不满意,”宋晚摇头,啧啧有声,“没见我哥回来了么?下人没眼力劲也就算了,夫人这般温柔贤惠,高屋建瓴,定是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段氏脸一黑。
宋晚:“再加点。”
段氏甩门出去。
莫无归看弟弟。
“不能怪我,是她先撩架!”宋晚立刻告状,“说什么孙阁老寿诞将至,提点我这个做小辈的注意礼仪,最好亲自备份礼物,以表敬意,呸!那死老头过寿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义父,又不是我爹,我自有哥哥养,又不指望他养活——”
弟弟小心思的瞟自己,机灵又可爱,莫无归没忍住,摸了下弟弟的头:“嗯,你有哥哥养。”
宋晚得意极了:“所以嘛,我才不给她做脸!就让小八回话,叫她放心,我一定准备的足足,保证把妹妹打包成丝带礼物,让孙家那个二少爷孙仲茂满意——放心,我就吓唬吓唬她,妹妹摊上这么个亲娘已经够可怜了,咱不能落井下石,总之段氏吓到了,亲自来警告我,我就问她,想不想我请小郡王过府做客?”
段氏必然是想的,但肯定不能直说,不然显得多黑心?
家里这位继夫人,要面子的很。
莫无归失笑:“促狭。”
“未料咱们这位继母能屈能伸的很,这般尴尬,还能转脸就笑,没一会儿就让下人来传话,喏,准备了这些东西——”
宋晚抬下巴指了指桌上:“说是作为主母,有义务照料家中所有人,今日天寒,给所有人房里都安排了宵夜……当然我这里,肯定是最特殊最多最好的,那琅少爷有碗热汤面就不错了,可惜她还是没打听到位,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我比我亲哥差远了。”
莫无归眸底柔色更甚:“怎么听着像你欺负她?”
备了这么多还是‘没打听到位’,弟弟定是淘气了。
宋晚抢回小鸡汤,怒目:“你是哪边的!”
“自然和你一边,”莫无归尽量憋住笑,“是她欺负你,太坏太凶了。”
宋晚这才放开小鸡汤,傲娇的抬下巴:“那你该说什么?”
“弟弟受苦了?”莫无归思忖,“明天给你安排好吃的……川菜?还是新衣服?红狐皮喜欢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心?还是想要什么礼物?”
“这还差不多……你看着来吧。”
宋晚满意了,给了个‘你很上道’的眼神:“她可能也不是想压制我,单纯想给我找点事,让我别坏她的事,毕竟孙家那样,她定要帮忙周旋……”
困意渐渐上涌,他打了个哈欠。
“好了,先睡吧,”莫无归捞起弟弟,抱到床上,“段氏内宅手段颇多,不可轻视,孙家将办喜事,她定会带家中所有人前去赴宴,当日会发生什么不可控,有什么委屈……记得同哥哥说。”
宋晚已经睡过去了。
他现在对哥哥怀抱不要太熟悉,姿势都能自动调整,毫无负担。
夜风静幽,烛光浅跃,少年长眉入鬓,额阁而丰,面如皎月,倒映到人心湖,涟漪不止,雀跃难耐。
莫无归的手舍不得撤出来,轻轻触向少年眉眼,又忽地顿住。
他闭了闭眼,起身要走——
被牵住了衣角。
少年人在睡梦中的依恋如此赤诚,如此热忱,让人怎么舍得下?
莫无归认命躺下,今夜继续和弟弟同榻。
……
孙家很是懂事,紧急凑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上交圣上。
这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孙家却远远称不上伤筋动骨,孙阁老数十年经营,家底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但产业太多,摊子铺开的太大,想凑这么多现银,一时之间也并不容易,许多田产店铺不得不贱卖。
辛厉帝还算满意。
他并没有想立刻清算孙家,孙阁老如今权力太大,各处政令施发全在主导,户部拨款军响调发也涉及,未做准备贸然清算,江山会不稳,步步蚕食方是解决之法,既然莫无归能用,就慢慢来……
钱也拿了,面子也削了,抻到位了,就得松一松,遂之后的事,辛厉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偏,由着两边自己争斗谈判,正好也看看,莫无归本事到底有多大。
莫无归当然各种手段齐下,在牢里问讯孙逊,深挖所有想知道的东西,同时让孙逊受可控的伤,在孙家人使手段托关系进去探看时,看不出异样。
孙家不希望孙逊在牢里呆太久,知道皇上不会在意,催进度的手段都玩出花来了,不惜迅速与高慧芸定下婚期,以儿子大婚之日,父亲不在堂大不吉的理由,逼莫无归放人,暗示莫无归差不多得了,告到皇上面前去谁也不好看不是?
莫无归也的确问的差不多了,孙逊知道的东西不少,核心的东西却不太多,脑子不行,连亲爹亲儿子都防着他,流程走的差不多,便同意了放人。
这个案子最终,是苗铎展扛下所有罪责,牢中血书悔过自尽,孙逊虽无亲手做这些事,但被人借势,未能自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律法规定的鞭刑都得上,赎银也都得交。
总之,赶在腊月初一婚期前,孙逊出来了,太医进府,数日未歇,待到初一正日子,人还是没好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婚礼却得照时间操办,热热闹闹,声势浩大,宾客满堂。
孙阁老极有雅量,既然寿辰与小辈喜事相撞,便将风光让与孩子们,说今年寿宴不办了,可他这么说,下面人却不能真就这么过去,寿礼不送,日后被穿小鞋怎么办?
遂今天这婚礼上收的随礼,一大半都是巴结孙阁老的,正好撞到喜事这么个由头,退回不吉,更多人为了砸出一条通天路,心思下的那叫一个足,钱花的那叫一个不当钱,礼物送的,让小小门房都显得金碧辉煌,仿佛要刺瞎人眼。
因有段氏这个义女在,莫家一家都受邀参加了这场婚宴。
宋晚很有热情,想也知道今日消停不了,必有多多的戏看。看戏好啊,尤其孙家这种人家,这种政治体量,权谋浓度,多见识多了解,也好方便以后行事不是?叫他抓住什么小辫子才好呢!
他一路跟着莫无归,见识到了很多人对莫无归不敬,阴阳怪气,或直接杠骂,很明显,这一堆都是孙家死忠,没谁喜欢莫无归。
当然也有对莫无归颇为和善的,目光欣赏,隐隐相护……这些是反对孙家的。
也有对莫无归态度不明,眼神略怪,看不出太多好感,但一定不讨厌的人,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太多。
宋晚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这便宜哥哥,在别处干的事应该不少。
有一个人最为特殊,远远看到莫无归,就大步走过来打招呼:“莫大人。”
身披轻甲,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军中之人,但眼皮遮了眼瞳一半,看人时习惯先瞟,不正眼对视,一看就不正派。
“钟大人,”莫无归身边站着宋晚,自得介绍,“这位是今秋升水军都统的钟韦钟大人,现进京述职,甚得皇上看重,兵者待事肃正,你可莫要调皮——这是舍弟,宋晚。”
他在说话时,借着介绍弟弟的态势,略往侧一步,挡住了宋晚大半个身体。
一般情况下,很少有这么介绍的,遂宋晚知道了,便宜哥哥和这人不对付。
钟韦唇角勾起一侧,显的有些轻佻:“倒是生得玉雪可爱。”
这话说出来就不仅仅是轻佻了。
宋晚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太知道什么是善意的夸奖,什么是恶意的调侃,这个钟韦来者不善啊。
那我还不得成全你?
宋晚羞涩一笑:“不及大人你倾国倾城,让人怜爱。”
各有心思的围观人们顿时噗声一片,憋笑不止,莫大人这位弟弟怪有趣,少年心性,白纸一张,不知道怎么恭维人,以为别人夸奖就夸回去,可就钟韦这钟馗一样的身材,钟馗一样的脸,说他倾国倾城惹人怜爱?
钟韦自也歪嘴笑不下去:“你说什么?再说一句? ”
“您想住金屋……配好玉?”宋晚认真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小声嘀咕,“那可有点贵了。”
他可不怕给莫无归招事,本就是敌人,无交好可能,来者不善,为何要给脸面?莫无归要连弟弟都护不住,这哥哥也别当了。
众人又噗,笑都快憋不住了,要不就说无心之言才最损呢?就钟韦这模样,还想求人怜爱住金屋要好玉,可不是贵了?谁会愿意给?
“你个小兔崽……”
“大人慎言,”莫无归往前一步,隔住他来势,眼底一片霜戾,“光天化日欺有残之身,未免太过下道。”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对哦,莫家这位新找回来的小少爷,患有耳疾,日常经常听岔别人说话,并非故意。
钟韦直直盯着宋晚,目光锋利,杀气四溢。
宋晚满眼懵懂天真,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不由与莫大人同仇敌忾,你说你这么个大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挡在宋晚身前的人更多了。
钟韦:……
莫无归大手轻轻拂过弟弟发顶:“要不要自己去玩会儿?”
“好呀,哥哥再见!”
宋晚跑的那叫一个干脆,感谢钟韦帮忙,不然他还得找借口离开……今天会来,当然也是接了单啊!
今日涌献到孙阁老这里的寿礼,是各大送礼人花大心思,大价钱搞到手的,都想着物以稀为贵嘛,有些手段就不那么美丽,明抢的设局的什么花样都有,宋晚他们接的业务,就是其中很特殊的一件,青玉宝瓶。
客人不要求拿回宝瓶,就当丢了,但这宝瓶是自家特殊定制,除了巧夺天工,漂亮完美之外,手伸进瓶内,有暗扣机关,狭小空间内藏着两个东西,一个是飞票凭证,可于京城任一钱庄兑换金银,数目丰厚,一个是传家玉印,很小,仅有拇指大小,但很关键,客人只要求找回这枚传家玉印,飞票凭证可为报酬,作为此次委托金。
他们上次护送唐镜,虽不悔,但也真的亏本,力气卖了一大把,好悬被捉住,却一文钱没有,总得回回血。
不要宝瓶本身,只要机关里的小东西,这不手拿把掐?
宋晚自告奋勇,信心十足,当然,也得寻个时机,比如趁着某个大热闹,快速下手。
没想到热闹这么快就来了,便宜爹挺会玩,正式拉开今天第一场大戏——
门口还在唱礼,新娘还没迎进门,席还没吃上,前菜都没摆上桌,就着点干果,莫映也能喝醉了,当场发起了酒疯。
甭管别人劝不劝,怎么劝,他就一招,拉人一起喝,眉开眼笑嬉笑怒骂,被拽急了还能当场头晕呕吐,醉后步法主打一个飘逸灵动,出其不意,那叫一个鲜活。
这也太不给孙家面子了……怎么能这么优秀!
宋晚心中谢过便宜爹,趁着人们都过来看热闹,悄无声息后退,寻找专门放置寿礼的库房。
然后就遇到了一个姑娘。
粉面桃腮,身影娉婷,莲步轻移间,慧雅静姝,是孙展颜,孙伯诚的胞妹。
据说是孙家最受宠的姑娘,举凡出门,不管什么场合,一定被追捧,今年及笄,六月份过的生辰,近日说亲一事已提上日程,要么年前,最迟年后二月,必会定下来。
小姑娘眉间覆轻愁,像有什么心事,走路也避着人,可是因为这个?
宋晚发现,小姑娘跟他同路,手里还拿着库房钥匙,莫非她正在被长辈教导中馈之事,今日任务便是管库房进出?那她管的是哥哥婚礼受礼,还是祖父寿礼受礼?
若是前者,不担心嫂子不满?高慧芸可不是省油的灯……哦,是后者,这不正好了?
到我出场表演了!
宋晚坠在孙展颜身后,运着轻功,上纵下跃,小心规避他人视线,一路准确无误,安全无虞的走向库房。
“时辰到,奏喜乐——”
路有些长,宋晚跳过海棠门时,看到被搀扶走上红毯的新娘,今日风有些大,掀开盖头一角,他短暂看到了高慧芸的眉眼。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呢?
安静,复杂,若说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不是,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像是要告诉自己必须踩实了这条路,这是自己深思熟虑选的,是对的路,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走,可就这么走下去,又有些不甘心。
世间那个女子不期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为什么不能有?
宋晚啧了一声。
你不是没机会的,你原本可以选这样的路,可你舍不下富贵迷眼,怪得了谁?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