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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从未如此温柔,如此让人眷恋。

莫无归突然说:“我给你画张画好不好?”

宋晚筷子顿住:“你也会?”

“娘亲在时让我学,我耐不住性子,不喜欢,娘亲走后,我却想画了,想把记忆里的画面,喜欢的东西都画下来,却已没机会请她指点。”

莫无归眼梢微敛,声音很轻:“重金请了老师来教,老师嫌弃我没有慧根,几次要走,我都只敢跪求,不敢调皮捣蛋,有一分不敬。”

“如今仍然算不上技术娴熟,弟弟可敢让我试笔?”

这话说的好可怜,好让人心疼,宋晚哪里会拒绝,立刻捧场:“画!现在就画!”

反正他长得好看,怎么画都丑不了!

“我看看……”他还立刻做准备工作,找角度,摆姿势,“就这了,画出来一定好看!”

他在椅子上放了个小软枕,保证不管坐多久都不会累,腰不会塌,胳膊懒懒撑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转着酒盅,做饮酒状,灯烛被他挪的稍凑前些,保证灯影渲染效果最佳,背景还映着窗外红灯笼,能看到弯弯下弦月,和轻轻被风摇动的梅枝。

就这姿势,他摆一夜都行,绝对累不了,哥哥可以慢慢画,只要不是灵魂画手,画出来一定好看!

莫无归便去准备笔墨纸砚。

没拉椅子,就这么站着画?

宋晚:“不会……很久么?”

他倒没有担心自己,这便宜哥哥马步基本功很强么?保证腰腿一夜都不累?

“今夜只陪你。”莫无归挽袖磨墨,“只要你舒适,时间久不久都不影响。”

第一笔落下,玄墨染纸,丝丝柔情,一如他的心。

只是今夜注定不安静,外面一波一波的挑衅,不愿停息,宋晚静静摆着姿势,一边听凭哥哥画画,一边喝茶醒醒酒意,莫无归一笔笔落下,又担心弟弟被动静吓到,借口水果盘怎么没来,要出去端。

“让下人去不就好……”

宋晚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莫无归揉手腕,所以是手疼了?需要歇一歇?

“还是哥哥亲自去好了,”他往桌上一趴,懒懒打了个小哈欠,“正好我也歇歇,换个姿势。”

酒晕上脸,颊绯可爱。

莫无归手一点都不累,还痒痒的,想摸摸弟弟的脸。

他想,就做了,修长指尖轻轻捏了下宋晚的脸:“乖宝,哥哥去去就来,不会让你等太久。”

杀几个人就回来。

第56章 心跳怦然 不可以。

同样的夜色, 同样的花火,有人享受家人团圆,有人还在忙碌。

范乘舟留意到有人在窥探, 有点不依不饶, 咬的很紧, 他还抽空卜了一卦, 大不利, 不利的方向倒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自己的兄弟,他自幼是孤儿, 哪来的手足, 这么多年来,唯有一个师弟——宋晚。

这还得了!

他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窥探视线,所有人的注意力, 全部拉到自己身上。

家肯定是不回了,所有可能会暴露身份线索的地方, 统统不去,连夜赶场似的,去无数个热闹地方, 酒宴也好商会也好欢场也好黑吃黑的赌坊也好……顺手再探一探这些窥探人的底子,到底是谁在针对他们, 还这般明目张胆?

反正他今天出门是有准备的, 不像思思小晚,是路过某处的意外行动, 他接到这俩人的求助信息,直接变装改造,缩骨功都用了, 神仙来了也认不出他来!

到最后真叫他品出来了,是孙家……不,准确的说,是高慧芸的人。

范乘舟想起弟弟曾经说过的话,可能在高慧芸这里露了些痕迹。

所以高慧芸这是试探答案来了?

范乘舟眸底闪过杀意,但很快顿住,并没有真的去干,因为来的不是高慧芸本人,是她手下的人,斩草不除根,跟没动刀有什么区别?

这还不是普通的跟踪窥探,解决了就好,这是先有预想,后有针对的行动,杀不杀,对方疑虑都不会消失,那就……走着瞧好了。

他们三个这么多年,遇到的危险情况何止一次?对抗周旋就是,若危险扑到面前,他们的刀又不是锈的,而且这不是还没确定?他们可以引导,可以嫁祸……

就算真的确定了小晚,不还是不知道另外两鼠是谁?别说小晚那边有个护短的便宜哥哥,不会允许出事,就算真的出事,他和言思思难道是吃素的?

范乘舟快速思量,很快确定接下来的行事方向,也笃定就算高慧芸心里有了结果,一定不会草率说出来。

……

高慧芸当然不会说。

她是个聪明人,行事法则是利益导向,绝不会被情感左右,这个秘密既然是杀手锏,那就得用到最关键的地方,如今朝堂局势可不稳,□□在布局角逐未来的天下大势,结果如何还不确定,如果孙家马上要赢了,那这个秘密说出来添光加彩,更方便清算某些人,如果孙家赢不了……那改投莫无归不也是机会?

遂不管自己这边接到什么消息,情绪通通压下,只字不提,孙家杀手一批批刺杀失败,她也只不疼不痒的安慰孙伯诚:“……看来莫无归真的不好杀。”

“他若是好杀,岂能活到现在?”孙伯诚脸色不怎么好看,“祖父就是太惜才了,可惜时光除了能造就温情归拢,还能养虎为患。”

能归顺的是人才,不能归顺的,是强敌。

高慧芸:“可需要我帮忙?我这能调几个高手。”

“不必,莫无归装的有点深,往日看不出竟有这般厉害……就算今夜杀不了,我也能把莫家一锅端。”

孙伯诚森寒视线滑过北边皇城,他有的是手段……

外面突然有动静,开门关门,下仆疾走。

高慧芸刚要起身,被孙伯诚按住:“莫慌,是祖父回来了,如有需要,他会叫人。”

没人过来传话,就代表没有任何风险,不管身边有没有危机,都已顺利解决。

高慧芸懂了,若有所思:“单氏那边……”

“还得留着,”孙伯诚握住她的手,“皇上不是提醒我们要有孝心?”

祖父当然得好好孝敬着,他才是整个家的根本。

……

皇宫,辛厉帝震怒:“……你说东西丢了?朕今天才找到,它今天就丢了?”

“这……”吕公公叹了口气,“谁料那玉三鼠胆子竟这般大,这种东西也能偷?”

辛厉帝眯眼:“真是他们干的?”

“除了他们,谁能有这么大本事,能躲过皇城禁军,大内行走?还带走了库中重宝……”吕公公声音很低,“他们就喜欢皇家重宝,之前的四方琉璃蝶花樽,不也是这么丢的?”

辛厉帝面色凝重。

他的登基过程并不光彩,可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人们早忘了,未料先帝竟还留有一份遗诏,被当时死忠太子的太监藏了起来,那太监早就阴错阳差被他杀了,遗诏的事自也没人知道,可如今不知哪里突然散出了点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当然要去细查,结果一路追到了这个秘密……

东西还没拿到手,就被偷了?

那玉三鼠好大的胆子!

辛厉帝眯了眼:“传朕旨意,着京兆尹大理寺督察院协查,务必抓住这三个祸国殃民的贼子!”

“朕要活的!年前就要!”

……

莫家主院,段氏听着外面时有时无的动静,恨孙家人不争气。

她已经提供了这么大便利,侧门留门,护卫防备留出通道,里外畅通,这群人这都冲第几回了,怎么还没把莫无归弄死!

为了今日局面,她以往归拢的人,放在各院的钉子,全部走到了台前,只要莫无归不死,必会抓住机会,清算所有她的人,她一个主母,后宅没了人用,之后怎么做事?再想谋算什么怕就难了……莫无归还能谋算她!

倒是给我争点气啊!

“葭娘……”

莫映耍完酒疯,竟还没睡,抱着牌位哭他死了十九年的发妻,喊她的名字,忆往日时光,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涕泪横流,曾经沧海难为水,谁看了不道一声真爱?

段氏黑了脸,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她怎么就这么蠢!

也许人都是有执念的,得不到的东西会一直一直想,她少女时期对莫映一见钟情,是真心喜欢这个男人的,哪怕现在莫映再酗酒,再醉的一塌糊涂,人仍然是不丑的,他只不过是买醉,不想清醒,但她知道他清醒时是什么样子。

君子如玉,清俊温煦,看人时眼睛是柔软的,像春天的风,尤其看向发妻时,像天上群星被点燃,像水中皎月生波澜,璀璨生辉,让人一眼难忘。

他是个极好的男人,时时刻刻都记着妻子,护着妻子,珍爱着妻子,事事以妻为先,为了妻子什么事都愿意做,被外面调侃夫纲不振也没关系,他只愿和妻子鸾凤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

凡世间女子,谁不想要这样的丈夫?

她恨她晚生了几年,没能得到这样的丈夫,又觉年岁还长,怎么算没有机会?

她承认她为谋这段婚事,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可她也为此付出了很多,她努力了那么多年,为莫家着想,为莫映苦心经营,悉心照顾,为什么仍然没能等来那样的目光?那样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珍爱怜惜,命都可以不要的目光?

更让她不懂的是,她竟然舍不得……尽管已经相看两相厌,她仍然不忍心杀掉这个男人,这个没用的,不喜欢她的男人。

窗外烟花那么灿烂,梅枝灯笼那么红艳,段氏却觉得一颗心孤苦的很,冷寂的很,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黑黑的暗暗的,仿佛看不到头。

……

鹤松堂,老太太白氏并没有睡着,外面动静那么大,她怎会听不到?

到了她这把年纪,自是懂得众生皆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努力,付出代价,可懂,并不代表认同,她只是逼着自己不要替别人遗憾,替别人做决定,她这把身子骨,已然撑不住管那么多事。

“小晚那孩子……我是真喜欢。”

老太太眼明心亮,自家宅子什么氛围,怎会不懂?意外在突然归家的宋晚身上看到了鲜活的生命力,舒展,恣意,自如,自洽,这是个很有自己想法,也认同自己一切的孩子,太招人喜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怎么会?您只是精力不比往年了,”老仆笑着替她端来盏热茶,“做不了太多,不如让孩子们自己去闯,成才了是家里祖坟积德,成不了才败了家底,好歹有您这把老骨头,最后帮忙撑一撑……”

老太太也笑了:“是啊,众生皆苦,什么事都管,不如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老仆:“您可保重您自己吧,我瞧着小少爷可喜欢您了,您可得让孩子多体会体会有祖母疼的好,在外面飘零十几年呢,谁知道吃了多少苦,这孩子也孝顺,愣是一句都不同您说……”

“你这话说的对,我可得好好撑着,看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好,”老太太呷了口茶,鬓边银丝泛着光泽,“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我们小晚是个有福气的。”

老仆看了眼博雅居方向,笑的别有意味:“我瞧着倒是知音不在千杯醉,一盏空茶也醉人呢。”

……

长夜将尽时,宋晚看到了莫无归的画。

画的出乎意料的好,把他眉眼勾勒的尤为灵动,都看不出平时的装乖样子了,眼睛圆圆亮亮,盯着桌上的菜,像一只冒出什么主意的小猫,下一步就要行动,而他的哥哥——

对,莫无归把自己也画进了画里,就站在现在画画的地方,只是没在画画,在远远看着他,纵容着他接下来的小淘气,眼神非常特别,有疼爱,有怜惜,或者……还有什么别的,藏在千山万水里,无人知晓的东西。

比起画的像不像,细不细致,这幅画更多的是动感,画的场景在房间,没有风动,却有绵绵的情感流动,好像桌上蜡烛,窗边灯笼都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蓬发向上,小年夜的情感真挚动人,值得被看到,记在心里。

“好厉害!”

宋晚鼓掌赞叹:“能挂到我屋子里么?”

“可以。”

莫无归垂眸看弟弟:“怎么皱眉了,像是有什么遗憾的样子?”

“当然遗憾了!”宋晚叹气,“认识哥哥太晚,如今只得到了这一幅画,若是从小就认识哥哥,岂不是我也有放鞭炮的画?”

莫无归低笑:“你可以现在放,哥哥给你画。”

宋晚:“真的?”

莫无归伸手,替他拂过耳边淘气跑出来的发丝:“当然,哥哥给你画一屋子画,好不好?”

宋晚嘿嘿笑:“好!”

弟弟真的很可爱,笑起来也乖,让人很想保护……必须保护。

光下视野微低,莫无归看清了弟弟染上绯色的脸颊,许是酒饮的多,耳朵也红了,也许是屋子里太热,衣襟也散了,领子遮不住锁骨,锁骨窝精致小巧……有点让人口干舌燥。

莫无归伸手,把弟弟领子扯好,系紧。

宋晚没照镜子,不知自己此刻模样,还觉得得犒劳哥哥这幅画,过去拎壶倒酒:“我敬哥哥一杯——”

手被覆住。

一只更大的手盖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微微有点烫。

宋晚立刻松开酒壶,缩回手。

莫无归拎起酒壶:“我来。”

他担心弟弟喝醉。

“哦好……”

宋晚便偏头等着,看着莫无归倒酒。

灯下观美人,越看越好看。

他此前一直觉得莫无归很帅,无论气场和长相,都帅得人腿软,此刻在自己的房间,映着温暖的烛光,很多锋利肃正都收了起来,看起来有几分君子如玉的谦雅。

怎么说呢?就是以前的莫无归,强大又霸道,可靠又自律,仿佛随时随地准备着去干大事,翻天覆地的大事;而现在的莫无归,像是大事已经干完了,不动声色回来,享受独属于自己的片刻闲暇。

他很放松,好像‘干的什么大事’,像喝了杯水那么简单,他饮了酒,不似往常那么板正,有些慵懒,衣带没那么齐整,衣襟也略松了些,眼底眉梢的温柔更加致命,低头垂眸时,似能融化此片天地,此刻时光。

宋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做,做什么这么帅啊!

宋晚忽然察觉到以往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男人特别,他好像……有点喜欢他。

那种喜欢。

可是不可以啊!

倒不是什么兄弟,他是个赝品,与这男人根本就不是亲兄弟,是他们的相识起于谎言,他们的身份立场对立,眼前男人为他所做的一切,看他的眼眸,通通都是假象,如果知道他是谁,莫无归根本不可能这么温柔,更照顾不了一点,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喜欢他!

宋晚忽的别开眼,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

“过几日随我去宫宴,好不好?”莫无归看宋晚。

宋晚怔住:“宫宴?”

“除夕宫宴,家里人都要参加,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可轻离。”

莫无归视线不离弟弟,明显很不放心,必须叮嘱。

宋晚:……

莫无归握住他的手:“一直陪着我,可以么?”

声音低轻,眼神炽热,好像在蛊惑谁的样子。

宋晚莫名红了脸,乖乖答应:“……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假,不更新,临近年节,突然好忙好忙_(:зゝ∠)_

第57章 不,你不想 不要对别人的弟弟感兴趣。……

除夕宫宴转瞬即至。

天色阴沉, 乌云漫卷,风吹的地上枯枝微折,发出清脆声响, 宋晚脸贴在车窗上, 颇觉这声音很像此刻心情。

从感觉自己心思有点不对劲起, 一切都不对劲了。

他无法再安心享受莫无归的照顾, 接受莫无归的亲近, 莫无归看过来的眼神,他总觉得不对劲,稍微温柔一点, 纵容一点, 他就升起可怕的错觉,对方每一种动作,他似乎都会解读出不一样的暗意, 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别样感情……所有相处都变得别扭, 不应该这样的。

“怎么又躲?”

莫无归长手伸过来,替他拢了拢略散的领口:“昨晚又没睡好?”

没睡好,精神不好, 是宋晚这几天换着花样想的理由,不接受莫无归的靠近, 吃饭零食不要投喂, 睡觉不在一个屋,一旦有坐下说话聊天的架势, 就立刻变忙,想起什么事必须现在马上做,一刻都拖不得……

宋晚想借由这些拉开彼此距离, 他感觉自己当时心跳出现的很突然,只是一点点而已,能控制的住,只要及时刹车……他都已经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了,为什么还不行?

只要对方一靠近,脑子里立刻胡思乱想。

“是没太睡好……我自己来。”

宋晚觉得自己有点渣,也很后悔以往故意‘调戏’莫无归的举动,兄弟情……能和旁的东西一样么?他再作再闹,也不该这般开玩笑。

莫无归指尖停住,看着宋晚的眸子微垂,长睫掩住炽热,眼梢拉平深邃,压抑住所有浓烈,缓缓收回手。

宋晚因为心虚别着脸,没看到这个目光,胡乱抓了抓领子。

“来喝点水,”莫无归倒来热茶,“不必顾虑礼仪规矩,既是宫宴,该给客人准备的东西,都有。”

意思是,不怕担心如厕问题。

来了来了,宋晚又有错觉了!

距离这么近,近到可以看到莫无归睫毛,莫无归眼神那么专注,好像天地间只看得到他一人,只有他一人……这难道不是喜欢?

不对,怎么又抬头看莫无归了!

宋晚倏的转开头,不不不,不可能,他可是知道自己不是亲弟弟,是赝品,才会胡思乱想,怦然心动的,莫无归对着亲弟弟怎么可能有歪心思?这就是纯粹浓烈,被迫丢了很久,终于得以找回来培养的兄弟情!

“……好。”

他默默接过茶杯,心里十分煎熬,要不还是快点从莫家离开?到底为什么还要留在莫家嘛!现在不是大家都已经在京城,舟哥大手笔运作,‘狡兔三窟’模式都已经照习惯搭建好了,哪缺他一个落脚的窝?

再不行他可以找舟哥借住嘛,之前那个宅子就很不错!大不了他以后少出门,出门就改装易容,让所有人都认不出来不就行了?

宋晚慢慢喝着茶,深深呼吸。

不要急,马上,马上……就能好了,所有他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实现。

师父留下的局,师兄已经查到切实线索,日就是机会,只要把这条线捋顺了,他们会立刻进行必须做也最想做的事,莫家当然也就不必留了。

见茶杯空了,弟弟还捧着,莫无归从他手里拿出来:“怎么又发呆?”

宋晚赶紧松手:“哦,就是觉得,外面天这么阴,会不会下雪?”

“会,”莫无归很熟悉冬日这种天气,“所以不要离哥哥太远,会冷。”

宫宴气氛也不是时时肃穆,比如大家在宫门口相遇,队伍悠长陆续往里走时。

“哟,这不是莫大人?”

梅岁永作为平时不怎么忙,没什么活,少有被人们注意的太常寺丞,这种宫宴却是必会参加的,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莫无归的不同,“头上玉簪不错嘛。”

莫无归看着不远处,被新鲜人新鲜事吸引过去的弟弟:“弟弟亲手挑选玉料,设计图案做的生辰礼,自当珍惜,”他睨了眼梅岁永,“倒是你,怎么和平时一样,大过年的,身上也一点新色不添?”

梅岁永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裳新鞋新腰带新配饰,别说料子,就这身零碎金玉,玛瑙青金,哪一样不是新的,莫无归眼睛是瞎了么?

“我这——”

“也对,你没有弟弟。”莫无归慢条斯理。

梅岁永:……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这个嘴脸?”他还刻意压低了声音,想给莫无归留点面子。

莫无归却全然不承情:“抱歉,忘了你会羡慕。”

梅岁永:……

这人怕是废了!

“不对,你老是挡着我做什么?”

“你又为什么,总是对别人的弟弟这么感兴趣?”莫无归当然要挡着对方看宋晚。

梅岁永忽的笑了,意味深长:“弟弟是不是喜欢我?我就知道,以我的风仪潇洒,只要见一面,就能让人念念不忘……”

莫无归沉了目:“你想的美。”

梅岁永眉梢扬起:“哦,是很喜欢啊。”

莫无归:“梅、岁、永!”

“好好不说了,”梅岁永颇懂适可而止,“不过你看没看到,弟弟似乎对神医更感兴趣?”

莫无归当然看到了,弟弟正在说话的人,就是位神医,是皇上特意在民间搜寻来的人,应该是不参与宫宴,只是进宫时间撞上了而已,这位神医看着有些年纪,胡子很长,却并不老,身材还很好,穿这么厚实,还能隐隐让人觉察到壮硕的胸肌……

应当是个很善于强身益寿的人,也许是因为这个,被皇上选中。

梅岁永:“弟弟喜欢胸肌啊……”

莫无归:“他年纪尚小,爱玩闹。”

虽说要求弟弟一直陪在身边,但总不能拘着,什么都不让干,弟弟会不舒服,而且有些东西……外面的世界,让弟弟多瞧瞧,弟弟才会知道家里的好。

家里什么都有,还比外面的更好看,还能独属于自己。

“那也该小心些……”梅岁永提醒,“你该知道……在做局。”

他提醒的很隐晦,莫无归又怎会不知?

皇上的确身体情况欠佳,近日更是丢了什么很紧要的东西,非常想抓住玉三鼠,着各部门配合协查,所有信息一并封存送进宫内……今日除夕,应该有所收获,干脆布局,设下天罗地网,吸引玉三鼠过来。

今日任何一个面生的人,都有可能是玉三鼠假扮,眼前这个神医,就有些敏感了。

“你不是也想看看?”莫无归话音淡淡。

梅岁永理直气壮点头:“当然!这玉三鼠本领不可小觑,别说面生人,熟人他们都能假扮,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改的妆……再说他们裹乱,不也有利于你?皇上给了你们几天时间,你们谁也没抓到,今日少不了被问责。”

一旦有别的事乱起来,皇上要算账的人多了,大约就想不起来某个人了。

至于皇上安危……梅岁永表示,这个最无关紧要。

“别人抓不到,是能力问题,可你莫无归不应该啊,”他凑近低声,观察着莫无归表情,“为什么不抓?不可能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吧?我可是知道些东西……你是想庇护他们?为什么?因为卓瑾?”

卓瑾出事时,梅岁永在外地暗查一些事,没能参与,但大概细节都知道,包括当时卓瑾的请托,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这个人情,到现在还能续?

莫无归却没答,看着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人:“你今日更该关注孙家,他们一定有动作。”

孙阁老已经携家人过来,上前打招呼的人几乎要把他围住了。

“好大的排场。”梅岁永冷嗤一声,“放心,咱们不是还有大招?他不算计什么,算他好运,他若敢非要玩阴的,谁还没点心眼了?”

头顶天色更阴,北风越刮越大,风雪欲来。

宋晚的确在跟神医说话……神医是范乘舟假扮的。

最近几天,他们过的不算太平,皇上突然发话,要搞玉三鼠,他们面临的形势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别人要搞他们,哪怕是地方官府,他们可以跑,可以戏耍,天子下令就不一样了,所有渠道都在收紧,范乘舟直接忙疯,各种掩盖行迹,调开视线,他也被勒令好好呆在莫家,不准乱跑,所以胡思乱想的才更厉害,还干不了什么……

不过也因为这个,让范乘舟反查到一些事,留意到了一些特殊线索,确定了师父为了寻人,大概做了些什么,甚至在皇宫都有布置,只要他们找到藏起来的东西,所有谜题迎刃而解。

至于师父要找的那个人……范乘舟也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没有确凿证据,没和他和言思思明言。

他们正苦于想进皇宫没有机会,就听说皇上暗中求医……真是打瞌睡来了枕头。他们当然知道有可能是陷阱,当今圣上可不是什么善茬,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不得不来。

本来这个活儿非宋晚莫属,他是真的懂医术啊,方便糊弄,可谁叫他有正经身份,做为莫无归的弟弟,可以不用伪装,同时间参加一点风险没有的宫宴?

于是就便宜了范乘舟。

师父是大家的师父,教的东西都不少,范乘舟只是不喜欢医这一道,未曾系统学过,真让他给人去看病肯定不行,可人体经脉,浅层脉象,可以糊弄人的切脉看病术语,他可是知道的不少,能糊弄,但太深了就不行,得求助师弟。

“小公子这脉象……”范乘舟像模像样捏了宋晚的脉,幽长一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少年人血气方刚,这火气大了,总得败一败……”

一说到男人这方面,气氛就突然私密,旁边站着的人也不方便听,很体贴的走远,他们也就能顺便私语两句,同时为之后可能会有的接触创造理由。

“……昭泉殿。”

这是二人快速接触说话后,范乘舟留下的讯息。

“神医请这边走——”

那边御前太监吕公公领走了范乘舟,他的路所有人都不同,不会去往宫宴。

宋晚回到范乘舟身边,一起去往内殿。

皇宫的路很长,台阶很高,因为处处打扫的很干净,像能反光一样,偶尔会有锋利剑芒的错觉,这里好像并不欢迎别人,甚至想绞杀别人。

宋晚突然心跳漏了一拍,有种不祥的预感。

皇上要见神医,可这几日的查找力度,明显是想杀了玉三鼠,如果‘找神医’是个局,那范乘舟岂不是会被当场扣住,一去不回?

而过往行动里,玉三鼠从未有一次放弃过同伴!只要拿下他们中一人,其他两个岂不是易如反掌?

宋晚不知道为何没有任何线索提示,自己就突然这么想,但他的直觉从未出过错,既然觉得范乘舟不能独自去见皇上,便应该阻止!

他当即就转身,被莫无归拉住。

宋晚立刻找借口:“……我想去官房。”

莫无归:“不,你不想,你只是想偷跑出去玩。”

宋晚:“……我真想去,哥哥之前喂我喝了很多水,哥哥忘了?”

莫无归当然没忘,但:“哥哥看的出来,你不想。”

宋晚:……

到底谁会喜欢这么冷硬死板又敏锐聪明的人,你撒什么谎他都看得出来!

“我就要去!”

“乖一点,”莫无归轻轻摸了下他的头,示意他看远处,孙家的人也在,“今日风雪甚,会很冷,再不听话,哥哥怕护不住你。”

宋晚鼓起脸,你才不会怕,你就是想让我乖,想让我听话!我宣布不喜欢你了,你一点都不值得喜欢!

气氛僵持的时候,小郡王过来了,一把捞住宋晚肩膀:“我不是跟你说过,皇宫后花园有个暖棚,里面的花可漂亮了,今天正好是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宋晚当即脆声答应:“好!”

要说这皇宫里,谁能无视规矩,哪里都去得,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必然是小郡王啊,他是皇上亲口认证的福星,皇上最看重喜欢的人!

宋晚挺起腰板看莫无归,可傲可理直气壮:“你还不让?”

莫无归皱眉。

他当然不想弟弟乱走,今日的确危机四伏,可小郡王……

“好,快去快回。”

“会很快的!”宋晚当即拉着小郡王跑了。

跑出所有人视线,闻诺才拍着胸口顺了顺气:“你哥那脸色真吓人……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宋晚十分感动。

小郡王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却一直以来都很有分寸,分明对他们非常好奇,却从未言语试探,暗中窥探过,今日也是帮他解围……

“谢谢你。”

“咱哥俩还说那个?”闻诺双手叉腰,那叫一个豪气仗义,“说吧,去哪,这皇宫没人比我更熟了,各种小道我都知道怎么走!”

第58章 不许告诉别人 来自孙阁老的杀机。……

范乘舟一路都在着痕迹地观察四周。

进宫之前, 他弄到了一份皇宫宫殿分布图,高价买的,大面上的宫殿位置, 宫墙巷道都很清楚, 但更深更隐秘的位置, 就遮遮掩掩, 外人难觅了。

他一路确认自己的位置, 路线,结合周遭建筑环境,寻找目标方向……皇宫是全天下最注意风水的地方, 经年过去, 或许很多东西会变,但合适的布局方位,灵气所在, 地气未变,就一直都会是同一处。

“……今日除夕宫宴, 草民来觐见,会不会不太合适?”他一边走路,一边跟吕公公说话, “其实我有点家乡特产想献给公公。”

吕公公面色未变,只眼梢露出一两分意味深长:“哦?是什么?”

范乘舟迅速翻手, 借身形遮掩, 把东西塞进吕公公袖袋。

听闻吕公公喜欢翡翠雕件,大小不论, 种水必须得好,讲究料子上乘,而翡翠这种东西, 底子越干净,价格越离谱,范乘舟送的这个,是一个俏色巧雕的翡翠白菜,白菜,百财,寓意也好,白翠相间,精致可爱,栩栩如生。

随翡翠白菜一同塞过来的,还有一个小荷包,里面的东西就很实在了,全是大额银票。

吕公公收了,一点推脱都没有:“你且安心,皇上既然召见,自有你的好处。”

范乘舟却觉出不对,有点太敷衍了,不管是对他,还是对皇上,这像是一个一直兢兢业业,忠心皇上的人么?

“草民一直混迹民间,对贵人们着实不熟悉,”他陪着笑脸,“若方便,还请公公稍作提点,皇上这病……”

吕公公波澜不兴,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老毛病了,年岁越久,越折腾人,老奴等人自然盼望有解决之法,然人力难为,你尽力便是。”

他身上其实没什么破绽,奈何范乘舟常年在危险中游走,直觉这方面有天赋,还会卜卦!别的不说,每日心有所感的第一卦,必不会出错!

吕公公在撒谎,对皇上未必是真忠心,对他更没什么亲切,收钱收东西,不过是以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范乘舟心间快速思量,是什么死局,针对他的死局落点在哪里,目的为何,真的是配合皇上,还是其它?

他试探着偏离道路,往侧里走。

“神医这是想去何处?”吕公公立刻眯眼,“皇宫的路,可不许乱走。”

这么紧张?

范乘舟看了眼不远处转角,狭窄走廊,飞角斜亭,古树遮掩,不管来去视野角度都极为有限……可太适合杀人了。

“公公莫怪,我见那花不错,”他指着走廊外,宫人精心侍弄的花植,寒冬腊月还能开花,或者,寒冬腊月还能在别的地方开花,移添到此处点缀风景,何止是不错,“正宜做药引……其实皇上的病,我略听过一耳朵,此花极为有用,我只是过去采一朵,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吕公公淡笑:“原是如此,神医尽可随意。”

去了,就别回来了!

看着人背影走下长廊,吕公公右手微举,食指中指往前一划——

“吕公公!”

小郡王兴奋跑来,拽着宋晚:“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吕公公迅速收手,眉间几不可察的一顿,让杀手退下,旋即微笑迎上:“参见小郡王。”

宋晚视线找到范乘舟,松了口气。

范乘舟却微眯了眼,他自然是察觉到不对才往偏行,说是采花,其实此处临河,视野无阻,属于进可攻退可守,真有意外,他跳下去就能逃生,可弟弟来了……岂不是一起危险了?

闻诺笑眯眯看着吕公公:“这前边宫宴还没到时辰,我正好去看看皇上,一起呗?”

没人驳小郡王的面子,御前太监也是一样,但——

吕公公视线快速滑过宋晚。

闻诺恍然大悟:“哦,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是宋晚,皇上还没见过,不好贸然请见,可他是都察院莫大人弟弟,皇上应该听说过?要不过去我先问问,皇上愿不愿意见? ”

吕公公自不会再驳:“小郡王请——”

……

前殿宫宴,人们都还未落座,矜持又和睦的同四周的人打招呼,寒暄恭维,看起来很热闹。

长脸浓眉的户部左侍郎余迎波对莫无归道了声恭喜:“……遥想十九年前,莫大人顶着春寒大雨,一路跋山涉水去找你娘,结果天不如人意,你娘死了,弟弟丢了,当年一定很伤心吧?如今弟弟终于找回来,失落的心终得抚慰,想来这日这宴,必定开怀了。”

四周陡然一静。

这话看似恭维,可怎么听都感觉有些阴阳怪气。

段氏在下方,倒是听的略舒服。她嫁给莫映的速度很快,宋葭没死多久就进门了,外面人老是猜测怀疑她干了什么,其实并没有,她只是谋算了婚事,并没有对宋氏下手……

宋氏死的太快,她还没来的及。

连谋算亲事都有些仓促,准备不足。

莫映脸色不怎么好。他今日难得清醒,毕竟是宫宴,不好造次,可他见不得有人拿发妻说事,唇抿的死紧,袖下手握成拳。

余迎波好像站在这里太闲,颇有回顾往事的兴趣:“我记得那年的春雨莫名很大,桃花残红,柳枝折绿,莫大人的裤子和鞋都染遍了颜色……是也不是?莫大人可还记得?”

说的这么详细,还阴阳怪气,重点提残泥重色,很多人都以为他是要质疑接回家的这个弟弟身份。

莫无归却淡淡看了眼高座饮茶的孙阁老。

只怕不是要惹他愤怒,扰他心智,是要……试探他吧?

孙阁老果然说话了,他放下茶杯:“那年小莫才几岁?哪里记得那么多,余侍郎不得无礼。”

余迎波听劝,朝孙阁老拱了拱手,才又叹道:“也是,过往那般伤痛,谁会不想忘记?莫大人多年与家中不睦,或许也是因为此。”

莫无归眸底墨色翻涌,忽尔轻叹:“还要多谢孙阁老力挽狂澜,快速破解了‘太孙仍在世’的消息,才能让四周压力消减,道路通行,我也在母亲最后的保护下活了下来。”

虚空造牌,推波助澜,再摧枯拉朽撕碎反转,某些人惯会玩的套路,借此不知道敛了多少财,固了多少权。

只是当年放出‘太孙仍在世’消息时,孙阁老并不觉得是真的,就是个拿出来用的借口,后面不知为何,隐隐有线索出现,这事好像还真有点问题……

近几年孙阁老一直在留意这方面信息,因为辛厉帝之后的政权交接人,朝堂政局架构形势,对他来说很重要,奈何苦无线索,推进的很吃力。

正如孙阁老了解莫无归,莫无归也了解他,孙家现在大概查到一个什么地步,他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何必遮遮掩掩的试探,我就给你挑开了说如何?是不是在猜测我?为什么猜测我?可是寻到了什么确切证据?

“莫大人慎言,”孙阁老眯眼,“先太子之殇,举国痛惜,可他从未登基,离天子差了一步,照礼法,他的孩子,也不该称太孙,且已去世,还是莫要误导世人的好。”

看,一下子从小莫,变成莫大人了。

莫无归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阁老赐教。”

孙阁老抚了下胡子:“你不嫌弃就好。”

二人视线空中交错,隐有暗芒交锋,孙阁老人老了,目光一如既往锋利,仿佛在说:老夫以前能成就大势,唯我独尊,今日照样能成,小崽子,你还嫩得很呢。

莫无归眼底暗潮汹涌,似蕴着掀天盖地的霹雳能量,好像在说——

你试试看。

他并不惧怕一切风险,也乐于去挑战平息,但他很快发现孙阁老隐在表象下的暗手。某个瞬间,孙阁老示意下边的眼神很不对劲,很熟悉……想要除掉什么人时,孙阁老都是这样的眼神。

所以孙阁老不只是派了人在他面前阴阳怪气弟弟,还有其它手段,想给他震撼,让他心神不定,露出破绽。

怎样才能让他震撼呢?当然是才失而复得的弟弟,再次失去!

孙家动用了杀手么!

莫无归快速思量,弟弟是小郡王带走的,但弟弟淘气,肯定会诓小郡王去向他感兴趣,想玩的方位,弟弟现在对什么感兴趣呢?今日进宫的神医?

他冷笑一声,转出殿门,大步往外。

别人要搞他,他当然不能让别人如愿,本想安安静静吃个饭,你非要如此,那就自求多福吧!

……

闻诺请示过后,带着宋晚一同觐见,拜谒天子。

范乘舟一同被叫进了大殿——因小郡王一直在侧,吕公公没机会动手,他现在活的非常好,活蹦乱跳。

大殿上看起来没什么人,实则护卫森严,明里暗里高手很多,范乘舟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给宋晚做了个手势,让他小心。

辛厉帝当然要调高手暗卫随侍左右,谁知道今日会有什么意外?但他也真的有病,知道自己情况不太好,万一这个神医真是神医,并不是哪只老鼠假扮呢?

而且他的人也查到了一些辛秘,玉三鼠在接单搞事过程中救过人,里面有懂医之人,水平不确定,但为何不能试一试?

开的方子可以不信,药可以不吃,脉却是可以把一把的。

范乘舟听宣,弯腰恭谨上前,摸上帝王的脉。

人之脉象,左为阴右为阳,男人属阳,一般情况下,男人的右手脉要比左手脉稍微强些,但辛厉帝右手脉太弱了,很明显——

“恕臣无礼,皇上脾肾阳虚,阳气不济……”

“阳虚?”辛厉帝睨着范乘舟,“朕常掌心烦热,口干舌燥,你说朕是阳虚?”

宋晚快速给范乘舟递了个眼色。

范乘舟:“阳虚常生阴火,致使心火生发,胃火不降……”

宋晚小幅度跺了下脚,像是被冷着了。

范乘舟:“上热下寒……皇上是不是经常会脚冷?”

辛厉帝倒是没否认。

范乘舟:“这就是了,这中焦堵了,水火未济,阴阳不能调,加之您每日国事烦多,愁忧天下,这情志不畅百病生……”

辛厉帝这些年大夫看了不少,类似的话听的太多,不懂也懂了:“你的意思是……能治?”

这下不用弟弟点头,范乘舟昂首挺胸:“当然。”

必须得能啊,不然里里外外那么多高手,杀了他们怎么办?

而且他只进宫这一回,先稳住了再说,以后谁给这位治病,又能不能治好,关他什么事?

……

殿外不远,莫无归发现了皇宫护卫里的刺客,孙家果然安排了人!

他原本不想动手的,皇宫这个位置也太敏感,杀了人也不容易善后,可如果这些人是冲着弟弟来的……那就死吧!

莫无归悄无声息就动了手,当然也的确不太好应对,他杀了人,也受了伤,胸口不慎受了一掌,喉头腥甜,吐了口血。

“……你说你着什么急!”

梅岁永过来的很快,他们这些年培养的人手处处皆是,皇宫里当然也有,传递信息,料理后续,反应极快:“交给我我又是不是处理不了!”

莫无归没什么事,受的那一掌也不算重,只是他之前肺部受过伤,大夫说有淤血未出来,须得慢慢养,吐出一口岂不正好。

他没说话,只是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擦去唇边血迹。

梅岁永懂了,不是不信他处理不了,是嫌他太慢,莫无归不允许弟弟哪怕有一点点受伤可能。

“你说你何苦……”他叹了口气,莫无归身上暗伤一直没好,总得治,寻常大夫还治不好,“伤再重了如何是好?江湖上那位神医颀扬,我们送过消息了,诚意十足,对方却没有回应。”

莫无归:“我知道,不必担心,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宋晚并不知道莫无归为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之前范乘舟私宅里,范乘舟说有人要寻医,闻着味找到玉三鼠那里的,是莫无归的人,初见之时,他曾把过莫无归的脉,确有隐伤,算不得要命的大毛病,他一套针法就能解决,可已经很久没再把过莫无归的脉了,他并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情况如何。

“不许告诉别人。”莫无归认真看着梅岁永。

梅岁永翻了个白眼,是不能告诉弟弟吧?

“不过今日你还真得多留点心,省着点力气,”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提醒,“我已确认,孙阁老今日的确有备而来,你的身份……”

莫无归:“他不敢说出来。”

梅岁永顿了下:“也是,他纵使确定了,只要敢说,就对我们有利——诶你去哪?”

莫无归:“接弟弟。”

第59章 我拿到了呢 今天这场宫宴,会很有趣呢……

莫无归顺利接走了宋晚。

辛厉帝非但没拦, 还调侃他们感情好,不过他只放走了宋晚,并没放闻诺离开, 毕竟小郡王是他亲口认证的小福星, 他一向认为, 只要小福星在侧, 幸运相伴, 就算突然有刺客,自己性命受到威胁,也能全身而退。

范乘舟也没被放出来。

不过宋晚没有太担心, 论忽悠本事, 他还没见过比范乘舟更强的,别人不给见面机会便罢,只要见了面, 说上话,范乘舟想达到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再说他还看到了言思思假扮的宫女, 有后援配合,若遇危险自然会知道怎么办,真的大险, 也会放信号呼唤他。

眼下他们得分开探索,范乘舟说的那个昭泉殿, 风水局……这两个人大约没空去, 自己就得过去瞧瞧。

怎么说服莫无归离开呢?

总不能又要借口如厕,这回也没另一个小郡王来帮忙。

宋晚看了眼远处宫殿:“那什么, 皇上那边看病好像还得一会儿,宴席没那么快过去,哥你要不要趁着这时间, 去趟官房?”

我是不去,你肯定需要吧?

莫无归垂眼看了下弟弟:“不必。”

宋晚心虚别开眼,正好看到莫无归肩侧衣角,微微起了褶子,这个位置平常坐卧行走不该起褶子,除非用别的力气……

“刚刚有人欺负你了?”

跟别人打架了?他这才多久没在身边!

“心疼哥哥?”莫无归笑了,声音很低,眼神很柔。

宋晚再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某人能不能别笑得这么……浪?好像有那个什么深情似的。

他别开头:“我懂,谁也欺负不了你,对吧?”

莫无归轻轻按了下弟弟的头:“嗯。”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脸鼓鼓的样子也很好看,头发还很软。

宋晚从他的掌心蹭出来,露出亮亮的眼睛:“所以是不能同我说么?”

莫无归看他。

宋晚意有所指:“你的秘密。”

莫无归:“我有秘密?”

“你敢说没有!”

宋晚原本想,找不到借口分开,干脆假装吵个架好了,不管冷战还是对抗,总能分开,可莫无归这表情怎么回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又不想承认,一瞬间的抵抗防御明显极了,还说宠爱弟弟,跟弟弟最好,结果一点小秘密都不愿意弟弟知道?不就是在暗搓搓搞事,想针对孙阁老么!

莫无归还问:“小晚觉得哥哥有什么秘密?”

宋晚:……

你非要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腰侧的梅花胎迹这怎么回事,苍青是你长随却总不在你身边,总不在府内,去做了什么,找不到你的时候,你行踪隐秘的时候都在干什么,你和你那个好友梅岁永真的单纯是好友么!

“你……”

一堆话哽在喉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此处环境敏感,时间敏感,不合适。

最终他只低了声音:“我……真的是你弟弟么? ”

“胡思乱想些什么,”过了挺久,莫无归才声音低轻,“你当然是我弟弟。”

是弟弟……

是弟弟,所以关心呵护疼爱。

是弟弟,却什么都不会告知。

原本宋晚是想装吵架,现在心里是真的委屈了,更不理解为什么心跳这么乱,到底喜欢莫无归什么……人家心似海深,藏着那么多东西,想要的,想做的,渴望实现的,未来期待的,全不告诉他。

“小晚是在担心哥哥?”莫无归揉了下他的头,“这么喜欢哥哥,嗯?”

他、还、调、戏、他!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觉得你表现一下亲密的兄弟情,就能混过去了?还有我让你摸头了吗!

宋晚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跑开。我一定没有喜欢你,我就是最近太闲太没事,才胡思乱想,正事干起来就行了!

莫无归看着弟弟背影跑远,闭了闭眼。

他的秘密牵涉太深,太广,本不欲与任何人讲说,也不愿那些秘密现世,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可弟弟……

他是不是错了?

刚要追过去,就发现风声不对,风里的气息也不对,旋身侧翻过廊柱,立刻发现了人——

仍然是孙家的人,和不久前他看到的一样,今天就是有备而来,要对小晚下手,继而影响他这个哥哥……或者,试探他这个‘哥哥’。

可这里是皇宫,从禁卫军到内侍,大都是皇上的人,就算被收买,数量也不会太多,孙家这是走的哪条路子,把皇宫逛成了自家后花园,随便哪里都可以动手,哪里都方便?

除非有个权力很大,管事的人帮忙……可皇上近一年越来越多疑,会信谁,委谁以重权呢?

吕公公。

莫无归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怪不得吕公公会听由皇上‘暗示’,给高国舅和不是亲子的五皇子下毒,逼杀高贵妃,因为利益一致,对孙家有好处,如果对孙家不利,大概吕公公会透个风,孙阁老自然知道怎么去劝皇上,让他改主意……

孙家触角伸得太多,有些方向太隐秘,吕公公这条线,莫无归之前还真未曾查到,如今既然知道了,当然得有点用处。

他没有去追宋晚,吕公公再帮忙,也不会允许范围太大,事后不好收尾,孙家想干的事太多,派来这边的人,应该只有这一支,毕竟他的弟弟在别人眼里,只是荏弱无依的少年,杀掉不会太难——

他只要挡住了就好!

……

宋晚还真不知道莫无归替他挡了什么,他五感再好,对危险敏锐度再高,也得危险先过来,人家都没看到他一片衣角,他怎么知道?

他现下想的,只是避开莫无归。

他觉得成功气到便宜哥哥了,跑出去挺远后,原地站了会儿,等了等,没看到人追来,立刻放了心,正好趁着这时机去那个昭泉殿找东西!

风水局,宋晚其实不太懂,范乘舟于此道颇为擅长,言思思研究的也比他深,他的兴趣点全在医术上,这方面只略懂皮毛,五行生克自然是懂,看砂看水也明白,更深的布局解局,却是看不透的。

他提着心气,努力转运脑子,颇费了些劲,还真摸到了一个地方!

师父竟真来过皇宫,还在这种规矩严密的地方做了小局!不愧是师父,心好狠,手好黑,设了好阴的机关暗卡,还不只一道!

这不完了吗?这玩意儿舟哥擅长,他不会啊!

可舟哥被皇上绊住,过不来,思姐也不敢走开,随时准备支援,宫中行动不易,时间晚一点,就有一点的危险……

宋晚给自己鼓鼓劲,尝试着上。

他的确不懂风水局,但他知道师父的习惯啊,师父对他们三个不要太爱,不管做任何一件事,第一考虑永远都是为了他们好,哪怕最想找的那个人找不着,也绝不牵累他们三个,影响他们三个气运,此条行事原则不变,不管是做大事,还是布小的风水局。

既然要事事有利于他们,那前路的正确方向,必然会选他们共同的喜用。

他们师兄弟三个,一个身强丙火,一个身弱癸水,一个身强乙木,恰好有一个共同的喜用——金。

金日从革,主肃杀,收敛,对应脏腑是肺,对应颜色是白,对应味道是辛辣,对应季节是秋,对应方位是西……总之从这些元素上去找,一定错不了!

咦,还真没错?方向对了,杀局暗器没有催动!

宋晚不由骄傲抬头,聪明如我,天底下就没有事能难得住!

他再接再厉,继续往里走,一遇到转方向就选西,一遇到颜色纷扰就选白……就一个原则用到底,师父也是促狭,设的路一直在拐弯,一直要选择方向,任谁也想不到,哪个好人布这种局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比如一遇拐弯变道就往西,谁选多了都会犹豫,都会觉得下一个不应该再这样继续,概率上也不对嘛,可偏不,师父设的所有方向选择,还就得选西!

宋晚往前跑的不要太快乐,中途看的出来,有些边缘陷阱有被破坏的痕迹,明显被人查探翻找过,可既然是风水局,以天地气机做了遮掩,你寻不到正确的路,就一定达不到目的,找不到想找的东西。

“所以还得是我来呀!”

宋晚一路经过空的盒子,明显被动过又被还原的物件,没被发现也没被拿走的宝物……全都不屑一顾,不为外物所动,就一个劲往道路尽头走。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长条的檀木匣子,细长条,也就胳膊粗,颜色很暗淡,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几乎跟木架子长到一起了,灰扑扑不起眼,他就算是解了局,也差点没看到。

什么东西这么秘密……

宋晚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差点不小心又扔了。

竟然是……先帝遗诏?

我去,师父玩这么大么!

诏书上字体看上去气力不足,明显是个将要去世的老人写的,但落笔骨架漂亮极了,纵使气力不足,也赏心悦目,这看上去像是先帝临终前亲笔所写,要传位于——皇长孙。

已故太子的儿子,人们嘴里死了的那位太孙。

所以是真的没死?那太孙现在何处?

遗诏上明显说不了,可师父找到这里,把这个遗诏护住,是不是知道了?舟哥呢,又是否真的确定了是谁?

“砰——”

突然远处巨响传来,有人过来了!

宋晚暗道糟糕,皇宫环境复杂,不管来的是巡逻护卫还是禁卫军,都不是好现象,他得躲好了!

他收好遗诏,猫着腰藏好,悄悄往外走,发现场面极其混乱,真的有人在打架,有人穿着禁卫军衣服,也有没穿的,还有一身黑蒙面巾的……这里是皇宫,不是江湖啊!到底什么人在这搞事?

“啾——”

一道不怎么引人注意的鸟鸣声传来,宋晚立刻调转方向,很快就看到了范乘舟和言思思。

来不及多思考,宋晚把遗诏扔给范乘舟,同时比口形:我得先出去!

远处鞭声响,帝王仪仗动,想来宫宴马上开始,他到晚了可是大罪,范乘舟和言思思既然被皇上放过,悄无声息摸到这里,自也能悄无声息离开。

这外面正乱着呢,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范乘舟稳稳接住遗诏,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放心大胆的去,一切有师兄兜底!

宋晚运了轻功,一路往宫宴场地飞掠,范乘舟和言思思帮他掩护可能会落到这里的视线。

因为只用快速飞,不用管会不会有危险,宋晚眼神有些放空,心里慌得直跳,那遗诏可真是个大麻烦,谁拿着它,都势必会引来凶险,但他们不得不拿,因为寻找太孙,辅助太孙登基,就是师父的夙愿。

所以……他也不能继续在莫家呆了。

他们将来要捅的篓子,谁都兜不住,何必连累别人?

也好。反正他不能喜欢哥哥,莫无归前番还那么开玩笑,像是发现了他的心思一样……所以走吧,玉三鼠之一的身份掉了也就掉了,高慧芸想说就往外说,他才不怕,他都要走了!这次宫宴结束就走!

在莫家,肯定不能喜欢哥哥……走了呢?不是弟弟,不就可以喜欢莫大人了?

当然这条路也不一定好走,毕竟以欺骗开始,很多事不可能抹平,实在不行……就算了嘛,他这喜欢也未必是真喜欢,没准就是太闲了,胡思乱想,过段时间就好了。

……

御辇忽然停住,辛厉帝不愉:“怎么了?”

禁卫军侍卫长过来,轻声在他耳边禀报了些事。

辛厉帝眸底立刻森寒,看向安排好内宫杂务,正往这个方向走来的吕公公。

不是说那遗诏丢了?前些年只说是有风声,该查,也一直在找,总没有结果,前些日子说寻到了,刚要拿,却那么巧,东西丢了,还是被大名鼎鼎的玉三鼠盗走了,可其实遗诏并没有丢,是一直没找到?没找到还故意误导,拿出来做筏子,要做局吸引玉三鼠……

结果现在好了,玉三鼠真来了,东西真丢了!

吕公公怎么回事?是在戏耍他么?他怎么敢的!

“给朕把这些老鼠抓出来,”辛厉帝眯了眼,“一个不留,生死不论!”

远处,梅岁永隐在侧边廊柱后,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有点惊讶,但今天的局已经很明显了。吕公公是孙阁老的人,孙阁老今天可是大手笔,安排了很多事,比如试探莫无归,试图刺杀宋晚,扰乱莫无归心神,观察其反应,确定一些事,再随机调整计划,而莫无归也不是吃素的,遂在这些暗潮涌动中,皇上不能太清醒,情绪太稳定,否则就不方便孙阁老利用引导了,所以也得给皇上安排点事,比如让吕公公引导,提前做个局,引玉三鼠来。

玉三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每次所到之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场面,唯恐天下不乱,皇上威严被侵犯,能好得了才怪!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被拿来做噱头的‘遗诏’并不是个虚无造牌的工具,它竟真的存在!

今日大家都很积极,以往经营的人手全部在上蹿下跳,打击对手也好,循着之前找遗诏的线索追着玩也好,结果都傻了吧,遗诏真的在,但没有一个人拿到哦,被不知道怎么溜进宫,现在作何打扮,在哪里做什么,一点信息都没有的玉三鼠搞走了!

梅岁永当然也很关注遗诏,也非常想拿到,但……不着急,先让狂风再吹一会儿。

今天这场宫宴,会很有趣呢。

通往宫宴的道路不止一条,处处都有热闹看,不是打架就是较劲,还真挺应节日氛围。

见御辇停在半路,小郡王火急火燎的跑来了:“皇上你没事吧皇上!”

辛厉帝眼神略柔,瞧,还是有人关心朕的不是?瞧他那担心着急的样子,额头都跑出汗了……只要朕的小福星在,朕就安全无虞,哪怕有刺客侵到面前,小福星也会为朕挡刀的。

“无碍,诺儿,你便陪朕一起去殿前吧。”

“是。”

小郡王点头答应,往前跑几步,挡在御辇侧边。

他跑来的那么着急那么快,额头都跑出汗了,当然是看到了挚友身影!

神医看完诊离开大殿,他紧跟着告退出来了,却没追上,转了两圈找不到方向时,刚刚好看到宋晚从昭泉殿飞出来,飞得那么快那么急,明显是赶时间回宫宴,别的打架的人声音大到都喊出‘遗诏’两个字了,宋晚像没听到似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只顾赶路……怎么可能不感兴趣没听到,必然是他拿到遗诏了!

小郡王不知道挚友在干什么,但在他的认知里,玉三鼠从来不干坏事,只是有些叛逆,手段有些激烈,所以这遗诏到他们手里应当不算坏事,所以挚友身影千万不能被发现!

这都飞到附近了,视野暴露,他这个好朋友当然要帮忙挡一挡——

只要站到御辇侧就没关系啦!

再陪皇上说两句话,谁会没事遥看远处天边?

第60章 谁是傻子 你少胡说八道。

钟乐肃, 杯酒尽。

宫宴气氛规矩特殊了些,但流程大差不差,天子讲话, 大家聆听, 天子激昂, 大家捧场, 天子举杯, 大家一块干,天子差不多了,大家凑趣添盏热闹敬酒……

宋晚没什么要敬酒的人, 视线四下望, 发现了点不一样的。

言思思扮的宫女,如今正侍立在侧殿阴影处,站位可巧, 别人注意不到,他看的非常清楚!

所以是有话跟他说?

他不着痕迹留意两分, 很快明白了言思思眼色手势里的暗意,明白后又有些不解,为什么……遗诏的事这么多人知道?大人物们都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找,以前干什么去了?

言思思手指微动, 指了下他的桌子。

桌子……上有什么?

酒?菜?瓜?

是瓜啊……

宋晚恍然大悟, 大人物们一直在吃瓜?认为这事是脆甜爽口的瓜,足够有分量, 又能招的别人骂街干架打出狗脑子,所以隔岸观火,吃得不亦乐乎, 结果现在发现这瓜不是吃着玩的瓜,是不能放出风声让所有人都看见,都眼红争抢,最好独自己知道,悄悄抱走的大金瓜!

那之前那么舞,不是纯纯的大傻子?

宋晚憋笑,这些人都好能装,看起来个个厉害,高深莫测,什么这是我的人,那是你的人,你有几根小辫子我都知道,我的软肋当然要藏起来,明争暗斗,刀光剑影……实则好像有一张巨大的茧,把他们全都包裹了起来,大茧空间里的信息,彼此都知道,都在利用,大茧外面的事,没人知道,除非大茧破了个洞,而一旦有了洞,一个人知道了,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们仨进来的时机可是真好啊,正好能看个大戏。

宋晚觉得,肯定会有人搞事。

果然,过不多久,户部左侍郎余迎波站出来抛砖引玉了:“……新岁爆旧竹,新年也该有新气象,玉三鼠扰乱江湖,蛊惑百姓,凡所过之处,皆引来血色动荡,实乃国之大患,当即刻诛杀!皇上亲自垂问关切,督察院国之重器,却不作为,置身事外,该当论罪! ”

哦,死对头啊。

宋晚留意着此人偶尔视线方向,很快明白,他必是孙阁老的人,哪怕未曾出过大殿,也被告知了信息,知道玉三鼠今日在皇宫里?只是此事隐秘,包括遗诏,他没逻辑证据应该知道,遂不能明说,只阴阳怪气……这是想激怒皇上,架起大趋势,推动绑架所有人一起,揪出玉三鼠,诬陷玉三鼠?

呃……现在也说不上诬陷了,那遗诏还真是师父藏的。

可你觉得就凭你?

宋晚眼底转了下,论最安全的藏身方法,当然是灯下黑,他们可都在这宫殿里呢,能抓第一手信息,看清所有局势,还能暖暖和和,不到外面吹冷风,他这位置尤其正大光明,还有人护着,呸,气不死你!

有点爽,喝口酒犒劳一下自己。

小爷刚刚可是整了个大活儿的,奖励奖励自己不过分吧?

手刚伸出去,就感觉身侧视线凌厉,是莫无归。

不是吧,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管我?别人指着你的鼻子骂呢!

宋晚扁扁嘴,伸向酒盏的手缩了回去。

辛厉帝面色压着隐怒:“朕这皇城承平日久,还未曾这么乱过,莫爱卿,你与玉三鼠有过交会,可有话说?”

宋晚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您老人家还自信呢,认为你的地盘你做主,可你知道的秘密,转眼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您老人家可睁睁眼吧,你的皇城都快被渗透成筛子了!

莫无归起身回话:“臣与三人确曾有过交会,当初都察院审临江河渠案,唐镜自撞死于门前街口,以证清白……当时吕公公也在。”

玉三鼠在重重围猎追杀压力下,护送唐镜至都察院沉冤诉清,一路艰辛险阻惊动了几乎全京城百姓,自也让大人物们印象深刻,当时场面的浓墨重彩,热血倾洒,无一人能忘记。

其实后来也有过其它大场面,比如劫法场,顾湛和孙展颜英雄少女,白雪红颜的爱情故事,玉三鼠也大大的添光加彩,但莫无归只把唐镜案拎起来说,明显是想把吕公公拉下水。

嗯,还装作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情。

宋晚不信莫无归不知道,刚刚他卡着时间终于在皇上来前回到座席时,便宜哥哥表情明显不对,除了对他的担心,还有对别的什么人或事的不愉和思考,要说心里没转着什么主意鬼都不信!

辛厉帝现在非常看不惯吕公公这个背叛者,但他不会说,装的云淡风轻:“哦?吕公公,你怎么也没同朕说说?”

怎么可能没说过,除了已经归附孙阁老的秘密,他什么事没和皇上说……所以是皇上忘记了,还是一语双关?他暴露了?

吕公公心内发紧,跪在殿前:“莫大人之暗指,老奴万不敢受!老奴当日身在都察院,对外面的事不过道听途说,不敢全然相信,如何能在君前胡言?”

大庭广众之下,孙阁老不方便直接袒护吕公公,但眼下这个形势,不说句话也不合适,便只淡淡扫了莫无归一眼:“玉三鼠胆大包天,京城敢闯,皇宫敢混,只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应。”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宫里发生的事,谁不知道,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还能顺便阴莫无归一把。所有人都知道都察院本事大,这一两年上蹿下跳,连皇上都糊弄住了,莫无归什么心思,昭然若揭啊。

“阁老说的对,皇宫什么地方,若非有内应,太多事都不会严重到收不了场,”梅岁永突然说话,“听说十九年前,太孙还活着的消息,就是吕公公放出去的,不知心思何为。”

这一语,可谓激起千层浪,大殿瞬间安静,没一个人说话,可人们眼神却没一个安静的,全是潮流暗涌,意味深长。

宋晚看着热闹,一边心说还有这事,在他出生那年?一边赞梅岁永聪明,别人明显要搞他们,当然不能怂,立刻搞回去,当谁手里没有底牌呢?

可这底牌这么硬么?藏了什么在里面?还有梅岁永身份好像有点特殊,敢这么在殿上说话?

不明就里的下官女眷们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劲,个个安静闭嘴,除了耳朵竖着,整个人装成木头桩子。

倒是没一个人觉得梅岁永不配说话。

梅是先太子妃姓氏,先太子当年择选正妃时,并没有要求家世,只看本人品性,以及是否有眼缘,能否有默契理解基石,梅家是书香世家,几代单代,心思皆不在仕途,子孙几代也只梅令卢做到了国子监祭酒,没什么家族助力,梅令卢也闲云野鹤,不慕权柄,当年太子妃去世后不久,梅令卢伤怀良久,梅家数代只会生一个男孩,到他这好不容易得个女儿,又白发人送黑发人,经不住伤痛,很快病体支离,也撒手人寰,他的儿子坟前结庐,常居祖地,以示孝心,是以现在梅家支应门户的只有梅家长孙,也是独孙的梅岁永。

梅岁永和父辈祖辈很像,也没什么仕途心,被人戏称浪子,因梅家出过太子妃,太子妃又名声极好,贤淑端重,待人恩厚,和太子鸾凤齐鸣,实乃世间佳话,得过先帝不少称赞,也被上位的辛厉帝亲自送葬封谥,光环实在太盛,别人便也不会不给他面子,连辛厉帝都特殊关照,由着他做浪子,也专门给了个闲差,到太常寺做事。

梅岁永也极懂眼色,平时从不会恃宠生骄,放肆胆大,但凡在外面搞事,也无伤大雅,绝不叫皇上为难,今天突然站出来,自也没人拦他。

莫无归却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发生的一切意外,总要有归处,且有人不是想试探点东西?那干脆别试探了,该抬的都抬出来,梅岁永提十九年前的事,是帮他为弟弟正名,省得以后总有人跳出来拿这个生事,顺便也小小护一下玉三鼠,梅岁永见过这三人行动,很是欣赏,最后,最重要的目的是另一个——

太孙。

“咦,吕公公怎么不说话?”梅岁永看着地上的人,眉梢高高挑起,“难道不是你,我记错了?”

吕公公暗暗磨牙:“老奴当时也是听说……”

十九年前,辛厉帝继位的第七年,他之所以能继位,不过是狠狠阴了太子一把,加之当年不是国舅的高国舅,和不是阁老的孙阁老一同帮忙,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迅速帮他稳定了大局。

可惜被捧上皇位的人阴狠有余,实力不足,帮忙的高国舅和孙阁老又都太厉害,心思谋算全在高位,帝王吃不下的权力,不就刚好被他们瓜分了?

起初辛厉帝不会轻易发作这两个人,因为他们都知道他的秘密,或许近些年怎么抖出来都没关系,但当时一旦有岔,皇权必会动荡,帝位不稳,可纵着他们两家争斗,霸占各种资源几年后,想插手都插不了手了,帝王又如何,帝王也得靠边站。

高孙两家势力最初还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划占自己地盘就是,可随着后来他们掠夺的越来越多,剩下的空间越来越少,都想吃最后一口,纷争便越来越多,以此攻讦打压的越来越狠,他们不再是共同护持辛厉帝的人,而是竞争对手。

两边第一次气势汹汹,摆到明面上的争斗,就是在十九年前。

那年春青黄不接,粮食短缺,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处处,高孙两家利用赈灾款,粮食的噱头打擂台,但没人真正在乎百姓,甚至下面官员死活,所有谋算都是为了自己利益,放出去的所有信息,用的所有手段,都可以是筹码,是暗棋,是后续收拢收益的成本,总之两边斗的乌烟瘴气,几乎要你死我活了。

那时吕公公还不是孙阁老的人,是真的忠心于辛厉帝,辛厉帝对百姓民生并不多怜悯,就当自己是在看戏,但看高孙两家都要打出狗脑子了,屡屡僵持对峙,似乎快进行不下去,突然有了个主意,让他放出假消息,说先太孙还活着……

僵住了的形势瞬间引爆。

高孙两家立刻杀疯了,各种追查,各种围堵,一个没影的事,把两边调动的疲于奔命,又不肯放松,甚至找不到真的,开始找人办假的,自己得不到好处,也绝不让对方好过……当年京城所有七岁的小男孩,全部成了靶子,几乎没有被查问过的。

辛厉帝第一次发现事情还可以这么搞,觉得自己懂了制衡权术,新的策略方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一切发生……

可这些事,吕公公一个字都不能说。

当年辛厉帝并不知道先太孙还活着,先太子,太子妃,甚至小太孙的尸体,都是辛厉帝亲眼看过,为表人君孝悌,亲自盖了棺,送了葬的,如今先帝遗诏的事,辛厉帝之前也不知道,但拿来当筏子钓鱼做局不止一次,想来……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都是报应。

太监的声音好听不到哪去,吕公公压着嗓子:“老奴也是当年听说过,先太子妃产子之时,离莫家长媳住的庄子不远……许是记错了。”

今日孙阁老明显要用莫家的事做筏子,搞莫无归,他往这个方向引,没准自己还能保命。

“你说的是流云山庄吧。”

莫家坐席这边,老太太白氏哼了一声:“我儿媳宋葭在那里待产,是十九年前,生的是我那小孙儿宋晚,先太子妃临产是二十六年前,纵使距离相近,又如何能混为一谈?你说小太孙活着,于我莫家何干?”

户部侍郎余迎波似揪住了什么漏洞:“说来这件事也是奇怪,为何产妇生产不在家,反而在庄子上,你莫家竟容不下儿媳?”

“当然不是!”

莫映受不了这种指控,像祖坟被刨了,深情被负了,激的眼圈都红了:“你少在这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