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身在高处之人潜意识里的警惕性都很高,也许寒冬腊月的剪刀太凉,凑近身体时多多少少带着寒气,孙阁老眉头浅皱,将醒未醒。
宋晚赶紧夹住嗓子,回想单氏的样子,又轻又缓说话:“孙郎……妾十几岁就跟了你,今生今世心里只有你一人,你怎么忍心抛弃妾身……”
技多不压身,口技方面他也有涉猎,稍微会一点,白天骗不了任何人,但这是老头睡梦中嘛,虽学的不大像,糊弄老头够了。
“妾身好想你……孙郎想不想妾身?孙郎这么辛苦,身子一定乏了吧?妾身给孙郎按按……”
宋晚一边学人说话,一边手快速掠过孙阁老腰间,剪刀一亮,咔嚓——
兵符到手,大功告成!
为了不让老头醒的太快,宋晚非常有人道主义的帮他盖了被子,才跳窗出来。
因此处士兵巡防非常密集,他需要极度警惕,运起绝顶轻功身法,不停游走,躲过各种侦查视野,也因此,总会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特殊的房屋结构,还算好利用的夜色角度,以及……一个男人?
男人,体胖,衣着华贵……
宋晚立刻想到了师兄师姐信息里的人,密王!
孙阁老请来的吉祥物,早年就以银钱来往笼络的一丘之貉,看上去的确不怎么聪明,欲望全写在脸上,可他似乎对这种华贵衣袍不怎么熟练,就宋晚这几眼的工夫,他已经被袍角小绊两次,宽袖糊脸三次……还有这大半夜的,他在这里做什么?
宋晚停顿几息,看明白了,这货左右打望,小心翼翼,确定安全后,偷偷点燃了……土烟叶子?
密王喜欢抽这个?
宋晚见过沉迷烟叶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密王手里的这种烟叶,好像是档次最低,最不入流的品种,味道非常冲,会很快熏的牙黄,对肺也不好,但短期看来并不影响健康,一些偏远地方干重体力活的男人会吸来提神或消解疲乏感。
堂堂王爷,真要喜欢烟叶,什么品种档次的找不着,非要用这种最便宜的底层通货?这真的是个王爷么?
然而宋晚没时间多想,真正的危险已经开始。
按他们的本事,偷兵符容易,出去可没那么简单,孙阁老在这种微妙时期选驻西山大营,必然设有各种校验示警规则,有些东西会短时间内多频次查看,一旦有异便会触发特殊机制……
空中响箭炸开的时候,宋晚就知道,要玩点真格的了。
他倒不怕,这种情况早就预料到了,打就打,谁怕谁!
在刀光剑影中潜行,在夜色掩映下偷袭,利用各种光影角度环境声响布下疑象,诱敌过来一击即中并迅速离开……躲猫猫这种游戏,谁玩得过他们玉三鼠?
三人完全可以保证在敌人包围圈内彼此策应,游刃有余,还能让别人找不到他们的位置,摸不到他们一片衣角。
宋晚甚至还有心思,在墙上画了几个小猫屁股嘲笑这群人。
一边积极应对,一边朝既定方向移动,三人一点点远离大营中心,险是险了点,绝非无法战胜,未料姓孙的不讲武德,他请了外援,一直静待在侧,前番没有任何行动,此时才开始。
连续两次在预计撤离方位点被堵后,宋晚明白了,孙阁老竟请了同行来专门对付他们!
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人的思维行动模式是有惯性的,这群同行纵使本事不敌他们,抓不住他们,偶尔还是能猜中他们行动路线的,尤其哪里适合藏身,哪里适合借道……他们会下意识选择,同行提前熟悉过地形,心里更有底!
这就很难不打的有来有回了……
天都要亮了啊!
宋晚十分生气,鼓了脸呲了牙心一横,刚要下死手,就见跟他动手干架的这同行快速朝他眨了下眼——
“你们玉三鼠不要欺人太甚!既入荣门,便该放下羞耻心,该偷就偷,该抢就抢,该骗就骗,非要同世人讲道义,天天不是救难就是扶弱,根本与我们不是一路人!老子才不认可你们是同行!”
宋晚:……
胳膊一抖,刀尖偏了半寸,差点扎人喉咙里。
这人险险避过,跳后三步,又扑了过来,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狗东西,压的同行都没有活路了!知不知道现在外头都拿你们当典范要求我们这些贼了!老子以后怎么还怎么偷富户宝贝劫商家银票偷看小媳妇洗澡!”
宋晚:……
“你是不是有病——”
“兄弟,”这人拆了两招,抵住他胳膊,压低嗓子,声音如蚊呐,“哥们都这么卖力气了,小命差点折你手里,得加钱哈——”
宋晚:……
所以你们是拿了钱过来办事的,拿谁的钱办什么事……不一定?
舟哥请的?
必然不是,真请了,过来路上会同他交待,莫不是因为平时打交道多,有感情分,这些人就做事留一线,随手放个水,过后再过来讨报酬?
宋晚一时想不清楚,这一走神,朝对方下三路撩的鞭腿过于用力了。
这同行骂着脏话退躲,再次缠斗成一团时,咧着嘴低声求饶:“我说弟弟!好弟弟!不至于演这么真吧!下手能不能轻点,老子还没娶媳妇呢!加钱加钱加钱! ”
宋晚:……
“你都挣两份了,”他也压低声音,“就原谅弟弟这点失误?”
“错了哦。”同行伸出三根手指。
三份?孙阁老的酬金,范乘舟这边后续能要的报酬,还有谁会给他们钱?
宋晚不解。
同行神秘一笑:“多谢小少爷照顾生意啊。”
小少爷?我么?我什么时候……
宋晚很快了悟,不是他,是做为大少爷的哥哥,莫无归。
莫无归知晓,并顺水推舟入局,还是这个局,本就是他安排的,对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如果是后者……是不是太可怕了?
东方破晓,旭日绽芒,远方卷烟尘滚滚,有人带领队伍踏马而来,为首一人肩阔腰劲,身影昂藏,逆光沐辉,携风雷之势,天威凛凛,似无可抵挡,正是莫无归!
“终于来了……”
范乘舟一巴掌打晕挟持在手,看似要醒来的西山守将郜守:“乖了,现在不是你该醒的时候!”
梅岁永跟在莫无归身侧,随他步调,很快到了西山大营前,扬声喊话——
“侫臣孙宗司,把持朝政,蒙蔽圣听,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残害百姓,忝为一朝阁老!如此视家国律法如无物,今还想谋朝篡位,以臣代君,天理不容,当诛!西山大营将士听着,今太孙已拨乱反正,上承先帝遗诏,下受朝臣拥戴,事皇上病体亲力亲为,京城已安,念尔等被欺瞒,特允恩泽,迷途知返,放下武器者,不追究过错,一意孤行,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随着他的话,禁卫军已经冲来。
西山兵卒瞬间慌了,怎,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在保家卫国么,怎么成逆贼了?到底是谁在干坏事,谁的命令是真,谁的命令是假?兵符呢,兵符在哪,要打还是投,打的话对怎么列,阵怎么布,投的话……将军呢?
“郜守呢!”
孙阁老怒不可遏,气的手指颤抖:“身为西山大营守将,这时候去哪里了,还不快将虎符拿来调兵下令!”
可他知道,就算人来了,也只有半边虎符,他自己身上保存的那半个已经丢了……
“玉、三、鼠!”
那群没用的江湖废物,收了他那么多钱,竟也没有把这三只老鼠抓回来!
“给我杀——所有人往前,一个都不许退!胆敢背叛者,立时处决!”
孙阁老亲自抽刀,杀了两个面有犹豫之色的属下,身边死士弓箭拉紧,对着队伍里的人,人们便不敢不动,为了此刻能活下去,也得奔去前方冲杀。
战斗瞬间声势浩大。
前方有溃逃的,后方要坚持的,也有被身边形势裹挟,不得不动手,不知道为什么动手的,总之很乱。
宋晚打的更起劲,他这脾性,最是不怕打架,谁要拦他阻他,他只会动手更凶,绝不妥协,一个不小心,耳朵边被飞过来的流箭划伤,有血沁出。
再然后,他就被揪住后脖领,拎出了战圈。
莫无归快速检查他的伤口,发现只是蹭破了点油皮,并不严重,脸色仍然不怎么好:“这么爱打架?嗯?”
宋晚乖乖任他上药,声音低低的:“也不是爱打架……就以前总想着,我改变不了世界,总能决定自己的世界,有人挑衅打压就迎上去,我死了,我没输,我活下来,我更没输……”
莫无归手一顿,忍住了不要心疼,这个弟弟惯会撒娇避祸,绷住冷脸:“忘记哥哥说的话了?”
宋晚抬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
莫无归:“哥哥说了什么?”
宋晚缓缓垂眸:“我……我最珍贵。”
所以没什么值得他用性命去拼去牺牲,君子不立危墙,他不该那么冲动,万一受伤了,叫人担心。
“乖了。”
莫无归脱去披风,让弟弟抱着:“站旁边看着。”
宋晚稍稍有点不服,你倒是一来就出去打架了,还打挺帅,叫我巴巴看着?
可现在哥哥不仅仅是哥哥,还是太孙,是将来的人君,这里这么多人呢……得留点面子。
这场仗打的凶极,快极,宋晚看到四面八方突然出现了很多人,战旗打出了很多,比如‘卓’字旗,是卓瑾?他不是在北方戍边么,什么时候带兵来的京城?好像带的人还不少?
还有‘顾’字旗,是顾湛?法场劫囚车后,他好像销声匿迹了,所以不是消失了,是回去整顿军务,重新接掌自己的队伍了?孙展颜好似在不远处看着,目光悲悯,她在这时候帮不上忙,这表情有点像……准备好了来给孙家人收尸的?
她生在膏粱之家,却长出不一样的血肉,与家族不同的价值观,她割舍了自己的身份,财富,过往所做的事皆与孙家不同,法场劫囚那一日更是直接叛出了孙家,她认可善恶规则,律法惩处,可毕竟有血脉之连,养育之恩,她得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还有各种眼花缭乱的,不一样的民间旗子,宋晚认出了一个‘唐’字,难道是之前临江河渠岸的唐镜?百姓们受其临终前的泣血悲鸣,想要告诉他,他想要的盛世昌明,海晏河清终于有盼头了?
很多很多人来助,有些人宋晚认识,更多的人不认识,但所有人看向莫无归的目光,全部是信任,拜服,仰望,跟随……
原来莫无归早在这么多年的积累里,赢得了这么多民心?
这些人跟随着他的背影,一往直前,不惧生死,好像在说,为国亡,为君死,是我的荣光!
“啪——”
言思思一巴掌,抽晕了将醒未醒的郜守:“现在不是你该醒的时候!”
还得再晚两刻!
“姓莫的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不,三倍!五倍!”
孙阁老站在高台上,指着莫无归大喊:“给我杀了他!只要你们杀了他,我保你们富贵荣华,让你们家族荣光永续!”
这边的人倒是稍稍有了些斗志,莫无归身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理都不理他,最多给个白眼。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孙阁老不理解,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毛头小子,是有些本领心机,决计没时间精力笼络这么多势力,莫无归根本没这么多钱,也没那么多利益分润,不给好处,怎么可能一瞬间让这么多人服他?
密王呢!关键时候去哪里了,都不过来帮他站台!
他要……败了么?
高慧芸在后方看到了这一切,此间败势她比孙阁老接受的更快,她好像……终是选错了,孙家这一堆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孙伯诚怕的不行,事到如今,连祖父都顶不住,他又能做什么,怒气无处发泄:“都是你!要不是你非得让我放出宋晚是玉三鼠的消息,怎么把对方人心逼得这么齐!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慧芸难以置信:“消息用不用,怎么用,难道不是你祖父和你的决定?现在败了倒来怪我?”
孙伯诚:“若不是你吹枕头风迷惑我,我如何会这样的决定!果然女人都是红颜祸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高慧芸垂了眸。
她的确不是苗氏,没那么软弱,任男人欺负,可也……没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肚子:“你还是像个男人点,我已经有了……”
“有了又怎样?”孙伯诚嗤了一声,“我已经有一儿一女了,老子不缺孩子!”
至少苗氏站在莫无归一边,以己身揭发孙家,算是有功,她生的那一对儿女大约能保下,高慧芸肚子里的这个算什么玩意儿?
高慧芸完全没想到孙伯诚竟是这般嘴脸:“你们孙家竟是……竟是这般货色!”
她是真的错了,此战后,世间再无孙家,也不会有高家,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活不了,也没脸活,活不下去。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的呢?如果当初她能心存善念,不要算计莫家兄弟,是不是会不一样?
……
莫无归亲自下场,整理出一片不怎么凶险的战圈,打的差不多了,把宋晚叫过来:“玩吧。”
梅岁永:……
所以弟弟是要这么宠的么?
宋晚没注意到周边视线,只听到哥哥让打架了,那还不快点上?
他打得很兴奋,后来慢慢的,觉得不对劲,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在看他?
再回想整个过程,从被拎脖领出来,到被允许下场玩……他是不是无意识和莫无归配合着,秀了场恩爱?
他瞬间尴尬窘迫,求助的看向同样在远处看热闹的莫无归和言思思——
怎么当人哥哥姐姐的,倒是过来帮帮忙啊!
范乘舟麻利摇头:不了不了。
言思思微笑抬头:弟弟你独美。
宋晚:……
还好随着时间过去,现场形势已越来越明晰,他不会尴尬太久。
没人能想到,莫无归竟然准备这么充足,一场大战来得快,结束的更快,所有人都觉得理应如此,无一觉得意外。
卓瑾带头跪报:“北地敌患已除,孙阁老里通外敌埋下的钉子细作皆已清查,我方顺势歼敌五万,缴获王庭珍宝无数,北地至少十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臣代边关子民谢太孙厚恩!”
顾湛紧随其后:“海边匪患亦已清除!臣已带人清查所有孙家暗线豪族,还州县清明,谢太孙大义厚恩,还请太孙重惩孙家,愿朝堂清明,此后再无佞臣!”
范乘舟和言思思一边一脚,把郜守踹醒——到你了不知道么!
郜守本就是个滑溜性子,脑子聪明的很,明白孙家大势已去,自己将来能不能活,能怎么活,就看眼下了!
他直接从人群中滑跪出来,涕泗横流:“求太孙为末将主持公道!末将从未想过背叛,一心为了朝廷,末将从未归顺孙阁老,是他把末将绑起来威胁四外,他要造反!”
西山大营士兵瞬间茫然,原来是这样么?
郜守把身上那半个虎符拿了出来,是的,范乘舟和言思思既然把他人都掳了,虎符就暂时没拿,他双手捧高虎符:“末将忝为将军,未能一举将孙阁老制住,还请太孙收下此符,重罚末将!”
梅岁永把从后面搜到的人踹出来:“这还有个假货呢!”
一直未现身的‘密王’手里攥着土烟叶子,竟吓尿了,溺了一裤子。
“简直无耻!”真密王从莫无归身后走出,“竟敢假冒本王拉造反大旗,罪不容诛!”
所有人都震惊了,孙阁老也是,难道他从始至终都……他被骗了?什么时候被骗的,人是什么时候换的!
密王哼了一声,目露怜悯,姓孙的也是年纪大了,看不穿莫无归的心志,此子潜龙在渊,算无遗策,手段还狠,怎么敌得过?他这不也……算了,往事不提。
“你乃太孙,跟当年太子兄长长得一模一样,谁敢质疑你身份,便是跟本王对着干,你心善不同人计较,本王可不是那么好欺的性子!”
密王不但言语力挺莫无归,行动也是,他直接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上去把假密王砍了。
时至今日,谁还能不服莫无归,谁敢不服?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算到了,一手推动时局至此,可谓高瞻远瞩!
莫无归抬手,压下现场叹声:“我之所为,不过为了天下太平,朝堂政清事明,百姓康平有乐,玉三鼠——”
他看了眼宋晚:“是我的先遣队,是我了解民生的眼睛,我在外调父母官时,见民生多艰,很想为大家做点什么,奈何当时力量有限,只能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所有担心准备,不过是为了盛世理想。”
他的视线也掠过了范乘舟和言思思。
他不是不知道三鼠中的另外两个人是谁,若到现在还查不出,这太孙他也别当了,只是他们不愿出现,他便尊重,不会威逼。
范乘舟:……
言思思:……
二人对视一眼,笑了。
算这个太孙懂事,他们还真是不愿现于人前。
乱世之时,他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盛世来临,他们也不想出风头,以往最期盼的事,不过是退休摆烂,做条咸鱼,过三饱一倒的日子,春时看花,夏日赏雨,秋来尝桂,冬天玩雪。
好像一不小心,梦想要实现了呢。
他们可比师父幸福多啦!
旭日升起,灿烂阳光倾洒大地,宋晚看着莫无归迅速平息场面,万民归心,所有人随着他的指令该忙的忙,该散的散,最后他来到自己面前,伸出手——
“跟哥哥走?”
“好啊。”宋晚笑眯眯搭上那只大手,也握住了跳跃的阳光。
莫无归拉着宋晚,走在阳光下,走在兵将前,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不喜欢失去,所以会紧紧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小心捧着,珍爱着,一辈子都不放。
好在未来很长……
我们会走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本文到这就完结啦,后面还有个补充番外,我还没写,晚几天更新,谢谢大家陪伴[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