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酒会不欢而散后,那个总如影随形的男人,竟真的没有再出现在温晨的视野里。
落地窗外, 霓虹漫进来, 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温晨慢条斯理换了鞋,指尖摩挲着玄关的冷光灯开关,最终还是松了手。
他让黑暗将自己吞噬, 反倒循着记忆走到沙发边,脊背挺直地坐下。闭上眼,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是酒会的争执,而是男人倚在洗手台边时, 鲜血顺指尖滴落的画面。
“嘀嗒”。
那声音仿佛追了回来,在寂静中反复敲击耳膜。温晨抬手按了按眉心, 起身走向厨房。玻璃杯接水时发出轻响, 水温刚调到适口的温度,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秦书。顾默珩那个跟了七年、连呼吸都透着严谨的特助,向来是他老板意志的延伸。
温晨盯着屏幕三秒,挂断。
下一秒,电话再度不屈不挠地响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顺着脊椎攀升。温晨盯着屏幕,指腹在挂断键上悬了两秒, 最终划开了接听。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说。”
“温先生!求您来一趟市一院!”秦书的嗓音全然失了平日的镇定,带着明显的颤抖与焦灼,“顾总他……高烧四十度昏迷, 伤口严重感染引发败血症,现在还在抢救室!他进门前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您的通话记录……”
温晨的指节猛地收紧,玻璃杯壁被捏出泛白的印子。水晃出杯沿,溅在虎口上,凉意顺着血管往心脏钻。他没挂电话,只是沉声道:“具体位置报给我。” 语气里的冷静,反倒让电话那头的秦书瞬间稳住了呼吸。
……
市一院的抢救室外,秦书正对着护士站的电脑核对用药单,看见温晨时差点撞翻身后的治疗车。
他刚要开口,就被温晨抬手按住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如稳定剂让秦书渐渐放松下来。
“情况说清楚。”温晨接过秦书手里的单据,目光扫过“败血症”三个字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伤口为什么会感染?他的私人医生没跟进?”
“顾总不让说……”秦书低着头,“酒会当晚他就发着烧,却把医生骂走了。昨天晚上他处理文件到三点,伤口渗血浸透纱布,今天还是我硬要送他来的,结果半路上就昏过去了……”
温晨没再追问,只是把单据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这时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转特护病房”,他才抬脚跟上,脚步未乱,却比秦书快了半拍。
病房内极静,唯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顾默珩躺在纯白病床上,褪去了平日盛气凌人的气场。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脆弱如一张薄纸。他双目紧闭,眉峰微微蹙起,面色泛着病态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
那只原本修长的右手,此刻肿得不像话,紫黑色的淤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一直蔓延到手腕。
温晨站在床边,垂眸看着这张脸,被子只盖到腰际,顾默珩身上的病号服扣子松了两颗。随着呼吸的起伏,领口微微敞开。左胸口的位置,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皮肉有些微微的凹陷,在冷白的皮肤上依然触目惊心。
温晨伸手试了试病房空调的温度,嫌风口太低,调整了挡风板,才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他身姿依旧挺拔,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时,比往常四目相对时要软上几分。
“平时那样威风,现在倒显得可怜了。”温晨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叹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高烧带来的潮红蔓延至耳根,呼吸粗重且滚烫。
温晨伸手,指腹贴上顾默珩滚烫的额头。灼烧感顺着指尖一路烧到温晨心里,让他伪装出来的冷硬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极不安稳地挣扎了一下。
“唔……”顾默珩眉峰紧锁,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梦魇。
“温晨……”沙哑破碎的呢喃,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
下一秒就被猛地攥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突然抬起,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顾默珩并没有醒。他紧闭着双眼,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这次……别走……”顾默珩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冷汗。干裂的嘴唇反复呢喃这,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被抛弃孩童般的惶恐与乞求。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呼吸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温晨被那滚烫的掌心勒得生疼,却没挣开那只滚烫的手。秦书刚才在走廊里红着眼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酒会当晚顾总就发着烧,私人医生来换药,他直接把人骂走了,说‘别让温先生知道,他最近忙项目,分心不得’。”
温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秦书给他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顾默珩的字迹,写着“温晨喜欢的草莓蛋糕,记得买”。
他看着顾默珩苍白如纸的脸,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却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心里的那堵墙,似乎被这一声乞求撞开了一道裂缝。
大学几年的朝夕相伴,温晨太清楚顾默珩的偏执。
“顾默珩。”
温晨俯下身,在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侧,一字一顿地开口:“又在逞能。”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指尖却按住顾默珩紧绷的肩线,不让他因为梦魇而挣扎。“八年前把我推开,说怕连累我;八年后自己扛着,连句实话都不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汗湿的鬓角,那里的发丝柔软,沾着冷汗贴在皮肤上,语气里带着点被气笑的无奈,“顾默珩,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我温晨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菟丝花?”他俯身,气息拂过顾默珩的耳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赖?”
病床上的男人像是听懂了他的指控,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顾默珩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没入鬓角,洇湿了白色的枕套。
温晨所有的怨怼都在这滴泪里碎成了粉末。他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抚平对方紧锁的眉峰。然后收回手,目光顺着顾默珩凌厉的眉骨滑下,最后停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把自己折腾进ICU,这就是你顾默珩挽回人的手段?”温晨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恼怒。
他顿了顿,“我查过顾家当年的债务。白天在投行被人呼来喝去,晚上去地下拳场当陪练,刚去美国的前两年,你将自己活成了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关于十五亿负债、与林氏对赌……这些苦,你从来没提过。”
温晨俯身,距离顾默珩的脸不过半尺,温热的气息落在对方干裂的唇上,“我相信你爱我是真的,但你这种‘为我好’的自以为是,伤害我也是真的。”
话音落,他盯着顾默珩紧闭的眼睫看了两秒,那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在回应他的话。温晨的语气终究放软下来,“给你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我可以考虑考虑。”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着顾默珩的反应,见对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勾起唇角。
说完,他侧头看了眼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心率、血压都趋于正常,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温晨这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起身时,他又帮顾默珩掖了掖被角,确保被子刚好盖到手腕,不会压到受伤的手。最后,他淡淡看了一眼顾默珩低语道:“没听见就算了。”
说完,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病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一秒。
两秒。
病床上,原本呼吸沉重、似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眼睫突然剧烈地颤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氤氲着一层水汽,像盛着漫天星光。
顾默珩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门板烧穿。那是野兽在黑暗中蛰伏许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狂喜与贪婪。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牢牢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光。他甚至能清晰地猜出温晨说“重新追求”时的表情,带着点傲娇的表情,却甜得让他心口发颤。
“听见了,怎么会没听见。”顾默珩嘶哑的低音中抑制不住的满足轻颤。眼底的笑意浓得要溢出来,连伤口传来的疼痛都变得无足轻重,“温先生,我一定好好追,再也不把你推开了。”
窗外的霓虹透过磨砂玻璃洒进来,在他含笑的眼底晕开一片璀璨的光-
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温晨靠在墙上。
一道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温晨抬起头。林子轩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了酒会上的轻浮浪荡,眉眼间压着沉甸甸的阴郁。他看着温晨,眼神复杂。
林子轩的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顾默珩这条命,硬得很,但遇上你,就变得贱了。”
温晨目光冷淡地扫过林子轩那张比酒会上明显严肃了许多的脸。
“林少这是在替他不平,还是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林子轩嗤笑一声,把烟凑到鼻端深吸了一口气,“不平?我哪敢。”嗤笑一声,站直了身子。
“我是闲,闲得来看某人演一出‘情深不寿’却又‘死鸭子嘴硬’的戏码。”
温晨皱眉,抬脚欲走。
“顾默珩当年的对赌协议,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
林子轩悠悠的一句话,成功钉住了温晨的脚步。
温晨背对着他。
“顾家的烂摊子,加上十五亿的债务,你以为光靠他在华尔街卖命就能还清?”林子轩走到温晨身后,声音压低,“那时候顾家是砧板上的鱼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我姐当初看上他,就是看上他那股为了你可以去死的狠劲。”
他视线落在温晨修长干净的手指上。
“顾默珩说,你的手太干净,他不舍得让你沾上一滴泥点子。”
“你知道他在纽约的公寓里藏了什么吗?”
“满屋子都是你的模型。”
林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随手抛给温晨。温晨下意识接住,金属冰凉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我不小心在他电脑里拷下来的。”
温晨握紧U盘,指节泛白。
“他就是条疯狗,一条只认你这个主人的疯狗。八年,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我原本也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去的。”林子轩垂下眼眸,回忆起那段在纽约暗无天日的时光,“我想看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顾家大少爷,是怎么在泥潭里打滚求饶的。”
林子轩顿了顿,语气里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敬佩,“我见证了一个疯子的诞生。”
“后来,是我避开林氏借了他第一笔钱。”林子轩看着温晨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因为我善心大发,而是被他折服了。那种为了一个目标连命都不要的狠劲,我这辈子只在他身上见过。也难怪林氏那帮老家伙会不惜成本,如此促成这个对赌协议,不论输赢都是稳赚不赔。可惜了,这么好的姐夫人选……也就是那笔钱,成了后来‘默盛资本’的第一块基石。我是默盛背后最大的隐形股东,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能站在这里。”
林子轩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突然凑近温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对了,还有个秘密,本来我不该说的。”
温晨下意识地看向他,眼神茫然,“你知道顾默珩的公司为什么叫‘默盛’吗?”
默盛,Mo Sheng。
顾默珩的默,繁荣昌盛的盛?
这是商界最俗气也最吉利的名字。
林子轩看着温晨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微微侧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温晨的耳畔,像是在诉说一个禁忌的咒语。
“大家都以为‘盛’这个字读shèng,代表着茂盛、繁荣。”
林子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但实际上,在成立之初到现在,顾默珩从来没把它读作shèng。”
温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g。”
林子轩一字一顿,目光如炬,直直刺进温晨的眼底。
“盛,通‘成’,亦通‘诚’,更有容纳之意。但在顾默珩心里,这个音只有一个对应的字。”
林子轩没有说出那个字,但温晨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无数烟花。
g…………
晨。
默晨。
只属于顾默珩一个人的温晨。那个男人,用最隐晦、最霸道的方式,把他的名字刻在了自己帝国的顶端。让全世界都在呼喊着他的名字,却无人知晓其中的深意。
只有顾默珩自己知道。每一次签署文件,每一次被人称呼“顾总”,他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他……”温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温晨,他把命都拼给你了。”
林子轩摆摆手,似乎厌倦了这沉闷的气氛,“行了,我也不是来当说客的,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说完,林子轩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头。
“哦对了,还有件事。”
林子轩指了指那个U盘。
“他回国前,把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做了公证。”
“受益人是你。”
第37章 微光(6) 那就建个家,养条狗。……
回到公寓时, 已是深夜。
温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换鞋,挂大衣, 动作机械没有丝毫活力。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狂乱。
他走进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骤然亮起, 映出他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
U盘插入接口。
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 命名简洁到极致。
【晨】。
光标悬停其上,温晨的手指却顿住了。他在颤抖,幅度极细微, 但对这双执笔稳如磐石的手而言,已是失控。
他的心里即期待, 又害怕。
他究竟在怕什么?
温晨猛地合上电脑屏幕,他闭了闭眼, 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
转身走向厨房。他需要一点苦味,来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咖啡机开始运作, 研磨豆子的声音嘈杂刺耳。
温晨盯着汩汩流出的黑色液体, 目光却失了焦距。这是顾默珩从不碰的美式,也是他这八年来戒不掉的瘾-
市一院,特护病房。输液管中药液一滴、一滴坠落。
病床上,顾默珩睁眼望着白色天花板许久才回神。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还有些虚软,冷汗黏腻地贴在背脊上。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还动不了,他便用左手摸索向枕边。
拿起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幽幽蓝光映在他深沉的瞳孔里。
没有红点,没有消息。
连那个总是会时不时跳出来的垃圾短信,此刻都安静得像是在嘲笑他。
顾默珩眼底那点刚刚聚起的光, 瞬间碎了。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拇指在那个头像上悬空了许久,想要点进去发点什么。
“醒了……”
删掉。
“我退烧了。”
删掉。
顾默珩抿紧了唇,下颌线崩得死紧。
不能发。
温晨说过,要按他的规矩来。“重新追求”这四个字,是他偷听来的恩赐,他不敢挥霍。
“顾总?”
秦书提着电脑包推门进来,看见坐起来的顾默珩,吓了一跳,“您怎么坐起来了?医生说……”
“电脑。”顾默珩打断了他。
秦书愣了一下:“可是您的身体……”
顾默珩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病中,上位者的气场依旧迫人。
“拿过来。”
秦书不敢违逆,只好将轻薄的笔记本递过去,又贴心地架起小桌板。
顾默珩单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市K线图和待处理的邮件,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红绿交错的线条上。左手生涩地敲击着键盘,回复着几封必须要他拍板的加急邮件。
“哒、哒、哒。”
键盘声断断续续。
秦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看似专注工作的模样。
哪里是在工作。
顾默珩每敲几个字,视线便不受控地飘向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仅有一方巴掌大的玻璃窗,偶有人影自走廊掠过。每一次光影晃动,他敲击键盘的手便会停顿。那双深沉的眼里,会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继而,看清门外不过是巡房护士或路过家属。那点光亮迅速寂灭,化为更深的灰败。
但他依然不说,不问,不催。
只低下头,继续用不甚灵活的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仿佛只要他足够“乖”,那个人便会推开这扇门。
“秦书。”顾默珩盯着屏幕,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做什么?”
秦书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老板问的是谁。
“温先生……应该回家休息了。他在医院守了您大半夜。”
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头叫嚣着要将温晨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暴戾野兽。视线,却再次转向门口。
这一次,他凝望的时间,格外漫长-
苦涩的焦香弥漫在冷清的公寓里。
那杯美式早已见底,杯壁残留着深褐渍迹。温晨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未落。那个名为【晨】的文件夹,像一只静伏的潘多拉魔盒,蛰伏于桌面中央。
窗外风声似乎大了些,扑打着玻璃,像极了医院里那人紊乱的心跳。
温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鼠标。文件夹弹开,整齐排列的子目录映入眼帘,条理清晰得让人心惊。
【晨的作品】、【我的忏悔】、【未来的家】。
每一个命名都像是一句沉重的告白。
温晨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片和文档,从创建时间来看,时间跨度整整八年。
从他毕业初参与设计、无人问津的小公园凉亭,到首次独立操刀的图书馆侧厅,再到如今轰动业界的摩天大楼。甚至三年前他在某个无名设计论坛随手发布的草图,都被精心保存下来。
备注里,竟还有顾默珩当时写下的简短评语。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这八年,他从未真正独行。有一双眼睛,隔着大洋彼岸的时差与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隐忍地注视着他的一切。
这种被窥视感本该令人脊背生寒。可备注里字里行间的温度,却让温晨生不出半分厌恶。
花了近二十分钟,他才关闭页面。光标移向第二个文件夹【我的忏悔】。
点开后,温晨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海量的视频库。文件名是按周标记的日期,从八年前分手的那个月开始,从未间断。
温晨点开了最早的一个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接着稳定下来。背景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地下室,墙皮剥落,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摇欲坠。
镜头前的顾默珩,瘦得脱了形。那时的他刚刚二十,脸上挂着淤青,眼底是浓重的红血丝,身上的衬衫领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应该是他在地下拳场当陪练的日子。
“温晨。”视频里的顾默珩开口了,他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周我还了林氏七十八万。那一拳挺疼的,但远不及离开你时心底的疼。”
“纽约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顾默珩看着镜头,眼神空洞却又专注,仿佛透过冰冷的屏幕,在看那个远在天边的爱人。
“对不起。”
“我又活下来了。”
温晨猛地合上电脑,心脏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下。,涩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却压不住翻涌而起的情绪。
温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咖啡味,也让他发热的眼眶稍微冷却了一些。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点开最后那个文件夹 【未来的家】。
温晨原以为会看到上次那套未完成的别墅设计图,但里面竟是一整套完整的社区规划方案。从选址风向分析,到周边医疗配套,事无巨细。
温晨点开其中一张名为“养老居所”的图纸,无障碍坡道的坡度被精确至小数点后两位。
仅仅是画室的采光模拟图做了整整二十个版本,只为了找到最适合温晨作画的光线角度。
甚至在庭院的一角,还特意圈出了一块地,旁边附着几页详细的对比文档 《关于金毛与拉布拉多的性格分析及饲养难度评估》。
温晨的目光凝固在那一行行甚至有些幼稚的批注上,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大学时代的某个午后,阳光正好。
草坪上,年轻气盛的顾默珩枕着手臂,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侧过头看着正在画图的温晨。
“等以后,给你建一座城堡。”那时的顾默珩眉眼飞扬,满是少年人的狂妄与深情,“把你关在里面,谁也不给看。”
当时的温晨只是笑着拿画笔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了一句:“土味情话。”
“俗吗?”顾默珩顺势握住他手,“那就建个家,养条狗。”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温晨脸上,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水色照得无处遁形。鼠标光标,最终停在列表最底端的视频文件上。
文件名:【归途】。
录制时间显示,就在顾默珩回国的两月前。
温晨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敲,屏幕闪烁,画面跃出。
这一次的背景,不再是昏暗地下室,也非堆满他模型的公寓,而是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病房。
镜头里的顾默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削得厉害。他左臂上别着一枚黑色的孝纱,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如纸。
顾默珩坐在病床上,背后是刚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看着镜头,“温晨。”
顾默珩开口唤了一声,“明天,我就要回国了。”他垂下眼眸,长睫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林子轩说我疯了,身家百亿却活像个要去赴刑场的囚徒。”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屏幕,直视着此刻温晨的灵魂。
“他是对的。”
“如果这一次,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顾默珩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把碎玻璃。“那我就用一辈子,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等。”
“不打扰,不强求。”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顾默珩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亮,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光。视频至此戛然而止,画面定格于他偏执的凝视。
播放结束,自动跳回黑屏。
温晨合上电脑,靠向椅背,仰头长长吁出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客厅游移,试图寻一个落点来平复心绪。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茶几一角。那里摆着一盆鹤望兰。叶片宽大翠绿,姿态挺拔,极具建筑美感。
原先,那里只放着一个光秃秃的玻璃花瓶。不知何时,被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置换。就像顾默珩此人,强势地、不容拒绝地,再度渗透进他的生活,连呼吸的间隙都要染上他的气息。
温晨起身,走至茶几旁,指尖轻拨那片厚实叶子。
“连这种细节……都算计到了么?”他喃喃低语,眼底冷意散去,浮起一层复杂难辨的幽光。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客厅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
指纹解锁,短信的内容简洁得近乎刻板,没有丝毫废话。
【体温37.2℃,烧退了,已按时吃药。】
最后一行字,温晨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想你,晚安。】
以退为进。
温晨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哪里是学会了爱人,分明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狩猎方式。
想用这种“懂事”来软化他的防线?
温晨没有回复,退出短信界面,点开手机自带的日历应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略过了明天,也略过了后天。
最终,悬停于七日后的日期。点击,新建日程。做完这一切,温晨才将手机扔回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翌日清晨,初冬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温晨未刻意早起,依循平常生物钟洗漱、更衣。那件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将他周身清冷裹得严严实实。
到达工作室时,还没到上班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温晨的视线在触及玻璃门把手时,顿住了。一个深灰保温袋,正挂于其上,显得突兀。非外卖那种廉价塑料袋,其上甚至无Logo,系带被打成极其标准的温莎结。
温晨走过去,手指勾住袋子,取了下来。很沉,还带着余温。
推门,进屋,将袋子放在办公桌上。
随着袋子拉开,一股淡淡的面包香气弥漫开来。里面躺着一个三明治,切边整齐,还有一杯密封好的热豆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
【早餐要好好吃。】
第一行字依旧带着他惯有的霸道。
但视线往下移,笔触似乎变得犹豫了一些。
【右手不太方便,单手切边可能不够平整。我试做了七次,这次应该可以。】
温晨看着那个“七次”,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不吃也没关系,扔掉就好,明天我再试。】
是个进退有度,却又死皮赖脸的疯子。温晨捏着那张便签,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病房里,那个刚退烧的男人,用笨拙的左手拿着刀,跟几片吐司较劲。
失败一次,就阴沉着脸扔进垃圾桶,然后偏执地开始下一次。直到做出这一个看起来完美的成品。
温晨放下便签,拿起三明治。很简单的全麦吐司夹煎蛋火腿,却包裹得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丝酱料。
他张嘴,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在下一秒停滞了一瞬。
沙拉酱里混着现磨的黑胡椒,这是温晨大学时期最喜欢的怪口味。口腔里蔓延开熟悉的辛辣与甜腻,像是吞下了一口陈年的旧时光。
温晨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眼神却比刚才进门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温老师?这么早?”助理小李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咖啡。看到温晨正在吃早餐,小李明显愣了一下。自家老板可是出了名的“修仙党”,早上一杯冰美式续命,从没见过这种碳水化合物。
刚跨进门槛,身后的走廊里突然涌进来几个外卖员,手里都提着印着知名连锁早餐品牌 Logo 的餐袋,正往工作室的方向走来。
“这是……?” 小李愣住了,“咱们工作室什么时候统一订早餐了?”
正说着,外卖员们已经走到了工作室门口,递来一张签收单:“您好,顾先生为‘筑梦工作室’全员订的早餐,麻烦签收一下。”
顾先生?小李瞬间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温晨,眼里满是惊讶。
工作室的同事们陆续到岗,看到工位上的早餐都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哇,居然有免费早餐!是温老师请客吗?”
“不对啊,外卖单上写的是顾先生订的,哪个顾先生?”
小李拿着自己那份早餐走进办公室,正好看到温晨正在吃手里的三明治。他下意识把自己的餐袋凑过去对比,差异瞬间一目了然。
同事们的早餐都是统一套餐:松软的甜面包、常温牛奶加一份蔬菜沙拉,包装是标准化的外卖盒,印着品牌标识。而温晨面前的,是手工制作的全麦三明治、温度刚好的热豆浆,连保温袋都是定制款。
“温老师,您这早餐…… 跟我们的不一样啊!” 小李后知后觉地开口。
“嗯。”
温晨淡淡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对了,小李。”
温晨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把下周一下午的时间空出来。”
小李连忙放下咖啡,掏出平板划拉着:“周一……温老师,周一下午约了甲方看图纸。”
“没关系,不冲突。”温晨的声音温和,将最后一口三明治送进嘴里。
吃完了,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今早发来的,只有体温汇报的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简短的几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冷淡。
【我记得你周一出院。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我们谈谈。】
发送。
与此同时,市一院特护病房。
顾默珩正靠在床头,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一直停留在和温晨的对话框上。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屏幕暗了下去。他就立刻用手指点亮,周而复始,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嗡——”
掌心的震动让顾默珩浑身猛地一颤,差点拿不稳手机。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我记得你周一出院。下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我们谈谈。】
顾默珩死死盯着那行字,那种等待宣判的心情,比当年面对巨额债务时还要让他窒息。
【我会准时到。】
删掉。太生疏。
【收到。】
删掉。太公式。
顾默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38章 微光(7) 顾总想要什么奖励?……
周一的天气算不得好。冬云低垂, 铅灰色的天幕压下。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但那辆黑色迈巴赫两点刚过就已泊入写字楼下的车位。顾默珩坐在后座,脊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倚靠着真皮座椅, 而是呈现出一种略显僵硬的挺直。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却微不可察地变换了好几次姿势。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两点十分。
他今日未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 只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 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未系领带。他记得温晨说过, 那勒人的模样活像随时要上谈判桌咬死谁的资本家。
为了现在,他出院后在衣帽间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最后选了这身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装束。受伤的右手没有再缠着那厚重的纱布。换成了轻薄的透气绷带,既能让人一眼看到伤势, 又不过于惹眼。
“呼……”
顾默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试图调整早已乱了套的呼吸频率。
这比他当年第一次站在华尔街的证交所大厅, 还要让他感到窒息。那时候输了也就是赔命,现在输了,赔的是他的全世界。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着待会儿见面的场景。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下午好”会不会太生疏?
“我来了”会不会太强势?
这位在商界被誉为“点金胜手”、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顾总,此刻却像个初试的应届生,掌心尽是黏腻的汗。
副驾上的秦书透过后视镜瞥见自家老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暗叹。谁能想到, 半小时前这位爷还在电话里冷声斥责某高管的方案是“垃圾”。
秦书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那是原本定在今天下午要签的几个紧急文件。
“顾总。”他小心翼翼地打破车内凝固般的死寂,“趁还有时间, 南区地皮竞标的文件需您过目签字,法务部那边催得紧……”
顾默珩睁开眼,那双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游离的眸子,在触及文件的瞬间,并未聚焦。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像是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
“不签。”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焦躁。
秦书一愣,下意识欲劝:“可顾总,今日不签流程会卡住,这涉及三亿资金流……”
顾默珩抬左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心拧成死结。他转头,视线穿透墨色车窗,“我现在的脑子不清醒。”
顾默珩收回视线,“拿走。”他把那份价值数亿的文件随手推开,连看都没看一眼。“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他面前不犯错。这种状态下签字,我怕把整个默盛集团都给卖了。”
秦书张了张嘴,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昏君模样,最终还是默默地收回了文件。
得。
三个亿的生意,在温先生面前,确实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顾默珩没再理会秦书,他再次抬起手腕。两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确信没有任何褶皱后,才推开了车门。
三十二楼,筑梦工作室。
敲门声准时响起,墙上的挂钟刚要在“12”的刻度上重合,秒针归零。
温晨并没有抬头,“倒是准时。”“倒是准时。”他轻声低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针管笔仍在硫酸纸上流畅游走,线条笃定。
“进。”
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顾默珩走了进来。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有力。
若不是那只缠着透气绷带的右手有些扎眼,他这副模样,甚至让他看起来像是当年那个会在图书馆等温晨下课的大学生。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深沉与阅历,怎么也藏不住。顾默珩站在门口,视线贪婪地黏在温晨身上。
温晨手中的笔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起伏,“等我五分钟。”
顾默珩刚迈出的脚顿了一下,随后乖顺地走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针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大雪落下。室内的暖气很足,但温晨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侧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抿紧的嘴唇。
那视线太露骨,,即使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也烫得温晨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紧。
温晨没有理会,他故意放慢了画图的速度。
顾默珩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只有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温晨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温晨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他盖上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顾总很准时。”温晨淡淡地开口。
“你要我来,我不敢迟到。”
温晨没接这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上,缓缓将其推到了顾默珩面前。
“既然要谈,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顾默珩的视线随着温晨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份文件上。黑体加粗的标题,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若干条件与观察期协议》
顾默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温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近乎狂喜的不可置信所淹没。
“这……”
“怎么?不敢看?”温晨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身前,摆出了一副审视的姿态。他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只要你肯给机会。”顾默珩声音沙哑,“别说是协议,就是卖身契,我也签。”
温晨轻笑一声,“顾总言重了。”
话落。温晨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第一条,坦诚条款。”他的目光落在顾默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每周一,我要看到一份‘经历汇报’。”
顾默珩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困惑。
温晨没给他提问的机会,声音依旧温和,“不是你的财报,也不是你的并购案。我要知道这八年,从你踏上纽约那一刻起,发生的每一件事。”
温晨的视线扫过顾默珩胸口那处被衬衫遮盖的旧伤位置,“你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顾默珩的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猛地攥紧。那是他最不愿意让温晨看到的、鲜血淋漓的过去。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温晨,而不是那个曾经为了几百美金在地下拳场被人打得吐血的落魄赌徒。
“温晨,那些事……很脏。”顾默珩的声音低得像是在乞求,“没必要让你知道。”
“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第二点。”温晨冷冷地打断了他,手指滑向文件的第二条,“信任条款。凡是涉及我们关系的重大决定,必须提前48小时告知。”
温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眼底一片冰寒,“顾默珩,请你务必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温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顾默珩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语气放轻,却如重锤落下,“在我这里,单方面的自我感动,视同背叛。”
“再一次,我们就彻底结束。”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背叛”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晨,眼眶通红。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你不让做的事,我绝不碰。”那种卑微又偏执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害怕被主人再次遗弃的大型犬。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层坚硬的壳,不可避免地软了一角。
他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第三条,空间条款。停止你那些无孔不入的渗透。我的社交圈、工作圈,你不能插手,也无权干涉。”
顾默珩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掌控温晨周围的一切,确保温晨的安全和归属。
“顾总若是不愿意,大门在那边。”温晨重新拿起了那支针管笔,作势要送客。
“我答应。”顾默珩几乎是立刻开口,生怕晚一秒温晨就会反悔。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因为右手受伤,他只能用不太熟练的左手握笔,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略显生涩的线条。那是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也是把自己重新交付出去的仪式。
签完字,顾默珩没有立刻松手。他按着那份协议,抬眸看向温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条款里写着,表现良好会有奖励。”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晨挑了挑眉,“顾总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可以自定义吗?”顾默珩目光灼灼,带着些抑制不住的渴望。
温晨停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了靠。
“比如?”
办公室里安静了数秒。
“比如……”顾默珩低下头,避开了温晨审视的目光,“偶尔,叫我一声‘默珩’。不是冷冰冰的‘顾总’,也不是连名带姓、透着疏离的‘顾默珩’”。
温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男人,费尽心机讨要的“奖励”,竟然是这个。
窗外,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雪花渐渐变大,撞击着落地窗,像极了此刻办公室内凝滞的气氛。
温晨并没有立刻回应顾默珩那个关于“称呼”的请求,他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笔尖落在了协议的乙方签名处。
“沙沙”声起,签名笔锋凌厉,一如他此刻的态度,干脆利落。他将其中一份协议推到顾默珩面前,指尖按在纸页上,没有立刻松开。
“想要奖励,得先看表现。”温晨的声音不辨喜怒,却有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观察期六个月。表现不及格,期限自动延长。”
温晨抬眸,隔着镜片,“如果有严重违规……”他顿了顿,语气骤冷,“协议即刻终止,顾总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顾默珩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太清楚温晨说到做到的性子。接过那份薄薄的纸张,将协议折好,放入随身的公文包夹层。
扣好搭扣,顾默珩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许是坐得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就在起身的瞬间,顾默珩高大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小心。”一道温和的声音伴随着动作同时落下。温晨几乎是下意识地绕过桌角,伸手一把托住了顾默珩的手臂。
两人的距离在瞬间被拉近,呼吸交缠。
顾默珩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冷冽的雪松香,霸道地钻进温晨的鼻腔,手掌隔着那层衬衫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体温。
顾默珩浑身一僵,他垂下头,视线落在温晨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没有顺势倒进那个日思夜想的怀抱,而是借力站稳了脚跟。
“协议里的每一条,我都会做到。”
温晨感受到掌心下紧绷的肌肉,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定定地看了顾默珩两秒。确认对方站稳后,温晨才缓缓松开手指,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道安全的社交距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的温度。
温晨神色未变,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不听承诺。”
他抬眼,目光清冷而理智,“我等着看。”
顾默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并没有过多的纠缠,顾默珩转身,迈步向外走去。虽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那稍显迟缓的步伐,还是暴露了他此刻身体的虚弱。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温晨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面上,静静躺着温晨自己留存的那份协议。乙方的签名栏里,不再是那个在华尔街叱咤风云、龙飞凤舞的艺术签。而是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笨拙的楷体字——顾默珩。
甚至因为是用不惯用的左手书写,笔画间透着些许生涩与颤抖。那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卸下所有骄傲与防备,笨拙地向他递交的投名状。
温晨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名字,指腹在那个微微有些歪扭的“珩”字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软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的弧度。
“……傻子。”
窗外,大雪纷飞。
这场长达八年的寒冬,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39章 微光(8) 下次……能不能罚得再重一……
冬日的清晨, 窗外的雾气还没散尽。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地一声,震动得极为准时。温晨有些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手, 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八点整。
一条长得像公文汇报的短信跃入眼帘:
【今日行程:上午九点,默盛资本高层视频会议;十一点, 约见林氏集团法务代表;下午三点, 去一院复诊手伤。午餐在公司解决,三荤一素。】
温晨盯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人是把这一条“坦诚条款”当成了监狱里的早点名吗?他甚至能想象出顾默珩是用怎样一副严肃的表情, 敲下这一行字的。
温晨没回,随手把手机扔回床头, 翻身起床。
洗漱,穿衣, 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裹挟着一身清冷,推开了工作室的大门。
刚踏入, 一股浓郁的榛果拿铁香气扑面而来。
“温老师, 早!”一道充满朝气的声音响起。
是新招的实习助理小唐。二十三岁,美院刚毕业,身上还带着未经社会打磨的阳光劲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早。”温晨淡淡应了一声。
推开独立办公室的门,桌面井井有条,加湿器已启动, 旁侧搁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美式,与一份新拆封的三明治。
“温老师,今天融雪天,气温比昨天还冷, 美式是刚泡好的。”小唐抱着一叠资料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温晨顿了一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谢谢,有心了。”
小唐的脸瞬间红了红,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温晨没再多言,脱下大衣,走到旁边的模型台前。今天要做一个局部的概念模型,是个细致活。他拿起挂在一旁的深灰色工装围裙,刚要往身上套。
“温老师,我来帮您!”小唐眼疾手快,两步跨过来,接过温晨手里的系带。
温晨刚想说不用,小唐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这带子有点长,我给您打个活结,待会儿好解。”年轻人的动作利索。
恰逢此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晨下意识地抬头,顾默珩就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形挺拔,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顾默珩的视线,越过几米的距离,落在了温晨的腰上。那里,小唐的手正抓着围裙的系带,因为打结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正从背后环抱着温晨。
小唐还在毫无所觉地念叨:“好啦,温老师。”
他从温晨身后探出头,正要求夸奖,猛地对上了一双阴鸷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小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背脊一凉。
小唐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温晨敏锐察觉到门口那人周身气场的骤变。一种压抑的、混杂着疯狂占有欲的黑暗情绪,正在顾默珩深不见底的眼底翻腾。他看见顾默珩提纸袋的左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默珩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让他刺眼的一幕。
“东西放这了。”顾默珩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重重地放在门口的接待台上。
转身,推门,大步离去。那背影近乎狼狈,与他平日运筹帷幄之态判若两人。
小唐有些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这人是谁啊?那眼神,吓死我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我拆了。”
温晨看着还在晃动的玻璃门,目光深沉。
“没事。”他低下头,“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
小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好……好的。”
这一整天,顾默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天色渐晚,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工作室的人陆续下班了。
温晨瞥了眼墙上挂钟,搁下画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上悬停片刻。
他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响了很久,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公司,倒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
“喂。”顾默珩的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颓丧。
温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语气平静,“今天倒是有些反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温晨……”
温晨沉默,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后声音继续响起,“白天在工作室……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温晨明知故问。
顾默珩咬着牙,“我看到了那个助理帮你……我违约了,脑子里想了不该想的。罚我吧。”
温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想什么了?”
“我想让他消失。”这句话他说得极快,裹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戾。
“然后呢?”温晨的声音依旧平淡。
顾默珩的声音闷闷的,“我走了。我怕我真的会那么做,所以我逃了。”
他在大厦的顶楼站了整整五个小时,抽了一地的烟头,才勉强压下心头那头暴躁的野兽。
“既然没做,便不算违约。”温晨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顾默珩,法律尚讲论迹不论心。”
温晨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不过既然有了坏念头,还能忍住没发疯,甚至主动坦白。”
温晨轻笑了一声,“顾默珩,这次不仅不罚,算你加分。”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漆黑的夜空下,脚底是璀璨的霓虹灯,只有地面残留的一点猩红的烟头在燃烧。
顾默珩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硬了许久。黑暗中,那双原本充满阴鸷的眼睛里,一点点地亮起了光。像是濒死的旅人,在绝望的沙漠里,被神明赐予的一滴甘露。
第二天。
温晨坐于办公桌后,指尖轻点一份刚整理完毕的项目补充文件。
“小唐。”正抱着暖手宝发呆的实习生立刻弹了起来:“到!温老师有什么吩咐?”
温晨将文件往前推了推,神色淡淡:“把这份资料送到默盛资本,务必亲手交给顾总。”
小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已经从其他同事前辈那里得知昨天那个人竟然是顾默珩,而那个吃人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啊?我去啊……”
温晨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怎么,有问题?”
小唐缩了缩脖子,立马抱起文件:“没!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小唐视死如归地冲进寒风里的背影,温晨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整整一上午,温晨皆在绘制节点详图。直至午饭点刚过,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小唐归来。既未缺胳膊少腿,亦未哭丧着脸,反是一副魂游天外、怀疑人生的表情。
“温老师……”小唐把回执单放到桌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温晨没停笔:“他为难你了?”
“没……没有。”小唐抓了抓头发,表情古怪到了极点,“顾总他……”
温晨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怎么说?”
小唐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到默盛的时候,顾总似乎正在开会,但我一报名字,他就让一屋子高管暂停,把我叫进去了。”
“他也没看文件,反而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看得我腿都在抖。”
温晨挑了挑眉,这确实是顾默珩的风格,那双眼看人时就像在评估货物的价值,“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毕业院校,还让我把手机里的作品集给他看。”小唐瞪大眼,“看完之后,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去普利兹克奖得主刘设计师的工作室进修。”
温晨手中的笔彻底停了。他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好手段。
用你无法拒绝的黄金铺路,既体面,又永绝后患。
“他说那边有他人脉,只要我点头,所有费用默盛全包,还能帮我搞定推荐信。”
小唐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金砖砸晕了。
温晨看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条件很诱人,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那你怎么说的?”
小唐猛地回神,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我拒绝了!”
温晨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着温老师!”小唐眼神清亮,“那机会虽难得,但我自知斤两,去了也是打杂。在温老师这儿,我是真能学到东西!而且我觉得……温老师也很厉害!”
他挠挠头,小声嘀咕:“我觉着顾总动机不纯……他看我的眼神虽在笑,却像恨不得立刻把我打包空运到地球另一边。”
小动物的直觉往往最敏锐。
温晨眼底的冷意散去,轻轻笑了一声。
“去忙吧。”
晚上九点,温晨回到公寓,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点开今日收到的邮件,他对顾默珩在国外的日子不说好奇,总归心里是想将那段时日给补回来,所以看得很入神,就连顾默珩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都没有发觉。
“关于那个实习生。”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温晨一愣将手机锁屏,转首看向身边的人。
“我看了他的作品,基础尚可,灵气不足。故而我给了他更好的选择——既能成才,亦可离开你视线。我只是在用资源,为每个人寻最优解。这样,对吗?”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屋内暖气分明充足,顾默珩的脸色却显出病态的苍白。
“动机不纯,但方法及格。”
顾默珩愣了一下,随即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急切地看着温晨。
“那……加分了吗?”
温晨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微微俯身,视线与顾默珩平齐。
“既然要积分,总得有个印章。”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什么印章?”
温晨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拇指按在了顾默珩的唇角,稍微用了点力。指腹摩擦过有些干燥的唇瓣,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顾默珩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无比,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饿狼,却被项圈死死勒住。
温晨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欲望,轻笑一声。
下一秒。
温晨凑近,张口,牙齿轻轻咬在了顾默珩的下唇上。不重,带着一丝惩罚性质的研磨,更像是一种暧昧的调情。
“唔……”
顾默珩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反客为主,想要加深这个吻。
“别动。”
温晨含糊不清地警告了一句。
一触即分。
“盖好了。”温晨语气里有些愉悦。
顾默珩还在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晨,眼尾红得厉害。像是爽到了极点。
“这是……奖励?”
“这是规则。表现好有奖励,心思歪了就要罚。”
温晨指了指那个牙印,“这个,留着长记性。”
顾默珩抬手,指腹轻轻触碰着还带着刺痛感的伤口,痛感很真实。那意味着,这一切不是他在药物作用下产生的幻觉,温晨是真的给了他回应。
“好。”顾默珩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我记住了。”
“下次……能不能罚得再重一点?”
温晨挑眉,“顾总这是有受虐倾向?”
顾默珩摇头笑了笑,“如果是你给的。”
第40章 微光(9) 但我想,万一呢。
周末的闲暇时光。窗外雪未停, 被风裹挟着扑打落地窗,发出细碎声响。
室内的地暖很足,驱散了深冬的寒意。温晨靠坐在沙发上, 手里捧着一本原文建筑书,指尖偶尔翻过书页。
顾默珩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毯上,长腿屈起, 膝上架着那台永远处理不完工作的笔记本。
两人互不干扰, 是温晨暂住此地以来难得的宁和。
这份宁静被一阵突兀铃声打破。温晨瞥向茶几上震动的手机,屏幕跳动着“母上大人”四字。他拿起接听,嗓音温润:“妈。”
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停住, 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电话那头传来温母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和你爸刚看完画展,打算顺路过来看看你。”
温晨愣了一下:“过来?”
“对啊, ”温母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就在楼下呢, 正准备让你给我们开个门禁。”
温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没等他说话, 温母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哎,老温你看,这栋楼是不是之前老李提过的,那个小顾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温父的嘀咕声。
温母又对着话筒说道:“晨晨,你爸那朋友说上次看见你进这栋楼,我们还以为看错了, 看来真是这里。”
温晨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顾默珩显然也听到了漏音的内容。
“妈,你们稍等,我给你们开门禁。”温晨挂断了电话。
几乎是同一秒, 顾默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视线在客厅里疯狂扫视。
“我……我需不需要回避?”顾默珩的声音发紧,喉结剧烈滚动,“我去阳台?还是卫生间?”
温晨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合上手里的书,淡淡地抬眼,“这里是顶楼,你去阳台是想表演跳伞?”
顾默珩脸色煞白,抿紧了唇:“我可以躲在衣柜里。”
堂堂默盛资本的掌权人,身价百亿的顾总,此刻居然提出要钻衣柜,温晨好气又好笑,“你去我家的时候怎么没见这样?”
“精心准备的主动出击,与被突然袭击能一样嘛……”顾默珩皱眉用温晨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嘟囔着。
“坐好。”温晨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顾默珩犹豫一瞬,触及温晨微冷的目光,立刻乖顺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活像等待点名的小学生。
“整理一下领口。”温晨提醒了一句。
顾默珩手忙脚乱地理好毛衣领口,又扒拉了两下头发,眼神却一直忐忑地粘在温晨身上。
“叮咚——”
门铃声响起。
顾默珩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打开,温母穿着一件优雅的刺绣旗袍,外面披着厚实的羊绒披肩。
“爸,妈,外面冷,快进来。”温晨侧身让开位置。
温母笑着拍了拍肩头的雪花,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精准地投向了客厅。顾默珩早就在门开的一瞬间站了起来,此刻正僵硬地立在沙发旁。
看到二老进来,他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伯父,伯母,晚上好。”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温父看着顾默珩笑盈盈地点了点头。温母的眼神在顾默珩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家儿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我说怎么这屋里暖气开得这么足,原来是多个人气。”
温母一边说着,一边换鞋走进客厅。顾默珩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二老的眼睛,只能垂着手站在一旁,那股子霸道总裁的气场荡然无存。
“坐吧,别拘着。”温父倒是和气,摆了摆手。
顾默珩这才敢坐下,但也只敢坐半个屁股。
温晨去厨房泡茶,客厅里只剩下这一家三口般的诡异组合。
温母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间公寓。她的目光犀利而敏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温晨端着泡好的大红袍走了过来,茶香瞬间氤氲在有些凝滞的空气里。他将茶盏轻轻放在父母面前,余光瞥见顾默珩正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只坐半个屁股”的姿势,膝盖甚至并拢得严丝合缝。
温晨有些想笑,淡淡地看了顾默珩一眼。顾默珩接收到眼神,立刻起身帮忙倒茶。
这一幕极其短暂,却被温母尽收眼底。
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并排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是温晨惯用的白色陶瓷杯,另一个则是深灰色的,款式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
温母挑了挑眉,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房子采光不错,”温父环视一圈,“晨晨以前那套太暗,画图伤眼。”
“是,”顾默珩急忙接话,“这里的落地窗是双层夹胶玻璃,透光率高,而且隔音好,不会吵到他休息。”
温父赞许地点点头,视线随即被阳台角落的一抹翠绿吸引。
“哟,那盆鹤望兰养得真不错。”温父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厚实宽大的叶片,“叶片油绿,姿态挺拔,比家里那盆精神多了。”
“您眼光真好。”顾默珩快步跟了过去,“这盆是‘尼古拉’品种,喜温畏寒。”
顾默珩指着花盆底部的透气孔,语速飞快,“我查过资料,这种植物对湿度要求高,所以每天早中晚会各喷一次水雾。而且它怕强光直射,我就把它放在了东南角,这里的散射光最适合它生长。”
温父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赏:“小顾懂行啊,看来是费了心思的。”
顾默珩受到鼓励,嘴角忍不住上扬,那股子聪明劲儿又占领了高地。
“那是自然,”顾默珩脱口而出,“温晨说您最喜欢这种植物,我既然要……”
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响。
顾默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后一点点龟裂,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温晨手里还端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色。但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正透过雾气,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默珩。
温晨从未跟他说过父亲喜欢鹤望兰。甚至连温晨自己,都只是大概知道父亲喜欢摆弄花草,从未具体到某个品种。
那是顾默珩查的。那份关于温晨的背调报告里,不仅有温晨的喜好,还有温家二老所有生活习惯、兴趣偏好,乃至温父那盆半死不活的鹤望兰。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完了。
那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刚才积攒的一点点好感,此刻全部变成了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他违约了。
温父并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还在乐呵呵地问:“晨晨跟你提过?这孩子,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细心。”
顾默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敢撒谎,更不敢承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里,温晨放下茶杯。瓷杯轻磕茶几,发出清脆一响。他起身,迈步走来,停在顾默珩身侧,近得顾默珩能闻到他身上淡香。
“是啊,”温晨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上次打电话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
“爸,您别夸他了,”温晨转头对着父亲笑了笑,“再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温父哈哈大笑:“行行行,现在的年轻人啊,有心就好。”
顾默珩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温父的笑声爽朗,像是一阵风,暂时吹散了客厅里那几近凝固的尴尬。
顾默珩紧绷的背脊微微塌下半分,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偷偷抬眼,视线小心翼翼地去够温晨的侧脸。
温晨神色如常,正低头给父亲添茶。
“小顾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温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审视。
顾默珩刚落回去的心脏猛地一提,立刻坐直了身体:“伯母,您说。”
温母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视线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目光最终落在了客厅那面设计独特的流线型书墙上,“这公寓,你买了多久了?”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是刚买的,装修气味对不上;说是很久以前买的,那时他还身在大洋彼岸。无论怎么答,似乎都指向了他对温晨早有预谋的窥伺。
顾默珩下意识地看向温晨。
温晨靠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杯沿,隔着袅袅茶雾,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两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母挑了挑眉:“两年前?那时候你应该还在国外吧?”
“是。”顾默珩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时候,我刚还清了最后一笔债务。”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我想……给他一个家。”
温晨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时候不敢联系他,也不确定他还要不要我。但我想,万一呢。”
“万一哪天他愿意回头看一眼,我得把窝准备好。就算……就算他永远不来,我也守着这儿。”
哪怕这里只是一座困住他自己的空城。
温母沉默了许久,她看着顾默珩,眼底那份审视的锋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过来人对一份赤诚之心的动容。
“你这孩子……”温母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身旁温晨的手背,“看着精明,实际上心眼太实。”
这话,不知道是在说顾默珩,还是在点拨自己的儿子。
温晨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时间不早了,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二老起身准备离开。
顾默珩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慌乱,抢着去拿衣架上的大衣和围巾。他恭敬地递上温母的羊绒披肩,姿态放得很低。
温母系好披肩,走到玄关处换鞋。
临出门前,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温晨身后的顾默珩。
“小顾啊。”
顾默珩立刻应声:“伯母。”
“这周末要是没什么安排,就来家里吃顿饭吧。”温母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家晚辈,“天冷了,阿姨自己腌了些咸肉,味道还行,到时候给你带些回去。”
顾默珩眼眶瞬间红了,“谢谢……谢谢伯母。”
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送走了二老,公寓里重新归于安静。
顾默珩依旧站在玄关处,维持着送客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温晨关好门,转身往回走,路过顾默珩身边时,脚步并未停留。
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温晨忽然停住了。他侧过身,视线越过宽敞的客厅,落在了阳台角落那盆生机勃勃的鹤望兰上。
“阳台的绿植……”温晨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默珩的脸,“养得确实不错。”
顾默珩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书房的门已经“咔哒”一声合上。
深夜。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温晨坐在书桌前处理着白天未完的图纸。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顾默珩脚步放得很轻。
温晨没有抬头:“有事?”
顾默珩站在书桌旁,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温晨,你说伯父喜欢喝茶……”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商讨几个亿的并购案一样严肃。
“我托人找了一批03年勐海茶厂出的普洱,干仓存储的,口感应该比较醇厚。”顾默珩眉头紧锁,显得有些焦虑,“但是我不确定伯父是喜欢生普还是熟普?”
“还有送给伯母的丝巾,颜色会不会太素了?”
温晨放下手中的笔,他转过身,椅子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灯光下,顾默珩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而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耳尖,红得有些透明。
温晨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顾默珩那滚烫的耳尖。
顾默珩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温晨,喉结滚动:“……嗯?”
温晨的手指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他的耳廓轻轻滑落,最后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停了一瞬。那种若有似无的触碰,比任何激烈的亲吻都要撩人。
“顾默珩。”
温晨叫他的全名,“礼物随便买。”
顾默珩看着他,呼吸都屏住了。
温晨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滚烫的体温。他重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画笔,只留给顾默珩一个清冷的侧脸。
“人来就行。”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默珩站在原地,手掌下意识地覆上了那只刚刚被温晨碰过的耳朵。
滚烫,灼热,那个触感仿佛烙印进了灵魂里。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这一夜,叱咤风云的顾总抱着那只被碰过的耳朵,睁眼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