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晨穿着那件宽松的浅灰色居家服,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皓白的手腕,正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平底锅里发出“滋啦”的细微声响,金黄的煎蛋在锅里微微鼓起,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那是人间最真实且安稳的烟火气。
顾默珩僵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他迈开腿走过去,视线却被双开门冰箱上的一抹亮黄吸引。
一张便签纸,用磁贴固定在最显眼的位置。
顾默珩走过去,指尖颤抖着揭下那张便签。
【今日行程】
1. 早餐(双面煎蛋,全熟)。
2. 在家办公4小时(你在书房陪我)。
3. 午睡。
4. 下午两点,出发去西郊陵园。
顾默珩的目光顺着字迹下移,停留在最后那行稍显潦草的备注上。
【PS:我查了,西郊陵园还有位置极佳的双人墓位,我们可以买相邻的。等你。】
顾默珩死死盯着“双人墓位”那四个字几瞬后,将那张便签纸紧紧攥在手心,他大步走进厨房。
温晨刚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正准备转身拿吐司,一具温热且高大的躯体忽然从背后贴了上来。
顾默珩的双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熟悉的雪松香气混着男人刚睡醒的体温,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温晨端着盘子的手一顿,微微侧过头,声音温柔而慵懒:“醒了?”
顾默珩没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那股让他安心的冷香,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温晨任由他抱着,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向后拍了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去洗漱。”
温晨试图转身,但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收得更紧了几分,勒得他肋骨有些发疼。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还没完全从昨夜的情绪里缓过来。
“嗯?”温晨放下盘子,耐心地应了一声。
顾默珩的唇瓣贴着他颈侧薄薄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上面。
“怎么了?”
“下辈子,我也预订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流理台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贪心。”
“嗯,贪心。”顾默珩变本加厉地将人转了个身,抵在流理台边。他低下头,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温晨此刻温软的模样,“贪你一辈子,根本不够。”
没给温晨任何反驳的机会,低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第54章 尾声(1) 守门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
除夕前夜, 路灯的光晕穿透雪幕,在地面晕开层层暖黄,与天地间的冷白交出朦胧感。
私人会所包厢内。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清汤翻滚着热浪,白色的雾气蒸腾而上,裹挟着肉香, 模糊了那些推杯换盏的面孔。
温晨坐在主位, 指尖捏着一只薄透的白瓷酒杯,热气顺着杯壁蔓延,将指腹熏得泛起淡淡的粉。他没怎么动筷, 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听着设计总监老张借着酒劲, 唾沫横飞地吹嘘上次项目的高光时刻。
身旁的椅子动了动,一只剥好的深海鳌虾, 带着鲜甜的香气,放在了他面前的骨碟里。顾默珩收回手, 长睫微垂, 慢条斯理地拿着湿巾擦拭修长的手指,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冷漠。
这一桌都是跟了温晨几年的老人,早就对这位“带资进组”且气场强大的顾总见怪不怪。谁都知道,这位从华尔街回来的资本巨鳄,在温晨身边,总透着股不自觉的稳妥。私下里, 甚至有人打赌,赌他这幅乖顺的模样到底能在温工面前装多久。
“嗡——”
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声,在喧闹的碰杯声与谈笑声中,微弱得几乎让人忽略。
温晨扫了一眼屏幕, 一封全英文的邮件,发件人一栏赫然写着某国际顶尖建筑奖项组委会的名称。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的平静。
“怎么了?”顾默珩的敏锐远超常人,在他眼神变动的瞬间就侧过身,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落下,压低声音问道。
温晨把手机推到了他面前。
顾默珩扫了一眼,原本沉稳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猛地抬头看向温晨,眼底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入围了?”顾默珩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里竟比自己谈下百亿并购案时还要激动。这一声,让原本嘈杂的包厢瞬间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温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醇香在舌尖化开,语气淡然,却难掩眼底的一丝笑意:“嗯,刚收到的通知,入围了这一届的‘金规尺’奖终选名单。”
“卧槽!”老张第一个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金规尺?那个号称建筑界奥斯卡的风向标?”
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屋顶,谁都知道,“金规尺”奖是建筑界的至高荣誉,那不仅是对专业能力最高的认可,更是温晨这八年来,在困境中挣扎前行,从废墟上重建自我的最好勋章。
大家轮番上前敬酒,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温晨向来不擅推辞,只是每次杯子刚举到嘴边,就被一只大手半路截胡。
顾默珩替他挡了所有的酒,一杯接一杯,毫不含糊。冷峻的脸上渐渐染上了几分薄醉的绯红,平日里锐利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粘人的藤蔓,死死地缠在温晨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温晨看着眼前这群陪他熬过无数个通宵的伙伴,又转头看向身边正在低头给他盛汤的男人。顾默珩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精英面具在酒精的作用下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几分傻气而纯粹的高兴。
“静一下。”温晨拿着筷子,轻轻敲了敲高酒杯的边缘。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
顾默珩也停下了动作,手里端着那碗刚盛好的排骨汤,汤汁冒着氤氲的热气,眼神温柔,等着温晨开口。
“除了入围奖项,还有个事要宣布。”温晨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年后,工作室会进行重组。”
空气凝固了一瞬,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老张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是要裁员吗?”
“不裁员,是扩建。”温晨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顾默珩的侧脸上,眼底带着笑意,“下一阶段,我们将与默盛资本进行深度捆绑合作,成立联合设计事务所。”
“那……新事务所叫什么名字?”行政小姑娘好奇地问。
包厢里的暖气太足,熏得人有些微醺,脸颊发烫。
温晨伸手,在桌下轻轻勾住了顾默珩的小指。他对着众人,嘴角勾起极淡柔的笑意。
“Mo Atelier。”
默盛的‘默’,温晨的‘晨’。
几秒钟后,热烈的起哄声爆发开来,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老张更是激动地拍着桌子,直呼“绝了”。
顾默珩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汤汁溅出几滴在桌布上。他像是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懵了,怔怔地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曾经为了不拖累温晨而狠心推开他的人,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悔恨而彻夜难眠的人。
此刻终于等到了这一句“默晨”,等到了这份光明正大的绑定。
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戏谑:“顾总,不表个态吗?”
顾默珩猛地站起身,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此刻站在灯光下,眼眶微红,“谢谢温晨,给我这个机会。”-
江风裹挟着湿冷的尘土味,往没封窗的厂房里灌。
温晨把羊绒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这一带是老工业遗址,红砖斑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钢筋裸露在寒风中,冷硬得像把未开刃的刀。
“太冷了。”一件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当头罩了下来。顾默珩皱着眉,也顾不上全是灰尘的工地,伸手就想把人往避风的柱子后面推。
温晨反手挡住,眼神淡淡地扫过去:“顾总,这是工地,不是你的总裁办。”
顾默珩手僵在半空,喉结滚了滚。讪讪收回手,只敢把大衣披在温晨肩头,手指借机蹭了蹭温晨冻得发红的耳垂。
“我怕你冻着。”
温晨没理他的示弱,裹紧大衣,踩着满地碎石往里走。皮鞋底碾过砂砾,嘎吱作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这里是他们联合工作室的选址,也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基石。
“这根承重柱不能动。”温晨停在一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前,指尖隔着手套在粗糙的表面轻轻划过。
顾默珩立刻掏出那个与他一身高定西装格格不入的小笔记本,笔尖飞快地记录着。
“好,不动。”他顿了顿,补充道:“施工队原本说包起来更美观……”
“裸露着。”温晨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钩:“保留原始的肌理。”
顾默珩正在写字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划破了纸张。他抬眸看向温晨,眼底闪过一丝怔忪,随即重重点头:“听你的。”
温晨转身走向南面那堵挑高的灰墙。这里采光极好,冬日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劈开浑浊的空气,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他眯了眯眼,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巨大的长方形框。
“这里。”
顾默珩紧跟其后,视线却没落在他比划的区域,而是牢牢锁在温晨被风吹乱的发丝上,恨不得上手替他理顺。
“要放什么?巨大的Logo?”顾默珩试探着问,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俗。”温晨回头,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意。
顾默珩立刻闭嘴,得寸进尺地附和:“确实俗,我眼光不行,所以还是你说了算。”
温晨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现在的求生欲强得令人发指。
“做一面陈列架,通顶的那种。”温晨比划了一下高度,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的光:“放所有的项目模型。从‘归巢’开始,到未来每一个。”
“好,我让人去定做最好的防尘柜,恒温恒湿,绝对保护好你的心血。”顾默珩记得很认真,写完,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旁边空着的一大块区域,“旁边再留一面墙。”
温晨挑眉:“干什么?”
“放你的奖杯。”顾默珩说得理所当然,眼里满是只有看着温晨时才会流露出的骄傲,“‘金规尺’只是开始,以后你会拿更多,那面墙迟早会摆满。”他连射灯的角度都想好了,要让那些奖杯在最好的光线里发光。
温晨的脸色微微一沉,转身就往外走。
顾默珩慌了,根本顾不上别的,几步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顾默珩的声音里有些慌乱,手劲大得温晨生疼:“哪里不对?你说,我改,我不说了行吗?”
温晨停步,转身回头。
两人站在漫天飞舞的尘埃里,四目相对。
温晨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们的。”
顾默珩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个反应迟钝的木偶:“什么?”
“那些……全是充满了算计的铜臭味,配不上你的设计。”在顾默珩的认知里,温晨是云端的鹤,他是泥里的蛇。鹤可以落下来,但蛇不能缠上去玷污了羽毛。
温晨气笑了。他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顾默珩脸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却不疼,更像是某种亲昵的惩罚,“顾总,清醒一点。”
温晨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按了按,“没有你的铜臭味,我的设计就是废纸一张,连地基都打不下去。”
“Mo Atelier,少了谁都不行。”
-
寒风裹着雪沫子,像刀刮一样往脖子里灌,冻得人鼻尖发红。
新工作室门口,两名工人正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墙上挂那块沉甸甸的铜牌。电钻“滋滋”作响,黄铜碎屑飞溅。
顾默珩站在脚手架下,昂贵的羊绒大衣上落了几点灰和铜屑,他却浑然不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铜牌的位置,连一丝偏差都不肯放过。
“左边高了三毫米。”顾默珩冷着脸开口,声音不大,却满是压迫感。
工人手一抖,差点把螺丝拧歪。这几天他们算看出来了,这位顾总简直是个强迫症晚期,小到连地砖缝隙都要拿卡尺量,半点马虎不得。
温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氤氲的热气从杯口溢出,模糊了眉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差不多行了,那是做旧风格,本来就不追求绝对水平,太规整反而失了味道。”
他伸出手,隔着手套扯了扯顾默珩的袖口。顾默珩身形一僵,原本还在挑剔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乖顺地闭了嘴,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显然还在纠结那三毫米的偏差。
铜牌终于挂好了。做旧的黄铜底座上,刻着两行极简的宋体字,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高级感。
上排是工作室的名字:Mo Atelier。
下排是两人的名字:Wen & Gu Moheng。
并排而立,字体大小完全一致。
顾默珩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那股子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不行。”他忽然开口,语气生硬。
正准备收拾工具的工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心想这祖宗又要干嘛?
温晨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抬眸看向顾默珩:“又怎么了?”
“顺序不对。”
顾默珩指着那块铜牌,眼神十分认真,语气里近乎执拗的坚持:“应该把你的名字放前面,字号加大。我的放后面,字号缩小一半,或者干脆别刻上去,我不在乎这个。”
温晨被气笑,走上前,指尖在冰冷的铜牌上点了点:“法律文件上我们是各占50%的合伙人,你要缩字号,是想逃避责任?”
“不是。”顾默珩急了,一把攥住温晨还在点铜牌的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温晨清瘦的手指上,“这座事务所是靠你的才华撑起来的,大家冲着的是‘温晨’这块金字招牌。”顾默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出了钱,做了些俗气的运营。”
“你是灵魂。”顾默珩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虔诚:“我只是守护灵魂的人。”守门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忠诚。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商业巨鳄,让温晨心里忽然觉得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
“顾总,别太妄自菲薄。”温晨收起平日里的温和,故作严肃道:“没有你的运营和资金,我的灵魂得去喝西北风。”
他指着铜牌上并列的名字,一字一顿。
“并排,就是平等。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说完,温晨转过身,不再看他,对着工人挥了挥手:“行了,就这样,收工吧,辛苦各位了。”
工人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工具,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顾默珩站在原地,看着温晨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块铜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眼底的执拗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满足-
次日,开业前夜。
江边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钻了出来,银盘似的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硕大的落地窗前,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了一地,将空旷的事务所照得透亮。
所有的软装都已经进场,简约的陈设摆放整齐,绿植生机勃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那是顾默珩特意让人调制的,为了掩盖装修残留的气味,也因为他知道温晨喜欢这个味道。
整栋建筑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霜。两人并肩走在连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清晰而悠长。
顾默珩走得很慢,视线扫过每一处角落。那面巨大的陈列墙已经做好了,温晨的奖杯和模型在射灯下闪闪发光。而旁边那面墙上,也已经放上了几个顾默珩从国外带回来的建筑孤本,和温晨的奖杯遥相呼应。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们共同商定的。就连墙角的绿植,都是上周两人一起去花鸟市场搬回来的。
“温晨。”顾默珩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总是藏着阴郁和偏执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这里……真好。像我们的第二个家。”顾默珩说完,眼神里满是满足,耳根有点泛红,下意识地想要观察温晨的反应,生怕自己说得太过直白。
温晨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着顾默珩那副小心翼翼期待认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忍不住蔓延开来,他轻轻点了点头,“本来就是。”
他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瞬间传递过来,温暖而踏实。
“走。”顾默珩突然拉着温晨往楼梯口走去,步子迈得有些快。
“去哪?”温晨被动地跟着。
顾默珩侧首看了他一眼,眼底闪着光,“这栋楼里,还有一个你不知道的空间。”
那是他交代施工队偷偷完成的“私心”。
既然是家,总得有点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第55章 尾声(2) 一辈子很长的,顾总。……
推开通往后院那扇重型玻璃门时, 凛冽的寒气瞬间将室内的暖意切割。
顾默珩脚步未停,反而反手握紧了温晨的手。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度却十分温暖。
这里原是废弃堆料场, 如今却整洁得惊人。深灰色防腐木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四周栽满未抽芽的耐寒灌木,枯枝裹着薄霜, 在风里静立。
院子中央, 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树苗。树干只有手腕粗细,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晃动,显得有些单薄, 可那些尚未抽芽的枝桠,却倔强地直直伸向墨蓝色的夜空。
温晨停下脚步, 视线凝固在那棵树上,瞳孔微微震颤。
是香樟。
“认出来了?”顾默珩拉着他快步走到树旁, 指尖抚过粗糙冰冷的树皮,眼神却温柔得像在注视孩童, “这是A大图书馆后面那棵老香樟的子苗。”
温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那棵枝繁叶茂的老香樟,想起那年盛夏,斑驳的树影落在顾默珩张扬的眉眼间,少年人笑得意气风发,他说:“温晨,以后我们有了家, 也要种这么一棵。”
那时阳光正好,蝉鸣聒噪,他们并肩坐在树下,许下“岁岁年年人相同”这种俗气愿望的地方, 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
“我托植物学教授培育了好久。”顾默珩转过身,背靠着纤细的树干,目光灼灼地锁住温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在纽约最难的那几年,经常梦见那棵树,梦见树下站着你,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冷冽的空气里,彼此的呼吸交织成白雾,缠缠绕绕,不肯散去。
“这么冷的天移栽,能活吗?”温晨垂眸看着树根处新翻的泥土,语气听不出悲喜。
“能活。”顾默珩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请了最好的园艺师,每天都会来照看。”
他忽然伸出手,重新抓住温晨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青筋在批复下隐隐跳动。温晨踉跄了一下,胸膛撞上了顾默珩坚硬的肩膀,比较萦绕着对方的气味。
“温晨,我要它活着。”顾默珩的声音偏执,“我要看着它长大,长成参天大树。”
“然后呢?”温晨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
“等它树冠能遮阴了,我们就坐在树下喝茶。”顾默珩的眼神变得炽热,那种压抑了许久的独占欲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春天看它抽芽,夏天听它叶响,秋天扫它落叶。”
他顿了顿:“温晨,我要和你在一起,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辈子。”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而是在那漫长黑暗岁月里发酵出的执念,是他在深渊里苦苦挣扎,仰望光亮时,唯一的救赎。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如今的顾默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张扬肆意的青年,他变得强大、沉稳,手握权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可在他眼底深处,却有着易碎的惶恐,患得患失。
那些被抛弃的怨恨,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夜,深夜里翻涌的委屈与不甘……似乎都在这一株尚未长成的香樟树苗前,渐渐变得不再尖锐。
“一辈子很长的,顾总。”温晨轻声说。
顾默珩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住温晨的额头,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温晨的脸上,“一辈子根本不够……”他的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狠意,“温晨,你我,生死不相离。”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将那他们交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晨感受着顾默珩身体的战栗,他缓缓抬起手,环住了顾默珩的腰,感受着他腰间紧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那就下辈子继续。”
他微微仰起头,主动吻上了那两片冰凉的薄唇。
唇齿相依的瞬间,顾默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双臂猛地收紧,像是要将怀里的人揉碎了嵌进身体里。他加深了这个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虔诚,在冬夜的寒风中,在那棵承载着过去的香樟树旁,重新点燃了未来的火种。
顾默珩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反正名字都刻在那块铜牌上了,你想跑,也跑不掉。”
温晨轻笑一声,抬手抚上他的眼尾,指尖的温度让顾默珩微微一震。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吻回应着,辗转缠绵,见所有的期许都融进这个寒夜的月光里。
数日后,Mo Atelier的开业典礼如期举行。
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云层,驱散连日积雪的寒意,洒在江边红砖厂房的墙面。厂房外豪车云集,金融圈与建筑圈的半壁江山亲临捧场,衣香鬓影间尽是寒暄与瞩目。
顾默珩立在门口,一身剪裁考究的深黑色三件套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假笑,却无半分温度,周身气场却冷得像块冰,唯有在目光触及温晨时,那层冰封才会瞬间消融,化作眼底藏不住的柔波。
温晨就站在他的身侧,浅灰色的羊绒西装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未系领带的领口微微敞开,透着艺术家独有的随性与清贵。他不时侧头低声与来宾交谈,嗓音温润,举止从容,恰好中和了顾默珩那股生人勿近的锐利。
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竟成了门口最亮眼的风景。
吉时一到,司仪热情的开场白落下,将话筒递给温晨。聚光灯骤然聚焦,将他清俊的眉眼勾勒得愈发分明。
台下瞬间寂静,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光影中的人。
顾默珩站在侧后方的阴影里,双手插兜,目光贪婪地注视着发光的爱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痴迷。
“Mo Atelier的成立,不仅仅是两个名字的结合,更是理性与感性的重逢。”温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朗而坚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默珩身上,“在这里,我想宣布事务所成立后的第一个公益项目。”
这是之前的流程表里并没有提到。
话音刚落,温晨身后的巨大LED屏幕忽然亮起,一张老照片缓缓浮现。画面里,是一座带有苏式园林风格的老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古朴典雅的轮廓里,藏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顾家老宅,是顾默珩从小长大,却在八年前破产清算时被迫抵押拍卖的地方,“我们将修缮这座老宅,将其改建为一座公益图书馆,面向社会免费开放。”
温晨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一字一句砸在顾默珩的心上:“以此,纪念顾默珩先生的父母;也以此,开启我们并肩同行的新篇章。”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顾默珩像失了聪,耳边只有血液轰鸣的声响,他目视温晨走下台,径直来到他身边。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温晨垂在身侧的手。
温晨回握住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安抚着那只颤抖的手。
夜幕降临,宾客散尽。喧嚣过后,事务所顶层的露台显得格外静谧。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掠过栏杆飘向漆黑的江面。顾默珩脱下外套仔细披在温晨身上,手里端着一瓶醒好的香槟和两只高脚杯。
“太冷了,喝完这杯就下去。”顾默珩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还未从白天的情绪中完全抽离。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细密的气泡不断升腾,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脚下是这座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江风卷着寒意,却吹不散萦绕在二人周身的暖意。
“敬什么?”温晨端起酒杯轻轻晃动,侧头看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的笑意。
顾默珩的目光落在他被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脑海里闪过某年盛夏,两个少年在树下勾着手指傻笑的模样。“敬多年前,在香樟树下许愿的两个傻子。”他自嘲地勾了勾唇,眼底却盛满了深情。
温晨挑了挑眉,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敬八年后,终于学会并肩的我们。”他纠正道。
顾默珩一怔,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顺着喉管滑下,烧得心口滚烫。
他放下酒杯,不顾身处露台,从身后一把抱住温晨,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暖意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回家。”-
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
温晨先去了浴室洗漱,顾默珩习惯性地走进书房,打算处理剩下的邮件。
书桌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顾默珩皱眉,他记得出门前桌上并没有这个东西,他走过去,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
【Mo Atelier 股权变更协议书】。
几个黑体大字映入眼帘,视线快速下移。甲方温晨,自愿将名下50%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乙方顾默珩。协议的最下方,温晨的签名已经落下。
签名旁,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字迹同样是温晨的。
【你的名字在铜牌上,也该在股权书上。别感动,明天记得去公证。——温晨】
顾默珩拿着文件的手开始颤抖,攥着协议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径直走向客卧。
“笃笃。”顾默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温晨略带困倦的声音。
顾默珩推门而入。
床头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温晨阖上眼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镜还没摘。
顾默珩大步走到床边,将那份协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温晨的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溺毙人的深情。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温晨放在被子上的手。
“温晨,我有没有说过……”顾默珩的嗓音干涩,带着一丝哽咽。
“说过很多次了。”温晨闭着眼,似乎有些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我爱你,我知道。”
“那再说一次。”顾默珩低下头,虔诚地吻在温晨的手背上,温热的唇瓣贴着微凉的皮肤,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钧,“我爱你。比爱我的命,还要爱。”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温晨缓缓睁开眼,摘下眼镜放在一旁,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中看着床边的男人。
“……过来。”温晨轻声说。
顾默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温晨掀开了一角的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不容置喙:“上床,睡觉。”
顾默珩钻进被窝,长臂一伸,熟练地将温晨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死死抵在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这里才是他的归宿。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顾默珩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睡吧。”温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明天还要去选婚礼请柬的字体。”
顾默珩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定住。“选……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婚礼请柬。”温晨闭着眼,声音慵懒,“既然要办,总得办得像样点。”
“好。”顾默珩颤声应道,“选最好的,都听你的。”
第56章 尾声(3)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行李箱锁扣的“咔哒”声清脆落定, 温晨直起身时,指尖下意识抵上发酸的后颈,指节碾过紧绷的肌肉, 疲惫顺着脊椎渐渐漫上来。
落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手机屏幕还亮着,顶端弹出的伦敦实时天气刺得人眼发沉。暴雪红色预警,气温零下。他转身去拿柜子上的平板, 准备再过一遍颁奖礼的致辞稿。指尖刚要触碰到平板冰凉的边缘,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稳稳按住了平板。
温晨顺着手看上去。顾默珩不知何时倚在了卧室门边,居家服领口微敞、
“今晚别工作。”他的声音很低。
温晨眉梢微挑, 眼神平静不起半分波澜:“那是‘金规尺’的致辞,顾总。”
顾默珩迈步走近, 身上的雪松味侵略性极强地包围过来。他没多废话,直接抽走温晨手边的平板, 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又顺势扣住了温晨的手腕, 指腹在脉搏处轻轻摩挲。
“致辞你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顾默珩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压抑的暗火,藏着未熄的余烬,“跟我走。”
温晨没动,任由他握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去哪?”
“秘密。”
顾默珩不由分说地转身, 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披在温晨肩头。接着,他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温晨的脚踝, 帮他换上了外出的皮鞋。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的霓虹灯火逐渐稀疏,最后彻底隐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积雪覆盖的枯林,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温晨侧头看向驾驶座,顾默珩紧抿着唇,下颌线蹦成凌厉的直线。他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凸起又平复。
“这是去……西郊陵园?”温晨辨认出路边模糊的路牌,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嗯。”顾默珩脚下的油门没松,声音沙哑,“我父母的墓地,上周落成了。我想带你,正式见见他们。”
温晨没有说话,默默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窗外飞掠过的夜色。雪花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打在车窗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水渍。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陵园门口。寒风呼啸着卷过门口的松柏,发出呜咽的声响,如同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温晨刚推开车门,顾默珩就快步绕过车头,伸手将他大衣的领口紧紧拢住,又将自己脖子上带着体温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严实地裹在他颈间,半分寒风都不肯让他沾到。
“别冻着。”他低声呢喃。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上台阶。积雪被踩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深夜的陵园显得有些渗人,只有松柏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在一处风水极佳的向阳坡上,立着一座崭新的合葬墓。黑色大理石碑身肃穆庄重,上面没有多余纹饰,只刻着顾父顾母的名字和生卒年。
顾默珩停下脚步。
温晨走上前,弯下腰,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碑座上的一层薄雪。
“伯父,伯母。”温晨轻声开口,白色的雾气在唇边散开,又迅速被寒风吹散,“我是温晨,我来看你们了。抱歉,来的仓促,没带花。”
顾默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眼眶骤然酸涩。当年他被那样决绝地推开,如今温晨却依然站在这里,愿意给顾家这份体面。这份包容,让他心口又酸又烫。
“温晨。”顾默珩忽然唤他。
温晨直起身,转过头看来。顾默珩的视线越过父母那座合葬墓,落在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那里也被修整得很好,铺着青石板,预留了两个紧挨着的墓穴基座。就在顾家父母的身侧,紧紧相依。
“那是……”温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我的位置。”顾默珩指着左边那个空位。
温晨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才二十八岁,正值盛年,就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埋骨之地。还没等温晨开口,顾默珩的手指又指向了右边那个紧挨着的空位,指尖微微发颤。
“还有这个。”
温晨的呼吸一窒,某种预感顺着脊椎窜上来,让他指尖发麻。
顾默珩颤抖着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方方正正的形状,像极了求婚用的戒指盒,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两人的裤脚上,带来刺骨的凉意。顾默珩大拇指用力顶开了盒盖,“咔哒”一声轻响。
借着清冷的月光,温晨看清了盒中的东西。不是戒指,而是两块特制的黄金铭牌。只有掌心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温晨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默珩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块,递到温晨面前。铭牌上,用古朴的隶书刻着一行字。
【顾默珩,爱温晨一生。】
顾默珩又拿出另一块,那是属于右边那个位置的。
【温晨,被顾默珩爱一生。】
“我请人设计的。”顾默珩的声音破碎在风里,“今晚就要定稿,明天就能刻碑。”
温晨盯着那两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皮,却又在心口处炸开一团滚烫的酸楚。这分明是殉情般的告白。
“戒指我们已经有了。”顾默珩上前一步,逼近温晨,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墨色,那是压抑了八年的偏执与占有欲,再也藏不住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留住你。我想把你锁在家里,想把你藏起来,想让全世界都找不到你。”
顾默珩自嘲地笑了笑,“但我知道,那样你会恨我。你是设计师,你要站在光里拿奖,你要建起一座座属于你的高楼。”
“所以我只能把我自己埋了。”顾默珩将那两块铭牌死死攥在手心。
“温晨,我的求婚,不要那一纸婚书,那个随时能离。我要的是这块碑。”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温晨的肩膀上,“我要生同衾,死同穴。我要几十年后,哪怕我们的肉|体都烂在泥里,名字也要刻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左边是我,右边是你。你不用爱我那么深,你只要在那儿,被我爱着就好。”
温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份爱太沉重了,像是暴雨后的泥石流,裹挟着滚烫的真心与偏执,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人窒息,却又让人无法抗拒那其中的温度。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鹰眸里满是血丝,死死锁住温晨的脸。
“你……接受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如果温晨现在把铭牌扔了,或者转身就走,他大概真的会疯。
温晨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冻得人脖颈发僵。顾默珩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颤,却不肯收回。
温晨抬起手,指腹缓缓摩挲过铭牌上那行隶书。
【顾默珩,爱温晨一生。】
他抬起眼帘,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在黑夜里亮得惊人,“顾默珩。”这一声很轻,却瞬间让顾默珩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顾默珩喉结艰难地滚动,“……生死相随。”
“不止。”温晨上前半步,也逼近了他。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团白雾随风消散,“这代表,你连死后都想绑着我。”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惨白,血色一点一滴地从唇上褪去。他手指蜷缩,下意识想要收回那块铭牌。他搞砸了,果然搞砸了。正常人谁会接受这种像是诅咒一样的求婚?
就在他的手即将撤回的瞬间。温晨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默珩错愕地抬起头,却见温晨忽然笑了。眼尾微弯,像春风化开冻河,又像寒潭破冰,“巧了。”他把那块铭牌紧紧攥进手心,贴在胸口的位置,让冰冷的金属染上自己的体温,开口道:“我也是。”
顾默珩瞳孔剧烈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说,我也是。”温晨盯着他的眼睛,眼底与他如出一辙的偏执与深情,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也想把你绑着,哪儿也不许去。这辈子,下辈子,烂在泥里也要纠缠不清。”
顾默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撞得他头晕目眩。
没等他反应过来,温晨拉着他的手,转身面向那座肃穆的黑色墓碑。
“过来。”
顾默珩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几乎是跪坐在了雪地里。温晨没有扶他,而是陪着他,一同跪了下来,膝盖触碰到冰冷的积雪,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刺骨的冷。
温晨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照片上的落雪。照片上的二人笑容温和,眉眼间与顾默珩十分相似。
“伯父,伯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响起,“我是温晨。八年前,我去过家里。”
顾默珩侧头看着他,温晨转过头,与他对视一眼,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他重新看向墓碑,手里紧紧握着顾默珩那只冰凉颤抖的大手,十指紧扣。
“这次来,是想告诉二位。”温晨顿了顿,握着顾默珩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你们的儿子,这八年过得很不容易。他在外面受了很多苦,但他很争气。”
顾默珩低下头,他以为温晨会怨,会恨。却没想到,他在父母面前,说的是他的不容易。
“但是你们放心。”温晨的声音扬高了几分,“以后不会了。我会看着他,会管着他,不会再让他受苦。”
温晨转过身,拇指轻轻擦过顾默珩眼角的湿意。眼神温柔到了极致,也强势到了极致,“我会爱着他。直到我也躺进旁边这个墓坑里。直到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刻在石头上,再也不分开。”
那一瞬间,顾默珩心底的高墙,轰然崩塌。
“温晨……”他嘶哑地喊了一声,猛地向前倾身。双臂死死箍住温晨的腰,头埋进那带着体温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温晨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