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小猫,薛引鹤拿着鲜花,循着那诱人却些许陌生的香气走向餐厅,脚步不由自主放轻。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一幕。
餐厅长桌上,烛台已被点亮,柔和光晕笼罩着一桌美食。黄油煎鱼泛着焦糖的光泽,勃艮第红酒炖牛肉在烛光下呈现出深红色的宝石色调……
这时厨房门被推开,隋泱端着用白瓷碗盛着的法式洋葱汤走出来,应是刚出锅,汤碗上方腾起缕缕白气,像一笼轻纱,在她面前柔缓地萦绕上升。
隋泱看到他,动作没有停歇,她稳稳放下瓷碗,将它摆到最合适的位置才道:“回来了?吃饭吧。”
薛引鹤伸手送出他精心挑选的花束,习惯性上前吻她额头。
隋泱接过花束,“哦,我忘了酒杯,我去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与他的吻相错而过,他的唇只轻轻擦过她的额侧。
隋泱拿了一对酒杯出来,朝他羞赧一笑,“衣服脏了,我去换一套。”
“好。”
薛引鹤回身,目光定格在餐桌上。
满桌菜肴完美复刻了他所有严苛标准,甚至超越了他记忆中任何一家顶级餐厅的水准。
巨大的惊喜与感动如同暖流瞬间席卷了他,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满情绪涨得发酸,心底那一丝异样很快被拂散。
他去衣帽间换了一身衣服,以示对这一餐的尊重。
换完衣服出来,隋泱已等候在餐桌边,见他走来,她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要替他拉开椅子。
薛引鹤看着她下意识伸向椅背的手,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以前是这样的吗?他怎会从未意识到这样的不妥?
“这是我该做的事。”他迅速却轻柔地按住她的手背,肌肤相触的瞬间,她冰凉的指尖让他心里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她对他太过小心翼翼,是一种近乎微凉的距离。
他亲自为她拉好椅子,动作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当做完这一切,站在椅子边再看她和这满满一桌菜,原本胸腔里激荡的惊喜与感动,逐渐化成一种心疼与淡淡的酸涩。
他从不需要她做这些,更不需要她如此小心翼翼来讨好他。
她的存在已经让他觉得无比愉悦和安定。
“谢谢你为我做这些。”他声音放缓,心底那句“但你不必如此”在唇齿间辗转,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怕这句剖白会被她误解为对这份心意的否定,或是更糟。
他决定将未尽之言咽下,以后慢慢跟她说。
他端起酒杯,朝她遥遥相敬。
“两周年快乐!”
隋泱没有说话,借着抬头饮酒掩藏眼里一闪而过的局促。
银叉落在餐盘上的轻响打破宁静,薛引鹤切下一块煎鱼,放到口中慢慢咀嚼:“味道很好,火候恰到好处。什么时候学的?”
“有段时间了。”
确切来说有一年多,但隋泱并不需要薛引鹤知道这些。
她没有胃口,只用叉子拣裹满酱汁的蔬菜来吃。
见她含糊其辞,薛引鹤心中更加酸软,他怎会不知,做这样一顿标准的法餐,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学习和练习。
目光从她低垂的脸侧滑过,不经意落在旁边那个惯常摆放花瓶的实木架子上,他眼神倏地一顿。
那一束他冒雨带回精心挑选的栀子花,此刻依旧包装完好,只是被随意地靠立在墙上。
薛引鹤咀嚼的动作不由自主停下,记忆瞬间倒带:
以往每一次,无论他送什么花,她总会欣喜愉悦地在第一时间仔细拆开包装,修剪枝叶,挑选最合适的花瓶注入清水,将它们妥帖地安置在目光所及之处,无比珍视。
而此刻,那束花显得孤零零的,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快递。
握着刀叉的指节收紧又松开,他叉起一块牛肉,暂时压下这份异样感。
今晚她太忙,一个人准备这样一桌繁复的晚餐定然耗费了全部心力,一定是累极了。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微响声,薛引鹤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似乎是真的累了。
整个用餐过程异常安静,她只是垂着眼眸,小口吃着眼前的食物,对他偶尔的夸赞也只是轻轻“嗯”一声作为回应,全然不见往日那种被他肯定后眉梢眼角会流露出光亮的样子。
薛引鹤见状,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刀叉起落间依旧保持着优雅,节奏却明显快了很多,他想让她早点休息。
一餐饭在一种近乎沉闷的安静里结束,隋泱要起身收拾,被薛引鹤制止:“明天让阿姨来收拾吧,你去洗澡休息。”
正说着,手机铃声响起,是工作电话,他用眼神示意隋泱去浴室,他点开接听,往书房走去。
薛引鹤电话中途出来拿资料,瞥一眼亮着灯的厨房,隋泱没听他的话,依旧在里头收拾。
他无奈摇头,一边应着电话,一边驻足多看了两眼。
她站在水槽前,水流声细碎。
他看着她近乎偏执地反复擦洗那只他已经看不出任何污渍的盘子,指节绷紧,动作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这不是疲惫,疲惫的人不会拥有这样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更像是一种……决绝的整理。
电话那头传来重复确认的喊声,“薛总?您还在听吗?”
薛引鹤回神,被自己的念头吓到,应一声电话,再看厨房一眼,暖光下的她依旧沉静美好,他心里嘲笑自己的多疑,转身往书房走去。
再次从书房出来,已经是一小时之后,薛引鹤还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对,出来给自己泡一杯咖啡。
他走进餐厅,就看见隋泱端坐在餐桌的一端,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桌沿上,他清晰地从她脸上看到一种过分平静的、等待已久的神情。
一整天来积聚的异样感觉突然像冰冷的潮水一般轰然涌上,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外面的雨不知道何时停了,周遭一切都异常安静,静到他能清楚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他停在餐桌另一端,没有坐下,只是认真地凝视着她的脸。
刚才晚餐时,她化了淡妆,他未曾察觉异样,而此时在灯光下,她的脸色透出几分苍白,眉目间也染上了一层难以忽略的疲惫与虚弱。
空气里还残留着法餐的香气,此刻却像凝固了的黄油,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凝涩。
隋泱缓缓抬眸与他对视,眸光依旧澄澈透亮。
曾几何时,薛引鹤能够轻易看穿她眼底的每一丝波澜,然而此刻,那片平静之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令他再难窥见其下的真正心绪。
一种无声的恐慌在心头迅速蔓延。
眼看她双唇微启,似乎正要说什么,他却像被某种直觉击中,下意识不愿面对即将到来的话语,情急之下,他几乎有些仓皇地打断了她:“等等,我差点忘了……”
他几乎是用一种兴奋的姿态微微弯腰去牵隋泱的手,“有个小惊喜,我带你去看看。”
隋泱抿唇,没有拒绝,由他牵着走向玄关。
薛引鹤在角落处提起一个宠物航空箱,献宝似的举到隋泱面前,“喜欢吗?”
见隋泱依旧沉默,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箱子走回客厅。
“这里光线好,仔细看看,你一定喜欢!”薛引鹤将宠物箱放在餐桌上,十分卖力地介绍小猫,伸手欲打开箱门,准备将里头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抱出来。
隋泱按住他的手,待他看向她,轻声道: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