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桁拢起来,松下去。
拢起来,松下去。
又拢起来,又松下去。
可陈最的发冠遗失雪地,手上能用的,就只有簪。
陈桁伸手摸向腰后,想削去陈最一截头发。
陈最丝毫不觉,老大陈峯的风花雪月他说得上头,继续道:“那些说书的、听书的只顾着惋惜,却不曾发现,这些人死后,老大的悲伤都一个样。”
“同样的拂泪动作,同样温度的眼泪,同样的向下而抿的嘴角。”
“哈。”陈最道,“这些人也不曾深想,为什么老大身边人的结局都不好?兴许他们的死就是老大——”
话音同时,帐外似乎传来一阵极轻的、又刻意淹没在风雪里的脚步声。
陈最并未察觉,但陈桁摁住腰间匕首,像是感知到危险,敏锐抬头。
“我只是利己,并非没有人性。”
一道温和而清晰的声音,穿透帐帘,切了进来。
陈最抬眸。
帘帐被撩开,寒风卷着雪沫率先涌入,随后,一道颀长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进。
他褪下大氅,一边抖落落在氅上的雪,一边掀眸朝着帐中二人看来。
平静的目光先是掠过陈桁摁在腰间匕首的指上,随后才落向陈最。
“老四。”大皇子陈峯似有无奈,“背后嚼人口舌,非君子所为。”
陈最惊愕。
今日是怎么了,三条狗怎么轮番登场?
“你怎么来了?”陈最纳罕出声。
陈峯已入内阁,事务缠身,怎么跑到僻静的西郊校场来了。
但陈最很快察觉这句疑问让自己落入下风,他重整表情,道:“你怎么来了?就不担心虞归寒按制查问?”
陈峯不紧不慢:“我若不来,你的头发要收束到几时?”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名婢子从帐外鱼贯而入,她们各自捧着托盘,盘中置梳、置冠。
“奴婢们见过二殿下、四殿下。”
看着盘里的物件,陈最拧眉。
托盘所呈列无不再说,一切全在他陈峯掌握之中。
陈最抬眸,迎上陈峯目光。
陈峯与陈鄞那条阴险的狗有所不同,陈鄞会遮去眼底的精明算计,陈峯不会,他会光明正大地看你,也不惧你光明正大看他。
子落何处,意图何为,他皆坦荡示于眼前。
“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回去?”陈峯笑笑,“你二哥今日要操练将士,无暇送你。”
陈桁视线沉沉,压在那四名婢女身上,最后钉在陈峯含笑的脸上。
陈峯提醒道:“‘非急务而直闯中军者,杖三十’,老二,这是你立的军律。”
陈桁启唇:“所以你是来领罚的。”
陈峯道:“我送四弟回府为何不算‘急务’?”
陈桁不与陈峯逞口舌,他松开陈最的发,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似山岳倾移,在地面投下极具压迫的影。
哎哟喂。
两条狗这是要咬起来了?
陈最扒开眼前垂落的发,眼露兴奋。
这就是大梁的皇子。
兄友弟恭,团结友爱。
“二殿下,二殿下。”
见势不妙,军师急急跑入,“不好啦不好啦——”
嘶。
半路杀个程咬金。
陈最不爽暗骂,也不知陈桁从哪找来的狗头军师,每回的狗咬狗都被他打断!
军师嚷嚷着,拉着陈桁往外走。
可怜军师身量不及陈桁胸口,愚公移山一样,非但没有拽动陈桁半步,反倒自己是气血上涌,满面通红。
逼得无奈,军师踮起脚,死死攀住陈桁肩甲,附耳在陈桁耳边说了什么。
军师的声音放得极低,陈最虽挨着二人极近,却什么也没听见。
只能从军师遮遮掩掩的口型里,看到军师说了什么‘梦……’什么“大局……”
陈桁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缩紧。
陈最心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什么梦?什么大局?
到底说了什么啊,陈桁这表情不太对啊。
“老二。”陈峯道,“操练再不开始怕是来不及了。”
军师道:“是是是,大殿下说得是。”
他拽着陈桁这座大山往外去,这一回竟然真将陈桁拖动了。
只是与陈峯擦身时,二人目光于空中猝然撞出一串火星。
被军师拖着将要走出帐外,陈桁却猛地停住脚。
军师急得跺脚:“殿下。”
陈桁看向陈最,问:“簪,还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