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2 / 2)

靴尖到底还是碰到了悬落在地的白袍。

心中登时生出几分得意。

清流之首,内阁首辅的官袍还不是被本皇子踩在脚下。

但心底又是怂的,没敢真留下足印。

在虞归寒望过来时,陈最就赶紧收回了不老实的双腿:“虞大人的车,又挤又小,怎得,是过不得好日子?我府上刚好有几架车马要扔,不若赠给虞大人。”

陈峯曾说他这张嘴迟早惹祸,这话确实没冤枉他。

虞归寒:“受之有愧。”

说罢,就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陈最讨了个没趣,却不肯安分。他目光扫过虞归寒腰间的素穗,指尖痒了痒——虞归寒总是这样,一身清白衣袍,腰间不佩玉,倒是系着各式各样的穗子。有时候穗结着复杂的纹路,一环一扣紧密相连,像谁也解不开的网。有时候甚至是编了半截的,就比如此时,虞归寒腰间的穗就只有一半,剩下几根涤绳平静地垂于衣侧。

陈最故意伸手,指尖快碰到那穗子时,虞归寒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几分警告:“殿下。”

“虞大人。”陈最收回手,他常做坏事,心中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意。

“你方才说,我们不是一路人。”陈最与三条狗针锋相对多年,也学会在话里埋坑,他抬头看着虞归寒,“天下皆知,虞大人走的那一路是清流之路。所以虞大人意思是,本皇子行的路是烂泥之路?”

虞归寒面色不改,只抬手,指尖勾住了腰间的穗绳。

他勾地很慢,很稳,像是在找一个可以着力的地方。

然后,在陈最目光难以企及的地方,猛地一勒。

穗绳陷入指腹,皮肉被勒得凹陷下去,一点点泛白,再慢慢失去血色。

痛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这人一上车就不安分,一举一动都是故意招惹。

尤其这句‘烂泥’,虽是无心,却剜进了虞归寒心底。

谁才是烂泥。

一个皇子,一个妓生,生来云泥。

明知云泥之别,却偏要生出觊觎之心——想把云扯下来,按进泥里,用黏腻的泥弄脏他,让他的身体沾满污秽泥浆。让他惊慌的瞳孔里,只印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这念头如此清晰,让他袖中的指尖都兴奋得战栗。

最后,这肮脏的泥彻底包裹他,让陈最再也回不去,只能和他一起泡在泥里。

这份觊觎,烧得他五脏六腑烈焰腾腾。

他又勒紧了些,指腹的刺痛终于让他神智回笼几分。

面前人太脆弱,会被他玩得坏掉,变成一具脏兮兮的、漂亮的残骸。

——舍不得。

“殿下言重了。”片刻,虞归寒开口。却并未睁眼,那掩在宽大袖袍下手慢慢解开了紧勒,回血后,指头狰狞青紫。

陈最不依不饶:“虞相说我言重,却又不肯睁眼瞧我,怎么?清流难道也是说一套做一套?”

“虞大人怎得不说话。”陈最问,“难道真被我说中了?在虞大人心中,本皇子就如烂泥一般?”

虞归寒摁着肿胀指头:“殿下有闲暇捉弄某,想来是已有了万全之策,能应对圣上垂询、能化解手足倾轧。”

陈最:“……”

无趣!

陈最嘴硬道:“自然如此。”

虞归寒不再多言。

陈最也噤了声。

虞归寒说得在理,眼下不是在虞归寒这儿找回场子,他的敌人是那三条恶犬,是登基半日便暴毙的诅咒。

车内静了下来,只剩车毂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车架摇晃,显得前路凝重。

快至宫城,陈最果然在街道两边看见了一些熟人。

那吆喝烧饼的,是陈峯手底下的人,那往药堂送草的,是陈鄞手底下的人。覆面军倒是直接,就明目张胆地守在各个街口,那面上的黑布与一身甲胄,吓得旁边人家窗门紧闭。

小心掀开帘子,陈最看到墙上贴了告示。

告示上画着肴洐的脸,一夜过去,肴洐已然成为了刺杀当朝皇子的朝廷重犯。

因着肴洐被通缉,街上到处能看见羽林军的影子,甚至还有官兵挨家挨户去搜查。

陈最心里一颤,又惊又恨,三条狗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为了让他登基,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见三条狗合作,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还好昨夜他听了肴洐的话,去寻了虞归寒,否则肴洐人头落地,他也必然被囚。

看一眼虞归寒,陈最如梦初醒。

立刻意识到,眼下能护住自己的就只有虞归寒。

前方宫门前严防死守,每架马车都被盘问。

很快轮到虞归寒的车马。

“虞大人。”陈最压低声音,凑到虞归寒身边,笑眯眯道,“哈哈哈,早膳吃饱了撑的,才与虞相开了这玩笑,虞相莫要怪罪啊。”

这会儿他用得到虞归寒,脚下行的路是淤泥烂路也无所谓了。

他凑近时,带来一身属于他的气息:“虞相是真君子,与陈峯那伪君子不同,昨夜答应带我入宫,如今还算数吗?”

呵出的气拂上虞归寒耳畔。

温热潮湿。

就在此时——

“车内何人?请下车查验!”车外传来一声呼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