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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出来阻止她吗,艾莉森?”奔跑中,沈泽宇试探着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烈焰魔女明显停顿了一下。

“不,呵呵……”

从某处传出的阴冷笑声勾动魔女的心弦。

“本来还想再看一会儿,干嘛要打断。”艾莉森嗔怪,但声调暴露了她难以掩饰的喜悦。

烈焰魔女在展厅中央落下,茫然地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

艾莉森缓缓走出,衣装整洁,除了断指留下的伤口外不见有其他伤势。她朝烈焰魔女露齿一笑:“姐姐,看见你为我着急,我很高兴。”

烈焰魔女无奈又释然地松了口气:“你不该骗我,你的性格越来越恶劣了。”

“你离开我这么久,我当然想回味一下你热烈的爱,不行吗?”艾莉森走上前,举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姐姐。”

烈焰魔女一如既往地纵容她,暂时停下攻势,连四周跃动的火球都安静下来。

“那位神祇使你重生,我们又能在一起了。不用担心以后的事,我已经和这些年轻人达成了协议,他们会帮助我们找到安身之处。”艾莉森温和道,哪怕掌心被烧伤都不管不顾。

“安身之处?”烈焰魔女不置可否,只是冷笑一声。

对魔女双胞胎来说,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能够容纳她们的地方。

回想起那些被各种面孔的人们驱逐的过往,烈焰魔女再次难以自控地燃烧起来,红发飘起,在火光中摇曳。

躲藏在远处的调查员哪怕和她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过于炎热的空气钻入呼吸道的灼烧感。

艾莉森除了不会变老,身体与常人并无区别,面对如此高温根本招架不住。她痛苦地抱住脸,试图抵御热浪:“姐姐,不是这样的。这个时代有一个叫UMF基金会的组织,那几个人就是基金会派出的调查员,他们的领队说可以帮助我们融入现代社会。”

“是那个男人跟你讲童话故事了吗,妹妹?你也看到了他是什么下场,难道我们要跟他一样?”烈焰魔女怒不可遏。

艾莉森呆滞住,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烈焰魔女抬手指向沈泽宇的藏身处,痛心疾首道:“你不会以为他拥有自由身吧?如果答应了那个组织的邀约,他的现在就是我们的未来!”

“我以为你喜欢他……我以为你羡慕他呢……”艾莉森喃喃自语。

“呵,我是羡慕他,但只是羡慕他受到神明的偏爱,身负至美的火焰。我也憎恨他,对自己拥有的珍贵之物浑然不知,自轻自贱,暴殄天物。”

火焰如雨滴般坠落,倾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美与丑的对比冲击格外强烈。

烈焰魔女一字字挤出牙缝道:“你知道是谁把他教导成这个样子的吗?”

艾莉森不明不白地摇头,眼眸中充满了哀伤与茫然无措。

“就是人类,从众的人类。”

烈焰魔女冷酷的视线轻轻扫过那几名调查员。

“人类定下各种不合理的规矩,逼迫我们服从,变成他们所希望的模样,学会听话,成为稳定因子。可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就因为他们数量更多吗?”

“我不想再生活在由他们制定规则的世界里了!”

她歇斯底里地喊叫,无人敢提出异议,因为魔女天然拥有比人类更强的力量,一旦不受控制,人类方处于绝对的劣势。

他们恐惧她,想驯化她,消灭她。

烈焰魔女渴望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时,艾莉森颤抖着低下了头:“我……抱歉,姐姐,我已经学会了……”

百年的等待和苟延残喘,让她学会如何在这个世界生活。

烈焰魔女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心疼地抚摸。

百年的分离让最亲密的两人形同陌路。

然而,哪怕有妹妹挽留,烈焰魔女也丝毫不想停留在这个“旧世界”中,憋屈地接受人类施舍的自由。

以她为中心,附近的火焰受到强大引力开始凝聚,簇拥着魔女的身躯,组成裙摆与双翼,将她牵引脱离地面,也远离了那个仍站在大地上的亲人。

承重柱摇摇欲坠,但调查员们已经退至黑界,时间未到,他们无法再次穿越。俞聪背靠这堵高墙,吓得直哆嗦,而王志远强行克服恐惧,站在所有同伴前面,继续将维生屏障撑开。

沈泽宇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处,默默祈祷火焰能烧得更旺盛一些,在他们溃败之前,把黑界冲破!

终于,视野中最上方的画面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不是断裂的天花板,而是封闭空间即将瓦解的迹象。

火焰就像找到了突破口,齐齐朝那条缝隙飞过去,化作一只只橙红巨手,用力撕扯唯一的缺口。

从裂缝,变成一个洞,空洞越来越大,取代建筑的穹顶成为新的天空。

夜空的冷光照射进来。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俞聪没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铺满夜幕的星辰,这绝不是在怪谈域内能看见的景象。

沈泽宇冷静地说道:“这个怪谈域被摧毁了。”

俞聪后退一步,果真没受到黑界的阻碍,跌下几节楼梯,回到大街上。

阿湘罕见地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是比上次更加彻底的胜利呢。”

但危机还未解除,伴随怪谈域的消散,更加恐怖的事物降临世间。

承载了来自域外生命体的力量,烈焰魔女所向披靡,怀抱着满腔愤怒与仇恨横扫大地。

她发疯地将火球扔向四周,沿路的建筑物都被点燃,大量有毒气体与高温的蒸汽涌入空气中。

幸亏基金会有做防护措施,一个地方一旦出现怪谈域,附近的居民都会被疏散,所以暂时无民众受伤。

俞聪绝望地捂着脸道:“队长,现在的局面真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

沈泽宇这个疯子,把事情搞砸成这样到底图什么啊!

“我们确实没办法处理,但有人可以。”

沈泽宇扬了扬他一直握在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硬币大的装置,能够联络援军的报警器,可惜在怪谈域内没有信号无法使用。

倾盆火雨中,沈泽宇遥望立在博物馆废墟上的艾莉森,叹了口气:“作为非人之物,你们不该放纵。”

他不轻不重地按下按钮。

这份大礼,是时候送给投资他的人了。

“收到。”

装置传出了那边的回复,几乎在同一刻,全副武装的几百号人从周边的绿化带和楼栋中钻出,在街道上集结。他们早已埋伏等候多时,只等猎物出现。

黑压压的一片人站在调查员小队身后,动作整齐划一,极具压迫感。

俞聪认出了这些人佩戴的肩章:“异常收容部?!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人穿过方阵队列,步伐优雅大方,在充满毁灭气息的火光衬托下格外亮眼。周围的武装人员恭敬地避让,她走至最前方,如沐春风的微笑挂在脸上,亲切感十足的柔和五官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母亲”这一类角色。

她一出现,周围的肃杀之气瞬间被压下去,所有人的战意和警惕都被大大削减,纷纷双臂下垂,忘记持握武器。

沈泽宇瞳孔微缩,尽管早有准备,但看见这个人后还是惊讶片刻。

阿娜斯塔·拉斐尔,异常收容部的部长,拥有催眠能力的超越者。据说只要她略微出手,任何动物都能变成乖顺的绵羊,就连异常物品也难逃她超能力的影响。

没想到这位在基金会里排得上前五的大人物会亲临现场。

在场众人都神情放松,唯独普利斯玛像一只炸毛的猫,紧张地抱住了沈泽宇一条手臂,向她投去含有恶意的视线。

“干得不错,沈泽宇,你果然是个乖孩子。”

阿娜斯塔的目光短暂地在沈泽宇脸上停留一瞬,接着移向飘浮在空中面目狰狞的烈焰魔女。

“辛苦了,诸位调查员。接下来这个项目将由我们异常收容部接手处理。”

第47章 笑面虎(投雷感谢加更)

从阿娜斯塔与烈焰魔女视线交汇, 到烈焰魔女被套上镣铐押送进车辆,只过去了五分钟。

没有人能在对上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后还能升起一丝攻击的念头。尚在飞翔的烈焰魔女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神情呆滞毫无生气。

哪怕武装人员冲上来给她套上各种用于限制超越者的收容物, 她也没有反抗,任由别人提起她的四肢。

一切顺利得可怕,快到调查员们都没反应过来。

俞聪瞠目结舌:“喂喂, 这催眠强得有点过分了吧,那可是神啊。”

“又不是真正的神,只是祂的一次注目。”阿娜斯塔含笑道。

高维的生命体被仪式吸引, 向这颗星球投来极短的一瞥, 传递来的能量足以引发环境剧变。

沈泽宇沉声道:“如果烈焰魔女真的成为了神, 那么人类将她收容并利用,无疑像是把核弹发射按钮交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换句话说, 我们驾驭不了, 这太危险了。”

虽然在帮阿娜斯塔说话, 但她能力起效的速度着实把沈泽宇也吓了一跳,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真是可怕的人,会不会哪天和她聊着聊着就把自己是谁给忘了都说不定。

完成收管任务的阿娜斯塔正要朝着废墟边上的艾莉森走去,被沈泽宇一个侧身挡住。

“艾莉森女士被困在怪谈域里,好不容易才等到我们的救援,她的精神状况不佳,”沈泽宇道,“我们计划把她带回华夏接受治疗, 在此之前她不能再受到新的刺激了。”

如果艾莉森被异常收容部带回去,接触到那些超出人类认知的异常物质,绝对会进一步精神崩溃。

阿娜斯塔并不知道馆长与烈焰魔女的联系, 只当她是个不幸被困的居民,听完沈泽宇的解释后和蔼地朝他微笑:“你挺细心的,要好好照顾这位女士哦。”

受害者安置工作不在异常收容部的日常职责范围内,既然有人主动提出承担,阿娜斯塔也乐意把锻炼的机会交给年轻人。

“我会努力。”沈泽宇微微垂下头,“这次没能把魔女火刑架还给你们,是我做得不够好。”

“不,”阿娜斯塔鼓励道,“你总是能带给我们惊喜,魔女火刑架并没有遗失,多亏了你的催化,它现在已经进化成新的形态,回到我们手中了。”

沈泽宇没有多说什么,他心里知道这正是某些人最期待的结果,但为了保护自己,表现出无知和谦卑的样子是必须的。

好在他还留了一手,自从看出魔女火刑架的价值后,他就没打算把战利品拱手让给其他人。

尽管烈焰魔女表面上被异常收容部收管,但永生魔女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对双胞胎关系匪浅,不能分割成两个单独的物品看待。

就像刚才说的核弹和小孩子理论,沈泽宇没把握安全地持有“烈焰魔女”这张牌,所以暂时交给组织保管,但到了有需要的时候,他还可以通过巧妙的方式把她拿回来使用。

阿娜斯塔和调查员们告别,带着部队乘车扬长而去。

她走远后,众人才从那种温柔乡的气氛中脱离出来,仿佛放下心中一块巨石,脑子瞬间清醒。

俞聪抿了抿唇:“还好她平时都在大不列颠,要是每次上班都能见到她,我会疯掉的。”

“你不觉得阿娜斯塔部长很亲切吗?”沈泽宇笑眯眯问道。

俞聪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种亲切感是来源于超能力吧!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恐怖,我讨厌思维和情感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不想见到她,”普利斯玛道,“我也。”

沈泽宇感到惊奇:“你居然会害怕一个人类?”

“你害怕。”普利斯玛伸手梳理他在混战中被弄乱的头发,乌黑发丝顺滑地流出祂的指缝。

沈泽宇撇了撇嘴,转过头:“我才不怕。”

艾莉森坐在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仰望宁静的夜空,空中的灰烬缓缓落下,沾在她的红发与脸颊上。

附近的着火点基本都被武装人员扑灭,仅有部分掩埋在枯枝与泥土之下的可燃物余温未散,隐约有复燃之势。

沈泽宇走过去,轻轻在她身旁坐下,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之前我的承诺还算数。”

“承诺?我的姐姐被那些人抓走,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助?”

沈泽宇道:“恶有恶报,这可是你说的,她被抓走完全是因为她失控了,难道我们要放任她祸害人间?”

之前的烈焰魔女是没犯什么错,但取得克图格亚的一丝力量后她居然生出了报复社会的想法,而且付诸行动,那就别怪基金会出手了。

艾莉森咬紧下唇,几乎要将皮肤咬破出血。

沈泽宇回头看她:“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姐姐的名字。”

“几百年前,我们共用一个身份,”艾莉森有点怀念地喃喃道,“双胞胎被视作恶兆,所以我们便成为‘一个人’。”

她们都是艾莉森。

“所以你们也曾妥协,按照人类的期望重塑自己。”沈泽宇轻叹一声,“我会想办法救出你的姐姐,同样,我会帮助你回归正常的生活。既然你选择顺从规则,那也应该得到规则的庇佑。”

反正他已经帮过很多非人之物伪装成人类,多一个无所谓。

沈泽宇站起来,提高音量说道:“收工,我们回去吧。”

…………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灰头土脸的人推开压在身上的砖块,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样狼狈地逃出废墟。

时至深夜,这片区域除了他就没有第二个人,唯一的光线来自于月亮,惨淡地照亮空旷的街道。

店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端端地坐在纪念品商店摸鱼,突然地动山摇,好似火山爆发,再醒来就到了这个地方。

哦不,没换地方,只是博物馆塌了。

塌了???

店员惊慌失措地冲到街上,来回跑动,什么人都没有,连黑界都消失了,仿佛世界上只剩他一人。

“这,这什么情况……仪式结束了?”店员掏出屏幕已碎的手机查看时间,“我们成功了吗?调查员呢?那个老太婆呢?”

不行,要先联络同伴过来接应一下。

店员颤颤巍巍地打开通讯录,纠结一阵后拨通某个号码。

电话被接通,一个冷漠且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喂,你还活着啊。有支调查员队伍偷走了我们的仪式成果,刚刚先知下令务必要盯紧他们,找机会除掉。”

“哦对了,那支队伍的代号是「黎明」。”

…………

UMF基金会华夏分部。

“《处刑时刻》的调查报告我全部读过一遍了,”郑利行说道,她今日的神情格外严肃,脸色阴沉得像是即将下暴雨的云层,“你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听到这话,办公室内的人类调查员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心情瞬间紧张起来。

千瞳正不以为意地玩着手指,被阿湘轻拍两下提醒,浑身一震挺起腰背道:“不知道!”

几双眼睛纷纷看向她。

千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有些不对,连忙找补:“啊哈,我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嘛。”

沈泽宇摇头叹气,为自己教出来这种学生感到羞耻。

阿湘道:“部长,有话直说,我们猜不出来。”

沈泽宇汗颜,为什么人的勇气能用在这种地方?

俞聪灵机一动,翘起腿,添油加醋地说道:“我们都相信队长的判断,而且完美执行了他的每一个指令。”

普利斯玛:“对。”

沈泽宇小小的肩膀扛起大大的黑锅。

王志远不语,只是一味地观察领导的表情,在心中默默为队长点蜡。

“你们把博物馆搞得一团糟,里面可是有很多古董的啊,”郑利行心疼到难以呼吸,“知道要给艾莉森女士赔偿多少钱吗?”

沈泽宇表面装出乖乖认错的样子,心中庆幸只是钱的问题,毕竟肯定不是他掏腰包。

王志远顿时慌了:“多,多少钱?要很多吗?”

俞聪幸灾乐祸:“部长,毕竟我们队长没啥经验,做事不计后果了点,看在他带我们活着回来的份上,你就原谅他吧。”

郑利行彻底被他们折服,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后道:“下次注意。你们先回去吧,沈泽宇留下。”

几人陆续起身,毫无留恋地离开办公室。

沈泽宇转头对即将走出门的普利斯玛说道:“回去记得做饭,我今晚想吃点冷的。”

“嗯。”

最后走的阿湘顺手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郑利行用纸杯给沈泽宇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沈泽宇一边喝水一边悄悄往郑利行脸上看,想知道等下自己要面临的究竟是赞美还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郑利行欲言又止,等沈泽宇放下杯子后才说道:“你最不该的,就是和阿娜斯塔扯上关系。”

“此话怎讲?”沈泽宇正襟危坐。

“她是个笑面虎,你玩不过她的。而且现在基金会各部门之间明争暗斗很严重,局势混乱,你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不安全。”郑利行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你还是远离这些事比较好。”

沈泽宇理解她的良苦用心,认真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减少跟她来往。”

“不过,你平日里确实有些太孤僻了,”郑利行话锋一转,“最近跟新朋友相处得怎么样?”

沈泽宇喃喃自语:“新朋友……”

是指哪一位呢?

在郑利行看来,除了普利斯玛外的两名志愿者都是他最近才结识的人。作为家长,她既担心孩子交到损友,又怕他不合群。

“都很好,但是我感觉自己还是不太适应和太多人待在一起。”沈泽宇微微一笑,“跟室友相处就是最舒适的状态了。”

他以前只喜欢独处,但现在可以多加一个人,何尝不是一种进步呢?

第48章 小秘密

普利斯玛把名为手机的机器放在一旁, 打开视频教程,有模有样地学着制作寿司。

只要完全复刻教程做法,不脑子一热搞创新的话, 正常人都能做出美味的食物。

祂并不是一个厨房杀手,但沈泽宇一直对祂的厨艺不太信任,准确来说, 不信任祂能正确使用人类的工具,所以长期勒令祂做预制菜。

普利斯玛对做饭这事颇有怨言,不是因为太累太枯燥, 而是人类的能量摄取方式实在是太低效了, 祂好几次想劝沈泽宇“进化”一下, 和更高阶的物种对齐,但都被沈泽宇拒绝或者装听不懂。

他是来教其他生物装人的,可不能被怪物同化。

几番争斗下来, 普利斯玛只好一边心怀不满一边机械地按照教程制作食品。

在祂看来, 沈泽宇“没苦硬吃”, 在沈泽宇看来,祂“冷脸洗内裤”。

普利斯玛的双手正在捏饭团,触须也没闲着,同时拿起多瓶调味酱料倒入放满木耳的盆中,并握住筷子反复搅拌。

因为不确定室友到底想吃什么,祂决定把日料和凉拌菜都做一些,吃不完的话,这次绝对不会分给那些学生了, 祂一拿出去就要偷偷吃掉。

“我回来了。好消息,部长说下次任务还没这么快安排,让我在家待命。”

那人换了拖鞋, 轻松悠闲地往厨房方向走。

时间把握得恰恰好,普利斯玛完成最后的摆盘,两只手各端一个盘子,转过身展示给室友看。

沈泽宇停在厨房门口:“怎么感觉你今天闪闪发光。”

普利斯玛回答:“每一天。”

沈泽宇揉了揉眼,感觉快被亮瞎了,侧身让开道路:“你先把菜端桌上,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

柔软灵活的触须将剩余的小碟子端起,在普利斯玛背后像孔雀开屏一样排开,让人有点幻视千手观音。

孔雀用螃蟹步走出厨房,因为正常走过不去。

沈泽宇早已习惯室友的各种神奇举动,几秒后,他还是破功了,弯腰捂着肚子竭力憋住笑意。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坐到餐桌旁,普利斯玛一如既往在对面落座,安静地观看他的进食过程。

“你永远都不会像我一样吃东西,”沈泽宇提起筷子夹菜,“为什么还要看?”

普利斯玛喜欢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唯独在进食这件事上固执己见。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普利斯玛微笑不语,或许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真实的意图,也可能是不想透露。

沈泽宇不自觉地嚼了下筷子:“郑部长把我留下之后,和我聊了很多。你的直觉很对,我以后会和大不列颠的那位部长保持距离。”

普利斯玛单手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反手展示给沈泽宇看。

祂打开了一张存在相册里的表情包,一只卡通小猫递茶,配字是“辛苦啦”。

沈泽宇哑然失笑:“有什么辛苦的,她作为长辈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在基金会里能依靠的就只有她了,虽然也不确定她可不可靠……”

“举目无亲,”普利斯玛道,“进退为难,你,怀疑所有人。”

沈泽宇咂了咂舌,感觉进了嘴里的菜有点不太对味:“那有什么办法,他们同样疑心病很重。你那时听到烈焰魔女说的话了吗,我可是付出了很多代价才融入集体,有时候我也会想这真的值得吗?”

他一直处于被基金会严密监管的状态,无法脱离基金会去从事其他行业。

因为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全部都成为了非常出色的超越者。

理所当然地,他被认为是超越者预备役。

虽然人类想要利用超越者的力量,但超越者的强大也会激发人类的恐惧。寻求安全感的人们按照惯例把这个群体当作异类排斥。

作为预备役,沈泽宇没吃到超越者的红利,反而先感受到了那种隐秘的排斥。

人们很狡猾,尤其是在掌握礼仪之后,大部分人不会轻易把对你的厌恶表露出来。但沈泽宇和他们相处时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不适,久而久之也意识到了什么。

潜在的反社会分子,随时可能暴走的炸弹,他们是这么想的。

而有能力控制超越者的基金会高层,则像等候猎物死去的秃鹫一般围在他身边。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沈泽宇唯有小心谨慎,努力维持和平的假象。

想不被吃掉,他只能做个正常的人。

有普利斯玛这个出气筒在,沈泽宇放心地发牢骚:“现在我当上了调查员,如果我努力工作,就很容易引起上级的重视,但如果我摆烂,后面难保自己性命。”

这也是为什么他急于在第二次出任务时取得成功并为自己争取筹码,《处刑时刻》不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大项目,他可以趁此机会多拿一份保障,又不至于太亮眼。

“郑部长看得出我的计划,”沈泽宇苦恼地咽下食物,“所以她才批评我,让阿娜斯塔注意到我真是个败笔,这次是我太急于求成了。”

普利斯玛反问:“调查员,你想做吗?”

“我?”沈泽宇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是随波逐流服从安排,“我还好吧,虽然我不像俞聪那样有拯救人类的远大理想,但我又不是坏人,始终还是有点……向善的心思。”

社会乐于接纳对他人有益的人。

哪怕是死刑犯,只要成为调查员后立下足够多的功劳,也能一定程度洗刷罪名。

沈泽宇在这件事上想法很功利,因为大家都喜欢好人,所以他做个好人,没必要费劲和主流对着干。

思来想去,沈泽宇放下餐具,直视普利斯玛的双眼义正辞严地问:“话说回来,你好好解释一下,火焰究竟是什么?”

虽然在博物馆里,他觉得“火焰”代表某种与衰老死亡有关的能量,但仔细一想,也许没这么简单。

结合烈焰魔女后来说的那番话,沈泽宇觉得,它应该跟成为超越者的潜质有关系。

“很复杂,绿炎,”普利斯玛避开他的视线,“人类大脑无能接受。”

沈泽宇摊手:“我不管,你要是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说出来,那就用你最喜欢的表情包呗。”

普利斯玛满脸写着为难,纠结许久后选择向他露出一个小狗般可怜巴巴的表情。

沈泽宇:“……我没让你用自己的脸展示表情包。”

“火焰,来自更高的领域,”普利斯玛深思熟虑道,因为这次组织语言的时间更长,说话格外流畅,“星辰正位,域外生命体力量投射至你的身体,它既是光,又是影。”

沈泽宇突然站起来伸手捂住祂的嘴巴。

“别说了,你记住,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任何其他生物知道。”

他开始后悔提出这个问题了。

做个正常人做个正常人做个正常……

默念几遍后,沈泽宇才缓缓松开手。

“你今天还要吃我吗?”他随口问道。

紧接着,他意识到问这个没什么意义,普利斯玛没有哪天不饿的,祂就没饱过。

普利斯玛果然点点头:“吃,等你吃完。”

沈泽宇埋下头强迫自己把胃塞满,预计今晚又是一个难熬的夜。

咀嚼有汁水的食物时,他不禁想起那些黏腻湿润的接触,怪物的躯体是否同样甜美呢?

思维被旖旎的画面占据,呼吸逐渐变得艰难,心跳随之加快,加速全身血液流动。

卧室中,人类的睡衣松散半脱,一边肩膀裸露在外,似乎有些异样的潮红。

冰冷的汗珠与自眼眶中流出的液体交融在一起,难以分辨。

翻来覆去,闭着眼咬咬牙,又是新的一天。

…………

今天的课程刚刚结束,妖魔鬼怪们迫不及待地走出教室呼吸新鲜空气,仍有少部分好学生在沈泽宇面前排成一队,提前准备好问题向他请教。

阿湘少见地排在最后,看样子她有很重要的事想和导师长谈。

沈泽宇迅速处理好前面几名学生,招手示意阿湘出去和他单独聊。

两人来到一处单独的房间,沈泽宇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下,先开口问道:“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给您,”阿湘先是递出了这次社会实践感想800字小作文,然后说道,“我的人类母亲要回来了。”

沈泽宇收起作文纸,有点惊讶:“她之前不在家里吗?”

“因为准备和结婚对象解除婚姻关系,夫妻二人目前处于分居状态,”阿湘解释,“我和父亲一起生活,虽说如此,他比较少搭理我。”

沈泽宇深深感叹每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问道:“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母亲要是知道父亲如此对待我,还把‘我’在海边弄丢过一次,肯定要大发雷霆。”

阿湘说出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好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那确实不是属于她的人生。

“接下来她可能会非常严格地看管我,但我想继续跟您学习,所以,我在思考有没有既不破坏家庭关系,又能维持生活现状的办法。”她正色道。

沈泽宇皱眉,他最担心的问题是,人类阿湘的生母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女儿被掉包了。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个大概率事件。

不能盲目信任阿湘的演技,他要亲自出马帮忙伪装,暴露的后果很严重,搞不好会把其他伪人牵扯进来。

“我知道了,”沈泽宇轻拍一下她的头顶,“这个周末,我去你家家访。”

第49章 家访(投雷感谢加更)

沈泽宇今日精心打扮, 换上许久未穿的“战袍”——一件量身定制的西装。

他平日里不太注重穿着,反正仗着身材和肤质好以及五官比较秀美,怎样都好看。

如果再努力梳妆, 走在上下班路上他就要被变态尾随了。

那一头黑长直早就让沈泽宇成为远近闻名的背影杀手。

阿湘今天早上带来了新的情报,她的人类母亲对父亲的教育方式十分不满,打算强行插一手, 趁着这次短暂的回归给女儿安排一位家庭教师。

母亲因为各种现实不可抗力因素无法长时间陪伴在女儿身边,但父亲家群狼环伺,她必须找到可靠的大人替她照看女儿。

当上家庭教师, 就代表成为母亲的眼线, 加入到这场争夺孩子的战争中。

这个借口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泽宇当即决定以应聘家教的姿态出征。

两人乘坐地铁前往卫湘家,一路上阿湘非常安静,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个小玩偶。

卫湘的家境称不上好但也不太差, 至少没住在城中村里。沈泽宇在阿湘的带领下进入居民楼, 按下电梯,直达六层。

“您比我还紧张。”阿湘直言。

沈泽宇背后出了一身汗:“没关系,我能做到……”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去,拐了个弯来到家门口。

“说起来,我是不是穿得太正式了,像个卖保险的?”

“还好,等下我会帮您解释。”

沈泽宇犹豫片刻, 按响门铃。

没等多久,有人来开了门。

“你是……”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她先看见了沈泽宇, 然后才注意到下方阿湘的小脑袋,“阿湘,你跑哪里去了?不知道要先告诉大人一声吗?”

阿湘满脸写着不乐意,被强行拉进屋子:“说了也没用。”

女人立刻严厉问道:“虽然是周末,但你作业写完了吗?你在外面乱跑的时候,同学都在弯道超车。”

“这位女士,我理解您对孩子的关心,但阿湘还小,这个年纪的孩子重心应该放在玩乐上面。”

沈泽宇大言不惭地发表言论,壮着胆把门撑住,防止对方一气之下把他关在外面。

不出所料,女人警惕地打量他:“你是谁?我管教女儿,轮不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女士,您误会了,我在经营一家课外辅导班,您的女儿十分热爱学习,一有机会就悄悄过来蹭课。我看她每次都偷偷摸摸趴在窗边,实在不忍心,就问她为什么不报名。”

沈泽宇露出惋惜的神情:“阿湘说她的父亲不舍得在她身上花太多钱,求我不要赶她走。天啊,多么有天赋又有孝心的一个孩子,可惜条件不好,所以我跟她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抱歉打扰到你们。”

女人似乎被戳到痛处,咬牙切齿道:“阿湘被她爹养着,别说学习,就连玩的机会都没有,他根本不是个懂养小孩的人,混蛋……”

“我在路上听她说了一些情况,”沈泽宇压低声音道,“我怀疑阿湘的父亲想遗弃她。”

女人眼神瞬间变得阴沉,侧身邀请沈泽宇进屋:“我们慢慢聊。”

“家里没人?”沈泽宇穿上鞋套,环视一周。

女人把门关上,摇头道:“他们出去打麻将了,那个男人不想看见我。”

阿湘一溜烟钻进某个房间里,不打算掺和大人的对话。

沈泽宇和卫湘的生母在客厅坐下,礼貌性地闲聊几句后开始步入正题。

“您有没有觉得女儿的变化很大?”沈泽宇主动出击勾起对方的疑心。

卫湘妈妈若有所思地回味一阵,低声道:“嗯,我有时候会觉得她很陌生,不过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她了吧,孩子成长过程中本来就一天一个样。”

“不,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阿湘性格突变确实有一个契机,”沈泽宇严肃地说道,“之前他们一家人去海边游玩,阿湘失踪,最后是您找到了她,还记得吗?”

“嗯。”

卫湘失踪24小时后,这家人才不慌不忙地联系警察,说是以为不能马上报警。

社会各界人士出动,把那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连小孩的衣服鞋子都没找着,消息被媒体发布出去,这才传进母亲耳中。

“您女儿失踪,不是因为她乱跑,”沈泽宇道,“是她的父亲故意没有看管她。”

“怎么可能?!”尽管知道丈夫的人品恶劣,卫湘妈妈还是难以接受这个恐怖的真相,“虎毒不食子,他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阿湘掉进海里?那可是一条和他血脉相连的生命啊!”

沈泽宇耸了耸肩,有些人并没有人性,也感受不到血脉相连。

“阿湘继续住在他家非常危险,”他继续说道,“可您这么久都没把她接走,我猜您应该有难处,哪位母亲不想把孩子带在身边呢。”

卫湘的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无奈:“其实,我对阿湘的爱还不够多,如果我足够爱她,就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

沈泽宇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地承认,惊讶一瞬,安慰道:“没事,女儿也给母亲带来了痛苦,您对她有抵触心理是很正常的。现在做预防措施还不晚,您离开之后,我可以帮您照看阿湘。”

卫湘的母亲准备开启一段新的人生,阿湘对她来说是个难以割舍的累赘,她肯定更倾向于出钱不出力。

敏感的母亲没有轻信这位突然造访的陌生人,正色道:“你想当她的家庭教师?把你的简历给我,说说你的个人优势。”

沈泽宇:哦割。

还好他早有准备,运用自己多年伪造档案的技术做了假简历,一般人看不出毛病。

他乖乖递交纸质版文件,开启今天的面试环节。

…………

到了下午一点,沈泽宇才回到家,仿佛整个人被脱了层皮。

他用钥匙打开门,正准备抬腿进去,忽然停住。

室友堵在家门口,眼神冷冰冰。

“沈泽宇,出去。”

普利斯玛指名道姓的一句话成功让沈泽宇惊到下巴差点脱臼。

只是去找份兼职就要被赶出家门了?

沈泽宇连忙嗅闻自己,怀疑是不是沾上了什么不合适的味道。

没有啊,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离去的他质问道:“普利斯玛,你不想和我一起住了吗?”

普利斯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嘴唇飞快地开合:“不对……不是……一起出去。”

沈泽宇如释重负:“原来你是想和我一起出去,下次话别说一半啊,怎么今天忽然想出门了?”

三年来普利斯玛深居简出毫无怨言,难不成是这几次社会实践让祂有了新的想法?

但很快,沈泽宇就想明白了缘由。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普利斯玛以沉默作为回答。

区别对待确实不太好,而且普利斯玛最近表现不错,沈泽宇心一软,说道:“好吧,我们一起出去玩,你来挑地方,除了游乐园。”

就算有室友陪同,他也对这种娱乐场所敬而远之。

普利斯玛领着沈泽宇回到客厅,祂往沙发上一瘫,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旅游景点。

趁此机会,沈泽宇连忙脱掉那身西装,换上自己最喜欢的宽松款棉质睡衣和毛绒拖鞋,感觉全身都舒畅了。

普利斯玛大约在那研究了十五分钟,排除掉无数个选项后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周末休闲节目。

“看。”祂把手机怼到沈泽宇面前。

沈泽宇定睛一看:“电影?在家也能看啊,而且你头发发光,别人的观影体验会被影响的。”

还记得有次他自己在电影院中途打开手机回领导消息,都惨遭后面的观众一顿骂。

普利斯玛今日异常固执:“就这个。”

沈泽宇想了想,不能做扫兴的人,于是认真思考解决办法:“也不是不行……我们包场吧,这样就不会干扰到别人了。”

也没人会来打扰他们,对沈泽宇这种不爱社交的人来说很友好。

话音刚落,普利斯玛以人类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完成了购票锁座的操作,还不知怎么地把其他本来有人预订的座位全部清空了。

沈泽宇:“???”

等等,这么离谱的异常事件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

普利斯玛信誓旦旦:“他们无法察觉。神经突触,信号分子传递,伪造虚假印象。”

简而言之就是祂顺带把和这件事有关联的人全部洗脑了。

沈泽宇差点栽倒过去,这家伙,究竟是啥时候动手的?明明祂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啊!

普利斯玛能做到的事远比他想象中更多,只是祂自带一股慵懒气质,鲜少出手,就连在怪谈域内也只提供给他最基础的安全保护,从不争抢风头。

沈泽宇不喜欢向普利斯玛救援,他要克制住自己依赖祂的欲望,因为那就像一团随时可能消散的虚无缥缈之雾,或许哪天醒来,祂就如同最初突然出现一般不告而别了。

他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普利斯玛。相处过程中越来越多细节提醒他,保持警惕是对的。

祂有太多事情瞒着他了,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乖巧。

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两人出门前往离家最近的电影院。

沈泽宇在家没仔细看电影票,到了现场才发现祂挑了一部讲火灾救援行动的主旋律电影。

意外地很正能量啊……

这样的话就算是两人独处也不会升起一丝暧昧的气氛了,故事走向过于正常反倒显得奇怪起来。

沈泽宇第六感的警铃仍在嗡嗡作响。

检票顺利完成,影厅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二人在观看大银幕视角最好的位置上落座。

观众席中,沈泽宇直挺挺地坐着,连爆米花都忘了吃。

倒不是电影太精彩,而是因为他不想全程都盯着普利斯玛看,如果不集中注意力,视线很容易就被祂吸引过去了。

画面中充斥着各种火焰与被灼烧过的焦黑物品,让他有点幻视烈焰魔女冲破封印后的博物馆。

普利斯玛带他来看这个,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油罐爆炸,电影院把音量开得很大,震耳欲聋,刺目的红光笼罩整个影厅。

一阵轰鸣在他脑中炸开。

那音波并不来源于电影的配乐。

激昂的,不可理喻的旋律冲击着大脑皮层,蛮横地占领全部思维,让藏于脆弱躯壳中的灵魂不断颤栗。

祂揭开伪装,向他展示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真实。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黑发青年双眼失焦,涣散的瞳孔倒映出不在已知光谱内的奇异色彩。他刹那间被抽走所有力气,上半身摇摇欲坠。

倒下的那一刻,接住他的并不是身旁人的肩膀。

影厅的隔音效果极佳,无人知晓里面有同类正在被怪物贪婪蚕食。

第50章 拥抱

电影的音乐是最好的掩护, 恢宏震撼的亘古回响被隐藏在平平无奇的爆破声中。

“你……原来是……”

音波。

一段来自于已知宇宙之外、无形之神吹奏出的旋律。

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人告诉过他。

但直到此刻,他才直观地感受到祂的真面目。

沈泽宇被突然提高的亮度唤醒, 电影结束,影厅内的灯光都开启了。

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无聊到睡着了?

沈泽宇撑着扶手, 强忍腰酸背痛坐直身子:“嘶,普利斯玛,你的品味好奇怪。”

刚才睡得太沉, 他有一种喝酒后断片的感觉, 虽然他没喝醉过, 但应该差不多。

明明他记得电影声音超级大,然而那都没能吵醒他。

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回应,沈泽宇奇怪地看向侧面, 只见普利斯玛正摆着张苦瓜脸, 吓了他一跳:“你怎么了?抱歉, 我不该睡觉,等下再陪你出去玩一会儿作为补偿吧。”

普利斯玛仍然闷闷不乐:“记不住……你记不住……”

沈泽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睡着了当然不知道电影讲了啥啊,你是第一次看人类的电影吧,下次我来教你怎么避开烂片。”

也不是说主旋律电影不好,就是从小到大看得太多有点腻了,而且不适合两人包场看。

沈泽宇忽然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问你关于火焰的事情,你才以为我对这种题材感兴趣?”

“不是,不一样。”

普利斯玛卷起他一缕发丝, 放在鼻尖轻轻嗅闻,餍足地眯起眼:“你的火焰,独一无二。”

提着扫帚和垃圾袋的清洁工推门而入, 沈泽宇连忙推开普利斯玛,检查一遍随身物品没有落下后带祂一起离开电影院。

天已经黑了,但因为是周末,又正值饭点,街上行走的人很多,周边的餐饮店也热闹非凡。为了防止走丢,沈泽宇厚脸皮牵住普利斯玛的手,一路靠边行走。

现在的年轻人思想比较开放,路上朝他们回头的人大多数是想仔细看普利斯玛的脸,而不是对两个男人手牵手感到奇怪。成功被忽略的沈泽宇稍微松了口气,低下头加快步伐。

全程普利斯玛就像一块橡皮泥,闭口不言,任他摆布,接触的部位软软的又有弹性,好像没把骨头拟态出来。

沈泽宇不得不收着点力道,免得被其他人看见他活生生把朋友的手捏扁。

“你,英雄……”

走到人流量比较少的地方,普利斯玛突然小声说话。

“嗯?”沈泽宇没明白祂的意思。

“英雄在电影里,”普利斯玛道,“我不希望,你在电影里。”

沈泽宇回头微笑:“你不希望我成为英雄?”

英雄一词通常意味着牺牲,说心里话,他也不想被冠以这样的称呼。

“不符合人类价值观,”普利斯玛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纠正我。”

沈泽宇继续往前走:“这很正常吧,因为你有了珍惜亲近之人的情绪,所以才会……”

这该不会也是祂伪装的伎俩吧?

普利斯玛假装自己有人类的感情,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对祂来说,解析和模仿人类的情感表现并不困难,或许祂在借此机会试探自己的学习成果是否正确。

怪物很懂得如何利用人类的同情心,沈泽宇曾在档案里看过太多例子,比如,明明是没有感情的生物,却通过讲述情话来迷惑调查员,让调查员不忍对它痛下杀手。

有时候,怪物的告白甚至直接截取自死在它们手上的人类,像复读机一样对死者的同伴重新播放出来。它们深知这么做很有杀伤力,却无法理解为何人类听到这些声音后会受到精神创伤。

沈泽宇一方面希望普利斯玛成为对人无害的善良怪物,另一方面又不断劝诫自己别轻信祂。

普利斯玛自顾自地说道:“人类太复杂,纯粹度不足,强度……在宇宙中,极难生存。”

见祂难得愿意提起宇宙,沈泽宇顺水推舟问道:“我听说你不是出生在地球上的,那遇到我之前,你肯定在宇宙中旅行过一段时间吧,有什么印象吗?”

问这一段经历,既能避开挖出祂伤害人类黑历史的风险,又能了解祂的过往,沈泽宇满怀期待等待答案。

“我是种子,外壳保护我,四处游荡。”

普利斯玛徐徐道来,语气中没有一丝怀念,像是为了满足室友的好奇心才无奈讲起往事。

“发育,破壳,吞噬,成长,变异……”

“吃掉猎物,吞下果实,躲起来慢慢消化。”

“游荡在上级空间中,寻觅更大的猎物。”

走着走着,他们经过一处街巷的入口,普利斯玛忽然发力,将沈泽宇扯进了安静无人的小巷子里。

沈泽宇被吓一跳,狭窄的走道十分昏暗,唯有尽头处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地提供照明,他被普利斯玛堵在墙上,视野几乎被绚丽的色彩填满。

“喂,你不要乱来啊!”为了避免惊扰他人,沈泽宇只能小声提醒,“要进食的话,别在外面。”

普利斯玛无视他的抵抗,不断拉近距离,双臂缠绕住他的上半身,将彼此的胸膛贴合在一起。

“试试看……”祂一边收紧手臂一边低喃,“以人类的姿态贴近,你能否记住。”

祂发现了,在拟人的时候拥抱他,和变成原型后抱着他汲取能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沈泽宇被祂整无语了,不解地小声吐槽:“为什么忽然想要抱在一起啊。”

不过起码普利斯玛还记得要避开其他人类,没把场面搞得太混乱。

“人的身体,”普利斯玛加深这个拥抱,让沈泽宇的脑袋陷入自己怀中,“很有趣。”

沈泽宇口鼻都被堵住无法呼吸,咬牙坚持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了,用力试图推开祂:“唔!”

普利斯玛终于暂时放过了他,松开手,只不过依然撑住墙壁,把他禁锢在身前的一定范围内。

沈泽宇大口呼吸几下,才找回说话的能力:“普利斯玛,你今天也太反常了吧。”

普利斯玛眼神无辜又疑惑:“你房间里书架上,那些书我读过,亲近之人应当相拥,你承认了。”

沈泽宇微微张大嘴巴,没想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竟然被祂当作是对关系的承认。

“亲近之人,我无法理解,我需要实践,”普利斯玛让自己和怀中人鼻尖相触,“这个词汇,我想铭记。”

沈泽宇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等等,你看的什么书?”

房间里的书架,他已经好久没光顾过了,上面的书籍全部是学生时代的遗留物。

有教材,练习册,各种题材的小说漫画,以及……

某些未成年禁书。

大事不妙!教学事故!

沈泽宇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好想尖叫但不敢出声。

养了三年的乖宝宝就这样学坏了,论谁都崩溃。

当初,就不该允许普利斯玛进他的卧室。

普利斯玛说出一句在网上学来的人类名言,企图安慰他:“书中自有黄金屋。”

沈泽宇双眼失去高光:“好好好,你是真的没有忌口。”

如果是健康的讲生理健康知识的小册子就算了,但沈泽宇在这方面的启蒙全靠初中时代女生们之间秘密流传的男同漫画和小说,当然,他是被骗去看的,那些女孩子就喜欢这样捉弄男同学。

这些含有不良内容的书被包装成正经书籍,作为礼物赠送给他。沈泽宇在知晓真相后不愿继续受骗,又舍不得丢掉精装书,只好闲置在书架的角落,把它们当装饰品。

多年前的回旋镖如今正中眉心。

普利斯玛其实比阿湘更加好学,只不过平时很少表现出来,祂善于装蠢,然后偷偷地学习人类文化知识。

沈泽宇早就做好了某一天被祂的学识吓一跳的心理准备,但没料到是情爱方面。

某种程度上来讲,普利斯玛继承了他对周围人示弱的习惯,他通过这种方式保护自己,躲在他身边的怪物也学会了。

“可以请你……放过我吗?”眼见情况不对,沈泽宇马上低声哀求。

路边到处都是监控,他要留清白在人间。

普利斯玛不耐烦地蹙眉,看样子很不喜欢他的反应。

猎物的反抗和求饶会激起捕食者的凶性,祂垂下头,用柔软的唇瓣堵住那张会说出拒绝之词的嘴巴。

这个姿势也是从书上学来的,大概是为了避免伴侣不合时宜地哔哔叭叭破坏气氛。

效果不错,祂的人类小点心没再出声了,连喘息都短暂停滞片刻。

祂的亲吻动作完全配不上祂的外貌,毫无美感和技巧可言,没有勾起情欲的意识,只是在单纯地封住对方的嘴,弄得沈泽宇满脑子想的都是逃跑。

巷子外灯火通明,路人瘦长的黑影时不时掠过石板铺成的地面,幸运的是,没人拐弯进来。

不幸的是,沈泽宇始终等不到闯入巷子打破这个糟糕局面的天降英雄。

普利斯玛得寸进尺,开始啃咬他的嘴唇,完全模仿人类吃东西咀嚼的动作,不懂得温柔。

即便吮吸到带有铁锈味的鲜血,祂也没有停下,反而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琼浆玉露全部舔舐干净。

饥饿是祂心中永远无法满足的无底洞,祂不会浪费食物。

不对不对不对!

沈泽宇的固执坚持瞬间化为泡影,在剧烈的刺激下,酸涩眼眶中温热的液体最终满溢而出。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