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纸条，”沈泽宇小声说道，“自从我们进来，就没看到过前辈留下来的情报，可明明都走过这么多地方了。”
“我们刚刚经过的区域和整个绯霞汤谷比起来连十分之一都不到，”阿湘冷静分析并笨拙地安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纸人把游客的遗留物清理掉了呢？”
沈泽宇轻叹一声：“是啊，我刚就在想，如果纸人的清洁工作非常仔细，那前辈就很难给我们留信息了。”
王志远指了指鹿群的方向，腼腆一笑：“但栏杆上的纸不是没被清理掉嘛，队长，咱们别往坏处想。”
“没错，”沈泽宇握紧双拳，“还有机会，能进来这里的调查员都不是傻子，他们肯定能想到传递信息的方法。”
他直觉上认为那张写着“痴”字的纸条就是调查员留下的，餐饮服务区是个充满古怪之处且藏有大秘密的场所，换作是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更详细的线索留下来。
千瞳趁着大家聊天的时间四处瞎逛，假装不在意实则偷瞄各个角落，在即将撞上某根柱子时忽然停住，表情由吊儿郎当逐渐转变为严肃，脸不断往上怼，仔细看了一会儿后大喊：“导师，你快过来！”
沈泽宇心头一颤，迫不及待向那边走去：“千瞳，你发现什么了？”
此时千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十几米，几乎要绕到整个建筑后面去。她趴在柱子上，欣喜道：“这里有一些字迹诶！”
“字迹？”沈泽宇定睛一看，除了棕红色的漆面之外啥都没看见，“你确定吗？”
“嗯嗯，或许需要用什么灯照一下？”
这下沈泽宇明白了，千瞳的视力异于常人，有些墨水需要在特殊光源照射下才能被人类用肉眼看见，但她的眼球更加敏锐。
但他没有手电筒可用。
手电筒是调查员外出行动必备物品，可沈泽宇为了轻装上阵，把装备全扔普利斯玛的挎包里了。
他只是想捉弄一下普利斯玛才带着其他人离开，结果祂傻乎乎地泡在池子里，直到现在都还没跟上来。
沈泽宇终于开始懊悔，但让他折返回去找普利斯玛又有点拉不下脸，真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听千瞳这么一说，其他人连忙走过来。俞聪学着她的动作抱住柱子，果然通过某种刁钻角度看见棕红的表面上有墨水遗留的痕迹，因为粗糙程度不同，被涂抹过的地方粘的灰尘比较少，和正常墙壁有细微的色差。
“队长，”俞聪幸灾乐祸地咧开嘴，“你该不会没带手电筒吧？”
沈泽宇白了一眼：“我知道你平时都带强光手电，没紫外线灯吧？”
“怎么会！我偶尔也会考虑周全，只是……只是这次有点疏忽！”俞聪脸蛋微微涨红。
就在这时，王志远挤进来：“队长，俺钥匙串上有个小紫外线灯，以前用来验钞的嘞。”
几双明亮的眼睛唰唰对上他，沈泽宇的神情缓和了些：“太好了，这次真是多亏有你。”
王志远笑嘻嘻地把手往下面一插，没插进裤子口袋里，再摸了摸，突然脸色煞白。
他，穿了一条泳裤……
沈泽宇眼前一黑。
“阿湘，”他颤声询问平时最靠谱的队员兼学生，“你，上次记得带钱，这次有带多模式手电筒吧？”
阿湘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们会记得。”
沈泽宇万念俱灰。
如果让千瞳直接念出字迹内容，就会暴露她的特殊视力，难道真的要铤而走险了？
这事不能怪队友，都怪他为了减轻体力消耗把装备全扔给室友背负。
普利斯玛，普利斯玛……
祂一直寸步不离，沈泽宇早就习以为常。
到头来，就连祂迟迟没有追上队伍，他都一时没意识到，还有种那个人仍在身边的虚假安全感。
误以为随时随地都有祂兜底。
可能对于普利斯玛来说，分开和在一起都没什么大不了吧，三年的相处对于这种寿命接近永恒概念的外星生物来说，简直是眨眼间就过去了，不值一提。
沈泽宇异常地口渴，特别想来点冷饮驱散身体的燥热和烦闷。
普利斯玛的体温偏冷，很适合用来散热，要是祂在就好了。
“热？”
当坠入那个柔软凉爽又带点弹性的怀抱中时，沈泽宇差点以为自己热晕了过去。
背部紧贴着如果冻般触感的物质，燥热迅速被缓解。
沈泽宇难以置信地仰起头，只看到那人的下颚：“普利斯玛？你，你怎么才回来……”
别说他，就连站在旁边的队友都被吓了一大跳，毕竟大家刚才都在各想各的事，没人注意周围。千瞳捂着嘴语气夸张地惊呼：“普利斯玛大人！您终于消气了吗！”
“没有，”普利斯玛摇头，在其他人被吓到灵魂出窍前又补充一句，“没生气。”
像是为了让自己说的话显得更可靠，祂安抚婴儿似的轻轻拍打怀中的沈泽宇，全然不顾对方小力的反抗。
其实沈泽宇已经使出吃奶的劲了，但捆住他的那双手臂纹丝不动。
造孽啊，这就是怪物的报复吗？
从惊喜中回过神来的沈泽宇身体冷却了，但脸部的皮肤开始发烫，心跳更是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是一种……被猎食者咬住激起的本能反应。
沈泽宇微微颤粟，长时间被忽视的恐惧悄然占据内心。
如果哪天祂想下死手的话，他根本无法逃脱。
这是报复，也是威胁。
普利斯玛的眼眸如往常一般纯净无暇，尽显无辜，好像祂脑海中并没有什么坏主意，只是单纯想要抱抱他。
终于，僵持几分钟后，沈泽宇向下滑出祂构筑的牢笼，转身质问：“你记得把挎包一起带走吗？”
不用祂回答，沈泽宇看见了那个和浴袍十分不搭的黑色大挎包，皮带明明斜横在祂胸前，刚才却完全没硌到他。
普利斯玛一只手伸入敞开口的挎包，几下就把他想要的手电筒摸了出来。
沈泽宇连忙夺过手电筒，调至紫外线灯，将光束打在那根柱子上。
隐形的字迹总算是显现在众人面前。
【警告！】
【1.恭喜你找到了安全屋，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抓紧机会补充体力。但你仍要关注以下问题，切忌掉以轻心。
2.我们使用了各种检验手段，都可证明这里售卖的食物是安全的，可以食用，但不建议用于投喂景区里的动物，尤其是肉类。
3.饮用含有酒精饮品容易使人昏睡，影响人的判断力和反应力，请保护好自己，谨慎摄入酒精。
4.酒店客房按小时收费，价格较高，且无特殊安全保护措施，如果不在意舒适度的话，我们更推荐自行在外头打地铺过夜。
5.景区纪念品商店都是坑游客的，人傻钱多可选购。记住拥有特殊能力的物品离开怪谈域后会被异常收容部统一收管，私藏异常物质是犯法的。
6.可以随意调戏服务员，它们没有感情，不会对人发怒也不会怀恨在心，但若是被破坏的数量太多，可能会导致该地区生态失衡，不利于游客生存。】
这几行字的字体规规整整，但旁边还跟着两句字体龙飞凤舞的补充说明。
沈泽宇重新将灯光往上打，再读一遍。
第二条的后面——【咖啡对很多动物来说是毒药】。
第六条的后面——【敌人的敌人就是友军】。
“毒药，咖啡是毒药，红酒有剧毒……”
沈泽宇冥思苦想，在朦胧中触及一丝灵感。
“在温泉池介绍牌上刻字的‘人’，不是儿童，它的话语看似幼稚，实际上是因为它不具有人类体质和认知。”
这位神秘游客，很有可能是一只畜生啊！
第57章 极乐天堂（5）（投雷感谢加更）
“这真的不是仿照高速公路服务区建的吗？”
进入室内的俞聪来回打量四周形形色色的店铺, 不久后发出感慨。
远远望去，店里有不少白色的身影在活动，皆是同款纸片人, 但和外面的有些许不同，它们身上用蜡笔画了不同的服装，和店铺一一对应。
千瞳已经等不及了, 一进来就冲向咖啡店，趴在柜台上对纸人服务员喊道：“菜单给我看一下！”
沈泽宇走过去，无奈地对她小声说：“一般人进咖啡店会直接看贴在台面上的价目表, 或者扫码点单。”
不过这是怪谈域, 自然不存在扫码支付, 他们只能用现金。
千瞳恍然大悟地低头看，果然找到了“菜单”，一边往下阅览一边舔嘴唇。
“为什么突然想喝咖啡？”沈泽宇问道。
“刚刚喝红酒的时候想到, 您之前说过咖啡和酒都是大人才能喝的饮料, 小孩会觉得难喝。”千瞳撑着下巴, 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其实我也成年了，算是大人了吧？可我的姐姐还是把我当小孩子，我想证明自己……”
“你有姐姐？”沈泽宇惊讶道。
千瞳鼓了鼓腮帮子：“当然有！导师您这是什么表情呀，以为我没有亲属吗？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沈泽宇倍感惭愧，除了阿湘，他没有关心过学生的家庭背景，甚至有点不敢问,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他却对它们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
正要点单时，沈泽宇摸了摸价目表, 忽然发现它没有被贴在桌面上，是可以翻转出另一面的。
他随手一翻，还没仔细看，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在，”普利斯玛姗姗来迟，“喝咖啡？”
沈泽宇转头扯出一个笑容：“我们还没买呢。千瞳，你怕苦吗？”
“嗯，我不喜欢苦味哦，”千瞳振振有词，“但是那个红酒池里的水味道真挺不错。”
沈泽宇：“……”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景区要提醒游客别喝池水了。
沈泽宇又对普利斯玛问：“你要试试看吗？怕喝不完的话，我可以和你喝同一杯。”
普利斯玛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沉默许久后才急促地答道：“好。”
沈泽宇立即向服务员点单：“一杯焦糖玛奇朵，再来一杯冰美式，都要中杯。”
从旁边的样品架来看，这家店也是中杯大杯超大杯的模式。
点完单，沈泽宇按照价目表上的价格给出零钱纸币，因为怕纸人找零会给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没用整钱。
纸片人有模有样地在电脑前操作起来，很快打出了单子，后面的纸片人迅速开始制作。
沈泽宇嘱咐千瞳在原地等候取餐，然后带普利斯玛去找其他队友。
前辈在《警告》里说这里的食物是安全的，这篇留言看起来可信度高，大家也就放心去品尝美食了，正好这次携带的食品不太充足。
沈泽宇没有阻拦，如果真的有毒，伪人应该会先察觉到问题，就像上次阿湘悄悄告诉他过滤腮被堵塞了那样。
俞聪、阿湘和王志远找了家拉面馆坐下。十二点已到，正是吃饭的时候，虽然进入怪谈域后大家的神经都高度紧绷，但生物钟还是成功让人类们感受到了来势汹汹的饥饿，急需主食来安抚胃部。
纸人服务员将三碗热腾腾的拉面端来，还未完全放到桌上，俞聪就等不及拿起了筷子。
三个人挤满了一张桌子，沈泽宇只好拉着普利斯玛在临近的桌子旁坐下，道：“有这么饿吗？”
“唔，”俞聪顾着嗦面，说话含糊不清，“泡温泉就是容易变渴变饿，你没试过吗？以前我跟我妈去泡，人家景区还卖温泉蛋，特别贵呢，专盯着游客这帮韭菜割。”
沈泽宇若有所思地揉了揉小腹：“我还好，普利斯玛，你把我们带的食物拿出来吧。”
普利斯玛从挎包中掏出袋装的炒面和加热包，十分娴熟地开始操作，只弄了沈泽宇的那份。
俞聪瞥了一眼：“普利斯玛，我怎么没见你吃过东西，你要修仙啊？”
两人动作顿时一僵，沈泽宇反应极快，抢先解释道：“祂比较害羞，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吃东西，我以前都是带祂去没人的地方单独用餐的。”
“哦，”俞聪回想起来，“在刑具博物馆的时候你们好像确实离队过……等等，你们去了洗手间？”
普利斯玛到底有没有洁癖啊？
沈泽宇尬笑几声：“哈哈，因为那里能确保没人打扰，你别想歪了，先吃饭吧。”
好在俞聪没有深究，拉面的香气不断勾引他，让他顾不上汤汁滚烫，将面条夹入口中。
俞聪的问话正好提醒了沈泽宇，普利斯玛今日还未进食，不知祂何时会提出这个要求。
为防止祂在不恰当的时间进食，沈泽宇转头问道：“你现在要吃东西吗？”
“饿，”普利斯玛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一直饿。”
沈泽宇将还未加热好的炒面推到隔壁桌子上，然后队员代为保管，然后拉起普利斯玛：“走，我先把你喂饱。”
两人一同离开。
俞聪等到他们走远，才放下筷子，慢悠悠地站起来。
“你去哪？”阿湘问道。
俞聪将碗里的青菜挑起，用纸擦干汤汁并握在手中：“我去喂鹿。”
“你确定吗？”阿湘皱了下眉，“《警告》里让我们最好别投喂动物。”
“它说的是不建议，没说不行。我倒要看看，投喂究竟会发生什么。”
俞聪带着那条青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阿湘安静地凝视他的背影，在几秒内分析出了他的想法。既然是不直接致死的规则，那就说不定是险境中藏有生机，他想探究底层逻辑，拨开挡在调查员眼前的迷雾。
前辈留下的纸条不是必须遵守的硬性规定，他们可能比较短视，反而将后面来的人引导去错误的方向。
但挑战前辈的忠告也是要承担风险的，只是俞聪比较一腔热血勇猛果敢，相信自己能扛得住这么做的坏处。
阿湘叹了口气，人类身体十分脆弱，如果换沈泽宇来选择，试探规则这种事应该交给伪人来做。
导师不在，放在平时她肯定不会擅自行动，但鬼使神差地，她快步跟上去了。
只剩下王志远还在专心干饭，等同伴都跑没了才停下手：“咦，咋忽然这么静？”
…………
当那条青菜落入食槽时，周围的白唇鹿纷纷停住，有的连舌头都还留在外面。
“我已经用清水洗过了，虽然人类种的青菜不在你们的日常食谱内，但看你们饿成这样，估计也不介意吧。”俞聪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俯视它们。
离青菜最近的鹿舌头一卷，抢先夺走了来之不易的食物。
其他鹿见状，刚刚亮起的双眸再次变得灰暗，重新开始不知疲倦地舔舐食槽。
唯独那只吃了青菜的鹿像是找回了一丝神智，抬起头和脖子，用两只乌黑的大圆眼睛观察站在食槽前的人类，耳朵甩动几下。
它张开纯白的吻部，稳重苍老的声音自喉咙传出：“承蒙厚爱，为表感谢，我愿意回答您一个问题。”
刚刚赶到的阿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鹿在说话？它们的发声器官做不到啊。”
俞聪沉吟道：“看来，白唇鹿的机制就是用投喂换取情报，但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难不成之后还要付出别的代价……”
因为《警告》提到不能喂肉类，所以他只喂了条青菜，现在看来没触发最危险的部分。
“你想问什么问题？”阿湘扯了扯他的衣角，“快想想吧，也许等太久它就跑了。”
俞聪万分纠结，机会难得，他不想再冒一次险，那这次提问就要尽可能收获高价值的情报，一定要慎重考虑，不能提出单纯用是或否就能回答的问题。
白唇鹿掌握的信息有多少？它会撒谎吗？它能确保回答绝对正确吗？现在机制太模糊，还有好多不确定的地方，这让俞聪思考问题更加受限。
被投喂青菜的那只白唇鹿无悲无喜地直视他，没有一点急躁的表现，宛若静止的雕像。
“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变成鹿的吗？”
俞聪问完，一脸紧张地盯着它。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推理，鹿会说话，拥有不亚于人的智慧，六道轮回，人有可能变成鹿。白唇鹿不是景区经营者饲养的，它们在怪谈域形成后出现，或许是被困在这里的游客变成的！
只要问清楚变化的流程，调查员就能规避危险，人变鹿的机制肯定与这个空间的法则息息相关，俞聪急切想了解运行逻辑。
阿湘对他能想出这个问题感到非常震惊，同样满怀期待等这只白唇鹿给出的答案，就连一向冰山的脸都出现了新的表情变化。
白唇鹿的嘴唇来回摩擦做咀嚼动作，似是在品味青菜残余的滋味，片刻后毫无情感波动的年迈声音再度响起，幽幽传入两人耳中：“因果轮回，种下因，得到果。入道重生即为判决，因种下太多恶因，我与他们在转世时堕入畜生道。”
“何为恶因？我们做什么会种下恶因？”俞聪连忙追问，如果对面是个人，他早就急到抓住对方的衣领了。
然而，这似乎属于下一个问题。白唇鹿拒绝回答，缓慢垂下脖子和脑袋，回到舔舐食槽的行列中，眼睛中那仅剩的光芒瞬间消失了。
俞聪当即转身往回跑，咬牙切齿道：“我们还需要买更多的食物。”
“等等！”阿湘想拦住他，没想到他踩着双拖鞋也跑得飞快，一下子没追上。
听完白唇鹿的回答后，她现在最担心一件事……
投喂这群鹿算不算种下恶因呢？
第58章 极乐天堂（6）
沈泽宇几乎是被普利斯玛扛回来的, 走路时将重量完全压在祂的肩膀上。
餐桌旁，千瞳占了原本阿湘的位置，一杯咖啡摆在自己面前, 另一杯冰美式放到隔壁桌，等导师和普利斯玛回来。
“阿湘和俞聪去哪了？”沈泽宇整个人散架一般瘫到椅子上，有气无力道。
千瞳的小嘴依依不舍离开塑料杯：“不清楚, 我刚看见他们在隔壁关东煮店买东西，然后带着一堆吃的去外面了。”
“喂鹿？”沈泽宇打了个激灵，身体瞬间支棱起来, “这两人发什么癫？”
果然让小孩子掌管太多零花钱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不过俞聪怎么也跟着闹？
来不及吃饭了, 沈泽宇想都没想就站起打算出去，结果腿软踉跄没站稳，往后一坐, 恰好一屁股坐到普利斯玛的大腿上。
“……”两人无言相视。
沈泽宇：“你不疼吗？”
普利斯玛听出他言下之意, 假惺惺道：“有一点, 你不重。”
王志远不知怎么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能是因为看见有人被重重砸了下，有些幻痛。
千瞳捂脸：“导师，冷静一点，我们一起出去看吧。”
王志远迅速吃完最后一点拉面，还把碗端起来喝了大半的汤，放下碗擦擦嘴道：“我也去！”
沈泽宇一手撑住桌子强行站立：“好。”
普利斯玛懂事地将桌上剩余的食物收起，跟随室友往外边赶。
多亏平日坚持不懈的锻炼, 沈泽宇的腿力很快就恢复了，健步如飞，一路上心里不停地祈祷千万别出事, 就怕出去之后连俞聪和阿湘的影子都见不着。
他撞开门，直接冲向饲养白唇鹿的那片区域，几人来势汹汹的脚步声成功吓住了正挤在食槽前的鹿，它们四散而逃，露出一片满是蹄印的空地。
仅剩下一只白唇鹿停留在原位，向这群不速之客抬起头。
它有两个头。
这只鹿的身躯比同类稍微更壮硕一些，脖子呈分叉状，各顶一个脑袋，两边无明显的区别，但朝向不同。
先前出来的阿湘和俞聪此时正围在这只鹿旁边，俞聪端起碗将白萝卜块递到左头的嘴边，阿湘则举着竹签投喂右头。
两颗鹿头都被伺候得很好，津津有味咀嚼人类的食物，虽然看不出它的表情，但眼神十分享受。
“怎么回事？”沈泽宇走到俞聪身旁，难得语气严厉，“俞聪，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俞聪放下碗，没好气道：“我不就想帮帮你，提前探个路。现在可以确定啦，至少喂蔬菜没啥大问题。”
“那有什么好处吗？”沈泽宇上下打量这头古怪的白唇鹿。
俞聪拍了下手边的鹿头：“喂，老登，说两句话。”
鹿充满怨念地跺了下蹄子：“作为报答，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另一边的鹿头也附和道：“一个问题，我们能给两个答案。”
俞聪转头面对沈泽宇：“咯，就是这样。”
还是阿湘比较靠谱，放下竹签后三言两语将他们和鹿群的互动经历复述了一遍，然后道：“导师，俞聪认为应该利用这次机会多多换取情报，但我始终有点不放心。”
沈泽宇欣慰地摸了摸阿湘的头：“幸亏有你在，不然我想俞聪能直接给鹿喂肉……”
俞聪这边已经把碗里全部白萝卜块喂完了，一手按住鹿头借力站起来，拍拍手道：“队长，你想提问吗？”
沈泽宇轻咳两声，他当然想，不过现在有种抢走队员努力成果的羞耻感。考虑一下后，他对阿湘问道：“你们之前有对这头鹿提问吗？”
“我们试过，这两颗鹿头会给出相反的答案。”阿湘道，“也就是说，只能听信其中一边，但我们目前不知道哪边会说真话。”
“要辨别真假吗……”沈泽宇陷入沉思。
等等，那这跟没问有什么区别？
就比如你问这题选A还是B，结果人家说A或者B，这不妥妥的废话文学。
但如果能想出哪怕不收到准确回复也能得到有效信息的问题……
“我想问，商店里的纸人服务员将会进入六道轮回中的哪一道？”
六道轮回就是一套惩罚机制。
沈泽宇还记得，当时他把咖啡店柜台上的价目表翻至另一面，看见的那四个字——
【众生皆苦。】
绯霞汤谷内所有生物，在这套六道轮回法则中永世不得解脱，无论谁都有堕入三恶道的风险，哪怕得以进入三善道，也未尝脱离痛苦。
搞明白怪谈域中每一种生物所在的位置，再结合它们的所作所为，就能大致摸清楚轮回规律。
左边的鹿头说：“它们目前在阿修罗道，若是不勤恳工作，恐怕日后会堕入人道或三恶道。”
右边的鹿头说：“它们是死物，受仙人驱使，不入六道轮回。”
沈泽宇瞳孔微微扩大。
这样的回答真是意外之喜。
按照他的预想，白唇鹿应该会给出一条善道和一条恶道，那么他至少能排除另外四道，然后再来推理判断纸人究竟属于哪一道。
俞聪说两颗鹿头会给出相反的答案，没想到它们这次相反的点不在于六道，而是生死。
其中一个答案为真，但沈泽宇最开始询问的是六道，如果纸人也能参与六道轮回，说真话的鹿头就会明确说出它属于哪一道，另一颗鹿头则会根据真相讲出在六道中位置相反的另一道。
但因为纸人不入轮回，所以真话鹿头只能解释说明纸人是死物。
更没想到，鹿头竟然还牵扯出另一个人物，买一赠一。
“仙人……”沈泽宇看向身边的同伴，“你们觉得仙人会在哪里？”
纸人现在承担了景区员工的职责，那么它们的主人应该扮演景区经营者的角色。
在怪谈域中拥有如此高位，肯定和污染源脱不了关系，沈泽宇按照之前累积的经验推断。
阿湘无情提醒：“导师，我说过，我们现在走过的地方不足绯霞汤谷总面积十分之一。”
仙人能驱使大量纸人在绯霞汤谷活动，自己躲在暗处，一看就是个谨慎的人，不可能轻易被来访者找到。
沈泽宇正在思考，仙人也在六道轮回中吗？
还是说，那位仙人正是轮回法则的制定者，裁决善与恶的存在？
“你还问吗？”俞聪晃了晃手里的碗，“要问的话我再去买一点吃的。”
沈泽宇不假思索：“要。”
对情报的渴望战胜了恐惧，他决定冒险一试。
俞聪行动力超强，很快就装了满满一大碗白萝卜块和海带结过来。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俞聪双手捧着碗递给双头的白唇鹿。
没想到，两颗鹿头分别向左右撇，嫌弃地躲开这碗热腾腾的关东煮。
左边的鹿头道：“不吃。”
右边的鹿头道：“腻了。”
俞聪呆滞一瞬后暴跳如雷：“给你们惯的，居然敢浪费食物？！”
沈泽宇轻拍他的背，然后对鹿头柔声道：“不好意思，您现在想吃点什么？”
“干嘛，”俞聪嫌弃地甩开他的手，“瞧你那没出息样……”
一个没注意，俞聪失手没端住碗，汤汁和关东煮洒落一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家都愣住了，俞聪正要骂沈泽宇，目光落在手背上，看见一滩晶莹的液体，这才意识到导致自己失手的并不是队长。
白唇鹿，趁着刚才他移开视线时，伸出又厚又长的舌头舔了下他的手。
“好恶心！！！”俞聪尖叫往后跳了一步，把手蹭在沈泽宇的浴袍上。
千瞳噗嗤一笑，偷瞄了眼导师，却发现他只是面露无奈之色，怒火中烧的反倒是站在后面的普利斯玛。
眼看祂就连化形都快懒得维持了，沈泽宇终于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转头安抚：“小打小闹，别动手。”
普利斯玛喉结微动，片刻后才冒出一个字：“好。”
但祂还是迅速将两人的浴袍换了过来，并用手擦了擦俞聪使用过的地方，不知道干了什么。
白唇鹿见他们不知所谓，继续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道：“我想……尝尝看你的手指，一根就好。”
鹿头上四颗原本晦暗不明的眼珠子不知何时被欲望填满，清晰地倒映出几人的身影。
阿湘扶额：“原来吃肉是这个意思。”
正常人都知道让鹿吃人肉是不对的。
但千瞳这个反骨仔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导师，你总是说付出越多回报越多，”千瞳道，“不如让我来试试吧，说不定能交换更有用的情报。”
眼看她要直接把手塞进鹿嘴里，沈泽宇急忙撞开她的手：“不准！”
如果俞聪和王志远不在场，他可能真的会放任千瞳以身饲鹿，毕竟伪人的自愈能力普遍挺好，重新长只手不成问题。
千瞳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认为把手牺牲掉是一件损失惨重不可挽回的事。
沈泽宇示意阿湘把千瞳按住，然后看向围观的鹿群，既然这只得寸进尺，那他们还能试试投喂其他的鹿。
但当他与它们视线接触之时，他就意识到此路不通了。
所有的鹿，在不知不觉间包围了六人，抛弃已经被磨得光滑无比的食槽，紧紧盯着这群鲜活的“食物”。
好吃，好吃……
饥饿感驱使鹿群不断收紧包围圈，向调查员逼近。
“快跑！”沈泽宇见大事不妙，高声喊道。
王志远反应极快，展开维生屏障，掩护众人一同冲出白唇鹿群，巨大的冲击力将不少壮硕的鹿掀翻在地。
盲目痴愚，善恶不分。这群被圈养的白唇鹿，正因其深受“痴”的毒害，才对食物来者不拒，失去了刻在基因中的“忌口”。
放弃思考的生灵，如何成为后来者的指路明灯？
奔跑中，沈泽宇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紧紧握住，瞬间抽痛一下。
第59章 极乐天堂（7）（投雷感谢加更）
调查员们狼狈地从后门窜出去, 离开了餐饮服务区。
途中路过餐桌时千瞳还顺手把咖啡带走了，毕竟才喝了几口，不能浪费。
“我们接下来去哪？”俞聪扭头问。
沈泽宇一脸死气沉沉：“去泡温泉, 洗尽铅华，重新做人。”
俞聪环视一周，看见路牌：“音浪喷泉好像离我们最近, 千瞳不是想去吗？我们走吧。”
一想到要被喷泉冲刷身体，沈泽宇惨白如纸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咋啦，你低血糖？”俞聪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些, “要不要吃点东西？”
普利斯玛将之前做好的炒面从挎包里拿出来, 它还带着点余温。
沈泽宇发现四周并无座椅, 如果真要吃的话只能蹲在路边了，摇头婉拒：“我没事，刚才想到了些不好的事情, 等下就好了。”
普利斯玛默默把炒面放回去。
音浪喷泉果然离他们很近, 拐入小道后再走十几米就看见了。因为是造浪池, 它的面积比前两个温泉池更大些，还是长方形的，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水里，看起来挺适合用来开泳池派对，有种莫名的喜感。
不仅如此，池底还有一些会转动的射灯，弄得跟迪厅一样，让人不禁怀疑池水是不是被灯泡加热的。
千瞳不愧是率先提出要来音浪喷泉的人, 高高兴兴地扔掉浴巾，蹦进了池水中。
检测到有人入内，播放器立即开始运作, 位于四个角落的音响放出动感十足的摇滚乐，水面也渐渐泛起波涛，有规律地跟随节奏喷出水流。
凝望波光粼粼的池水，沈泽宇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他看惯了普利斯玛身上变化不定的色彩，可音乐与绚烂的视觉效果结合似乎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体验，触动他大脑中某些被封存的神经元。
“队长，你快过来。”
俞聪招呼他至介绍牌前。
沈泽宇的思绪被打断，眼睛重新聚焦，简短地“哦”了一声后便走过去。
介绍牌上印着景区给温泉池编写的简介。
【音浪喷泉】
【利用声波振动原理，对身体进行按摩。配合彩色氛围灯光，感受激情与律动，让您身心愉悦。】
这一次刻字留言的字体很大，极易被看见，而且刻痕较深，看得出来笔者非常用力，似是在发泄情绪。
【闪瞎眼了】
沈泽宇下意识回头看池水，恰好与池底的射灯对上，忍不住闭紧眼睛，生理性泪水溢出。
“好吧，”沈泽宇揉揉眼睛，“角度不对的话确实挺闪的。”
池中的小鱼开始亲吻千瞳的肌肤，酥痒的感觉逗得她一直笑。
“要是有游泳圈的话，那就更好玩了。”俞聪放下戒心，脱掉浴巾下水，有点站不稳，被浪冲得时不时后退一下。
王志远在池边犹豫徘徊：“这鱼疗是景区的特色吗？咋啥池子都有，好不习惯。”
不过比起被鱼围攻，他更担心入水后沉不下去，成为波浪的最大受害者。
阿湘将浴巾挂好，丝滑入水，竟直接潜入水中，如一条灵活的鱼儿在汹涌的泉水中逆流前行。
因为游得太快，池里的鱼儿甚至追不上她，鱼群跟在身后形成一条独特的灰色飘带。
这一次，沈泽宇不再邀请普利斯玛下池，陪着祂一起到衣架附近的长椅坐着，等其他人泡完上来。
“再过三个小时，露天温泉的开放时间就结束了。”沈泽宇随口说道，“有想好在哪里过夜吗？”
“首先排除森林。”阿湘忽然冒出水面，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袋上。
王志远有些后怕：“我不太想回餐饮服务区，鹿群应该还在那里……”
“但是提供住宿的酒店在里面，”阿湘道，“如果不住酒店，我们就真的要打地铺了。”
沈泽宇道：“在怪谈域里露营过夜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如果怕晚上冷，可以找个室内的地方，不是还有个休闲娱乐区吗？”
“山上有座庙。”阿湘半张脸沉进水里，吐出几个泡泡。
俞聪蹙眉反驳：“深山老林破庙里过夜，你不想活啦？”
别说在怪谈域里，就算正常情况下凑齐这几个buff也难免变成鬼故事开头。
沈泽宇倒是不担心：“如果有危险，我们迟早要面对，作为调查员，我们更应该主动接近诡异或不寻常之处。俞聪，你当时不也冒险喂鹿了吗？”
“我那是权衡过风险后觉得可以承担才行动的，你可别带着全队千里送人头。”俞聪冷哼一声。
千瞳小小声：“礼轻情意重。”
沈泽宇走到池边无情地伸手往千瞳头上泼水：“好了，再晚些讨论也不迟，见机行事吧。”
千瞳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躲闪水花，但头发还是不幸被打湿了大半，片刻后鼻子开始进水，只好求饶：“导师！够了够了，我知道错了啦！”
未曾想水还是劈头盖脸地朝她泼来，根本没有停下的迹象。
千瞳茫然地眨了眨眼，恍惚间感觉水温似乎有些许变化。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的头发都惨遭浸透。
下雨了。
天空仍然明亮透彻，光线充足，没有雷声，最开始只落下寥寥几滴冰冷的水珠，到后来愈下愈大，雨幕笼罩山谷。
千瞳举起一只手，从天而降的银丝被掌心拦截，汇聚成细长的水流，下落融入温暖的泉水中。
长椅上方有遮挡物，但雨水是斜着飘来的，沈泽宇和普利斯玛也难逃被浇透的命运。
“怎么这时候变天了，”沈泽宇正要找把雨伞出来，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反正泡温泉肯定要湿身，“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唉，我等下去蒸个桑拿。”
普利斯玛挪了挪位置，手臂直接贴住沈泽宇。
本以为此举有抱团取暖之意，但普利斯玛体温低，沈泽宇心生疑惑，转头一看发现祂的视线飘向远处，这才明白祂是在提醒。
沈泽宇顺着室友的引导抬头望去，层层叠叠的银丝与深绿树林后，一抹亮眼的红色在晃晃悠悠地移动。
“千瞳，”沈泽宇顿时紧张起来，“你能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吗？”
闻言，所有人都朝山上看。千瞳努力眯眼观察了一阵，惊讶道：“导师，那好像是台轿子！”
从它行动的轨迹来看，是轿子无疑。
红色的轿子，新娘出嫁的花轿吗……
等等！
太阳雨，狐妖，花轿。
沈泽宇印象中扶桑有一个传说，狐狸出嫁时为了提醒人类避让，会制造晴天下雨这种怪异的天象。
绯霞汤谷以前确有狐妖传说，但这是在华夏境内啊，怎么学了隔壁的习俗？
“那可能是狐妖。”沈泽宇神情严肃道。
不知狐妖在六道轮回中位于哪个级别，畜生道？但它似乎比那群鹿更高级一些。
如果狐妖拥有沟通能力，或许可以见面后直接问问它。
阿湘三两下爬上岸：“要跟过去看看吗？”
“灵异事件，正适合让调查员一探究竟。”俞聪也出了水，赶紧去衣架取回自己的浴巾，“队长，你刚不是说我们要迎难而上嘛。”
沈泽宇点点头：“好，我们马上出发上山。”
但当大家匆匆披好衣服，准备离开音浪喷泉时，雨势明显减弱下来，再一眨眼，那抹红色也隐于山林之中，找不到踪迹了。
“搞什么啊，”俞聪气得朝空气大骂一句，“耍我们吗？！”
沈泽宇仰望天空：“就好像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雨停了，此时空气十分清新，就连长时间吸入温热雾气带来的不适感都被驱散。
千瞳体表残留的水已经被毛巾吸干，但她还是打了个颤：“导师，你说的蒸桑拿是什么？我想去试试！”
沈泽宇迅速把对狐妖的纠结抛到九霄云外，低头微笑：“好，那就一起去。”
他猜休闲娱乐区里应该有桑拿房，林氏集团提供的资料里有提到他们配备了这类设施，旅游广告也有相关宣传。
刚淋完雨，再不暖暖身子，人类队员说不定会感冒。
事不宜迟，调查员们重振旗鼓，按照地图和路牌指引向目的地前进。
休闲娱乐区和餐饮服务区一样，紧邻露天温泉区域，但它没有被栏杆包围起来，而是一排低矮的木屋，与周围自然森林美景十分契合，让人仿佛远离尘世喧嚣，来到隐居的场所。
沈泽宇来到离道路最近的木屋门前，竟看见门上挂着木牌。
【天道】
六道轮回中至高一道，也是最难进入的一道。
“这是第几个牌子了？”俞聪思索，“天道，饿鬼道，人间道和阿修罗道，还差两个。”
千瞳懵懵懂懂地发言：“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天道是最好的结果吧，那岂不是意味着享福？在里面会比泡温泉和吃东西更加舒服吗？”
沈泽宇心中有一丝担忧：“我们并未完全遵循戒律，肯定有过作恶，实在配不上享天道的福，恐怕……”
但摆在眼前的这两个字似乎有某种神奇且强烈的吸引力，让驻足在门外的生灵恨不得下一秒扑进它的怀中。
摆脱苦难，不再受报应反噬，福报触手可及。
“进去吧。”沈泽宇坚定地跨过门槛。
第60章 极乐天堂（8）
木屋不知哪个角落里藏了自动念经播放器, 晦涩难懂的经文再加上平淡得如同拉直心电图般的音调，催眠效果极佳。
“你听得懂吗？”
“别说听懂，我连他念了啥都听不清。”
所有木屋是相连的, 中间有一条狭长的廊道。此处是正门入口，但前台并无纸人驻守，除了细微的滴水声和循环播放的念经声外听不到任何生物活动的声音。
“健身房、SPA中心、按摩房、桑拿房、儿童乐园和室内泳池。哈, 果然有。”沈泽宇把挂在墙上的平面图全看了一遍，房间配置和他想象中相差无几。
俞聪二话不说把阿湘抱起：“我这就带她去儿童乐园。”
阿湘像一条泥鳅缩紧身体滑出来：“滚开，我是成年人。”
沈泽宇无视队员之间的小打小闹, 裹紧浴袍走入廊道, 跟随指引寻找桑拿房的入口。
他推开门, 热浪袭来，但并无太大冲击力，仅仅只是轻轻拂过脸庞。蒸房里暖黄色的灯光仿佛融化的黄金, 沿着桧木的纹路蜿蜒流淌, 木板表面凝结了不少液滴。
门附近挂着一个电子温度计, 屏幕上显示室内目前是65摄氏度。沈泽宇放慢脚步，轻轻踏过木质的地板，找了处角落坐下。
泉水顺着竹管流淌，浇至高温的火山岩上，瞬间蒸成白气。气浪掀开他浴衣的前襟，露出锁骨下方淡粉色的胸脯，如同初樱绽放在晨雾里。
又有一人走进桑拿房，沈泽宇闭着眼, 光听声音都知道那是普利斯玛。不出意料地，祂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沈泽宇感受热浪顺着脊柱攀升, 毛孔在蒸汽中尽情舒张，宛若有无数羽毛抚过他的肌肤。温泉的硫磺味涌入鼻腔，与木香完美交织融合，令他置身于仙境，一切纷扰的思绪都被驱散了。
天道？不配？他忘却了限制，纵情享乐，只求能在此多停留一会儿。
好困……
不能睡着……会出事……
思维坠入了温暖的漩涡中。
普利斯玛的肩膀被重重地砸了一下，某人的脑袋不请自来。
人类入睡原来可以这么快吗？普洛斯玛贪婪地抚摸那颗头颅，一瞬间燃起了再品尝一次的想法。
…………
沈泽宇猛然惊醒。
一声浑厚的钟响震得他昏昏沉沉。
明亮的金光洒在他身上，那不是桑拿房中的氛围灯，也并非日光。沈泽宇不太适应环境光线，半眯着眼努力向上瞧，一座立于云霄之上的大殿赫然出现在眼前。
仔细看，不仅大殿立在云层中，他也脚踩祥云，身体不受控地腾飞逼近大殿入口。
周围空无一人，他的同伴不知去向何方。
随着距离拉近，殿门全景逐渐映入眼帘，玉柱上的万兽浮雕浮雕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金色牌匾上的字体过于抽象古老，沈泽宇研究了半天才勉强揣摩出那是哪几个字。
“往生极乐……堂？”
梵音在耳边连绵不绝地回荡，沈泽宇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净化了。
还未等他多看一眼，云雾就推着他进了这间金碧辉煌的建筑，动作不轻不重，但他却丝毫提不起力气去反抗。
沈泽宇分不清此刻位于梦境还是现实。如果是个梦，那他对这个怪谈域的精神入侵能力感到惊奇，竟然能把《死亡欢乐谷》遗留下来的噩梦替换掉，水准可见一斑。如果是现实，那其他人呢？普利斯玛总不会没办法来到他身边吧？
终于，他双脚触碰到地面，踩在白玉质地的砖块上。
在殿堂深处，墙壁上悬挂着三只黄铜兽首，皆张开嘴巴往外喷水，水流落入底下的青色大缸中，翻起白蒙蒙的雾霭。
是温泉水！沈泽宇忍不住加快步伐朝它们走去。
然而还未等他接近，三只兽首就陆续停止喷出水流，厚重机关转动的声音在墙后响起，它们的嘴巴通通闭合了。
沈泽宇皱起眉，这三种动物，分别是鱼、鹿和熊。
鱼和鹿他们已经在景区里遇见过，那熊多半也在里面，不知有何含义呢？
沈泽宇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但在找到切实证据之前，他不想妄下定论。
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沈泽宇低头往三个大缸里看，鹿首底下的缸被装满了三分之一，熊首底下的缸只接了薄薄一滩水，而鱼首下面的缸装得最多，足足有一半。
如果这是在计算和相应动物接触的时长……沈泽宇沉思，觉得还是想办法出去之后和同伴对比一下比较好。
如果缸被装满了，会发生什么？
正在他头脑风暴之际，大殿忽然震动起来，堂中竟出现一个半径一米的大洞，喷发出大量的水汽白雾。某个器物在在氤氲中缓缓升起，底盘最终与地面平齐。
沈泽宇转身定睛一看，那东西长得有点像古代用于计时的日晷，粗糙的石制底座柱子托着一个圆盘，雾气使上面的图案朦胧不清，但隐约可见其色彩缤纷。
湿热的空气使他渐渐躁动不安，等不到雾气自然散去，沈泽宇挥手试图驱逐这些碍眼的烦人精，可殿内的气流完全不听他使唤，收效甚微。
好在他走到大殿中央后，圆盘的全貌总算是显露在他眼前。
盘体由一种不知名的罕见金属与玉石混合锻造而成，金属部分呈现出古铜色的光泽，玉石部分则透着温润的乳白色，两者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并不显得突兀。
一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盘面中心，包含着变幻不断的色彩，转瞬间映射出万千景色。
它的颜色和普利斯玛不太一样，沈泽宇能清楚地感受到普利斯玛的色彩来自于遥远的宇宙深处，而这颗宝石的色泽在人类熟知的光谱范围内。
沈泽宇再仔细看盘面上的图案，外围环绕着一圈莲花瓣，每一片莲花瓣上都刻有象形字符文，仿佛有银质在其中缓缓流动。中心部分则是一幅微型的六道轮回图，详细描绘了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的景象，其中万物生灵逼真到简直下一秒就能从画里跳出来，却都被束缚在各自的道中。
不仅有鱼鹿熊，还有飞禽走兽，两足行走的人，和一些看不懂的类人生物。
阿湘和千瞳之类的存在也被包含在里面吗？
在沈泽宇思维发散的时候，流淌在符文中散发微光的物质悄然汇聚，离开莲花瓣进入六道轮回图，最终停留在畜生道的图案中。
沈泽宇：“嗯？”
这个意思是，他准备轮回进畜生道？
完蛋，他还没做好放弃人类身份的准备啊！
恐生变故，沈泽宇落荒而逃，脚底抹油溜出这座诡异的宫殿。
他不知道该逃向哪里，总之先远离这些奇奇怪怪的法器就对了。
云雾翻滚，似要将他吞噬，永远留在这片仙境中，但沈泽宇的求生欲过强，竟生生冲破了封锁，扑向无垠虚空。
他紧紧闭上眼，不敢看自己到底落入了什么地方。
汗珠滑落，在下颔凝结，炽热的空气沉重地压到身上，耳鸣嗡嗡作响。
黑暗裂出一条细小的缝，柔和的光线照射进来，时轮重新开始转动。
一双冰凉修长的手如丝绸般裹住他发热的眼睑。
“普利斯玛……你在吗……”
沈泽宇试探着呼唤祂的名字。
“回来了。”祂轻声道。
那双手丝滑地落下，沈泽宇睁眼，终于看见令人安心的桑拿房内景。
“普利斯玛，”沈泽宇问道，“你有梦见那个地方吗？”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
沈泽宇挑眉问：“所以只有我睡着了？其他人呢？”
普利斯玛往远处一指，接近门口的座位上，俞聪正和千瞳互相倚靠着呼呼大睡，阿湘在对面找了个空位躺下，也睡得很安详。
沈泽宇喃喃自语：“王志远不在啊……”
既然大部分队员都睡了，那大家应该在梦中相遇才对，可当时他没见到任何人，难不成每个人做的梦是不同的？
过了没多久，千瞳率先醒来，顺势把俞聪摇醒，两人的动静把阿湘的美梦打断了。
“在桑拿房里待太长时间很危险，下次别睡了。”沈泽宇正色道，“先擦干身体出去，我有事想和你们商量。”
“我也有！”千瞳大叫一声，眼睛瞥过周围人的脸，发现大家都欲言又止，嘻嘻一笑，“呃，也许我想的和导师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调查员们离开温暖的桑拿房，外面的气温比较低，但通风干燥，沈泽宇大口呼吸几下，脸上的红晕渐渐淡化。
“你们都梦见往生极乐堂了吗？”沈泽宇开门见山地问道。
众人纷纷点头，除了普利斯玛。
阿湘道：“我还看见了兽首，水缸，还有一个轮回盘，但我想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太一样。”
几人当场开始对答案。阿湘和千瞳梦中鱼首缸都被装得很满，水位接近缸口，但鹿首缸水很少，不到四分之一，熊首缸无水。
俞聪所见的缸中，鱼首缸约被装了四分之三，鹿首缸差不多四分之一，熊首缸有一点点水。
“奇怪，”沈泽宇蹙眉思索，“俞聪和阿湘接触鹿的时间最长，而我只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梦中鹿首缸的水比你们的多？”
难道，缸中水量并不和与对应动物相处的时间直接关联？
另一边，三人完成了下一轮对答案，阿湘道：“我们都是饿鬼道。”
“结果更坏了……”沈泽宇眼含忧虑。
缸中水量是他们做下的恶，积累恶行越多，轮回结果越差。
如果找不到降低水位的方法，他们迟早都要被打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