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血雾镜宫（12）

趁着有人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提前藏好的三人迅速穿过通道，进入了下一个空间。

“他们可能拖不了多久，”盛秋柔环顾四周, 在光滑平整的镜面中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我们抓紧时间找下一个通道，拉开距离。”

Jack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能为我们的撤离拖延时间, 豆腐的牺牲也算是物超所值了。至于其他几人……有沈泽宇在，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责怪沈泽宇偏心伪人, 意图坑害人类队友。Jack知道沈泽宇是个十分强劲的超越者, 对付区区一只食尸鬼不成问题。

“果然不该信任这些危险的生物, 从它们选择披上人皮欺骗我们的那一刻起，就心怀不轨了。”路易斯·欧文煞有其事地说道。

三人并排行走，盛秋柔稍微向前突出一点。她虽没办法看见身后两人的表情和小动作, 却能依靠读心能力听见一点点心声。

作为超越者, 盛秋柔的能力其实非常弱小, 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怪谈域这样的高压危险环境中，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全程努力去倾听旁人的心声。

她不仅清楚每个人的计划和想法，还能依靠声音的清晰程度判断对方与自己相隔多远，能在一定范围内找人。

代价就是，盛秋柔的大半精力都花在使用能力上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多少，所以只能谨言慎行, 努力不让他人发现自己正在暗中使劲。

【这次行动真是收获颇丰，不愧是基金会最重视的五大怪谈域，果然有特殊的价值。】

【哈哈, 这就是成为超越者的感觉吗？等我出去应该就能靠着新的能力升职了，以后再也不用低着头做人。】

这是Jack偶然冒出的心声。兴许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盛秋柔听到很多次，以至于有点厌烦。

Jack原先在物资统筹部工作，对怪谈域的机制不是特别了解。通常情况下，怪谈域规则仅在黑界范围内适用，同样，规则带来的特殊能力离开黑界就会失效。但Jack似乎没想到这点，失心疯般认为自己变成了超越者。

盛秋柔没有提醒。就算Jack平时尽职尽责，也算是个好员工，她也不太喜欢这个人，没义务保护他。

相处时间长了之后，她非常清楚自己身后这两人是什么货色。

【要继续优化团队……】

【想要获胜，必有牺牲。先让别人消耗，只要我躲在暗处，就能平安活到最后。】

路易斯·欧文，简直是把“自私自利”刻在了骨髓里。他不把其他员工当成活人，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推别人出去挡刀和测试规则。

哪怕没有读心能力，盛秋柔也可以看出这点，毕竟路易斯已经实操过好几次了。

只不过，路易斯自私的同时也是个胆小鬼，暂时没胆量对作为更高级领导的盛秋柔下手。

他是行政管理部的员工，平时与盛秋柔接触比较多，自然心里藏有一份畏惧。

不过，路易斯也很自信地认为盛秋柔部长和自己是一路人，绝对能理解并赞赏他的做法。

他像孔雀开屏一样在自家部长面前努力展示自己的能力，期待着能得到更多关注。

盛秋柔微不可见地将嘴角上扬了一点。

至少他成功了一半，在盛秋柔眼中很有存在感，内心活动也非常聒噪。

探索仍在平静地继续，在玻璃组成的迷宫中绕了几圈并碰壁好几次后，他们明智地选择了使用长条棍状物体探路，举起来向前伸直，以防自己一头撞在玻璃上。

转过一个拐角后，盛秋柔的棍子不慎撞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嗯？”

本以为又遇到了死路，刚准备转身的盛秋柔疑惑地停下，定睛一看，发现了蜷缩在墙角的白发青年。

瘦弱纤细的白化病人闭着眼睛，神情痛苦难堪，仿佛正在被无数只蚂蚁啃食身体。但盛秋柔清楚，眼前看似人畜无害的青年本就是由大量蠕虫组成。这是一位蠕行者，名叫容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状态不太对劲，盛秋柔因此陷入迷惑，难道所有异常生物在进入怪谈域后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状况吗？

站在侧后方的Jack脸色惊讶，脱口而出道：“容玉，你怎么在这里？”

容玉双臂环抱住上半身，像是打算把自己捆绑起来勒死。他听到动静，缓慢地撑开了眼皮，用那双朦胧无光的瞳孔凝视前方黑压压的人影：“你们……我不想走。”

盛秋柔眼神一凝，发动能力尝试听取容玉的心声。然而下一秒，她的大脑仿佛被万根针刺穿，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层层叠叠的呓语席卷而来，像是有成千上万人正在激烈讨论，一群调皮的小矮人手牵着手在神经上跑过去，让她根本抓不住重点。

容玉体内有很多声音，不分主次，每一句话都出自“他”的真心，矛盾又统一的意识在躯壳中纠缠，就像那些难解难分的蠕虫团块。

盛秋柔连忙后退几步，试图断开这种“链接”，但还是晚了一步，她的身体似乎也在被蠕虫入侵，柔软洁白的虫体在血肉中钻洞，滑溜溜地爬行。

她单手按住太阳穴，不停地揉搓，想降低不适感。与此同时，Jack和路易斯也发现了她状态不对，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身体，关切地询问情况。

“您没事吧，部长？”

“不要吓唬我们。喂，你这家伙都干了些什么？快解除你恶毒的诅咒！”

容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慌乱：“我……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

盛秋柔尽力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虚弱地说道：“不是他的问题，我只是被自己的能力反噬了……”

路易斯愣了片刻，问道：“您使用过祭坛吗？”

盛秋柔部长的超越者身份并不是公开信息，仅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她的能力聊胜于无，没什么大用处，平时极少使用，二是隐藏在暗中更方便发挥，或许在关键时刻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于是她向基金会申请了保密。

盛秋柔强行打起精神，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是我原本就拥有的能力。”

话毕，她重新睁开双眼，看向一脸无辜的容玉，冷淡地问道：“你在这里停留多久了。”

容玉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声音微弱又胆怯：“我没怎么走动，一直在这个迷宫内，也没有碰到其他人。”

蠕行者的感官并不灵敏，就算有人在附近经过，如果没有听见声音，容玉也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盛秋柔继续用审讯犯人的语气问道：“是镜宫的特殊环境刺激了你，才导致你精神状态不对吗？”

“我的精神状态……”容玉喃喃自语，喉咙中冒出好几个模糊的声音，像是有很多虫子争先恐后地发表意见，“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只是我有些悲伤，还有点生气，不知道该怎么做。”

盛秋柔怔住一瞬，没忍住追问：“你为何悲伤？”

“因为沈泽宇，我发现我可能被他欺骗了。”容玉长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话，三名人类都竖起了耳朵，有预感接下来将挖掘出一个大瓜。虽然事到如今大家的目标都已经跑偏了，但不得不承认沈泽宇才是本次行动的重点，和他有关的信息绝对非常重要。

盛秋柔将激动的心情藏起，尽可能平静道：“你可以向我倾诉，说不定能缓解你的负面情绪。”

容玉弯曲且长的白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向上偷看，观察她是否是个可信的聊天对象。许久的沉默后，青年放下戒备，缓缓道：“我和我的家人信奉一位居于宇宙之外的伟大存在，在几年前，我曾经误以为沈泽宇是祂行走在地球上的化身，而他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身份，诓骗我留在他的家中。”

听众们：“！！！”

信息量太大，有点接受不了。

尽管异常收容部经常与异常生物打交道，但蠕行者这一群体不太活跃，行事隐秘，基金会对它们的了解并不多。作为行政管理部的人，盛秋柔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听容玉提到信仰，她顿时感觉认知受到了冲击。

他所说的神明，应当是某个域外生命体，盛秋柔在心中猜测。她知道神秘研究部曾利用域外生命体的力量创造超越者，难不成给予沈泽宇恩赐的就是蠕行者信仰的那位？

神秘研究部虽是UMF基金会最大的机密，但部长亦是基金会的最高层，只要达到这个位置，便会有权限知晓相关信息。盛秋柔比较特殊，她也是靠神秘研究部的实验才成为超越者的。

对实情一无所知的容玉继续揉着眼睛小声讲述：“我对沈泽宇言听计从，因为不敢质疑神明的使者，所以从未怀疑过他。直到最近，他要求我和我的族人去袭击名为‘新住民’的组织。在某次冲突中，我才得知真相……”

第232章 血雾镜宫（13）

【9号：交给你们了。】

激光覆盖的区域进一步扩大, 幸好豆腐在无路可走之前找到了前往下一个空间的通道口。他毫不犹豫地冲进通道，完全不打算管身后同伴的死活，直到确定自己逃离危险后, 才在联络器上提醒了一句。

他已经拖住那只发狂的食尸鬼很长一段时间，算是仁至义尽了。

“接下来，还要继续破解系统……”

豆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下, 聚精会神地摆弄手腕上的联络器。

没有人知道，他完成了一次献祭，并获得了来自未知存在的馈赠。

…………

“呼……哈……”

小林在狂奔中心脏急促跃动, 近乎要将他的胸腔撕裂。

剧烈运动导致他的食尸鬼化更加彻底, 某些隐藏在体内的本能也被激发出来。他的视野变得异常开阔且模糊, 表面上丧失了视觉，仔细一看却发现比原来更加清晰，尤其是在进入阴影范围的时候。

小林的夜视能力提高了。

也许因为识别出是同类, 雪莱并没有把他当作首要追击目标。但冯一雯勒令他必须待在她的监视范围内, 所以想要保住自己人类身份的小林不得不跟随两人一起逃跑。

有冯一雯作证, 小林才有希望被基金会认定是安全的异常生物，想办法伪装成普通人，维持原本的正常生活。

嘭！

发狂的食尸鬼撞碎了挡路的镜子，尖锐的碎片四处飞溅，折射出璀璨的光辉，化作满地闪亮粉末。

食尸鬼天生怕光，但雪莱的一半人类血统可抵御这种缺点，空间内的光芒又主要来自于灯泡而不是太阳, 所以她基本没受到影响。

尚未被完全转化的小林也是如此，不过他依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下意识想躲避光源, 眼睛也会被光芒刺痛。

“小心！”沈泽宇被自身敏锐的直觉提醒，预料到了雪莱的冲刺方向，提前找好了掩体，险些被玻璃碎片刺伤。

但冯一雯就没这么走运了，体力不支再加上经验不足，让她基本没可能全程无伤。她只能自认倒霉，吃下这一次碎片袭击，并顺势躲开食尸鬼的抓挠，以小伤换取更大的生机。

沈泽宇叹了口气。他语速有限，冯一雯的反应速度也只是普通人类水平，刚才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及时救助她。

而且，正因为有她存在，沈泽宇没办法放开手脚使用绿炎。

念在雪莱是伪人学生中的一员，他也不想对雪莱动手。

种种原因导致他们只能被动的逃跑，豆腐的撤退宣言更是雪上加霜，若不是沈泽宇自知有能力击败雪莱，恐怕就要陷入绝望了。

“我们得在这里处理掉她！”冯一雯冲着沈泽宇大喊，“如果我们走了，她可能还会前往其他空间，继续追杀玩家，或者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和镜中的怪物交换、进行献祭仪式，等等。到时候情况会变得更麻烦！”

沈泽宇声音低沉道：“我知道。”

但如果他能果决地杀掉这只曾经拥有理智的异常生物，他就不是沈泽宇了。

至少现在，雪莱还没有杀过人……沈泽宇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许。UMF基金会不会认可她，人类们也绝不会接受她，但他愿意相信。

电光火石之间，雪莱抖落身上的玻璃碎屑，调整姿态再度袭来，暂时忽略掉了受伤的人，转而冲向更容易逃走的强壮猎物。

被锁定的沈泽宇深吸一口气，决定利用雪莱目前受本能控制这一点，给予有效的反制。

青色火焰自眼眸深处燃起，腐朽寒冷的气息瞬间冲出，向四周扩散，任何存在于三维空间中的物质都无法阻拦。受绿炎辉光侵袭之处，所有生物都下意识停止活动，仿佛全身被冰冻，就连时间也凝固在此刻。

这份寒冷并不完全来源于骤然下降的温度，更多的是对“湮灭”的天然恐惧。

尽管雪莱此刻没有理智，但也被沈泽宇散发出的气息震慑到了。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存在不是什么等待她享受的美味点心，而是深渊、创世之初便诞生的伟大回响、亘古的光与影之舞。

不可靠近，不可触碰，绝对不能！

雪莱踉跄着后退一步，接着又一步，身体也不断往下伏，发出呜咽的可怜声音。

透过那双逐渐变得水汪汪的眼睛，沈泽宇险些误以为她仍是那个单纯恬静的少女，而非嗜血疯狂的野兽。

但这不是真的，沈泽宇劝告自己，她只不过是在极度畏惧下本能地做出了示弱的伪装。

雪莱的状况已经还算不错了，毕竟食尸鬼相比人类有种族优势。一旁的冯一雯更是被吓得不轻，还保持僵直状态，没办法逃跑。

沈泽宇尚不能很好地掌控绿炎，做不到释放气息恐吓对手时精准打击，连友军也会一同受到影响。

要是普利斯玛还在就好了，他又忍不住想，是祂的话，肯定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旁人惊诧恐慌的视线使他更加觉得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异类。尽管早已习惯这个身份，但他还是会感到有些悲伤。

“离我远点！”沈泽宇回头冲着冯一雯喊道，“赶紧跑，最好离开这个空间。”

小林猛然回神，跌跌撞撞地冲向冯一雯，挽起她的胳膊再往远处跑去。

雪莱注意到本该到手的猎物逃走，被恼怒一时冲昏头脑，低吼一声，又突然想起沈泽宇还在附近，连忙将头低下，表现得十分顺从。

沈泽宇睫羽微颤，一种复杂隐晦的情绪在眸中涌动。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拳，因缺乏血色而显得白皙的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纹路。

“非要我动用暴力才能解决你们的问题吗……”

沈泽宇还记得刚和伪人见面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不敢轻举妄动，怕被杀死，怕惹上麻烦，傲慢地认为可以打嘴炮安抚它们，于是擅自收留了所有找上门的异常生物。

回想起来令人颇感意外，一切都进展的非常顺利，沈泽宇怀疑伪人学生们进行了大量离奇的脑补，把他捧到的一个很高的位置。其中，以容玉为首的狂热分子功不可没。

它们太听话了，哪怕偶尔有伪人不喜欢他的言论和观念，也只会默默离开，从不打击报复。

或许异常生物中会有一小部分在外面杀人放火危害社会，但它们从不会给沈泽宇带来麻烦，也不会让沈泽宇知道。

除了某些个体的智商和情商真的很糟糕，沈泽宇认为这些伪人学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这一切，太梦幻、太美好了。

沈泽宇生活在自己打造的乌托邦里，差点忘记了外面是个怎样残酷的世界。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当缩头乌龟，这已经成为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和思维方式。

普利斯玛无情地撕裂了他赖以生存的面纱，将隐藏在最深处的“异常”强行扯了出来。

恶魔在引诱他——释放吧，燃烧吧，焚毁一切。

没有任何生命能拒绝枯朽的绿焰。

凭借这份力量，沈泽宇可以为所欲为。

他本可以肆无忌惮，如果他不是一名人类。

他不是容玉等人口中的“圣主”，亦非一个好老师。

沈泽宇抬眸，凝视面前颤抖不已的食尸鬼，他曾经的学生之一。

看，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他却束手无策。

是真的没有办法吗？他只是不想做，不敢做。

沈泽宇尝试呼唤道：“雪莱，你能回答我吗？”

完全变为食尸鬼的少女依然保持着近乎跪地的动作，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她快要紧贴地面的腹部忽然不自然地蠕动起伏了几下，发出古怪的咕噜声。

沈泽宇：“嗯？你有这么饿吗？”

难不成姑娘是饿疯了才变成这样？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沈泽宇有点心疼地轻声说道，慢慢地走向她，害怕动作太大会吓得她转身就跑。

雪莱似乎听懂了他说的话，猛地摇了几下头。

摇头，这可是人类才有的社交动作。

沈泽宇眼中的绿光刹那间褪色，重新被温和的深棕取代：“你的肚子很难受？”

雪莱下意识蜷缩起来，脊背弯曲折叠，身躯几乎呈现蜗牛壳状，又为她的外表增添了几分怪异。

沈泽宇若有所感，凑到她面前蹲下，仔细端详被层层保护的部位，那片柔软的腹部。

…………

冯一雯用力扯住小林：“等一下！”

作为新生的食尸鬼，小林完全有足够的力气抵抗她，但还是顺从地停了下来，转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我们要赶紧走。”

冯一雯将目光投向侧边，看着离自己只有不到五米的祭坛，沉声道：“我需要使用它。”

小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顿时惊讶到忘记了说话。

冯一雯坚定地向着祭坛走去，故做轻松地说：“我要献祭我的嗅觉，这不算是什么很重要的部分，反正每次重感冒的时候我都闻不到气味。”

“……那你想交换什么？”

通过祭坛与玩家联络的神秘存在应该不至于不懂等价交换的原则吧，会容许她这样耍小聪明？

冯一雯在祭坛前蹲下，嘴角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你猜。”

第233章 血雾镜宫（14）

由单向透视玻璃和普通镜子组成的奇异空间中, 三名人类默默地听着一位蠕行者哭诉。

盛秋柔向容玉追问了一些关于“卓越之青炎”的细节，但容玉讲得含糊不清，神神叨叨, 她很快就明白自己不适合了解神秘学知识，这种工作果然还是交给异常收容部或者神秘研究部比较合适。

在这个神明真实存在的世界里，人类的科学和知识显得太可笑了。

容玉并没有在流泪, 但他依然发出了类似哭泣的声音。其实，沈泽宇没有教过伪人学生该如何表达悲伤，但他无师自通了在委屈的时候要怎么做。

或许是这具皮囊残留的本能, 容玉心想。

诶, 他居然还能够产生一个统一且单纯的想法, 虫子们啥时候这么团结了？

盛秋柔低头注视着他，久久没有说话，不知不觉间眉头紧锁。她隐约感觉这张脸有点眼熟, 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毕竟作为行政管理部的部长, 她需要与很多人接触，也读过许多简历。

于是，她决定把问题抛给下属：“路易斯，你之前有没有见过容玉，或者和他长相相似的基金会员工？”

路易斯·欧文果断摇了摇头：“我在财务部工作，手下没有这号人。我对其他部门的人也不是很了解。”

盛秋柔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她心中已有猜测，蠕行者据说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用了人类死者的皮囊，那么容玉“生前”极有可能是UMF基金会的员工，所以她才会有熟悉感。

死去的年轻基金会员工, 应该是殉职，作为烈士会安排火葬，骨灰也会得到极好的保管，怎么可能被白色蠕虫侵占？

盛秋柔敏锐地察觉到，这场怪谈域探索行动充满了不对劲，而这多半和那个神秘研究部脱不了关系。

沈泽宇也是被神秘研究部盯上的“宝贝”。正因他的特殊性，他才被一直纵容，哪怕待在办公室无所事事，或在家里干出一大堆荒唐事，都不会被抹杀。

UMF基金会给了沈泽宇太多机会，就算有很多人早就对他动了杀心，他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价值？

盛秋柔习惯性地默默衡量着。

容玉发泄完后，口中仍意犹未尽地吐出一些不成句的模糊音节，好像有不少蠕虫仍未抓到机会发表言论，争先恐后想跑出来。他一手紧握住胸前的衣衫，似是想将一切混乱的念头按下去。

作为青炎圣主的眷属，蠕行者对绿焰的服从是刻在基因里的。容玉很确定沈泽宇身上真的有那种被族人追捧的气息，所以每当他对沈泽宇产生抗拒和亵渎的想法时，身体都会给出极大的负面反应。

容玉拥有理智。他知道，沈泽宇说谎了，这位人类通过某种卑鄙的手段盗取了绿焰。

人类就是这么邪恶的种族，自古以来便有盗火者的传说。

被欺骗的愤怒、面对同族的羞愧、对自身存在的茫然、汹涌而至的仇恨与源自灵魂的畏惧，不同的情绪在蠕虫之间疯狂传递，如同一双双手将容玉不可挽回地推向深渊。

“你们，还在犹豫要不要杀掉，对吧？”

盛秋柔眸光一闪，微笑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但你可以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有点好奇。”

她没办法对容玉发动读心能力，所以格外想知道答案。

容玉混杂着各种诡异色彩、如污水般的眼眸在经过一瞬的停滞后忽然恢复清明。他缓缓抬头，与笑容温和的女人对视，轻轻且坚定地说道：“我希望你们能杀了他。”

蠕行者没办法动手，但人类可以。

…………

沈泽宇小心避开了雪莱的每一次扑咬。他能感受到，她正在承受相当大的痛苦，这不仅导致了她此刻的癫狂与失控，也使她行动不够敏捷。

一般的食尸鬼可不会容许猎物与自己打这么久的拉锯战。当然，附近明亮的光线与镜子的反射也起到了一定的削弱作用。

一个离奇的想法在沈泽宇脑海中冒出来——

这孩子，该不会吃坏肚子了吧？

“……”

沈泽宇脸色阴沉，若此时被人看见，恐怕会让人误以为他在做什么操控伪人进攻全世界的邪恶谋划。

但他只是在反思自己，以及，尝试排除掉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该死，怎么越来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沈泽宇的灵感警铃大作。雪莱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根据冯一雯传授的方法，沈泽宇检查了她的外观，判断她绝不是从镜子中走出来的异常生物。所以，眼前这只食尸鬼是真正的雪莱，他的学生之一。

“啊啊啊啊！”

雪莱仰头发出一声尖啸，不像是野兽咆哮，更像年轻女性的声音，更准确来讲，恐怖片里的女鬼。

尽管沈泽宇在怪谈域里见过很多大世面，听到后也觉得毛骨悚然。

不对，这个声音好像是……

沈泽宇翻滚躲过激光与雪莱的爪击，反手将一面镜子推倒，让它砸在雪莱身上，暂时阻止她前进。

前方有激光陷阱，哪怕她及时刹车，也会在惯性作用下撞上去。

沈泽宇不太想雪莱受伤，仍然抱有一丝唤醒她的希望。

“你见过千瞳是吗！”他一边跑一边大喊道。

雪莱挣扎着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大镜子，用近似丧尸的怪异姿势缓缓站起，手脚时不时抽搐。

沈泽宇不敢回头，心中快速猜测。从聊天记录来看，雪莱最初在放置全身镜和模型人台的空间内遭遇了危险，很可能受伤了，激发出她本能的食欲。但她找不到食物，再加上受伤影响行动，本该葬送在那里。

可是，沈泽宇记得在这个空间初见雪莱时，她虽然表情狰狞，皮肤被黑毛覆盖，但不见有明显的伤口。

雪莱的伤势恢复了，说明她曾经进食。

再加上之前灵感提示的猜测，沈泽宇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雪莱吃坏了肚子，不合规的食物致使她陷入疯狂。

食物是从哪里来的？空间内的无机物应该不至于让雪莱产生这么大的排异反应。她可能向祭坛许愿，换取了救命的食物，也可能得到了其他异常生物玩家的帮助。

选项仅剩下容玉，布莱尔和千瞳。前两者和雪莱的关系都算不上太好，唯独千瞳是她的朋友，能顺理成章地满足她的需求。

沈泽宇趁雪莱愣神，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打量这个浑身散发凶煞之气，却依旧能依稀看出昔日少女模样的食尸鬼。

黑发凌乱地垂落，宛若湿漉漉的水草，被刘海掩盖的那双眼眸中似有多个瞳孔在闪动，显得格外瘆人。

雪莱为了疗伤，吃掉了千瞳？

沈泽宇顿时感到十分头疼。千瞳这是活着还是死了？雪莱吞咽之前有没有细细咀嚼？按理来说千瞳的身体由许多眼珠子构成，应该打碎后可以拼起来，说不定还有救。

沈泽宇其实暗中观察过千瞳，因为他隐约怀疑千瞳的和善与天真是在他面前时独有的伪装。平日里，她表现得相当好，仿佛一位在家人的爱与包容中长大的少女，身上无半分污秽。

但千瞳的本质是混乱且异常的，沈泽宇能品味出藏在那些眼球中的恶意，那是类似呕吐物般酸涩刺鼻的气息。

千瞳曾经也失控过。她和容玉的状态类似，体内有多个意识，但主意识占据绝对主导，所以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沈泽宇无法确定究竟是千瞳自带的隐患造成了雪莱发疯，还是百目怪这种食材会激发食尸鬼的过敏反应。

这是属于异常收容部的课题。

突然，沈泽宇手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低头一看，联络器屏幕自动亮起，显示了私聊窗口最新的消息。

【3号：2号、5号、10号和12号玩家正在聚集。】

【3号：9号豆腐离他们比较远，应该在不同的空间里。】

沈泽宇瞳孔地震。

她怎么忽然就获得了这么多情报。

但下一秒，沈泽宇就明白过来。冯一雯肯定使用了祭坛，换取了相应的能力。

只不过不知道她牺牲了什么。

在眼下如此混乱的环境中，普通人真的很难自保，难免需要舍弃一些东西。

沈泽宇相信冯一雯这个聪明人会做出合理的判断，不至于做亏本买卖。哪怕下次见面发现她变成了光头，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3号：14号正在接近你，要小心。】

【3号：我无法确认8号和15号的位置。】

14号？沈泽宇不禁皱起眉。他知道正在追逐自己的雪莱是13号玩家，那这个凭空冒出来的14号是谁？

他简单翻看了一下群内聊天记录，发现14号一直没有发过言。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沈泽宇心头。

同时，他的耳朵捕捉到空气中鞋跟踩过地板发出的沉稳响声。

原本仿佛开了16度空调的气温陡然上升了许多，热浪自四面八方朝正在对峙的人与食尸鬼扑来。

“呵呵，看来你们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那么，我要帮谁？”

第234章 血雾镜宫（15）

“布莱尔, 你怎么在这？”

沈泽宇踌躇片刻才选择直接呼唤对方的名字。

拥有一头赤红色波浪卷长发的女人轻轻扬起嘴角，勾出一抹妩媚的笑，双唇宛若染血般殷红。但她的笑容不带有一丝温柔, 反倒是让人如坠冰窟，仿佛被藏在阴暗处的毒蛇盯上。

“魔女”，布莱尔绝对符合人们对这个词汇的刻板印象。

沈泽宇联想到刚刚冯一雯发过来的消息, 立刻反应过来：“你就是14号玩家？”

布莱尔微微颔首：“没错。”

她一条手臂横在胸部下方，另一只手举起，做出仿佛托着高脚酒杯的姿势, 但这里当然不存在什么美酒。忽然, 一团耀眼的火焰自她空空如也的掌心中冒出, 瞬间窜至几十厘米高。

毫无疑问，环境温度突然上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沈泽宇蹙眉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打算杀掉我的学生吗？”

“我真的很好奇,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你为何还要偏袒她。”布莱尔不紧不慢步伐优雅地向前走来, “说起来，我应当把你视为仇人。当初你利用我冲破了黑界，后面还拿我做人质要挟我的妹妹，我本该先把你焚尽。”

沈泽宇脸色缓和了一些，甚至染上了一点笑意：“但你没这么做，听你的语气，似乎并不讨厌我？”

“嗯，也许因为我们是真正的同类, 我欣赏被火焰眷顾者。”布莱尔瞥了后方的食尸鬼一眼，又把视线重新投向沈泽宇。

她度过了相当漫长的一段人生，绝大部分的苦难都源自于她的“异类”身份。正因为她和妹妹不属于“大多数人”, 才会被打压排斥。

谁是强者？谁是弱者？她们明明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却反倒成为了弱势方。

烈焰灼烧着她的身体和内心，千百年来无数个日夜中从不停歇。浓烈的感情被焚烧成灰，又自死灰中复燃，继续填充这具焦黑的躯壳。

如今，布莱尔终于找到了世间另一种“火焰”，怎能不欣喜？

“布莱尔……”沈泽宇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她，既有怜悯，亦有悲伤和愧疚。

他承认自己只是想利用对方，但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所以也能共情她的痛苦。

“真美啊。”布莱尔感慨道。她赤裸裸的视线在一点点地仔细描绘沈泽宇的五官和面部轮廓。

和爆燃的活火焰不同，他的绿炎不带有丝毫温度，反倒会让人联想到“静谧”、“死寂”之类的形容词。

普通的火焰暴躁不安，但沈泽宇的绿炎如同最优雅的舞曲，自带令万物陶醉的美感。

布莱尔很想憎恨他，但长时间被愤怒与仇恨笼罩的内心竟在面对他时奇迹般地打了退堂鼓，仿佛克图格亚的烈焰被对方的青色之火浇灭了。

这便意味着痛苦的终结。

布莱尔甚至想过他会不会是自己和妹妹的救赎。

但沈泽宇，这个对域外生命体的力量一无所知且成天摆烂的家伙……简直是暴殄天物！布莱尔又开始恨铁不成钢了。

沈泽宇观察着布莱尔的表情变化，一时无法揣测她的想法，茫然地歪了下脑袋：“怎么了？”

烈焰魔女不语，只是将手中的火焰扔出。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丽优美的弧线，落在食尸鬼附近的地板上，瞬间延展成火圈，恰好将雪莱困在里面。

“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沈泽宇不解地嘟囔道。莫名其妙地夸人，然后莫名其妙地出手打怪，这魔女可真够阴晴不定。

布莱尔冷笑一声，无视火圈中咆哮挣扎的食尸鬼，继续悠闲地与沈泽宇谈话：“你该做出选择了。我可以帮你消灭她，或者帮她消灭你。 ”

沈泽宇挑了下眉：“在你眼中，我可能选第二个选项？”

“你不是很大义凛然，想做这些伪人的好榜样吗？如果你牺牲了，这个小姑娘说不定能在悲痛中恢复理智，然后拜托我带她一起逃跑。从此，我们一同浪迹天涯……”

沈泽宇叹气摇头道：“你的逻辑好奇怪。”

雪莱变成这个样子，他心里其实也清楚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了，犹豫的原因主要是千瞳可能还有救。

就像小红帽故事里说的那样，把狼外婆的肚子剖开，救出之前被吞下去的少女。

所以，他不希望雪莱被布莱尔烧死。若千瞳还在雪莱的肚子里，一定会受到牵连。

就在他打算出声制止时，布莱尔突然眼神一凝，阴沉地看向正在嘶吼的食尸鬼。

“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布莱尔快步走过去，试图从那张长满野兽毛发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但没看几眼就嫌弃地皱起眉：“不，不是这个。”

沈泽宇：“嗯？”

雪莱和布莱尔能有什么关系？

沈泽宇努力回忆探索《处刑时刻》的经历。在博物馆里，他曾经了解过魔女姐妹两人的过往。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雪莱年纪不大，就算以人类的尺度来看也是个未成年，不可能出现在魔女们的故事中。

在那之后呢？雪莱应该没去过UMF基金会，更不可能接触到被收容的火刑架。当封印着烈焰魔女的火刑架被运送到博物馆后，怪谈域便形成了，后续过程沈泽宇基本都知道。

沈泽宇开始有点后悔自己不够了解这名学生，不然就能推断出她是何时与烈焰魔女布莱尔接触的。

等等！也许布莱尔说的不是雪莱！

此时，布莱尔眸光闪动，藏在眼底的警惕逐渐转化为饶有兴致的凝视：“真有意思，你想吸纳我，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在沈泽宇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布莱尔转头对他轻声问道：“你能听见那些声音吗，受青色火焰眷顾之人？”

沈泽宇谨慎后退一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口是心非的他依然好奇地调动身体，展开由绿炎赋予的、不属于人类的特殊感知，尝试去捕捉一些之前没留意到的信号。

紧接着，他听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低语。

【过来，孩子，过来。】

【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已经看到了。】

【我们都经历过同样的“故事”。】

虽然不像是正常的声波，但沈泽宇还是捕捉到了这些逸散在空气中的信息。他开始尝试溯源，发现它们是从雪莱的肚子里“飘”出来的。

千瞳果然还活着！

沈泽宇猛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千瞳并非一个常规的“个体”，而是由许多生命组成的“群体”。

每一只眼睛，都拥有自己的意识。

这种情况似曾相识，沈泽宇回想起容玉也有类似的表现，而且容玉的意识更加分散，偶尔还会说出相互矛盾的话语，自己跟自己争吵。

但千瞳从未表现出异常，仿佛体内的意识非常统一，或是有个很强大的意识占据主导地位，能够压制其他的杂音。

此时，这些怪异的生命正在招呼烈焰魔女布莱尔成为她们的一员。

嗯，沈泽宇能够肯定这些生物都是女性，出于直觉与对声线的感受。

他对百目怪不太了解，不过依照现状来看，千瞳绝不是异常收容部熟知的那种百目怪。为什么她们要拉拢布莱尔，难不成这是某种独特的繁衍方式？

因为缺乏相关情报，沈泽宇完全无法理解千瞳此时的行为，也无法预判下一步。

他只能静观其变，继续聆听。

布莱尔注视着雪莱的腹部，嘴角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眼眸中却涌动着可怕的黑暗：“真是胆大妄为，就凭你也想吞掉我？你们这群失败者，可怜的蛆虫，哪怕聚集在一起也就只有这点本事。”

【承认失败，没什么大不了。】

【我们生来就是奴隶，命运从不由我们决定。】

【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联合。】

【个体的力量太弱小了，敌人非常团结。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就算是死亡，仇恨也使我们无法闭上双眼。我们会继续凝视人世间，直到这份怨恨消解……】

【和你一样。】

布莱尔轻蔑地俯视她：“你之前就是这么吸纳新成员的？”

沈泽宇呆滞地站在一旁，没有插入这段对话，因为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宕机了，难以想象那些话语是从千瞳口中说出的。

真的是千瞳在说话？

可是，一直以来她都是最乖巧单纯的学生。

难道那些平安喜乐的日常中，她都在伪装吗？

沈泽宇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了无力。他自嘲地笑了笑，发现自己可能从未了解过任何一名伪人学生。

呵呵，说起来也是。它们既然能装成人类骗过其他人，便说明都是天赋型大骗子，想骗他也是易如反掌。

到头来，全是他在自我感动。

沈泽宇尝到了一丝甜腥味，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嘴唇不知不觉间被咬破了。

他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内，刺痛感勉强帮忙维持着他的理智。

“你是谁……你真的是千瞳吗？”

第235章 血雾镜宫（16）

沈泽宇很快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

那个正在呼唤烈焰魔女的怪物, 丝毫没有和他交流的兴趣，依然在孜孜不倦地诱骗布莱尔靠近。

被忽视了！意识到这点后，沈泽宇略感懊恼, 以往他都是被异常生物重点关注的对象，没想到今日居然成为了局外人。

他更加坚信雪莱肚子里那家伙肯定不是千瞳。千瞳怎么可能会把他晾在一边？她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绝不会这样做。

【来吧, 我可爱的同类，加入我们。】

【有了你的力量，我们便有足够的实力去让那些曾经欺辱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布莱尔冷漠地勾起嘴角：“你是不是该拿出求人的态度？我现在只需轻轻动一下手指, 你就会跟这只食尸鬼一起灰飞烟灭。”

【不愧是烈焰魔女, 火气果然不小。】

沈泽宇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冷淡：“你们能别聊了吗, 反正已经谈崩了。布莱尔，赶紧动手。”

他一开始想阻止是因为担心千瞳在雪莱肚子里，现在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便没有别的顾虑了。沈泽宇也不知为何就在刚才自己内心中那一点怜悯和同情突然被抹消, 仿佛绿炎洗涤他的心灵, 切断了他与其他生物的情感联系。

就连布莱尔在听见他的发言后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她没急着加大力度，语气不确定地询问：“沈泽宇，你考虑好了？那个正在邀请我的东西，可是你以前最宠爱的学生之一。我还记得你当初带她去博物馆玩，那时候她穿透了历史，与过去的我和妹妹打了声招呼。”

沈泽宇不太懂布莱尔话语中提及的是哪个事件，皱眉回忆了片刻，终于想起了当时千瞳似乎展现出了阴阳眼之类的能力。原来, 她不是在通灵，而是目光穿越了时空，直接看到了历史吗？怪不得能准确地把魔女姐妹的经历描述出来。

天啊……沈泽宇不禁暗中感叹, 看样子组成千瞳的这个怪物强悍程度远超他以往的想象。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常规的百目怪。

不过，烈焰魔女似乎更胜一筹，至少在攻击性上是如此，不然“千瞳”就不会渴望得到她的力量了。

沈泽宇又有了新的猜测，难道那只怪物的每一颗眼球都来自于一位超越者吗，舍弃掉身体，意识储存在眼珠子里？

她们虽然属于不同意识，但出奇地团结，好像完全没有分歧，究竟是什么将这些眼球如此紧密地联合在一起？

“千瞳”的能力不适合用在战斗上。和她相处这么久，沈泽宇倒也算是熟悉她的表现。生存能力倒是不错，分裂重组可以抵挡不少伤害。

话说真正的千瞳去哪里了？沈泽宇迟缓地想起这个疑点。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食尸鬼肚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我认识的那个千瞳？”沈泽宇脱口而出。

布莱尔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以一种掺杂着怀疑和嘲笑的眼神看着他。她随意地打了个响指，环绕雪莱的火焰顿时烧得更旺，金黄色的光芒瞬间将其吞没。

又过了几秒，沈泽宇闻到了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好奇怪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沈泽宇现在只怨自己的思考速度比起以前没太大长进，以至于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因为冒出来的信息量太多，他的大脑根本无法及时处理，也不能做出明智的决策，连情绪都变得难以驾驭。

也许就在方才延展感官的时候，自己的精神被来自怪物的呓语侵蚀了吧，沈泽宇无奈地笑了笑。

能被污染，能被吓到，说明他还算是个人类。

对待朋友如此冷漠，眼睁睁看着她们葬身火海，难道也是人类该有的表现吗？

只因为她们不是人，就忽略掉过去那些友好相处的时光？

沈泽宇努力将脑海中不连续的记忆碎片拾起，细细品味那些属于千瞳的部分，并思考一些问题。

既然千瞳由许多意志组成，那么这几年来活泼可爱的少女人格究竟是不是一张面具？

这个人，真实存在吗？

沈泽宇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完全舍弃那种可能性——在雪莱腹中的、正在被灼烧的正是那个他最重视的学生，千瞳。

“等一下！”

布莱尔本在欣赏食尸鬼扭曲挣扎的姿态，听到耳畔边的呼喊后，好整以暇地转头看向他。

沈泽宇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变脸这么快，一丝尴尬和羞愧涌上心头，让他脸颊发烫：“我觉得……还能挽救一下。”

剖开食尸鬼的肚皮吧！

既然已经决定放弃雪莱，那就切开她的肚子看看，免得真相永远葬送于火海，让他日后时常想起，宛若有一根针刺在心上。

布莱尔眯了下眼睛，显然不太赞成他天真的想法：“你想怎么救，你打算救谁？”

沈泽宇平静地陈述了刚才的构想。

布莱尔嘴角抽了抽，脸上笑意完全消失了：“沈泽宇，我该怎么说你比较好……你真不愧是那个基金会培养出来的人，换作是我，绝对想不出这种残忍的方法。”

沈泽宇歪了下头：“哪里残忍？”

没人关心这条发疯的野狗，她的生命已一文不值。

在沈泽宇的潜意识中，雪莱这号人已经彻底死去了。

但是他的学生千瞳还处于失踪状态，躲在某处等待被他发现。

验尸，取得线索，这是很正常的调查流程。

他要将手伸入被切开的血淋淋的胃袋里，将那些未被消化的眼珠子取出来，捧在手上，与它们进行一番面对面的交流。

到时候，沈泽宇敢肯定这些家伙不敢再忽视他。

“我要亲自审问嫌疑人，看看它们把千瞳藏在哪里了。”沈泽宇淡淡地说道。

布莱尔嗤笑一声：“可如果它们说，千瞳一直都是大家共同努力装出来的呢？你被骗啦。”

沈泽宇坚定地摇头：“我不相信，这是谎话。”

布莱尔遗憾地扫了那堆熊熊燃烧的烈焰一眼。她心里清楚，假设沈泽宇真的出手制止，自己即使能成功将这团肮脏的怪物烧干净，也难免会与他斗得两败俱伤，无法全身而退。

他们是同阶级的存在，力量皆源自于域外生命体的无意赋予，水平相差无几，只能从技术和战斗经验层面一较高下。好巧不巧，沈泽宇不爱使用这份力量，所以缺乏经验，而烈焰魔女被收容太久，也没怎么认真打过架。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她不想在这时候受伤，沈泽宇同样，所以这架大概率打不起来。

布莱尔不想跟沈泽宇多费口舌，于是放下了手，在同一刻，那边的火焰也迅速减弱。

“如你所愿，谁叫我喜欢你呢。”布莱尔用调戏的口吻打趣道。

沈泽宇连忙将视线移过去，只见趴在地上的食尸鬼虽表面焦黑，但依然有呼吸起伏，好像烈焰魔女刚才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缓步向食尸鬼走去，神色冷若冰霜，直到足尖离那张酷似野狗的脸仅有十几厘米距离时，才在她面前蹲下。

“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沈泽宇对雪莱问道。

食尸鬼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你听不懂，那么你应该完全丧失理智了。”沈泽宇淡漠地低声道。他戴上基金会配备的一双手套，将食尸鬼翻了个身，让她肚皮朝上，准备强行取出千瞳遗留的眼球。

每名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员都拥有丰富的物资，包括食物与水、必备用品，以及最简单的武器匕首。沈泽宇抽出匕首，连只鸡都没杀过的他竟能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入对方的肋骨下方皮肤，从上至下顺畅地划开一道口子。

【要来了吗？要来了吗？】

【又想控制我们吗？】

【别妄图压迫我！】

坚硬的皮毛保护住了身体内部，让血肉免受火焰的伤害。不知不觉间，暗红的腥臭液体自刀割出的裂口处流出，在地面上蔓延出一片光滑的阴影。

血红镜面上，既倒映着沈泽宇毫无表情的侧脸，也印有食尸鬼伤痕累累、疲惫无力的身躯。

她的手自然地垂落，手心触碰到了那滩自腹中流出的血，恰似在与另一个“自己”击掌。

下一秒，两只贴合的手十指相扣。血红阴影中的镜像之手猛然发力，将位于现实的那只手扯入深邃的泥潭之中！

然而，沉浸于解剖中的沈泽宇并未及时注意到位于底下视野盲区的异变，仍在试图从混乱的内脏中寻找眼珠。

血中的倒影越来越用力，直至将食尸鬼半边身子都拖进了那片殷红中，它缓缓浮出水面，抬起头，朝惊诧愣神的沈泽宇咧嘴一笑。

“你……好。”

沈泽宇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镜中蛰伏已久的邪物，终于抓到了入侵现实的机会，与垂死的玩家进行互换。

地板上一滩反光的液体，自然也可以算是镜子。

现实中的她未能解决的麻烦，它将代为解决。镜中的“自我”有着更强硬的手段，保证能履行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