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帐篷中,哈里森接收到竹田加奈的信号,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身踏上逃生用的直升机,并命令军方的超越者打开传送门。
“想跑?!”
火柱从地心中喷出,一、二、三……数百个翠绿的岩浆喷泉短短几秒就围住了整片区域。
沈泽宇的人类躯壳在猛烈的燃烧中融化,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早就处于过载状态。但他知道不能放敌人离开,若是错失了这次机会,下次他们一定会做好准备,到时候不知还会引起多大的麻烦。
都给我去死!
虽然竹田加奈和哈里森相隔很远,但沈泽宇的攻击是大范围无差别的,一通乱炸下去,新住民和神秘研究部的武装力量都成了纸老虎,不堪一击。
僵持了半天的战斗在沈泽宇到来后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神秘研究部和新住民曾靠请神术变体仪式制造过许多超越者,但没有一位比他更加优秀。
究竟是哪个变量引起了结果的改变?
殉道者遗憾地闭上双眼,带着这个疑问沉入死寂的黑暗中。
第296章 未曾有过的黎明
“你小子, 差点把我也给削了……”
郑利行虽然嘴上抱怨着,眼神中却难掩担忧和心疼。
沈泽宇身上的衣物全被烧坏了,连灰都不剩, 现在正裹着一张保温毯。但若是掀开这层材料,就会发现他身体的状况更加可怖,好几处地方血肉都溃烂了, 露出细长的白骨。
因为爆发了激烈冲突,附近和基金会合作的医院早已派遣专业团队前来接应伤员,沈泽宇也很快得到了安置。
检查过后, 医护人员都吓了一大跳, 因为他体内许多器官和组织都丢失了, 剩余的部分也长满深绿色霉斑,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部长……您快去休息吧……”沈泽宇虚弱地扯起嘴角,露出个不太美观的微笑。
站在病床旁的医护人员震惊, 怎么还能说话?尸体居然会动诶!
为了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和解释, 他们都一致认为沈泽宇其实是某种伪人异常生物, 只不过以前装得很好。
郑利行蹲在病床旁边,握住他冰冷的手:“我不要紧,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普利斯玛来看看?”
她的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着,必须将自己的心脏冻得如钢铁般坚固才能抵御悲伤。
在对付新住民首领“先知”的大战中,有许多调查员牺牲了。
这也包括她心爱的朋友,那些已经因为年纪大而半退役的「遗忘伊始」队员。
他们没有牺牲在怪谈域中, 正是死在同类手里。
她不知该作何感想,甚至不愿去想。
现在,郑利行只有将目光完全放在沈泽宇身上才能对抗这份排山倒海的愤怒与苦楚。
走到这一步, 牺牲了这么多,她不会再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人类没有回头路,只能选择朝哪个方向走。
“部长,我没事……”沈泽宇心中也有万分苦涩,但他不希望刺激到郑利行,也不忍心看她继续强撑,“让普利斯玛过来吧……只有祂能帮我……”
动用域外生命体的力量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就连神秘研究部和新住民都还没搞清楚,普通的医院就更不可能提供有效的治疗了。
郑利行深深地低下头,闭上眼想关住即将流出眼眶的热泪。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类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未来一片灰暗,黎明无比短暂地出现了一瞬,但仍未能驱散笼罩在地球上的阴霾。
新住民首领被消灭了,神秘研究部大势已去,现在,UMF基金会基本完全处于郑利行的掌控之中,可前人留下的烂摊子还需处理。天空中的伪月渐渐逼近,敲响了末日的警钟。
一个人在郑利行身后缓缓走近,低声道:“让我来吧,他不会有事。”
郑利行迅速擦干脸上的液体,抬头看向那张精致到不似真人的脸,收起了所有脆弱与迷茫,严肃道:“嗯。”
她起身快步离开,和平时一样风风火火,就像是有干不完的工作。
郑利行离开时顺便把房间里其他人也带走了,反正他们留下来也帮不了任何忙,还可能被显露真身的普利斯玛吓到。
普利斯玛分出一部分自己的身体黏着在墙壁上,将四面八方完全覆盖,形成一个无法被外界窥探的独立空间。紧接着,祂没有关心沈泽宇的伤势,而是面带微笑地说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在祂看来,沈泽宇的身体没出任何问题,恰恰相反,他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进化。但祂懒得向其他人类解释,所以直接把别人都支开了。
沈泽宇感受到祂平和的态度,自己的心情也放松下来,逐渐升起隐秘的愉悦与期盼:“你快要成熟了?”
“嗯,我打算进行最后一次狩猎,以后也无需再摄入你的能量了。”普利斯玛用手把玩着他的乌黑长发,“你会感到遗憾吗?”
沈泽宇沉吟片刻:“我想,我真正喜爱的不是那种被啃食的感觉。”
他更渴望拥抱。
人类的怀抱无法给予他安全感,但怪物可以,他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普利斯玛坐在床边,百无聊赖道:“你的养母希望能抵御末日危机,但她不想把这个重担压在你身上。她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会帮你把虚假的月亮吞掉,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稳定的桥梁。”
“什么意思?”
“当我走到桥的另一端,我的猎物一定站在那里。”
“照你这么说,稳定的不是桥而是猎物。”
“人类的语言好麻烦……我没办法向你准确描述那种感觉。”
沈泽宇翻了个身,望着祂的背部:“你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陪我一起去。”普利斯玛语调上扬,似乎心情不错,“你们不是已经找到真相了吗?当初新住民召唤格赫罗斯的那个阵法,通过它,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祂。”
和顺着网线去打人差不多。
沈泽宇沉思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我猜那极有可能是怪谈域《万籁争鸣》的污染源,要不你完事后顺带把它摧毁了?这样五大怪谈域就全军覆没。”
他的强迫症有点发作了。
不过想了想,他又自嘲地说道:“格赫罗斯被你吃掉后,怪谈域就不复存在了吧,到时候全体调查员失业?我恐怕也要下岗了。”
普利斯玛柔声安慰道:“然后你就可以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要是我没钱养活自己咋办?”沈泽宇噗嗤一笑。
普利斯玛:“以后你未必需要用钱换取生存资源。”
沈泽宇嘴角不自觉地放下。是啊,有些陈旧的观念要改改了。
不过就算末日结束后他成为无业游民,UMF基金会应该也会给他足够衣食无忧一辈子的奖金……吧。
普利斯玛站了起来,转身正对着他:“既然开启了一段旅途,那就好好结束它。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配合。”
沈泽宇半眯着眼,冰凉的躯壳似乎找回了一丝温度:“你刚刚还说让我陪你呢,现在又换你陪我了。”
“陪伴本就是相互的。”普利斯玛温和道。
“好吧,你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沈泽宇掀开了保温毯,即使皮肉皆损,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却没有流出血液,失去内脏后空荡干瘪的腹腔布满了深绿霉菌与苔藓。
这就是解放的代价,他一开始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还想融入人群吗?自从生活在那个孤儿院中,接受实验的改造成为超越者,它就变成一种奢望了。
不如接受现实,拥抱力量,享受它带来的好处。俗话说能者多劳,沈泽宇决定加班一下。
普利斯玛与他相视一笑,道:“我相信你的队员是不会介意的。”
…………
郑利行神色严峻地坐在办公室中,听到秘书的汇报后吓得差点踢坏桌子。
“「黎明」擅自出动了??”
秘书紧张地解释道:“是的,今天凌晨就出发了,现已展开对《万籁争鸣》项目的探索。据观察,参与本次行动的人员有沈泽宇、普利斯玛、俞聪、王志远和林奕。”
千瞳仍处于昏迷状态,没能被沈泽宇叫出来,不然她肯定也会参加。
郑利行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片刻后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揉着眉心:“啧,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他被普利斯玛治好了?”
“不知道,沈泽宇换了身衣服,没办法从外观上看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秘书看了眼监控拍摄的画面,语速极快地回答。
郑利行知道此时再派人去拦截已经太晚了,他们早就穿过黑界溜进了怪谈域。但基金会内部局势动荡,怪谈专研部也损失了大量人手,根本无力支援。
这么危险的难关,真的要他们靠自己去闯吗?
不知不觉,沈泽宇已经从被迫走上调查员岗位的颓丧消极青年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郑利行看着他越走越远,心中难免有些怅然,但又很欣慰。
担忧,惊喜,害怕,无能为力……
是时候放手了。
“通知下去,因探索队伍「遗忘伊始」解散,耀阳级别现已缺位,经过多方讨论决定,让「黎明」晋升至耀阳级。”
“是!”
没有人会反对这个选择,因为现存的金刚石级队伍中「黎明」无疑是最亮眼的一个。战争已经进入尾声,怪谈域对于人们来说不再是需要被遗忘的噩梦,而是可以战胜的对手。基于此变化,由「遗忘伊始」带领全体调查员就不太合适了,他们需要新的领袖和榜样。
即使结局不完美,人类所做的努力也应该被铭记。
几个小时后,消息传遍了全网。
几条热搜相继蹦出,热度持续飙高,当日在扶桑发生的大战视频也被人流出,只不过画面不太清晰。
人们都看见了天空被翠绿火焰燃尽的奇观。
在人类的记忆和漫长的历史中,地球从未迎来过绿色的黎明。前所未有的异常现象注定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和抵触。
但在这一刻,他们仿佛看见了这段压抑痛苦的旅途结束的希望,纷纷开始欢呼庆祝。
第297章 万籁争鸣(1)
推开音乐厅的大门, 跨越黑界,调查员们眼前忽然亮起了金碧辉煌的光。
观众席的酒红色座椅整齐排列,从上至下的每一列都越来越少, 呈现出完美的扇形,将人们的视线引导至音乐厅中央。
他们此时站在最高处,离明亮宽敞的舞台还很远, 但也忍不住看向那里。
主厅与舞台都是圆形的,室内装饰皆对称,颇具和谐的美感。一阵优雅的大调乐声轻轻流淌在空气中, 若不仔细注意便很容易错过。
沈泽宇向前走了两步, 站在最后的一排观众席座椅后, 俯身捡起放在座位上的一张纸。
每一张座椅上都放着同样的纸,就像发放给观众的传单。
《游客参观须知》
【第一条:音乐厅仅存有东西两翼。若您发现第三翼,那是视觉疲劳的幻象。请立即闭眼聆听本厅播放的《摇篮曲》, 直至幻象消失。】
【第四条:本厅员工均着纯黑或纯白制服。若见身着红金配色服饰或镶嵌齿轮者, 请注意他们并非员工, 切勿听取它们的任何建议。】
【第六条:禁止敲击陈列于东翼的编钟,也禁止触碰西翼的管风琴,它们只是仿制品。若您听到编钟自鸣或管风琴自响,请前往相反方向的乐器区,弹奏任一乐器与之对抗,直到钟/琴声停止。】
【第九条:演出开始后,务必专注于舞台。若瞥见观众席出现巨型齿轮虚影或听到“嘀嗒”声,请勿声张, 那只是本厅独特的时钟艺术装置。切记,不要留意钟摆的节奏。】
【最终条:音乐是献给所有人的礼物。若您开始强烈偏好某类音乐,并憎恶其他一切声音, 您已具备成为“乐手”的潜质。请持本须知前往后台,您将获得一份永恒职位。】
其余队员也不像平时那样挤在沈泽宇身后看规则,毕竟面前还有很多同样的纸,都印着相同的内容。他们各自拿起一份仔细查阅,就连普利斯玛也装模作样地阅读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游客……”俞聪低声自语道,“演出什么时候开始?”
林奕望向空荡荡的圆形舞台:“但愿晚一点,这样我们能有更多时间探索这片空间。如果演出开始了,我们可能会很被动,还会碰到新的状况。”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试图寻找背景音乐的来源。
圆形主厅舞台的后方左右两侧延伸出两条道路,各通向一处舞台,灯光较暗,但能看清上面摆放着许多形态各异的物品,比如乐器和谱架。
沈泽宇看完了《游客参观须知》,也抬头看向远方,注意到了那些沉默的乐器:“这应该就是东西二翼……没有人吗?”
放眼望去,观众席上空无一人,走道上也没有工作人员,舞台和乐器区都很安静。
怪谈域整体空间并不大,但有了上次的教训,沈泽宇并不敢小瞧它的难度。据他所知,基金会曾经派过不少人进入《万籁争鸣》,不仅有调查员,还有其他部门的超越者,不知他们是否在这里留过痕迹。
沈泽宇又拿起了《游客参观须知》,上面的文字是印刷的,规则条目缺了一些,但纸面上并无相应的空行,好像只是序号打错了。
他想到了两种可能性——这份规则可能是音乐厅在变异成怪谈域之前就存在的,黑界降临后规则被污染所以变成了这样。当然,成文的规则也很有可能是前辈调查员留下的。
如果是前辈遗产,那么这些文字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进入怪谈域中的人,可以信任。但如果实际情况是前者,就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一条规则提到的《摇篮曲》是指现在的背景音乐吗?沈泽宇闭目倾听,感觉精神确实放松了不少,旋律如月下清泉般拂过。
他继续揣摩第四条规则,上面提到两批人,穿黑白制服的员工和衣着风格奇特的人。这应该分属于两个阵营,不知道哪一边对外来者更加友好,规则的书写者应该站在黑白员工这边。
“管风琴和编钟,这不是能出现在同一支乐队中的乐器吧,”俞聪浏览完规则后抬头张望,“应该一台在东翼,另一台在西翼。等等,你们快看!西翼摆放的都是西方传统乐器!”
众人闻声望去,果然,相对的东翼舞台上放的都是东方传统乐器。
若是两边乐器同时奏响,不知会是何种混乱的景象。光是站在远处观望,沈泽宇就感觉这幅画面很有冲击力。
“我……我……”王志远满头大汗。他不太懂音乐,很多乐器都喊不上名,不免有些焦虑。
沈泽宇拍了拍他的肩:“别总想着面面俱到,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好队员,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王志远很快重新找回信心,坚定道:“好!”
他不想考虑太多事情,放空大脑更加轻松,心情也更好。不过,这样做的前提是他对「黎明」的同伴有充足的信心,而沈泽宇正是能让他托付信任的人。
沈泽宇转头问道:“普利斯玛,你觉得《摇篮曲》有问题吗?”
“它是一种和谐的音乐。”普利斯玛简短地回答。祂眼眸低垂,视线向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泽宇陷入沉思,按照规则所说,看见第三翼就代表出现了幻觉。此时他们才刚刚进入怪谈域,应该没被污染,所见之物就是现实,音乐厅中只有东西二翼是正常的。
和谐的音乐能够抵御幻觉、帮他们清除污染?《摇篮曲》难不成是对人类有益的好东西?
沈泽宇走过这么多怪谈域,从没碰到过这种好事。他直觉认为这里面有问题,以安逸的面貌出现的东西极有可能是陷阱。
《摇篮曲》听多了会出问题!沈泽宇摸了摸随身背包,掏出一对耳塞:“我们最好还是啥都别听。”
耳塞是调查员常备的物件,因为许多怪谈域中存在以声音为媒介传播的污染。
“如果我们看见了第三翼呢?”林奕问道。
俞聪抢在沈泽宇说话前回答:“当然是走进去啊,难道明知道怪谈域中存在一个隐秘空间,我们不进去探索?”
调查员不会放过任何一间密室。
几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纷纷戴上耳塞。
但是接下来他们将很难交流,只有沈泽宇和普利斯玛能够继续无障碍说话聊天。
林奕弯腰收集了几张规则纸,在空白的背面用笔写字,然后展示给其他人看——“我们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
俞聪一边点头一边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我们还可以用肢体语言”。
然而没过几秒,沈泽宇就皱起了眉:“你们不觉得《摇篮曲》的声音完全没被挡下来吗?”
果然有问题。
因为背景音乐声非常微弱且轻缓,听起来效果就跟平时戴上耳机后听外部的音乐一样,稍不留神就忽略了,所以他们一开始没意识到耳塞没有起效。
俞聪把耳塞摘下,又戴上,反复几次作对比,发现背景音乐的音量确实没变。
“算了。”林奕也将耳塞摘下来,“既然没法抵抗,那就不要多此一举。”
沈泽宇心中涌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很想快点结束战斗,问道:“普利斯玛,你能找到当年举行召唤仪式的具体位置吗?”
普利斯玛摇摇头:“那种音波在干扰我。”
祂这回算是遇上对手了,两种波动对撞,相互抵消,严重干扰了祂的感知力。
幸好《摇篮曲》不算太强,只是对方无意识的轻微哼唱,否则祂的身体状态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王志远张开维生屏障包裹其余队员,想效仿《处刑时刻》那次用它阻隔声音污染,可还是没起作用。
“这么强的波动,不可能是人类发出来的……”沈泽宇沉吟片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猜测,是域外生命体在唱这首《摇篮曲》。
他连忙自查,确认身体没有异样后,才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污染渗透还不是很严重。
不管怎么样,必须要加快探索速度了。
“林奕,俞聪和王志远,你们去东翼,我和普利斯玛去西翼。”沈泽宇吩咐道,现在需要讲究效率,可以冒险分头行动。有王志远坐镇,三人组的战力还算可观,他和普利斯玛的二人组更不必说,除非格赫罗斯亲临,否则不可能碰到致命危险。
“是!”三人立刻接受了安排,走向靠东边的楼梯通道,向下前进。
沈泽宇牵起普利斯玛的手,来到观众席的西侧,向舞台走去。
正当他们走到观众席中间几排时,嘭!东西翼两厅的灯光同时亮起,而观众席这边的灯光却逐渐黯淡,仿佛预示着演出即将开始。
“这么快!”沈泽宇心中一惊,向普利斯玛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要不要立即就座听音乐?残缺的规则中仅有一条提到演出期间的情况,但没有告诉游客是否一定要在观众席坐下,只要求他们专注于舞台。
普利斯玛的表情十分诡异,因为环境亮度变低,沈泽宇没能完全看清,但隐约感觉祂似乎有点抗拒、厌恶。
第298章 万籁争鸣(2)
普利斯玛对音乐有很高的品味, 是个极为挑剔的听众。在祂看来,人类拿乐器演奏出来的基本都是噪音,不值得祂仔细听。
现在让祂安分地坐下来听别人演奏?祂可不想给这个面子, 除非沈泽宇愿意上台去跳舞。
可是……普利斯玛的眼眸微微偏向另一边。这里还有三名人类,就算是同队的朋友,祂也不想让他们看到沈泽宇的舞姿。
祂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自己的独占欲。一只孤独的怪物曾经没有财产和领地的概念, 也不会有任何存在抢占祂的东西。
和人类一起生活久了,普利斯玛也染上了人的劣根性。祂和沈泽宇建立了具有排他性的亲密关系,不就证实了祂很在意他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 普利斯玛感到很不可思议。
原来人类也可以带来这么强的污染……
可能因为他是特别的吧。
沈泽宇注意到普利斯玛一直在注视他, 可是迟迟没等到祂说话, 不由得心脏跳动快了几拍,脑海中闪过种种猜测。
怎么了?自从普利斯玛完全成熟的日子逼近,祂就好像变了许多, 难道这是成长的标志?
沈泽宇感觉自己像是饲养了一只花纹艳丽的毛毛虫, 整整三年, 每天精心投喂,用人类粗糙的工具尽量给它营造良好的生存环境。就在不久前,这条毛毛虫结了茧,静静等候新生。
毛毛虫破开封印就会变成蝴蝶。可蝴蝶是短暂的,它会在人们指尖停留,仁慈地让那些眼睛欣赏它的美丽,然后飞向远方,没有人能知道它去了哪里。
如果我也变成一只蝴蝶, 是不是就能跟它一起飞走了?
即便思绪沉浸在幻想中,调查员的良好习惯还是让沈泽宇保持身体上的活动,没有停滞在半路。他走进其中一排座椅前, 选了靠近走道的位置坐下,并随手拿走了座位上的《游客参观须知》。
他艰难地将视线从普利斯玛身上移开,落在舞台上方。
下一秒,沈泽宇瞳孔地震。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坐满了乐手,每一位都配备了乐器。东翼与西翼的乐手制服截然不同,东边身穿红金配色、仙风道骨的古代服装,舞台上弥漫着白雾,宛若天庭宴会上祝寿贺喜的仙子,而西边的着装缺乏东方凌乱随性的美,整齐板正的西装透出几分严谨古板,胸前还有许多精致的齿轮装饰物。
《游客参观须知》里说,身着红金配色服饰或镶嵌齿轮者并非员工,不能听取它们任何意见。
听音乐算不算听意见?
轮不到沈泽宇做准备,乐手们迅速展开工作。现场并无指挥家,几乎所有乐手进的拍子都快慢不一,嘈杂纷乱的音符一下子在音乐厅中炸开,伴随建筑内部的回响效果不断冲击听众的耳膜。
就算知道塞住耳朵没用,众人还是忍不住纷纷捂耳,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痛苦的表情。
现场反应最平淡的调查员是普利斯玛,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舞台上的演出超脱了人类的范畴,让祂感到惊喜,是祂能够理解的艺术。
沈泽宇在最初的震惊后也很快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对这种杂乱离奇的音波有一定的抵抗力,可能是因为平时跟普利斯玛相处习惯了。
按照规则的要求,他集中精力观察舞台,将东西二翼的群魔乱舞景象尽收眼底。没想到,越是观赏,他越觉得这群人演奏得不错,音乐乱中有序,情绪清晰强烈,弹奏技艺高超。若不是还记得自己身处于怪谈域中,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场需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票的演出了。
此刻,他甚至无心去看另一侧的三位调查员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坐下来观看演奏。如果他们错过了这场演出,他会感到非常遗憾。
那些在他过往记忆中从不会同一时刻出现的乐器,现在竟然能和谐地共奏,哪怕没有指挥家,乐手们也配合默契。
这岂止是乐队表演,简直是杂技演出了。
舞台上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的古老乐器,但也有现代风格的,比如电吉他和架子鼓。
不过沈泽宇对它们的喜爱仅仅停留在欣赏层面。他谨记《游客参观须知》的嘱托,没有对任何一种音乐产生强烈的偏好。
虽然规则中鼓励游客产生偏好,但智力正常的调查员都能看出那条规则不对劲,很可能被污染或者篡改了。
如果达成条件成为“乐手”,是不是就会变成舞台上的一员?沈泽宇忽然想到。
随即,他意识到那些正在弹奏东西方乐器的古怪乐手可能都是这样来的,他们曾是被困在怪谈域中的人类!
沈泽宇没产生任何想要挽救他们的想法,经历了太多次类似的事情之后,他的接受力不断提高,同情心也越来越弱。
他也不感到恐惧,换作是其他调查员,应该会很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子,但他坚信厄运不会降临。
沈泽宇保持冷静的思考,一遍倾听音乐一边大脑高速运转,将情感抽离出来,避免被具有煽动性的旋律带偏。
哐当,哐当……
有什么巨大的机械物件正在摆动。
他已经能隐约抓住舞台上杂乱乐章的节拍了,可钟声每一次都落在让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偌大的观众席上只零零散散坐着几名听众。将目光投向舞台的他们并没有留意到,一座庞大虚幻的时钟出现在观众席后方,座钟的上半部分甚至突破了天花板,仅有下半的钟摆留在主厅内。
它的钟声沉重浑厚,与普通手表的嘀嗒声极为不同,每次敲击都重重地让波动撞到听众的身体上,引起五脏六腑的共振。
“咳!”
坐在座椅上的林奕咳出了一口鲜血,体内翻江倒海,似乎将所有内脏放进了搅拌机里。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舞台乐队的胡乱弹奏,钟声的到来却大大加重了不适感,让逐渐聚拢的音符骤然被冲散。
林奕身边的俞聪顿时注意到她的异样,刚想上前帮忙,身体却像被下了定身咒,无形的囚笼将他困在座椅上。
王志远在乐队开始演奏前就打开了维生屏障,但是收效甚微。音乐厅中的音波涉及到超自然力量,不是能用物理方法挡下的,就连带了点特殊效果的超能武器也不行。
因为身体受损,疼痛逐渐占据了上风,将音乐带来的正面情绪全部驱散。
与此同时,他们都听见了自身后传来的钟声,钟摆晃动吹起的风来来回回地刮过他们的背部。
现在该继续凝神听舞台上的音乐,还是去数钟摆的节拍?
对比一出现,调查员们才意识到舞台乐队演奏的混乱乐曲简直是天籁之音,后方的时钟装置好像来捣乱的。
无序的鼓点与违和感十足的机械零件碰撞声反复挑逗人们的神经,乐曲时而和谐时而变奏,让人抓不到任何规律。
在他们的视野中,坐在舞台上的乐手身形逐渐模糊,除了服装依然是原本的样子,裸露在外的部分如同被浇上了强酸,眨眼间便溶解成可怖恶心的形状。
一群怪物正在舞台上狂欢。
它们果然是某种异常生物,沈泽宇无奈地想。
众人全心全意抵抗音乐的洪流,又竭力维持自己不要失去意识,无从感知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万籁俱寂,沉默又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有调查员缓缓抬起头来。
“唔……”林奕蹲在走道旁边大吐特吐,血和酸水一并涌出,她甚至来不及去寻找洗手间。
就算没被写出来的规则中有什么对环境卫生的限制,她也认命了,因为根本憋不住。
俞聪脸色也很差,腮帮子鼓起来,像是口中含着什么东西。
王志远还吊着一口气,躺在对他而言略显狭窄的椅子上,差点昏死过去。
靠近另一翼的观众席上,沈泽宇与普利斯玛无言地对视。他们的反应不像其他人那样强烈,但也没从刚才的演出中得到任何乐趣。
要穿过观众席过去帮忙吗?还是继续向前?
沈泽宇心生担忧。他不知道下一次演出是在什么时候,另一支小队的三人能不能撑住。如果完全依照理性判断,按照调查员探索队伍一贯的习惯,身为队长的他此时应该舍弃救援,将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物上。
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只有那些乌合之众组成的低级别队伍才会这么干。通常队伍升到高级后,队员之间都会有感情基础,没办法如此轻易地放弃队友。
即使知道会浪费资源,他们也会尽量抢救一下受伤的人。
正当沈泽宇想开口时,普利斯玛抢先说道:“我们过去看看吧。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可能会死在这里。”
祂指着对面,三人小分队所在的位置。
沈泽宇面露惊讶之色,完全没想到现在的普利斯玛比他更有人情味。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衣物之下隐藏着空空荡荡的胸腔,毫无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第299章 万籁争鸣(3)
舞台东西二翼灯光黯淡, 人影褪去,仅剩下一堆安静的乐器。
沈泽宇和普利斯玛在观众席的两排座椅之间行走,因为道路比较狭窄, 他们花了些时间才抵达扇形的另一条边。
王志远正在用维生屏障治疗林奕,俞聪也吐过一轮,两人目前无生命危险。
“还好吗?”沈泽宇蹲下来查看林奕的情况, “如果坚持不住,我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你们。”
林奕捂着嘴,无奈又神情痛苦地摇头:“这是怪谈域……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一些简单的怪谈域里会有类似安全屋的空间, 但《万籁争鸣》是五大怪谈域之一, 还是一切怪谈域的源头。
音乐厅就是当初举行“审判之星”召唤仪式的地点, 如果没有那次邪教徒活动,至少在这个时代格赫罗斯不会经过太阳系,更不会造成异常生物的活跃和大量怪谈域诞生。
祂是一个“大闹钟”, 发出的噪音把所有沉眠在地球上的邪祟都吵醒了。
沈泽宇合理怀疑这个怪谈域的污染源就是“审判之星”格赫罗斯, 如果不带上普利斯玛, 调查员根本毫无取胜的可能性。
但即使带上了祂,其余人类调查员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回想起来,沈泽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把「黎明」尚能出动的人全部拉上,好像在徒增队友牺牲的风险。
不过转念一想,假设他擅自和普利斯玛一起进了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怪谈域,俞聪他们三人肯定会不放心然后跟过来吧……沈泽宇轻轻苦笑一声。
维生屏障的治疗能力还算不错,林奕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为了不让沈泽宇担心, 她还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我没事,俞聪你还好吗?”
“你都没问题,我当然不可能倒下啊。”俞聪自信地仰起头, “当时在《龙骨信条》我可是经历了很多年的格斗训练呢,现在抗击打能力很强!”
沈泽宇叹了口气:“抱歉,有件事我认为不能一直瞒着……就在刚才,我想过把你们抛下。”
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忧心忡忡。
“我想我可能病了,虽然身体上并无痛感,”沈泽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林奕想说些话安慰他,但因为经历了一次失忆,她现在对沈泽宇的感情比较淡薄,听到他的坦白后第一反应是感到后怕和失落。她张了张嘴,求助地看向俞聪。
俞聪的反应速度和平时一样快,果决地终结了忧伤犹豫的氛围:“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你的一切决定和命令只要对最终的胜利有益,我们就该立即执行。至于你哪里有变化,我们可以出去以后再讨论。”
身体变成了那样,怎么可能没事呢?明眼人都能看出沈泽宇很不对劲。
沈泽宇好像吃了颗定心丸,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嗯,谢谢你们。既然我都走到这边了,那就干脆别分头行动,先检查完西翼,我们再一起去东翼。”
王志远闻言收起维生屏障,众人顺着靠近西侧的楼梯向下走,即便担心乐章下一秒又会奏响,但没人急躁,步速不紧不慢。
“你们刚才听到那个声音了吗?”林奕语气犹豫地问道。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时钟装置。毫无疑问,那座时钟是真实存在的。
根据《游客参观须知》的第九条,时钟艺术装置出现时观众应该继续关注舞台,不要留意时钟的节奏。他们也正是这样做的,但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如果将关注点放在钟声上会有什么后果?沈泽宇忽然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因为听多了舞台上的声音肯定会被同化,渐渐理解它们的旋律节奏,这就是慢性自杀。相反,钟声似乎是个捣蛋鬼,能让听众对音乐产生不满。
“钟声也许是一种可利用的机制,如果舞台上演奏的音乐是污染,那就能用它来对冲。”沈泽宇说道。
普利斯玛点点头:“大多数人会偏爱和谐的音乐,因为它能让人身心放松,但对于你们而言,在怪谈域中失去警觉就意味着危险。发现了吗,聆听舞台演出的过程中,你们的审美正在被改变,认知也会扭曲。”
俞聪一拍脑袋:“对啊,刚开始我完全不觉得它们的演奏很好听,又刺耳又混乱,可听久了居然感觉还不错,我的审美差点被同化了!”
沈泽宇抬头望向圆形的穹顶:“音乐厅里存在某种颠倒黑白的力量,会让我们原本认为矛盾的事物变得自洽。如果没有听见钟声,我们很快就会陷入那种状态中。”
他又想起了《游客参观须知》的第四条规则,身穿黑白制服的音乐厅员工在演出过程中一直没有出现,难道他们就是操控时钟装置的人?
“你们说,时钟艺术装置会不会存放在第三翼?”林奕大胆猜测道。
众人沉默两秒,沈泽宇率先赞同:“很有可能。”
紧接着,他扭头向普利斯玛求助:“你能找到第三翼的入口吗?”
普利斯玛皱着眉摇头:“不行,‘天体之音’也在干扰我的感知。”
“天体之音?”沈泽宇没听任何人提到过这个名词。
“你可以理解为……格赫罗斯发出的声音,祂的外形很像星体。不过我是在说刚才的乐队演出,那些乐手显然是祂的仆役。”
沈泽宇眼睛微微张大:“东翼和西翼的乐手都是吗?我还以为他们之间存在对抗关系。”
虽然没能完全理解刚才乐章的主题,但他在稳定心神之余尝试感受了一下,双方似乎在暗中较劲。
“都是。”普利斯玛笃定道,“这又是一种由人类转变而来的异常生物。而且,我敢肯定它们还在台上。”
此话一出,一股寒意渗透了调查员们的脊背。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已经关灯的东西双翼舞台,注视着那些沉默的乐器。
走在最前面的沈泽宇停下脚步,忽然不太确定直接上台探索是不是明智之举。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吗?从「黎明」穿越黑界开始它们就一直站在那里?
气温似乎一下子骤降,俞聪背后渗出一层冷汗,故作镇定道:“还好吧,如果只是看着我们……只要别在休息时间跑出来打人就行。”
舞台上的异常生物肉眼可见地多,如果要打群架,就算沈泽宇能够解决它们,三名人类调查员也容易被波及,轻则受伤,重则永远留在这里。
沈泽宇继续抬腿向前,眸中布满阴霾。他已经很久没戴过美瞳了,毫不顾忌地将真正的眸色展现在众人眼前,此时他的双眼就像是通向地底的幽暗洞窟,深处迸发出翠绿的焰柱。
一步,一步……他走下阶梯,靠近那些静默的异常生物,心中没有丝毫恐惧,仅有严肃的审视。
既然普利斯玛要狩猎格赫罗斯,那么作为祂贴心的室友,沈泽宇不介意先帮忙扫清敌人的仆役。
管你们以前是路人还是调查员,既然已经投敌那就去死吧。
就在沈泽宇准备动手时,普利斯玛忽然抓住他纤细冰凉的手腕:“等一下,台上应该还有值得你们看一看的东西,如果直接用绿炎焚烧它们就很容易破坏掉线索。”
沈泽宇一愣,随即感到有些懊悔。现在居然连普利斯玛都更懂得站在调查员的角度思考问题,而他只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沉浸在依靠绿炎焚尽障碍的快感中。
好像有点矫枉过正了……
“对不起。”沈泽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普利斯玛神色平淡,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充满了非人的冷感,即使是在说安慰的话:“你无需向任何人道歉,是我让你变成了这样。”
沈泽宇重新睁开眼,涌动的绿光褪去了几分。他率先踏上圆形舞台,穿过舞台上的道路走向西翼音乐厅。
他还看了一眼东西翼之间的分叉处,没有第三个空间的入口。
然后,他来到了放置乐器的地方。一张张椅子整齐地排列在台上,配有大小不一的乐器,小提琴、大提琴、竖琴、管弦乐……应有尽有。
但是这里没有人,连个人形生物都没有。
沈泽宇扫视一周,走近其中一张靠前的椅子,发现上面印有人形的深色污渍,好像乐手曾在上面久坐,把影子都留了下来。
立在一旁的谱架上放了几张白纸,沈泽宇靠近看才发现那不是乐谱,纸面上写了许多规则文字。
《乐手临时守则》
他将那张纸抽了出来,此时后面的人也跟上了,脚步踩在木质的舞台上,踢踢踏踏十分大声。
沈泽宇低头端详。和《游客参观须知》不同,这篇规则的字迹凌乱奔放,更像是手写体,但附近每一个谱架上都有相同的规则纸,应该是手写后复印的。
同样,它也缺失了好几条,规则前的编号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第300章 万籁争鸣(4)
拿到这份规则是意外之喜, 沈泽宇最开始还以为必须冒险成为乐手才有机会看到它。
《乐手临时守则》
【守则一:没有游客,只有待调律的乐器。没有员工,只有已定音的零件。】
【守则三:警惕调律陷阱, 那是被驯化的频率。真正的音乐在■■■■之中,是祂歌声的余波。】
【守则五:乐器必须对抗,这是仪式的基本逻辑。但当你感到地板如胃囊般蠕动时, 请与对手合作。】
【守则七:乐谱是活的。它会根据你的恐惧改写乐章。不要相信纸上的音符,相信你体内的节奏,走向——】
【最终守则:当大钟的指针朝向正确的位置, 安可音乐会必将开启。届时, 要么用矛盾的和声撕碎乐章, 要么加入我们,让万物在永恒的旋律中化为天体尘埃。】
这次丢失的规则比上次更规整些,起码留下的都是单数, 有规律可循。
没多久, 其余人也看完了规则, 然后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西翼舞台。
座椅上的污渍是不会动的,除了几名调查员,台上没有活物移动的迹象。
这不由得让沈泽宇想起《乐手临时守则》的第一条,也许这条规则不是隐喻,而是对现实的精确描写。
游客是还未完成的乐器,台上的乐手是成品乐器,所以《游客参观须知》里才说它们不是员工。
沈泽宇现在才品味出来,刚才那一轮演出的音乐输出很可能就是调律的过程。
从最开始的惊恐、质疑, 经过集中精力倾听后逐渐接受、理解并认同,基于必须专注于舞台的机制,音乐正在给听众洗脑。
《游客参观须知》的规则也是伥鬼, 辅助那双无形的大手完成调律,逼迫听众走上舞台。
沈泽宇打算和其他人讨论一下,回过神来时发现大家都分散地站在西翼舞台上不同的位置,依照各自的习惯探索着。唯有王志远对探索兴致缺缺,坚定地守候在林奕身边,又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俞聪。
这里太危险了,演出随时有可能再开始,离乐器这么近,我们也很有可能被调律……沈泽宇想着,对站在远处的队友喊道:“你们最好别深入乐团,退出来一点,随时准备回到观众席上。”
听到他的提醒,三人脚步一顿,纷纷往后退直至舞台边缘,警惕地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乐器。
“没错……”俞聪心有余悸道,“如果它们突然开始演奏,我们站在这里就很难逃得掉了。”
林奕念念不舍地望向西翼乐团深处,她差点就要走到那里研究管风琴了,也许里面藏着巨大的秘密。
仿佛印证了沈泽宇的猜想,在他们犹豫不决之时,天顶上的灯突然开了,几道明亮的光束射在西翼舞台上。
「黎明」的调查员都见过大风大浪,反应极快,一瞬间就全跳到了台下,但西翼舞台距离观众席较远,根本来不及跑回去坐下。
“没事,规则里没说必须要坐在观众席上……”沈泽宇心中安慰自己,转身抬起头望向舞台。直到此时,他才留意到东翼舞台和主厅圆形舞台的灯光都没亮起,仅有西翼舞台被华美柔和的光线笼罩着。
“别紧张,”普利斯玛在他耳边轻声道,“看看它们想做什么。”
沈泽宇静下心来,站在原地观看演出。因为距离拉近,他们现在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位乐手的模样,有些穿着板正的西服,有些却像摇滚明星一样,服饰极为叛逆,整个乐团一点都不整齐,仿佛群魔乱舞。
即使少了东翼的冲击,光是西翼的演奏就足以编织出离谱的乐章,因为台上不仅有管弦乐团,还有负责输出摇滚乐和电音的组合。
台下,调查员们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耳膜隐隐作痛。
真够折磨啊……可如果接受了这种音乐,向它们妥协的话,虽然能够减轻痛苦但也意味着要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清醒总是伴随着痛苦,就像人类知道越多真相越难受。
沉沦总是轻松的、幸福的,即便那种幸福其实是假象。
为什么要对抗,加入团体不好吗?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大部分人都这样活着。
在其他人努力抵御魔音入耳的时候,沈泽宇却忍不住分心想了些别的事情。他回忆起这十几年来形单影只的生活,痛苦是肯定有的,但无法逼迫他走向群体。
这个空间中的“调律”就像是强行让人接受那些不合理的东西,明明一地鸡毛,大家却装出其乐融融的样子假笑着。
偶尔还会有钟声出现,让听众们觉得台上的乐曲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渐渐地靠近它们。
沈泽宇记得普利斯玛说过,人类的认知很多都是错误的,比如会把虚假认作真实,又把真实判定为虚幻。在怪谈域中,世界向人们揭开了面纱,展露真相与奥秘。难道宇宙的本质就是这样矛盾混乱的吗?他苦笑一声,感到有些无力。
“我……我……”林奕想要求助,可一旦张开嘴就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只好捂着嘴巴弯腰蜷缩,竭力抵抗无处不在的音波。
她怀疑自己哪怕能活着出去都会失去对音乐的鉴赏能力了,以后听到任何声音都会想起今天恐怖的经历。
俞聪是个急性子,恨不得冲上台直接扰乱演出,却被王志远拦住。
“你冷静一下!”王志远拼尽全力大喊才让自己的声音突破音波的包围传入俞聪的耳朵,“看看那些乐手都是什么,你不一定打得过啊!”
俞聪这才回想起自己不再是故事里那个手持圣剑无所不能的勇者了。几年前,他还是个心思单纯的青少年,总是幻想着成为魔法少女,用魔力消除邪恶与困境,可是步入社会后,那层脆弱的梦幻泡泡很轻易就被戳破了。
现在也是,他难得找到机会沉浸于美妙的虚幻中,现实却又给了他一巴掌。
为什么我是普通人?为什么我不能成为故事中最特别的那个角色!
为什么让我出生在奇幻的世界里,却不给我配得上这场旅途的力量……
俞聪恨自己不是超越者,然而现实中很多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就连努力都毫无用处。
他甚至有点羡慕王志远,虽然原生家庭糟糕,长兄年纪轻轻就逝世了,但他起码得到了成为超越者的机会。
俞聪又看向了林奕,忽然释然了一些。其实在「黎明」这个特殊的团队中,自我怀疑频率最高的人是她。她引以为傲的财力和家境在怪谈域中毫无用处,身体素质也不比普通的调查员优秀。
“我怎么能想这些呢……”俞聪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开始在心中抨击自己。
痛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
嘀嗒,嘀嗒。
时钟艺术装置的齿轮转动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钟摆下坠,每一次晃动都在驱散由西翼乐手发出的混乱音波。
虽然是以毒攻毒,但他们都感到庆幸,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自己被同化了。
沈泽宇咬了咬嘴唇,低声问道:“普利斯玛,我现在可以回头去看观众席吗?”
他担心如果没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会因为违反规则而招来一些惩罚,但是他很想观察一下传说中的时钟装置。
身穿黑色或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现在出现了吗?
乐团演出已经进行到第二轮,按照沈泽宇的理解,工作人员应该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就会在音乐厅中走动,但当时他没看到任何「黎明」成员之外的人。
沈泽宇推测工作人员的职责并不是清理现场和维持秩序,所以不会巡视音乐厅,不过他们有可能需要控制位于观众席后方的时钟艺术装置。
此时此刻就是看穿工作人员真面目的好机会。
“你尽管回头,其他的都交给我。”普利斯玛给出了他最想听到的答案。祂稍微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沈泽宇和西翼舞台之间。
实际上,普利斯玛抵挡“天体之音”的效果比维生屏障更好。祂与那种波动性质相近,能够相互抵消一部分,只不过代价是祂也会受伤。
普利斯玛还没善良到愿意保护其他人类,但帮助沈泽宇不是什么需要深思熟虑后才做决定的事。
祂刚有所行动,沈泽宇就毫不犹豫地回头看向观众席,眼睛一下瞪大了。恢宏高耸的时钟立于观众席中央,正对着主厅的圆形舞台,钟摆的晃动不快也不慢,让人感觉每一下都是重击。
层层叠叠的黄铜色与银色齿轮堆积在上方,一环扣一环,以不同的速度转动着。在那些精密的零件后方,几缕白光隐约透出来,好似那边还有一个空间,但入口完全被高大的座钟挡住了。
虽然没看到任何人影,但沈泽宇脑海中却冒出一种微妙的猜测——那里也有一个乐团,正在以时钟为乐器演奏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