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你来做这件事,UMF基金会应该赔偿精神损失费和营养费。”普利斯玛继续开玩笑。
沈泽宇捂脸:“我转行当调查员后都从来没收到过什么补偿,你跟我过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们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也对。”
沈泽宇马上在心中追问:“你们刚才是不是又听了一轮演出?这次是东西翼合奏吗, 跟之前的有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普利斯玛给出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答案:“东翼的演奏结束后,这里一直在中场休息, 除了《摇篮曲》,我们没听到任何来自这座音乐厅的音乐。”
沈泽宇瞪大眼睛:“什么?可是明明刚才时钟艺术装置还运行了一次,我也听到钟声了。”
“是吗……”普利斯玛不愧是高维生物,很快就找到了缘由,“可能是因为你那边的时空是错乱的,并不与我们这边同步。”
沈泽宇一愣:“我居然卡进了一个这么奇怪的空间吗……”
正当他重新整理思绪时,旁边几名黑衣员工围了过来,其中一人说道:“完事了,你是不是要去找新住民的据点?正好我们也想找点乐子,一起去吧。”
几名年轻的员工跃跃欲试地聚集起来,有人拿来武器装备,有人带上几瓶功能饮料。在第三翼中没什么娱乐活动,他们需要找个地方发泄精力。
沈泽宇也被分到了一些东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进怪谈域时带的物资还没有用完呢,还是别浪费你们的东西了。”
“没关系,”有人一边啃着胶质的能量棒一边含糊地说道,“流水线会源源不断地送调查员进来,我们人口又不会增加,食物和水是完全够用的。”
提起这个疑点,沈泽宇联想到普利斯玛说的话,忽然脑袋仿佛被闪电击中,一个可怕的猜测缓缓浮现出来。
这些调查员会不会来自于不同的时空?
就像《书中万象》藏书室的每本书内都有一个世界,第三翼的乐器工厂可能也是个连接许多世界的特殊空间。
沈泽宇抓住其中一位黑衣员工问道:“这些被流水线送进来的调查员里有你们认识的人吗?”
“偶尔是会有的,但大多数都是生面孔。”那位黑衣员工被他突兀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过还是老实回答了问题。
一旁的几位黑衣员工也都点头认同这个说法,甚至有人喃喃说道他从未在乐器工厂里见到自己认识的人。
沈泽宇摇着头低声自语:“这不正常……”
他是一个孤僻的人,平时很少与同事有交集,所以记不住其他调查员的面孔,也没多少调查员朋友,这很正常。
但乐器工厂里有这么多黑衣工作人员,总会混进一两个交际花吧?那种外向热情、几乎跟所有同事相识的人怎么可能进来之后一直见不到认识的调查员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流水线上的调查员来自许多世界,每条时间线上加入UMF基金会怪谈专研部成为调查员的人都不一样,可怖的样本量使见到熟人的概率大大降低。
经过沈泽宇的提醒,被抓住的那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皱着眉轻轻点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你才知道?”另一位员工露出嘲讽的眼神,“在这里多待几天就能猜到啦。”
那位被嘲笑的员工脸蛋泛红:“我就是个混日子的,不是谁加入怪谈域探索队伍后都能成为你们想象中那种灵感充沛的调查员。”
不一会儿,附近的黑衣员工便吵了起来。互相拌嘴也是他们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大家都见好就收,不会使矛盾升级。
沈泽宇安静地站着等他们打闹完,其中一人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人边走边聊。
走到工厂隔间的边上,领头的人率先停下脚步,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回头勒令所有人检查装备。
刚眼熟了沈泽宇的黑衣员工还关心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沈泽宇摇头回答:“不用了,其实我是很强的超越者,所以才敢一个人闯入这里。”
“嗯,我能感受到……”那人故作深沉地注视他,“哈哈,其实在你说打算独自面对新住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一般人根本不敢这么干。”
沈泽宇也回以一个微笑:“所以等下你们不用担心我,帮我找到人就可以撤了。如果因为我的请求而搭上你们的性命,就算我最终达成目的也会内疚很久。”
而且这根本没必要,沈泽宇不喜欢无谓的牺牲和自我感动。
这些调查员能在第三翼这个诡异的空间中存活下来肯定很不容易。他们的生命就如同一颗颗熠熠生辉的宝石,哪怕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也足够珍贵。
沈泽宇怜惜美丽的事物,不忍心看到他们破碎。
“放心吧,我们可不想随随便便死去。”领头的人喊道。他站在一扇类似消防逃生通道门的出口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锁。
在自家阵地忙活许久的黑衣员工们各个都跃跃欲试,脸上克制不住地浮现出兴奋的笑容。他们太需要刺激了,又不希望伤害同伴,现在总算找到了把精力发泄到敌人身上的机会,简直一秒都不想等。
沈泽宇总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一场针对邪教徒残党的突击行动,而是即将和他们一起举行派对。
工厂外的通道没有开灯,几人早有准备地拿出调查员人手一个的强光手电筒。沈泽宇走在队伍最后方借助他们发出的光芒观察路况,偷懒没拿出自己的照明工具。
进来后,沈泽宇才发现第三翼的实际大小与空间形式与他之前想象的截然不同。散布着细碎星辰的虚空中,金属质地的灰白色楼梯向远处延伸。他放眼望去,四周都能看见朝向和角度完全不同的楼梯通道,有的横跨在他们头顶上,有些是完全倒过来或严重倾斜的。
上下和左右似乎都毫无意义,没走多远,沈泽宇就丧失了方向感。
真实的第三翼就像蚁穴,错综复杂的通道连接着几个功能和体积不同的大房间,其中最大且位置最靠近中央的一个已被黑衣员工占据。
几名黑衣员工好像记得路线,也可能是有办法用超能力感知新住民成员的位置,一路上都没有看地图,轻车熟路地带着沈泽宇在如迷宫般的灰白楼梯道上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它完全独立地站在那里,后面没有任何建筑物,深邃的黑暗似乎要将每一位行人的零灵魂吞没。
“我们开门的声音一定会惊动他们。”走在最前面的人压低声音道,“大家做好准备。”
“嗯!”众人握紧了武器,因为剩下的路段已经不多了,闭着眼也能走到终点,便将手电筒都收了起来。
等到所有人做好准备,走在最前头的那人小心地握住门把手,用一根细小的铁丝伸入锁孔内捣腾几下,随着啪嗒一声,门锁被轻易破解。
他没按照警察登门拜访的方式一边大吼着一边撞开门,而是用最小的动静打开一条门缝,悄悄观察门后空间的情况。
矗立在虚空中的窄门就像是动漫里的任意门,一打开它便可见一片神奇的天地。黑衣员工们花了一点时间让眼睛适应环境亮度,凭借着调查员的强大观察力对敌方阵地进行了初步的侦查。
和人们刻板印象中的邪教徒不同,门后这座工厂内的员工身穿着研究员常用款式的白大褂,佩戴防护性能极好的口罩,头发也用帽子完全包裹起来,严谨得像是即将要做某种危险性很高的实验。
第306章 万籁争鸣(10)
现在已经不是邪教徒在潮湿肮脏的下水道和洞窟开展隐秘活动的时代了。他们变得更加规范化、讲究科学, 离普通人想象中黑魔法师的形象越来越远。譬如蠕行者教团就是极其崇尚科学的组织,虽然信仰邪神,但不妨碍它们秘密投资大量的航空航天研究项目并培养许多科学家作为外围成员。
新住民的二把手、大祭司霍普·彼得斯带出来的兵也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在与UMF基金会神秘研究部正式展开合作前, 他们早就私下进行了无数超乎人们想象的实验,企图突破人类科技枷锁。
理所当然地,他们开始向外求索, 运用危险的手段接触许多外星科技知识。知识如污染般侵蚀这些人,异化他们的思维,使得人不再是人。
不过为了蛰伏在人类社会中, 新住民依然保持衣冠楚楚的外貌。这个组织的高层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在个人形象塑造上很有一套。
此时, 即使身处于暗无天日的乐器工厂中,还被黑衣员工势力打压,新住民的人仍然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比起工厂内痛苦麻木的劳力, 他们更像高端实验室中专业的研究员。
就连打开一条门缝准备闯进去和对家大干一场的黑衣员工们都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了。
沈泽宇也凑了过来偷看, 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有见到那个大祭司吗?我不认得他。”
站在最前面的黑衣员工环视一周:“没有, 他不在这里。”
“实际上我们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旁边的人补充道。
“那不是因为我们很久没行动过了嘛……”
“可平时也会派人来监视啊,要时刻掌握敌人的动向。”
“哎,你是不是参加了上次的巡逻活动?有没有见到他们的头儿?”
“没见着。”
“没用的东西。”
挤在门前的几人又习惯性地吵起来了。沈泽宇被夹在中间,尴尬到想立刻往回跑。
“这下可怎么办……”沈泽宇揉了揉太阳穴,“按照你们的说法,如果我碰不上新住民的大祭司,就不可能找到他们举行仪式的地点。”
就算严刑拷问,也不可能让邪教徒说出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情报。
黑衣员工纷纷沉默,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没人有办法解决这个死局。
不过, 沈泽宇很快就想通了,展颜一笑:“问题不大,我先随便抓一个人,通过这个俘虏问出霍普·彼得斯的位置,不就可以找到他了吗?”
有时候想完成一件较难的事只需要把过程拆解成好几步,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旁边几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看向沈泽宇,忽然觉得阴影之中他的微笑就像一张恶鬼的脸,全是伪装,不带有一丝温度与情感。
这个人真的在高兴吗?还是在习惯性地调动面部肌肉做出这样的表情,以让旁人觉得他还是人类……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沈泽宇在欺骗,但所有人都本能地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目光下移,落在沈泽宇与在场任何人都不同的服装上。他既不属于黑色阵营,也不属于白色阵营,衣服空荡地飘扬,像是布料包裹着一具骨架。
来自UMF基金会的人是何等地敏锐,一瞬间就感知到他很有可能不是人类。
然而,一想到沈泽宇已经在他们身边活动这么久,却无一人发现他的异常,这些黑衣员工背上顿时渗出冷汗。
攻守易型,明明他们才是怪谈域中被外来者警惕的角色,现在反倒被闯入怪谈域的人吓了一跳。
“你……”领头大哥咽了下口水,不敢直接把问题说出来。
他想起了那种恐怖故事,如果告诉某个以为自己还活着的鬼魂他已经死了,那只鬼就会突然暴起失控,向人类露出血腥獠牙。此刻他们都挤在狭窄的楼梯道上,四周皆是虚空,道路尽头通向敌人的聚居地,一旦打起架来他们将无处可逃。
所以有些事情还是别挑明比较好,就当不知道吧……
黑衣员工们默契地对视一眼,将先前的猜测咽回肚子里去。
管他是不是异常生物,扔给新住民去处理就好了。
几人退后到楼梯栏杆边上,让出中间一条通道。领头大哥热情地笑道:“你去吧,快去,我们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嗯嗯。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我们很惜命的,不喜欢冲突。”
“其实我们刚刚只是在口嗨而已,顺带来邻居家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沈泽宇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忽然变脸的同伙:“你们怎么到了门口才想起来打退堂鼓?算了,本来就没要求你们和我一起上。”
他不打算为难这些可怜人,一开始向短发大姐发出的请求也只是让他们带他找到新住民成员的藏身处而已。
“往后躲。”沈泽宇丝毫不惧地往前走,准备直接把门推开,光明正大地闯进去,“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
几人如释重负地顺着原路往回跑,几秒钟就下了几十级阶梯。
“祝好运!”黑衣大哥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越来越小。
沈泽宇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门后的乐器工厂生产车间。
他越过门的那一刻,时空仿佛凝滞了,画面变得静止且模糊,如同洗笔筒中浑浊的污水。
当沈泽宇的身体完全进入这个空间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人们甚至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依然按部就班地工作。
直到有个不长眼的家伙推着堆满白箱子的小推车撞上他。
“哎哟!”推车的人被迫停下,惊呼一声。
沈泽宇可不会容许自己被撞倒,在身体和箱子接触的前一秒就往侧边一偏,翠绿火焰骤然从地面冒出,一窜三米高,让小推车上的物品化作灰烬。
恐怖的动静与变化让推车的白衣员工愣在原地,几秒后才尖叫起来。
“啊!!!”
这一下,所有白衣员工都发现了他的存在,无数双眼睛望向了这边。
沈泽宇眼疾手快地拔枪抵在那位白衣员工的脑袋上,尽管他不知道邪教徒会不会在意同伴的死活。感谢部长,自从「黎明」评级提高后,配备的武器也同步升级了,现在他们进入怪谈域前可以直接拿到枪械。虽然对于超越者和伪人队员来说意义不大,但俞聪和林奕很需要。
他还可以用异能威胁这个人,但怕其他人意识不到绿炎的危险性,所以直接用了大家都能看懂的“语言”。
这群白衣员工里华夏面孔寥寥无几,想谈判都找不到能和他沟通的人。散布在工厂内各处的人们在惊讶之余紧张地交谈起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有人朝沈泽宇大声骂脏话,但沈泽宇完全听不懂,也不当回事。
呼……沈泽宇见他们没能选出代表,便直接扭头看向被自己抓住那人:“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
结果那人也听不懂,眼中的慌张愈发明显,全身剧烈地颤抖,嘴里含糊地用某种外国语言向周围的人呼救。
沈泽宇感到头疼,之前他没考虑过语言不通的问题,没想到计划实操起来还能遇见这样的困难。
“啧,”他将视线投向远处,高喊道,“我要找你们的首领!”
这样总该有人能听懂吧?
沈泽宇甚至打算一把火直接把第三翼烧个干净,没有障碍物的话他能很轻松地找到阵眼,到时候再把普利斯玛喊过来。
唉,也许我不该杀心这么重……沈泽宇及时提醒自己。
白衣员工的数量比黑衣员工少很多,分布十分稀疏,人人佩戴对讲机方便传话。许久后,终于有人成功解读了“劫匪”的意图,把话翻译给众人听。然后,离沈泽宇最近的几名白衣员工纷纷摇起了头,眼神依旧惊恐,带着些许无奈,好像在说他们也不知道首领在哪里。
沈泽宇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一想到他们前往阵眼还需要蒙上眼睛,就知道大祭司一定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让手下知晓他的行踪。
线索断在这里,事情没按照他预想中最好的剧本走,沈泽宇感到有些烦躁。他意识到自己戾气越来越重,不再想跟这些“低等生物”沟通,因为他开始难以克制地依赖更高效的手段,力量正在逼迫他成为怪物。
怎么办?真的要采取最暴力的方法吗?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阴暗的想法,比如很多学生想过爆破学校,但几乎无人会付诸实践。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并不具备实现这些可怕场景的客观条件,所以只能想一想。
不过,沈泽宇现在能轻易把那些恐怖的念想化作现实。在客观条件能达成的前提下,他必须有更强的自控力,否则很容易念头微微一动就毁掉很多东西。
正当沈泽宇犹豫之时,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急匆匆跑过来,挥手大声道:“等一下!等一下!我可以解释!”
白衣员工们总算是找到了会说华夏语的谈判代表。
第307章 万籁争鸣(11)
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白衣员工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这个名叫朱将的人是华裔, 曾跟随在霍普·彼得斯身边做过不少研究,还负责物色没被UMF基金会管控的超越者,秘密发展新成员。
他干过什么坏事暂且不提, 现在沈泽宇只想找一个会说华夏语的人,听到他开口的那一刻如获至宝,两眼顿时放光。
“大祭司正在为终极艺术做准备。”朱将气息渐缓, 严肃地说,“不久前闭关了,我们都见不到他。”
这个人还很想问问沈泽宇到底是谁,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既不穿黑色制服也不穿白色制服的人了, 但碍于对方散发出的无形强压, 他暂时没有胆量提问。
“终极艺术?”沈泽宇联想起传闻中的末日,据说怪谈域的出现与异常生物的活跃都只是末日的预兆,会将人类彻底毁灭的大劫难至今仍未真正降临。
朱将不知想起了什么, 脸上的恐惧瞬间被一种狂热的期待替换:“那是最伟大的演奏……我能有幸亲眼见证, 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沈泽宇不想与信徒共情, 连忙厉声道:“打住!直接告诉我,他具体要做什么,啥时候开始,会带来什么结果?”
“您不觉得成为神明的一部分并操控祂改变世界是一件极其伟大的事吗?简直是人类科技的跨越式进步!”朱将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们的研究目前就快要推行到这一步了,大祭司正在与‘审判之星’的化身进行最后的融合。最终的音乐会就是我们的研究成果发布会!”
沈泽宇惊了,没想到新住民已经从诱捕和初步利用域外生命体进化到想开神明高达。
“我没办法回答你具体时间,”朱将大喘气几下, “咳咳,因为我不是这个项目核心负责人,也没办法打包票什么时候能成功……”
沈泽宇没得到准确答案, 但他心中有大致的感觉,那一天一定就快要来临了。他听到了鼓点与号角,来自天外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些都是征兆。
无论新住民的实验能否成功,人类都会因此承受一场灭世之灾。
沈泽宇抛开担忧与焦虑,重新梳理一遍信息。想要找到大祭司霍普·彼得斯,就必须找到他的闭关处,也就是他和格赫罗斯化身融合的位置。之前沈泽宇推断变成祂化身的不是乐器工厂,所以霍普·彼得斯现在应该不在厂房内……
“我必须离开第三翼,”沈泽宇继续维持举枪的姿势,冷静地在心中呼叫普利斯玛,“你有办法吗?”
普利斯玛的回答依然来得很及时:“你找到真相了?”
“是的,原来我要找的人就在舞台上。”沈泽宇眸色如墨,隐约有绿磷闪动。
音乐厅才是即将成型的格赫罗斯化身!
哪里有什么员工,所有被怪谈域污染同化的人都成为了乐器,难道长着人类的外貌就不是乐器了吗?他们也会出声呢。
霍普·彼得斯现在也是乐器。想要完成终极艺术,怎能不舍身成为登上舞台的乐器?作为在这个怪谈域中存活时间最久的人,新住民势力的领袖,他肯定会以一种非常重要的乐器形式存在,而且立于观众能看到的位置上。
东西翼舞台上有什么特别重要乐器吗?当然,规则文字中早已留下线索,那就是管风琴和编钟。
生活在东方大国的沈泽宇对管风琴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一种在教堂演奏背景音乐的大型键盘乐器,再加上霍普·彼得斯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属于西方人的,他敢肯定大祭司选择成为了管风琴。
如果大祭司开启了最终的演奏……想要对抗他,或许就要敲响编钟了,沈泽宇心想。
“我明白了,”普利斯玛道,“抓紧我的‘手’。”
祂没有给出任何补充说明,好像笃定沈泽宇一定可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并隔着遥远的时空接触祂。
沈泽宇听后没有丝毫犹豫地根据直觉朝某处伸出自己的手,轻轻一握。他同样不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距离或许很遥远,但也很近,因为在第三翼中空间是混乱的。
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紧接着,一种粘稠但轻盈的物体渐渐包裹了沈泽宇的手与小臂。他无法判断这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似乎是一阵阵音波正在抚摸他的肌肤,湿润的雾气时而汽化,时而凝固成胶。
他的身体好像也逐渐溶解了,穿过无尽的、重重叠叠的宇宙,追寻那一缕最耀眼的光芒向终点飞去。
在同一时刻,位于第三翼两个空间中的黑衣员工与白衣员工齐刷刷地停下工作,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工厂机器永恒不变的轰鸣竟然也在此刻消失了,万籁俱寂,像是在将所有听众的情绪导向压抑与期待。
音乐厅中,三名人类观众从混沌中苏醒,却发现周围所有灯光都暗下来了,仅有极淡的微光逸散在空气中,宛如一群翻飞舞动的小萤火虫。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光点在中央圆形舞台上凝聚成两个手牵手的人形,一光一暗,一黑一白,如此不同但又如此相似。
普利斯玛身上无穷的虹彩光辉在融合与提亮过后愈发逼近太阳的白光,所有色彩归于虚无。祂在成长过程中贪婪地吸走了周围环境中万物的颜色,让一切都枯萎逝去。
如果当初没被沈泽宇找到,祂的存在会给地球与人类带来极为恐怖的伤害。
幸运也不幸的是,祂现在只会纠缠沈泽宇一人了。食谱被强制缩减,绝大部分能量都只由他来提供,普利斯玛时常担心他会撑不住,然而这个看似瘦弱的人类却坚强地活到了今天。
沈泽宇童年的奇遇功不可没。他对域外生命体力量的利用其实比新住民和神秘研究部的操作更加高明,不仅成功让自己完成升级和进化,还不会给人类招致灾难。
种种巧合与一路上的选择究竟对如今的地球造成多大影响已经难以考究,沈泽宇也不打算细想这些。他只是按照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生活着,做自认为正确的事。
“普利斯玛,大祭司可能就是西翼舞台上的管风琴。”他向最信任的怪物说道,“只有他知道召唤格赫罗斯的仪式阵眼在哪里,你有办法从他那里挖出线索吗?”
变成乐器的人无法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全都是正常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所以一般调查员拷问邪教徒的手法现在用不上了。
然而,普利斯玛温柔地注视着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我想没必要这么麻烦,阵眼应该很快就会自动出现。它是最初的音符,也是‘召唤终章’的曲谱。”
沈泽宇微微一愣,灵感再度被触及。
绿炎是与星辰运转有关的能量。许多预言都提到过“群星回归正确的位置”这一特殊时刻,那就是末日降临的景象。
每次使用那种超规格的力量,沈泽宇都在无意间推动这个世界加速走向既定的未来。事物总会朝混乱无序的方向发展,群星必定回归正确的位置,他并不是刽子手,而是天然的末日警钟。
“最终守则……当大钟的指针朝向正确的位置,安可音乐会必将开启……”
沈泽宇嘴唇一开一合,吐出含糊的音节,眼神空洞。
他回头看向观众席,巨大座钟的虚影屹立在那里。视线不断抬高,直至位于虚空中的钟表盘,三种粗细长短不一的指针正在剧烈晃动,无规律地前进后退。
沈泽宇的预感没有错,那个时刻就快要到了!
群星铭刻于指针上,被无形之手随意拨弄,慢慢走向最终的位置。
射向舞台的灯光全部亮起,所有乐器准备就绪。无数形状怪异的身影坐在观众席上,对接下来的演出翘首以盼。
黑界将怪谈域与外面的世界隔绝,让身处于内部的人无法看见天空的景象。但沈泽宇几乎可以肯定此时真实天空中的星辰也发生了变化,到达了预言所指的位置。
高悬于空中的明月忽然变得十分巨大,仿佛一瞬间与地球拉近距离,将尖锐的视线投至脆弱的众生身上。
祂就要来了。
沈泽宇转头望向了位于西翼最深处的管风琴。其他舞台上的乐器旁边都坐着乐手,唯独这座高大的乐器没有配备任何演奏者。
《乐手临时守则》里还讲了什么?
【……要么用矛盾的和声撕碎乐章,要么加入我们,让万物在永恒的旋律中化为天体尘埃。】
嗯……沈泽宇沉思,这应该是指应对安可音乐会的两种办法,利用矛盾与对抗破坏演出,或者投降并成为乐章的一部分。
可是,抵抗就能中断乐章吗?
一直以来,生存在这个怪谈域中的“乐器”们都在抵抗,可演出还是进行到了现在。
这绝对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也不能妥协。沈泽宇深吸一口气,悄悄握紧了身旁那只手。
表盘上三根指针于最上方重叠,钟摆缓慢沉重地晃动。这一次,钟声比乐曲响起得更早。
咚!咚!咚!
崭新的世界朝地球打开了大门,最后的曲目即将被奏响。
五、四、三、二……——
作者有话说:哈哈,恰好也到了新年倒数即将来临的时刻,这本书第一章的发布时间是2025年的元旦,到现在恰好有一年了呢,真的十分感谢各位的支持[亲亲]那么,提前预祝大家新年快乐!让我们一起迎接崭新的明天吧!
第308章 万籁争鸣(演出结束)
所有乐器齐响之时, 听众的耳朵瞬间就被震聋了。
他们下意识想从乱成一团毛线球的声音中扯出某种乐器的声线,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音符重叠融合,难分彼此。
渐渐地, 静谧与嘈杂的界限变得不再分明。肉眼可见舞台上的乐器都在运作,但耳朵听不见任何一道声音,感官非常割裂。
俞聪与林奕并排坐着, 紧握对方的手,就像两只暴风雪中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同样身为毫无特殊能力的人类,他们无法抵御接二连三的精神污染和物理攻击, 只能站在一起绝望地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终结”。
王志远强撑维生屏障, 尽管它无法抵御超越常理的音波, 但可以依靠它的治疗能力缓解队友正在承受的疼痛,作用聊胜于无。
俞聪勉强将眼皮睁开,看向四周, 观众席上高大诡异的黑影严重遮挡视线。他看不出来这些观众是什么生物, 有的长着三个头, 有的身体呈圆锥形,有的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苍蝇在半空中悬停。
大约有五分之一的观众具有人形,可是黑影会时不时闪烁一下然后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就好像幻灯片切页。俞聪很快意识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些观众都只是高维世界的投影。
林奕进入半昏迷状态,双眸紧闭,脑袋无力地倒向俞聪的肩膀。
俞聪一边接住她,一边艰难地站起身,越过观众席重重黑影看向舞台。他记得在演奏开始前有两个身影出现在了主厅的圆形舞台上, 好像是沈泽宇和普利斯玛。
既然他们上去了,应该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吧……
这种时候,俞聪也会偶尔怀疑是不是应该接受新住民的理念。普通人类果然是低一等的生物, 应该被逐步淘汰掉。等到构成人类社会的所有人都变成超越者,生产力得到进一步解放,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吧。
可是人类的文明怎么能不容许弱者生存呢?那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自诩高贵先进,难道还要继续沿用低等生物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吗?
就连怪谈域都知道新世界的法则肯定和原来是不一样的。
换汤不换药,那还叫什么新世界!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追随着故事主角的脚步。沈泽宇奔向了东翼舞台,打算先用编钟的音律对抗明显在被大祭司操控的管风琴。
虽然他也不懂该如何使用编钟,但随便敲两下应该没问题,反正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编钟与管风琴果然是东西翼舞台上最特殊的两件乐器,其他乐器都有乐手在操作,唯独它们孤零零地坐镇在后方。
“你是这里最不和谐的因素,只要抓住关键节点就有机会打断‘天体之音’的演奏,”普利斯玛直接对沈泽宇传音,“去破坏它们的律动吧。”
“那你怎么办?”沈泽宇的脚步忽然慢下来。他还记得自己和普利斯玛进入这个怪谈域的理由,找到那座联通格赫罗斯的“桥梁”,顺着它走过去抓住那位域外生命体,把祂当作大餐喂给普利斯玛。
可现在普利斯玛提出的计划是站在人类立场上思考出来的,成功执行后的结果就是让他们几人战胜强敌脱离痛苦。粗暴地终止演出后,普利斯玛还能抓到祂想要的猎物吗?
沈泽宇担心演奏停止后那座“桥梁”也会断裂,格赫罗斯离地球远去,到时候普利斯玛就更难办了。
注意到他离去的速度慢下来时,普利斯玛忽然感受到了一丝被人类命名为“愉快”的情绪。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高兴,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一秒脱口而出的是将那人往远处推的话语:“不用管我。”
好矛盾,会为他的驻足感到愉悦,却真心实意希望他能不回头地奔向远方,这两种思绪居然能同时出现……
普利斯玛觉得自己坏掉了。
通向东翼的道路上,沈泽宇再次提速,穿过身着红金长袍的乐手,没有打翻任何谱架,也没有掠走云彩。白雾祥云在他身侧缭绕,在虚幻与真实间跳跃,东翼祥和的律动稍微抚平了他急躁的呼吸节奏。
但那份温柔无法浸透他朽坏腐烂的身躯。此时站在舞台上的他只是一具空壳,内部的一切血肉几乎都在绿炎的灼烧下升维成难以言喻的异常物质了。
乐师朝他伸出纤纤细手,邀请这位贵宾加入演奏,却连他的衣角都无法触及。
他的身体轮廓上有淡淡绿光浮现,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完全化作了冲天的焰柱。
沈泽宇终于来到了那架古朴庞大的乐器前,左看右看却没有找到用来敲击钟体的锤子。青铜色的器物安静地挂在那里,全程没发出过一丝声音。
为什么?难道……
他若有所悟地向前伸手,顿时感受到一股强大吸力,好似自己即将与它融为一体。
舞台在拒绝他,冷酷地诉说一个事实——如果不成为乐器,就没资格参与演奏。想要出声,就必须与祂融合!
沈泽宇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想要直接发声,却一下子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在音乐厅中回荡的声波就如同绞肉机,无差别地将所有不属于这场演出的杂音搅碎。
可以用绿炎突破祂设下的规则吗?沈泽宇尝试催动体内力量,却不得不面对令人失望的现实。那位绿炎圣主是舞者而不是歌唱家,能用动态勾勒旋律却不能直接奏出婉转美妙的音乐。
比起他,普利斯玛更加专业对口。
哪怕身处于音乐的漩涡中,祂的声音依然能清晰地传入沈泽宇心中。
与之一唱一和的,是热烈的心跳。
我的身体里还有心脏吗?沈泽宇疑惑地想,这大概是某种乐器模拟出的声响罢了。
但是,无论是真是假,感情都是一致的。
他现在既激动又安心。
“这条路恐怕是走不通了……普利斯玛,祂的音乐品味真的很差,我不想听,”沈泽宇忍不住吐槽道,“你也来唱一首吧,帮我洗洗耳朵。”
无论身处于何处,这个怪谈域的法则都致使乐曲必定呈现出“对抗”和“矛盾”的主题,加剧混乱。仔细一想,音乐厅就是格赫罗斯的化身,所以做出任何反抗都正合祂意。
按照《乐手临时守则》上的提示破坏演出是行不通的。
唯有将这一切音乐覆盖,完全压制格赫罗斯然后主导音乐厅中的演奏,才能打破眼前的僵局。
不能成为乐器,而是要成为新的污染源!
“我准备好了,”普利斯玛道,“但如果我来当污染源,你有把握消灭我吗?”
“我为什么要消灭你?”沈泽宇感到奇怪。
“因为……你是调查员。”
沈泽宇差点笑出声:“别忘了,我是被迫转行的。”
主厅的圆形舞台上,原本还勉强维持人形的普利斯玛彻底放弃伪装,让自己的身体回归最原始的状态,不断膨大。
祂不再限制自己,独属于祂的音波便一直向外扩散,几乎没有边界的概念。
人类的肉眼无法看见召唤仪式的阵眼,但那座“桥梁”如同脐带连接着音乐厅和格赫罗斯的本体,普利斯玛很快就找到了它——主厅圆形舞台就是近似肚脐眼的位置。
普利斯玛暗自庆幸沈泽宇现在还没法完全看懂祂在做什么,不然怕是要留下坏印象了。祂的动作非常粗暴,一把拽住连通天上猩红伪月的虚幻绳索,直接将对方用力扯了过来。
祂的身形已完全蔓延至黑界之外,地球表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红光笼罩大地,植物以怪异的形式疯狂生长,无数超乎人们想象的怪物冲破封印与收容回到现实中。
在星体巨大引力的牵扯下,海洋翻起滔天巨浪,深黑波涛铺天盖地向人类的聚居地袭来。
正在使用那条虚幻绳索缠住猎物的普利斯玛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格赫罗斯已经将真正的月亮吞噬掉了,这么多年来祂一直在代替月亮起作用。月球对于地球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守卫者,假如普利斯玛吃掉了伪月,地球环境的变化恐怕也会让人类难以继续生存下去。
好像眼前的每一条道路都通向毁灭。
普利斯玛发现自己犹豫了,明明祂已经抓住了猎物,现在就该开始汲取那一份祂觊觎已久的能量。每拖一会儿,猎物逃脱的概率都会增大,这是最不该慢下来的时候。
祂的思考与情绪竟然在抑制祂的猎食本能。
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是沈泽宇赠予的宝物,普利斯玛并不想将其舍弃。
是的,祂在意人类,关心蝼蚁的死活。
普利斯玛欣然接受这样的变化。祂很高兴能和沈泽宇更贴近一点。
既然地球需要月亮,那就再赠予它一个月亮吧。
无穷无尽无形的虹彩光辉将虚幻的触肢伸向宇宙各处,收集各种残缺星体与物质,亲手打造这份回馈给母星的赠礼……
一颗干净的、洁白的卫星。
祂吞下那颗吵吵嚷嚷发出噪音的伪月,悄悄在地球的天空中挂上了新的月亮。
这场持续多年的闹剧终于在宁静中走向了终结——
作者有话说:副本结束啦!其实普利斯玛的降生对地球来说才是最大的灾难呢,因为假如没有沈泽宇干预,祂绝对会把整颗星球都吸干,毒素还会扩散污染整个星系。就算是格赫罗斯在本文的设定里也只是会把被封印在地球上的邪神和怪物吵醒,把地表弄得一团糟,让地球环境大洗牌而已,不会导致星球完全被毁,所以沈泽宇真的拯救世界了。
等下!我还没写完![彩虹屁]